【蜃魔】
天宫的夜色,比任何地方都要静谧。
凉风吹入仙阁的帘幕,远方一轮寒月下,传来呜呜的鸟鸣。
寒泱一夜未眠,于月下抚琴,直至子时。倦意袭来,他闭上眼睛。
恍然间,面前仿佛有白雾袅袅升起。白雾的远方,白发少女轻巧地缓步走来,发丝在空中如云片般飞舞。
“要为我报仇吗?太子哥哥。”她轻声说。
寒泱望着她,她是那样的不真实,虚无缥缈,令他明白自己正处于梦中。可是这梦境又是那般美好,美好得让他不舍得醒来。
“是啊,鳞儿,”寒泱轻声道,“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让那些伤害你的魔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们久久地对望,一如她还活在世间的时候,那时痛苦和分别还没有到来,一切岁月都还安好如昔。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一块极大的乌云,遮住了夜空中的明月。黑风阴阴地刮来,笼罩住整个天宫,山雨欲来风满楼。
“虫子。”白发少女忽然说。
寒泱一愣。
“什么?”
“虫……虫子来了。”白发少女说着,开始瑟瑟发抖。
乌云开始落下大雨,仔细一看,那雨滴竟然是漆黑之色,白发少女半边脸上突然出现许多黑斑,那是一只只硕大的黑虫,很快,黑斑开始扩散,仿佛有无数个虫子爬来,吞噬了她的脸,脖子,直至全身。
寒泱汗毛倒竖:“鳞儿!”
白发少女如同一个影子般倒塌了下去,散入风中悄然不见,与此同时,寒泱看向自己的手,此时此刻,他的手臂、脸上也爬满了黑色的虫子,状如甲虫,又似蜈蚣,刺痛的感觉从眉心传来,那虫子正在噬咬着他的全身。
寒泱一下子惊醒。冰冷的触感从背部传来,他正躺倒在仙阁的地面上,他想要睁开眼睛,却感到眼皮无比沉重,浑身仿佛被麻痹一般,无法动弹。
寒泱心道不好,他知道周围发生了极大的变故,然而他此时此刻头痛欲裂,只能听到四周悉悉索索,是无数只虫子爬行的声音。
他竟然不是在做梦?
自己睡着的这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嘶——”
突然之间,他听到一声阴阳怪气的蛇鸣从耳畔传来,与此同时,一条细长而滑腻的东西蜿蜒而来,攀爬上了他的身体。
寒泱只觉毛骨悚然,一丝冰凉的舌舔舐上他的脸,而他眼前一片黑暗,动弹不得,无法躲开。那东西一直在舔他的脸,似乎在享用美味之前对猎物作最后的调戏。幸运的是,片刻后,寒泱身上的麻痹感终于减轻了些许,猛地睁开眼睛。
迎面看到一只硕大的紫色蛇头,那蛇正盘踞在他的胸口,狰狞的蛇目注视着他,蛇信子贪婪地舔上他的脸。见寒泱醒来,那紫蛇突然眼睛一亮,欣喜若狂,张开血盆大口,立刻就要咬将下来。
“小珏,停下!”一个声音突然喝道。
那紫蛇闻言停了动作,不情不愿地从寒泱脸上滑了下去。
夜空中的银月已落下,寒泱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白衣墨发女子正在他身边,弯腰对那条紫蛇威胁道:“再乱吃不该吃的东西,就罚你吃三天苍蝇!”
紫蛇冲她吐了吐信子,不高兴地钻进她手中的玉匣里。
幽幽星光中,寒泱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脸,蓦地睁大眼睛:“是你?”
白珑抬起头来望向他。
月光之下,她身姿聘婷,一头长发披落,手中持着一盏萤火灯,映上她鲜艳的脸,宛如墨夜中雕出的一座玉像。只是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加上如今这诡异的境况,寒泱不确定她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白珑凑过来端详他片刻,笑道:“还好,鼻子没有被吃掉,你还是那个俊俏神仙。”
寒泱不及理会去她的调侃,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匣上:“这条蛇……”
“替我家小珏跟你道个歉,他只是对修为高的生物有着本能的食欲罢了,”白珑敲了敲紫蛇的脑袋,“不过,方才要不是它把你身上的脏东西吃掉,你可醒不了这么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还没有离开天宫?”寒泱沉声问道。
白珑瞥了他一眼。
“离开?怎么离开?你睁开眼好好看吧,你们天宫,已经被蜃魔包围了。”
“什么?”
寒泱悚然。
身上的麻痹感逐渐消失,寒泱艰难地坐起身来,他放眼望去,登时一身冷汗。
只见仙阁内外密密麻麻,全都爬满了黑色的魔虫,从仙阁内一路蔓延到了外面的青石路上,一眼望不到边,仿佛整个天宫都已经被这些虫子侵占。
“蜃魔?”寒泱喃喃道。
他又发现,自己的身边正被蓝色磷火画出一个保护圈,蜃魔皆被挡在火圈之外,身上原有的蜃魔也被紫蛇吞吃干净。
“蜃魔这种东西,最爱于夜间潜入梦中吸食精血,在妖界魔界很是常见,”白珑道,“这东西就如你们这儿的毒虫一般,遇见一两只也就罢了,但是这么多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见。”
“是你救醒了我?”寒泱忽然问道。
“是啊,你们仙神娇生惯养,不耐魔气,被这么多蜃魔侵袭,后果可比我们严重多了,”白珑拍拍衣袖,“说实话,方才不是我,神仙你啊,恐怕已经被蜃魔入侵梦境,吃光了脑子。”
寒泱望着身边的磷火圈,一时无言。
“为何天宫中会突然出现如此多魔虫?”寒泱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白珑道,“不过,现在还来不及讨论这个,情况不太妙,你既然醒了,那我去西面挡住蜃魔蔓延,你去东边叫醒所有睡着的神仙,大家一起驱赶,还能快一些。”
说着,白珑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寒泱忽然喊住了她。
白珑侧回过头。
寒泱凝目望着她。
面对这样一名行动来历都如此奇特的女子,他心中实在有太多疑窦。
“你到底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奸细?”寒泱沉声道,“我怎知这些魔虫,不是你故意放出,然后想来博取我的信任?”
白珑觉得好笑:“这位神仙,如果是我想搞死你们,在天宫放出几万只蜃魔,不出一夜,你们就爬不起来了,还用得着来这里把你救醒,多此一举吗?”
白珑柳眉微挑,唇角略带嘲讽,这使她的美更带几分邪气和侵略感,如同一柄利剑刺破浓夜。
寒泱微微一怔,沉吟不言。
“好了,”白珑转回身去,“据我方才的观察,蜃魔已经蔓延了大半个天宫,甚至已经向外侵蚀,再放任下去,恐怕你们神仙都要遭殃。我带着小珏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临走前,她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神仙,”白珑慢慢道,”你在这天宫之中,是否得罪过谁?”
寒泱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放出蜃魔的那人手中的魔虫有限,天宫其他地方尚还算稀疏,唯有你的仙阁里聚集了太多蜃魔,数量足以致人于死地。”
白珑忽地回头对他一笑。
“在这天宫里,有人想要你的命呢。”
寒泱心中咯噔一跳。
“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白珑打开玉匣,放于地面之上,紫色小蛇从玉匣中探出脑袋晃了晃,吐着信子,一路蜿蜒而去,狼吞虎咽地把那些蜃虫吞进肚子里。
白珑的脚步很快,顷刻间便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寒泱望着她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立刻起身向东方奔去。
【魔瞳】
晨光微晞,天宫的浓夜渐渐变淡,白珑跟着紫蛇一路行至天宫的最西边,蜃魔才开始慢慢减少。紫蛇匍匐前行,一口口吞吃着蜃魔,白珑望着它,心中不停思考着这些蜃魔的来历。
蜃魔在魔界很少聚集行动,更不可能穿过魔界之门来到千里之外的神界,如今蜃魔在此地成千上万地出现,很明显是被人特意放出的。
然而今夜放出它们侵扰天宫的,会是谁?
是狄釜?不太可能,他刚刚战败,不会立刻出现在天宫,况且就算狄釜有这个胆量,也不会用这种方法。
是其他魔族?也不可能。自己于天宫隐身流连数日,所到之处并没有见到任何魔族的踪迹。
还剩下一个可能性。
始作俑者,就在这天宫之中,极有可能,就是神族中的一员。
白珑还在思索,然而正在这时,紫蛇突然拼命地扭转身体,一下子蹿了回来,躲进了玉匣之中。
“小珏,怎么了?”
白珑刚问完,立刻听到不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应该是刚被叫醒的神侍天兵在天宫巡视驱除蜃魔。白珑忙收起玉匣,准备离开。
突然间,白珑一凛,感到背后有目光注视。
她回头一看,深蓝色的天空下,竟然有一只金白色的巨大眼瞳,在半空中冷冷地看向她。
白珑愕然。
“什么人!”
白珑未来得及隐身,天罗网已从天而降,绳索迅速捆住了她的双手。
卯时三刻,朝阳从天宫上洒下琥珀色的光芒,此时天宫中的诸位仙神已经惊醒,聚在莲池之前。天宫各处被大量蜃魔侵袭,污浊不堪,唯有莲池前白雾清香,能够助人清醒。
天帝面色极为凝重。经过半夜蜃魔的折磨,仙神们尽皆面露疲惫迷茫之色,有的哈欠连天,有的头痛欲裂,他们之中,甚至有些人的形貌发生了变化——
天帝一愕:“咦,轸宿仙卿,你……?”
轸宿老仙竟然变成了光头。
轸宿老仙声泪俱下:“陛下!老身昨夜被这些魔虫侵入仙阁,头发都被它们吃光了!若是抓到罪魁祸首,请陛下务必降其重罪,以报老身之恨!”
轸宿老仙开始破口痛骂,一个神仙多嘴道:“听说,这蜃魔虫专爱吃做春梦的人的头发,轸宿老仙昨夜梦到了什么?”
轸宿老仙脸腾地通红:“你!老身是童男成仙,做你娘的春梦!”
正在吵嚷,寒泱带着一众神侍天兵走来,躬身行礼:“参见天帝陛下。”
“寒泱神卿!”天帝立刻迎了上去,“神卿,多亏你及时将我们唤醒,方未酿成弥天大祸!孤执掌天权近万年,第一次见到竟有如此多魔虫入侵天宫,可是因为魔族狄釜之故?”
寒泱直起身来。他同白珑一样,也设想了很多可能性,但细思之下,都被自己一一否决了。
寒泱摇头:“我已经令天兵严格排查,暂时并未发现有魔族踪迹,尚不知蜃魔是如何进来的。众仙神可还安好?”
一名神侍道:“居住于天宫内的仙神,幸而苏醒得早,并未收到太大的牵连,但是……”
“但是什么?”寒泱问道。
“但是驻扎在宫外的十二神国军营中,有一半神兵严重受害,”神侍回答道,“他们陷入昏迷,神志不清,据仙医说,须得三个月左右才能恢复清醒。”
“什么?”
寒泱十分震惊。
华妤皱眉道:“如此一来,能立刻出征剿魔的天兵,怕是不到先前的一半了……我们如何能等三个月?”
“岂止三个月,我们三天也等不得了,”久苍在旁郑重道,“再拖下去,魔族在八荒神镜中的踪迹会越来越难以寻找,就算推迟出兵,也须得尽快寻到他们的踪迹才可!”
一时间,仙神们皆陷入了沉默。
寒泱沉吟不言,低头沉思。
那个白衣女子,不知现在去了哪里?她是否仍留在天宫?
如果她还在,是否是相助神族的最佳人选?
昨天夜里,她在蜃魔之灾中救了自己,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然而……她所说的话,真的可以信任吗?
寒泱微微眯目。
“天帝陛下!寒泱神座!”正在这时,一声呼唤突然从他们背后传来。
寒泱回身,眼睛蓦地睁大。
流灼急急跑来,后面跟着一众神侍,她气喘吁吁道:“天帝陛下,寒泱神座,我抓到罪魁祸首了!”
说着,在她身后,神侍们推出了一个女子。女子双手被缚,一个踉跄被神侍推跪在众仙神面前的玉石板上。
她白衣如荼,黑发如墨,身形窈窕,纤腰束素,即使低头不见脸,也能看出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然而这样的美人,在神界从未有人见到过。
众仙神皆十分惊讶,面面相觑。
寒泱望向她,目光渐渐平静下来,抿唇不语。
“我在西方搜查时,发现了这个女子!”流灼振奋道,“她并不是天宫中人,而且身上沾有邪气,不是妖类,便是魔族!”
此言一出,众仙神皆大吃一惊。
“是妖魔?你确定?”天帝问道。
“没错,”流灼点头,“她身上的邪气虽轻,但我在炎荒国长年与妖魔作战,很容易便能发觉,就是只妖魔没错!在天宫中放出魔虫之人,九成便是这名妖女,必须关押入天牢,仔细审问!”
白珑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天帝令道:“你,抬头。”
白珑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自己来神界第二天,就要在天帝面前暴露真身,她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有些背。不过,怪也只能怪自己见到那魔瞳之后太过震惊,一时疏忽被天罗网所缚,她身负魔尊之力,若是以蛮力挣脱天罗网,恐怕天宫的所有仙神都会当即认出她的身份,之前所做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
可是,她不逃走,寒泱会救她吗?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起头来。
刹那间,众仙神猝不及防,眼前均是一亮。
她容光四射,仿佛汇聚四方晨光而成,艳丽中透着妖媚,勾人心魄。白珑的目光从各个仙神的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他们或惊讶或怀疑的面孔,最终停留在寒泱的脸上。
寒泱也在看着她。
他一身玄青天衣立在仙风道骨的仙神当中,容颜风姿依然异常出众,如同一潭凛冽的清泉。
白珑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然而他的脸仿佛一块玄冰,双眸深邃如同深潭,竟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天帝沉声道:“妖孽,此次天宫魔虫之祸,便是你所为?”
白珑一笑,道:“请问各位,有证据吗?”
她的声音懒懒的,听上去有些销魂蚀骨的味道,而在仙神们看来,这话里也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还需什么证据?”流灼哼了一声, “不要再狡辩了,你一介妖魔,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天宫,怎可能与魔虫之祸没有关联?”
白珑耸耸肩:“那你们觉得是我,便就是我吧。”
“哇,真是放肆!”轸宿老仙气得胡子抖了起来,光头锃亮,“天帝陛下,老身这辈子见得多了,越是皮相妖艳的女子,越是心肠毒辣!请您彻查这妖女的来历,做出如此阴险恶毒之事,极有可能与魔界之祸有莫大的关联!”
天帝眯起眼睛。
“不肯说,是吗?”
白珑不答。
天帝一挥衣袖,厉声道: “流灼神卿,久苍神卿,带此女去锁妖塔严加看管,先用削骨之刑,问出她的来历和背后指使!”
“是,陛下!”流灼和久苍一同应声。
白珑心中冷笑,这些神仙的手段也不差嘛。她被天兵拖着站起身,从众仙神面前经过时,她抬起头,目光再次和寒泱对了上。
而寒泱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避开了她探寻的眼神。
白珑知道自己不该抱什么希望,但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还是心中微叹,转头移开了眼睛。
然而在他们擦肩错过的那一刹那,寒泱忽然喊道:“且慢!”
流灼等人一怔回头。
众仙神闻声,均看向寒泱。
寒泱深吸一口气,从诸仙神中站了出来,对天帝拱手道:“陛下,十分抱歉,这女子不是外人,而是我从北冥带来的一个琴童,叫……叫小鲤鱼。”
什么?
白珑愕然看向寒泱。
众神尽皆哗然,面面相觑。
寒泱继续道:“因小鲤鱼是妖族出身,所以身上难免有妖邪之气,我未经禀告而私自将她带来天宫,还望陛下见谅。”
他这么一说,众仙神更吃惊了。
“此言当真?”天帝诧异道,“神卿,你……堂堂北冥神主,为何要收妖类为仆?”
神族收妖族为仆从,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妖类多为凡间兽类修炼而成,虽出身低陋,法力低微,其中却有许多能在修炼的过程中修得倾国倾城之容貌,有些心思不正经的神仙便会把她们纳成妾侍,冠冕堂皇地收在身边,日夜缠绵。众仙神见白珑如此美貌惊人,讶异之余不免悄悄议论起来:没想到寒泱看上去那般清冷禁欲,居然还好这一口。
寒泱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略觉尴尬,然而话已出口,无法再改变。
流灼更是惊讶:“可是,我们昨日去你的仙阁,怎么没见到她?”
“嗯……是我吩咐她不要露面,让她留在内室,怕冲撞了各位,”寒泱只得道,“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昨夜的魔虫之祸绝不是她所为。”
越描越黑,这下众仙神更确信了他是在金屋藏娇。流灼和久苍互望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帝陛下,还望陛下看在我的面上,放她回来,”寒泱道,“我自会多加小心,必然不会再让她惊扰各位神座。”
白珑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言。就在一瞬间前,她还以为寒泱冷心冷面,面对妖魔铁石心肠,绝不可能对她有丝毫怜悯,没想到,寒泱居然出面在这么多仙神面前保下了自己。
他究竟是如何想的?白珑心下猜测着,他相信自己所说过的话吗?信任自己救过他帮过他,所以对她网开一面?
白珑尚在诧异中,神侍已上前为她解开绳索,她站起身来,一时间手足无措。
寒泱咳了一声,低声道:“过来。”
白珑回过神,只好在众仙神异样的眼神里,快步走到了寒泱身后。
她感到自己身上落有身旁之人针刺般的目光,只是此时此刻,她并不能抬头。
“多谢你了,神仙。”白珑在寒泱身后悄声道。
寒泱没有回答,拱手向天帝道:“虽然蜃魔之乱打乱我方计划,但追剿魔族之计绝不能耽搁,寒泱恳请让受惊的诸位神将休养一日,明日一早再召集所有尚有战力的天兵,出征除魔!”
【寻迹】
“为什么要救我?”
“锁妖塔削骨之刑是极为严酷的重刑,妖类大多会在受刑中丢了性命。”
“所以,你相信蜃魔并不是我放出来的?”
“暂且相信。”
“那究竟是谁放的,你知道吗?”
“目前还毫无头绪。”
“哎,对了,说我是你的琴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还有,小鲤鱼又是什么鬼名字?”
长长的青石道路上,寒泱突然站住,转过身来,脸色十分冰冷:“你的问题太多了。”
白珑本来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了他的后背,亦停了脚步,抬头看他。
寒泱的双眸冰冷淡漠,邃如深潭。
“我为你解围,是因为你昨夜救我一命,”他说道,“所以我也回报于你,免你去受那锁妖塔削骨之苦。但是——”
寒泱突然一挥衣袖,一道银光闪过,白珑手腕和脚腕上立刻多了一副银色的镣铐。
“你……你干什么?”白珑吃了一惊。
“你身为妖魔,且来路不明,我自然不可能百分之百信任你,”寒泱声音一沉,“我可以暂时容你在我之侧,倘若你有任何出格的作为,我绝不会轻饶!”
“哦?”白珑忽然听出他话里有话,“暂时?是多久?”
“直到魔族被彻底剿灭为止。”寒泱回答。
白珑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神仙,你实话说吧,是不是你剿魔路上遇到了困难,所以有求于我?”
她居然聪明到一下子便点破重点,寒泱脸色微微一沉。
“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天宫。”
“谁说我不愿意?”白珑立刻道,“你可别随便帮别人下定论。”
她举起手,看了看手上的锁链,道:“所以,那你的意思是,我带着这东西,就可以跟你一起去追剿那些魔族了?”
寒泱没有回答,只转过身走去:“跟我来。”
白珑只好拖着银色镣铐,一路小碎步跟着他走去。他们一路从莲池离开,走向寒泱的仙阁,尚未到达,便远远看见三个身影已经等在阁前。
白珑放眼望去,站在那里的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正是方才用天罗网抓住自己的神女。这位神女身手不凡,白珑已经有所领教,她一袭火红色天衣,容颜姣好,身姿挺拔,见到寒泱,立即奔来:“寒泱神座,我们正等你来商议——”
待流灼看见身旁的白珑,立刻脸色一变,停住了脚步。
“寒泱太子,这名妖女真的是你的琴童?”流灼问道,语气颇为不善。
“是,”寒泱面色不改,“之前因犹豫不决,未让小鲤鱼出面,是我之过,各位请见谅。”
白珑觉得寒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挺厉害,“小鲤鱼”这个刚起的莫名其妙的名字居然叫得这么顺口,好像她真的是个跟着他几百年的琴童一样。不过白珑此刻也只能腹诽,在他身后赔笑点头。
这时,另外一位身穿碧色天衣的神女走了来。
她的目光扫过白珑的脸,又落在她手上的锁链上,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师兄既然说是,那定然便是了,”华妤温柔地说道,“说起来,连我也没有想到,三千年不见,师兄居然多了个爱好,不仅爱藏琴,还爱藏起了美人。”
白珑闻言,抬头望向华妤,华妤也正望着她。华妤的笑如同一朵绵柔的幽兰,温柔中似乎又蕴藏着莫名的意味。
寒泱没有理会华妤话里有话的调侃,直接向久苍道:“久苍神座,你可带来了八荒神镜?”
久苍正站在流灼身边有些尴尬,忙道:“已按照神座的吩咐带来,我们里面说话。”
仙阁里,八荒神镜化作雪白的画卷展开漂浮于空中,烟雾缭绕,青山绿水,尽显神界风貌。
白珑第一次见到神界居然有这样的”地图”,觉得颇为新鲜。寒泱转过身,望向流灼等三名仙神。
“既然你们见过了小鲤鱼,我也不再避讳——此次追剿魔族,我们需要一名妖魔跟随,用邪力与八荒神镜共鸣,找出逃走魔族的去向。”寒泱道,“想来各位也已经看出,昨夜放出蜃魔那人的目的,是想要削弱神族兵力,推迟出兵,好让魔族趁机尽快逃窜。如今魔气分散极快,我们已没有时间寻找其他能为我们所用的妖魔,小鲤鱼便是现下最好的人选。”
白珑听完这番话,立即明白了寒泱把她留下来,是想让她做什么——白珑的心狂跳起来,因为对掌握狄釜行踪消息之事,她的心情只怕比这些神仙还要迫切。
“既然是这样,那便听寒泱神座的,”久苍道,转而望向白珑,“这位……呃,姑娘,我们需要你——”
“我知道,不就是用邪力与这神镜共鸣,对吗?”
白珑说着,已经走上前,伸手摸上这白色画卷,触手生凉,是如琉璃一般的触感。
白珑心中一动,微微发力,一丝淡淡的黑气从她的手指下显现,犹如一滴墨痕滴入清泉,随即,这墨滴化为细丝,从手心延伸开来,化为数道墨迹,慢慢凸显,显现于神界中的数处地点。
“啊,能看到了!”流灼惊呼。
墨痕在地图上蜿蜒,显示着魔族们行动的痕迹,白珑不禁皱眉。
自己已是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天界,没想到出逃的鎏都魔族散佚得比她想象中还快,短短不过三日,从天幽山四散逃脱后,近至连星屿,远至昆仑一脉,都已出现了他们的踪迹。细细数去,一共有四处。
“一,二,三……他们分成了四群?”流灼惊讶道,
“不对,”白珑忽然说道,“应该是五群。”
“为什么?”流灼问道。
“你们看不出吗?狄釜不在,”白珑道,“他的魔力比其他魔族高出许多,就算刻意收敛,留下的痕迹也应该最重才对,但这四处魔迹,并没有太大的轻重分别。”
“那这说明……”
“这说明,狄釜应该是带着最亲信的一支魔兵藏了起来,天镜中看不到他。”
白珑说着,突然发现寒泱正看着她,微微眯目。
白珑立即道:“这都是我瞎猜的,你们别看我。”
“姑娘言之有理,”久苍思索道,“他们分成了五群散落各地,而且狄釜还去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却是何故?”
“烛阴剑。”
华妤忽然说道。
其他人均看向她:“什么?”
“当初狄釜来到天幽神境,就是为了寻找烛阴剑,”华妤道,“先前他将我挟持于天幽山,目的就是向我问出烛阴剑的下落……”
华妤将天幽山发生于她与狄釜之间的对话告知于众人:“烛阴大神逝后,他的佩剑便散佚无踪,神界无人知道在哪里,是以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寒泱皱眉:“师妹,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你先前没有告知于我?”
华妤低头道:“抱歉,师兄,那时我受了惊吓,有些事情便忘记了……”
“可是,狄釜为何要寻找烛阴剑?”流灼问道。
白珑也不明白,不过她心下猜测,狄釜想要烛阴剑,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她来的。烛阴剑是上古大神烛阴的佩剑,传说有可斩魔尊之能,狄釜叛逃出魔界,怕她会前来追杀,故而想要提前准备好对付她的工具,也说得过去。
不过,剩下的魔族分成四群,是去做什么的?狄釜于八荒神镜中不见踪影,又是跑去了哪里?
白珑一时沉吟。
“小鲤鱼。”寒泱忽然开口。
白珑一怔,回头看他:“怎么了?”
“魔尊白珑现在在何处?”
他这样冷不丁一问,如利剑穿耳,白珑似乎感到一阵凉气从后脑勺直穿而过。寒泱的目光冰冷,紧盯着她。
久苍也反应过来:“对啊!据说魔尊白珑也来到了神界,以她远高于狄釜的魔力修为,神镜中应该也看得到她才对!”
“没看到。”白珑很快镇定下来。
“怎会看不到?”
“只不过是传言而已,你们如何就确定她的确来了神界?”白珑道,“说不定,人家此时此刻正在魔界大吃大喝,惬意得很呢。”
“或者说,她此刻正和狄釜一起,藏在了什么看不到的地方。”久苍补充猜测道。
寒泱盯着白珑看了半晌,最后方缓缓移开了目光。白珑稍微松了一口气。
“就算她现在不在神界,不代表以后也不在,”华妤忽然道,“魔尊白珑是此次除魔之战最大的隐患,我们须得时时盯住才行。”
久苍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让小鲤鱼跟我们一同出行,”寒泱道,“然后,时刻通过神镜查看狄釜和白珑的行踪。”
他一叫自己的名字,白珑不禁又心头一跳,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好啊。”
久苍道:“既然有了线索,我们便先去追击能看到行踪的那五支魔族——”他指着其中一处魔迹,“最近的一支,正往连星屿方向行进,我们明日出兵,正好可以在连星屿狙截,先趁机将其剿灭,再去追击其他魔族。”
寒泱点头道:“只是昨夜神兵被蜃魔侵袭,剩余兵力不一定足够作战。流灼神座,可否请你尽早回一次炎荒国,紧急向令兄再调一批天兵回来?”
“嗯,好。”流灼答应。
接下来,他们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接下来的准备及战术,白珑在一旁听着,过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手臂有些酸痛,问道:“我可以放手了吗?”
寒泱看了她一眼:“可以了。”
白珑收回手,那几处墨迹随着她的动作应声消失。她整了整衣袖,回到寒泱身边,望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可以一直跟着你了,对吗?”她悄声问道。
日光微斜落入仙阁,照出寒泱如星的双眸与雕刻如锋的侧脸,然而他只是目光微动,并没有理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