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天宫商谈结束时,已近悠悠黄昏。夕阳透过幽云,照在琉璃砖瓦的天宫之上,映着屋顶上一个荼白色的身影。她斜斜坐于屋脊之上,足尖抵在檐角,自斟一杯,仰头饮了一口银樽里的酒。

天宫中的仙神们来来去去,却无人看得到她,哪怕是清风从她身边徐徐吹过,都不知掀起她衣裙的一角。

更无人知晓,他们如临大敌的那个魔尊公主白珑,此时此刻其实就在他们的头顶,将他们的密议完全听了个干净。

神殿会谈结束,与会的神仙们陆续走出天殿,犹在议论纷纷,讨论着寒泱方才的言辞。

轸宿老仙忿忿地走出宫门,一边数落道:“寒泱一介神界小儿,以为自己带兵击败过赫咎便张狂不已,此次魔乱若真乃天地之劫,岂能以他一人之力翻转?”

“那可说不定,寒泱神座乃太古琴之主,神农太古琴可化万物重劫,说不定当真能助他擒杀那魔尊白珑,为世间万物造福!”

“哼,万事未知,且看他的造化了……”

“久苍神座,”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忽然从喧哗中传来,“那白珑既然已登魔尊之位,为何魔族还称她为公主?”

白珑微微一顿,低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赤金色天衣的神女走出殿门,向她身旁的神将询问。

那名为久苍的神将回答道:“因为白珑当年杀死赫咎之后,按照魔界的规则执掌了魔尊大权,但她本人不知为何并未正式登位称尊,而她又是前魔尊赫咎唯一的女儿,所以魔界上下仍然称她为公主。”

流灼诧异道:“这么说,那白珑公主,当真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久苍点头:“没错,据说三千年前白珑弑杀赫咎之时,整个魔界为之变色,死掉的魔类不计其数,所有不服从她的魔族全被她绞杀,赫咎的魔元也被她尽数吞食,一代叱咤天下的魔尊就此灰飞烟灭……”

流灼睁大眼睛:“如此残暴可怖,那她本尊长什么样子?”

久苍迟疑:“我于南荒驻守多年,关于她的传说听过很多,但并不知道哪句是真。有言说她身为万魔之首,形貌丑陋,无恶不作,也有言说她是个绝色美女,只是性格乖张暴戾,难以言喻……哦对了,据说她最喜欢吃神仙肉下酒喝,狄釜此次在天幽山大肆吞噬神兵,我猜,莫不就是要带回去给她吃的?”

白珑险些被一口酒呛到,差点咳出声来。

久苍立即转身:“谁在那里!”

白珑忙捂住嘴,屏气凝神。她的隐身咒法十分高明,一般的神族是无法看到她的。久苍犀利的目光在屋檐上停留片刻,并没有发现异常,带着一丝疑惑转回头来。

“今日天色已晚,流灼神座还是快去休息吧,”久苍道,“明日寒泱神座奉神令点将出兵,免不了还要忙碌。”

流灼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二人逐渐走远,天宫中与会仙神几乎都已离开。只有寒泱依然没有出现。白珑仔细听着殿内的动静,寒泱似乎还在与天帝议事,也许因为是在密议,声音并不似方才慷慨陈词时那般高亢清晰。

白珑倚在天宫的殿顶,抬头望向神界湛蓝而清澈的天空。

神界的云朵洁白如雪,在夕阳的辉映下,白云被染成淡淡的朱红,与美轮美奂的宫殿相形益彰。这里没有昏黄的烟雾,没有滚烫的熔岩,没有鲜血和背叛,一切都和魔界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这是不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踏足神界?白珑想了想,认为是的。在她从魔界匆匆赶往东方天宫的一日之内,一路望见青山绿水,灵兽花草,日升月落,所有的一切都那样和谐而壮美,都是她不曾领略过的世界。

这里是世间万千灵气之所钟,包容着一切弱小的生灵,同时也壮大着所有神族的力量,这也正是父亲赫咎当年倾尽魔族之力执意要进攻神界的原因之一。

如果她是当年的父亲,面对这样的**,会不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白珑仍在出神,这时候,殿门忽然打开,神侍们正送一名神仙男子出殿:“寒泱神主,您今晚的居所安排在天宫东面的仙阁,我们来给您带路……”

“不必了,我自己去便是。”寒泱淡淡道。

白珑一凛望去,见寒泱辞别了神侍,转身独自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白珑立刻屏息凝神,如一只飞鸟般悄无声息从天宫的屋顶上跃下,依旧隐着身形,悄悄跟在寒泱身后。

她心中明白,她独自来到神界,想要以一己之力寻到所有逃离的魔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狄釜与神族在天幽山大战之时,白珑还在半路上耽搁着,不让嘴馋的小珏到处猎杀灵兽暴露行踪,费了不少的工夫,结果赶到天幽山时,战争已经结束,狄釜已经不知又逃去了哪里,她只能悄悄跟着神族们一路来到了天宫。

若想要找到狄釜其他魔族的踪迹,必须借助神族的力量才能成功,而这件事情的关键,正是要落在这为名叫寒泱的神仙身上。

那么,自己该如何接近他?

白珑还没有想好。

从他方才在殿中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来看,寒泱憎恨魔族恨进了骨子里,对于素未谋面的自己,更是欲杀之而后快。倘若被他发现她就跟在他身后,怕是当场就要跟自己来一场神魔大战。

她并不想和他打架,只想利用他找到狄釜和十万魔族,然后召回魔界。然而寒泱有上古神器在手,不仅能以一己之力对抗狄釜及其手下的攻击,甚至还有在三千年前率兵击败当时不可一世的魔尊赫咎的战绩——若她不小心一点,只怕赫咎所咒的三千年死劫,就要由他来应验了。

白珑此刻恨不得长七个脑子,然而不停地转,依然是没想什么出好办法来。

寒泱的背影如同冷夜之风,玉冠高束,身形挺拔,衣衫于夕阳下随着前进的步履摇动。白珑跟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着。

就这样走了一刻钟,寒泱一路从天宫走到天池,但并没有走进莲池之旁的轩馆,而是在池边的青石廊桥上停下了脚步。

天池中云雾缭绕,开满了雪白的睡莲。

白珑微微一怔,亦驻了足。

朱红色的夕阳从天幕上照来,洒在寒泱的背影之上,如同一尊冰雪铸成的雕塑,仿佛将要在这茫茫微光中融去。

寒泱从怀中拿出一枚海螺,默默地望着它,目光幽然。

夕阳摇曳,在小小的青色海螺上映出淡淡的光彩。它在他的手心静静躺着,仍如当年她第一次将它送给他的模样。

——“太子殿下,你救了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白发少女一边说着,一边郑重地双手捧着海螺递给他,“这枚灵螺是我娘走前留给我的,是我最珍重的宝物,就送给你啦。”

——“我救了你一命,你就给我一枚海螺作为谢礼?”他望着她,微微一笑。

白发少女眨了眨眼睛,调皮地笑道:“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以后我可以再慢慢还呀!”

她的笑声如同灵莺,如梦里的回音。

然而片刻间,烽烟四起,那赤色魔龙张牙舞爪地出现,将白发少女吞入腹中,满池雪白的睡莲花骤然化为一片血红。

寒泱呼吸一窒,猛地睁开眼睛。

莲池旁雾霭沉沉。寒泱望着手中的青螺,微微颤抖。

三千年了,她死去的那一幕依然镌刻于他的脑中,即使他远走北冥神境,即使他与太古琴为伴清修千年,却仍然无法忘记,无以逃脱。

“鳞儿,你尽可放心。”寒泱喃喃,“我此番定会屠尽天下魔物,为你报仇……”

他独立良久,玄青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忽然之间,寒泱一凛回头:“谁?”

夕阳下风拂莲花,莲池畔空无一人,看上去并无分毫异常。然而寒泱目光一沉,径直向白珑的方向走来。

白珑吓了一跳,自己的隐身咒明明施展得如此完美,半日来大摇大摆行走天宫毫无任何障碍,竟然还是被这家伙发现了。寒泱脚步极快,来不及她有任何反应,已经欺近身前。

白珑暗叫不好,廊桥狭窄,她无处可避,只得纵身一跃,躲进了莲池之中,足尖立于莲叶之上,动作轻巧而稳健,然而她究竟慌张了些,衣衫拂过莲丛,身旁的睡莲花登时散开,花瓣如珠玉般落入水池,在池中**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寒泱停下脚步,望向那莲池中的波动,冷笑道:“出来吧,我已知你身在之处。”

白珑才明白自己上了他的当。方才寒泱或许只是感受到几分气息,并不确定是否有人跟踪在后,自己这一飞身跑开反而弄出了动静,且暴露了所在方位,想藏也没得藏了。

寒泱冷冷道:“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白珑心知这回是躲不过了,虽然天界没人认得自己,然而若她的真容形貌暴露于神族尤其是寒泱面前,还是个极大的麻烦。她刚刚琢磨着施个变形诀,随便变成个天宫神侍的样子骗过寒泱,突然间,寒泱一挥衣袖,一道白光倏然从掌中射出,直向她击来。

“啊呀!”白珑躲闪不及,被那白光击中,跌坐在莲叶之上,身旁的莲瓣立即四散而开,刹那间隐身咒已被破除,整个人毫无遮掩地暴露于寒泱面前。

寒泱一怔。

莲叶中正坐着一名女子,沐着夕阳的微光,一身荼白衣袍仿若玉石琢出,她虽有几分惊慌和狼狈,容颜却是惊人的美丽,星眸红唇,长发如墨般散于肩头,连那夕阳和莲花在她面前,都刹那间仿佛尽失了半壁颜色。

天界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寒泱迅速回想天界的诸路神女仙子,记忆里却没有一名同她的形貌相符。

寒泱心生疑窦,沉声问道:“你是谁?”

白珑迅速看了看四周,确定此时并无旁人看见自己,心念一转,很快镇定下来,装作慌乱的样子道:“你……你是谁?”

“我在问你。”寒泱冷冷道,“你身上有妖邪之气,并非天界神族。你究竟是谁?为何会隐身潜行于天宫跟踪于我?

白珑暗叫糟糕,自己明明已经非常尽力地在收敛身上的魔气,竟还是被他感觉到,这家伙鼻子怎得这样灵?怕不是属狗的吧?

“我只是在这莲池中玩耍,并没有隐形,更没有跟踪你,”白珑装傻摊手道,“只不过我的原形太小,你没看见罢了。”

“什么?”寒泱皱眉。

白珑从莲叶上站起身,信口道:“我本是天池中一只小鱼,因天宫之灵气而修炼成鱼妖,身上有些妖邪之气本是正常。倒是你,神仙,无缘无故惊扰我睡觉,不觉得无聊吗?”

“神界天宫的莲池之中,怎可能修炼成妖?”寒泱皱眉。

“当然可以,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啊。”

“休想嘲弄于我。”寒泱脸色一沉,“若不说出实话,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他已经欺近身来,白珑一下子被寒光攫住,寒泱已扼住了她的喉咙。

寒泱冷冷道:“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是不是魔界派来的奸细?”

“呃——”白珑差点喘不过气来,寒泱果然心思缜密,不容易骗得到他。如今事态紧急,自己也只能编个说法。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正色道:“神仙,我说实话,你能不能下手轻一点?”

寒泱不答,只冷冷看着她。

白珑喘息片刻,说道:“我的确是一只鱼妖,只不过不是生在天宫,而是在天幽山神境。”

寒泱微微一愣。

“天幽山?”

白珑点头,垂眸轻声道:“就在不久前……魔将狄釜与几万魔类攻占天幽山,整个天幽湖都被魔气侵占。所有族人都被杀身亡,只有我侥幸生存下来。目睹家园被毁,同族被屠,而我,除了将他们的尸身葬于湖底,什么也做不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用力地让自己入戏,泪水如珠光浸湿双眸。

寒泱不语。

“可是弱小如我,也有仇恨和决心,”白珑咬牙道,“我想亲手杀掉狄釜,杀死那些魔族,为所有同族报仇,头脑一热,就悄悄跟着神兵来到天宫。”

白珑忽地仰起头望向寒泱,目光极为真诚:“我听闻寒泱神主即将出兵与魔族作战,不知您可否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跟随您去杀死那些行凶的魔族,尽我一臂之力,好让我亲手为族人们报仇?”

寒泱依旧没有说话。

白珑见他似有松动,忙接着道:“我身为妖,比你们神族更加懂得魔族之习性,倘若神仙大人愿意收我在身边,我定能帮得上忙的!”

白珑紧盯着寒泱,目光竭力真诚,心中暗暗祈祷,自己已经豁出去了,但愿这番话能打动他,让他相信自己。

对视良久,寒泱方道: “你既是妖,那么此地非你可涉足之处。我会将你交给降妖神部,让他们处置你。”

他声音缓和了许多,白珑不由松了一口气,然而她立刻反应过来:“啊?等等!然后呢?他们会如何处置我?”

“会将你投入锁妖塔,或是逐下降魔渊,这将视你所行罪孽而定。”

“罪孽?”

白珑忽地睁大眼睛:“这位神仙,我虽是妖,却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危害他人之事。你如此轻率便决定我的命运,是否太没有仁慈之心了?”

“我不相信任何妖魔,”寒泱冷冷道,“未将你就地正法,已是便宜了你。”

白珑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哎……好吧,”白珑举起手来,斜眼瞅了瞅手中握着的小海螺,“既然神仙大人如此不肯通情达理,那我也只好毁坏些东西出出气了。”

寒泱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自己的灵螺什么时候到了她手中!

寒泱不及思考,立即伸手欲抢夺,白珑衣袖翻过,轻巧躲开。情急之下,寒泱手上用力,猛地将白珑的脖颈扼回。

“呃——”白珑被他扼得一皱眉,闭上了眼睛。

“把它还我。”寒泱咬牙道。

白珑忽然抬起眼睛,对寒泱微微一笑,她举起手里的灵螺,轻轻一捏。

“慢着!”寒泱急道。

“如此珍视这枚小海螺,想来它必然是神仙大人的心爱之物。”白珑将衣袖藏在身后,“可若我一不小心将它捏碎了,届时心疼的会是谁呢?”

“你想怎样?”寒泱脸色一沉。

“我已说过,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妖魔,不想进锁妖塔,也不想进降魔渊。”白珑直言道,“所以,希望神仙大人答应我的条件,否则,你这枚可爱的小海螺只能碎在我手里了。”

“什么条件?”寒泱咬牙。

“第一,放了我,而且不能让别的神仙来抓我,第二,让我跟着你去……”

白珑话未说完,寒泱忽然又加重了手的力道。

“你……你干什么?”白珑叫道。

寒泱冷冷道:“让我暂时放了你,尚可考虑。但想借此要我留你在身边,休想!”

白珑立刻道:“那,就只第一个要求好了,你放了我,我立刻把海螺还你!”

过了片刻,寒泱缓缓放松了手。

“好,我不会伤你,也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你。”寒泱沉声道,“但是,你必须在一日内离开天宫,否则我会告诉天兵彻查,届时你休想逃脱!”

白珑后退两步,一手揉着喉咙,一手将灵螺抛来,寒泱伸手接住。

“谢……神仙大人不杀之恩。”白珑边咳嗽边说道,“你既然不肯留下我,那我也不强求了。不过,你们做神仙的一言九鼎,想来不会食言而肥吧?”

寒泱收起灵螺,看了她一眼,眼中透着嫌恶:“妖魔之流,果然奸猾狡诈。快滚!”

白珑撇了撇嘴,刚想回敬一句话,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寒泱太子!”

寒泱闻言转头,一名神女正从远处向莲池向他来。

“原来你在这里,我去你的仙阁找你,没见你的影子……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寒泱再回头看向白珑,白珑已经隐身不见了。

“哦,没什么,一位神侍罢了,”寒泱转过身,问道,“流灼神座找我可有事?”

流灼停下脚步,涨红了脸。

寒泱的双目明如晨星,纵然岁月如梭,他却仍如三千年前,那个在天宴上令所有神女仙子都为之倾倒的舞剑少年。

流灼忽然觉得自己的唇舌麻木了一般,心里有很多话,但是都无法出口。

半晌,她方嗫嚅道:“寒泱太子,这三千年来,你还好么?”

“我早已不是太子了,神座莫再这样称呼我,”寒泱摇头,“自从三千年前我离开曦羽国,独居北冥,与鲲鹏为伴,偶尔与太簇地仙对琴,除清修以外,别无他事。”

“哦。”流灼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呢?炎荒国主可还好?”寒泱问道。

流灼摇了摇头,叹气道:“兄长他……还是老样子。近千年来,炎荒国供奉不足,常受妖魔侵扰,内忧外患,他也不管,全靠天帝陛下救济。而我……”

流灼话未说完,身后忽又传来一声呼唤:“流灼神座!寒泱神座!”

二人回头,原来是久苍匆匆赶来。他望了一眼流灼,对寒泱道:“寒泱神座,原来你在这里,我有要事找你商量。”

他顿了一顿,又道:“还有,我方才遇见了华妤神座,她也正去你的仙阁找你,说有话要找你谈。”

“师妹找我?”寒泱微微诧异,随即道,“两位随我来。”

他们匆匆离开了莲池。

夕阳悄然隐落,白珑坐在莲池之外的栏杆之上,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师门】

“天之北兮,有太古琴。悠悠其弦,渺渺其音。

神山之谷,冥海之津,千劫于渡,万灵与祈。”

华妤低声吟唱起《太古调》,衣袖下的手缓缓抚过太古琴的琴弦。她的声音在伤愈之后有些虚弱,但琴弦间流淌出的琴音却宛如春蚕之丝,坚而柔韧,又如山涧流水,连绵不绝。

仙阁里,茶烟在几案上袅袅升起,萦绕上她的碧色天衣。

一曲完毕,华妤收手。仙阁内其他三名仙神均鼓起掌来。

“好,好!”寒泱拊掌称赞,“好一支古调曲,师妹,你未接触太古琴已久,琴艺却依旧如此精湛,未有半分生疏。”

华妤笑了。

“师兄有所不知,”她轻声道,“我在天幽山的三千年,一直都在以别琴代替太古琴,日夜不辍地修炼,怎可能生疏?”

“若是先师仍在,定会夸赞你,”寒泱叹道,“我们学艺期间,他便常说,师妹极有耐性,心思也更加单纯善良,或许比我更适合做太古琴之主。”

“师兄说什么呢?”华妤轻笑,“太古琴只认天下音律第一者为主,我琴艺不及师兄,这是事实,就算师父偏心,太古琴也不会是我的。”

寒泱默然:“太古琴既然认我为主,我便必须从仙师手中接过重担,继承当年神农大神之愿,为这世间苍生渡去劫难。”

听着他们的谈论,流灼望着案上的太古琴,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蕤宾乐师来神界收徒的往事。

那一年,传说中失踪已久的神农乐师蕤宾突然出现在神界,声称自己时日无多,需要挑选一男一女两名弟子教授琴艺,并继承太古琴之力。诸多三皇神器中,唯有太古琴可为人渡去劫难,神力无边,古往今来,多少神魔妖仙,都曾想要将它据为己有,各大神国的国主闻讯,都争先恐后地送太子公主去应选。

那时流灼尚还年幼,听闻这件事,立刻去求兄长带她去应选。兄长皱眉,对她说她更适合练武而不是练琴,拗不过她再三央求,只能带她去了应召现场。

当然,流灼没有告诉兄长自己暗藏的小心思——寒泱作为曦羽国太子,琴艺闻名天下,定会被选上,如果自己也能侥幸被选中,那便是能成为他的师妹,能够天天见到他了。所以,纵然自己没什么弹琴的天赋,也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可惜,当年那个幸运的女子,并不是她。

“想当年,我被仙师选为弟子的那一日,神界所有人都很惊讶,包括我自己。”

华妤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带回现实,流灼回神,抬头望向华妤。

华妤的神情很奇怪,像是带着笑意,却又有些伤感:“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注定和师兄你金玉合璧、成双成对的神女,应该是我的姐姐斓姝,而不是我。”

斓姝,提到这个名字,寒泱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但他没有说话,华妤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斓姝虽是亲生姐妹,但和她比起来,我太不起眼了,”华妤轻声道,“斓姝不仅琴艺高超,剑术也精湛,为了成为汜林国下一代国主,平日里还要学习治理国事……或许正是因为她太过出色,不像我心无旁骛地专心习琴,师父才会选择我,而不是她。”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寒泱道,“既然师父选择你作为弟子,便说明你天赋过人,不必如此菲薄自身。”

华妤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寒泱。

“师兄为何这样说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三千年前,你对于斓姝的死,难道就没有丝毫歉疚吗?”

寒泱微怔。

一时间,仙阁内的气氛有些紧张,茶烟在四人之间悠悠地氤氲着。

流灼见状,立刻出言圆场道:“华妤神座,我们此次前来,都是有要紧的事

情商议,况且魔族之乱迫在眉睫,明日一早便要点将出征,就不要再提这么多陈年旧事了。”

说着,她看向久苍:“久苍神座,你说你也有要事找寒泱神座,请问是何事?”。

“咳咳,”久苍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是这样,不过在说之前,我还有一样疑惑,想要询问华妤神座。”

【天镜】

华妤将太古琴放在案边,整理衣衫,坐在几案之旁:“久苍神座请讲。”

“天幽山一战过后,狄釜带着几万魔兵从天罗网逃脱,究竟是不是被魔尊白珑救走的?”久苍问道。

华妤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我被狄釜俘虏于天幽山时,自始至终并未见到魔尊白珑。不过,天幽湖底,有几处隐秘洞穴通往湖外,他们应是自己找到路逃走的。”

“也就是说,狄釜袭击天幽山的时候,白珑并不在场?”久苍陷入思索,“可是,有传闻说她来到了神界,是去了哪里?”

寒泱见状,向久苍问道:“今日议事时,天帝陛下将八荒神镜赐给了久苍神座,让神座提前在镜中寻找魔类出逃的踪迹,可有成果?”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久苍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白色绢帛。

流灼“咦”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

“正是八荒神镜?”久苍道。

“怎么会变成了一卷画?”

“这是我略施小咒,将神镜折为画卷,使其便于携带,”久苍一边将绢帛展开,一边道,“我镇守神魔边关之时,没少向陛下借用八荒神镜,神界怕是无人比我对它更熟悉……你们看。”

绢帛展开,飘至半空,再次化为明镜,正如白日在天宫里那般,呈现出万般神界景色,如一轮明月般照亮了整个仙阁。

“诸方魔物,速现其形!”久苍低声念出咒诀。

然而神镜之上云烟缭绕,只闪过了一刹那的浅淡墨迹,瞬间又消失无影。

久苍又重复了几遍,又请在座三位仙神自尝试了一回,结果却依旧如此。

寒泱不禁皱眉。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神镜无法显示魔类行踪?”

“是这样,”久苍解释道,“先前在天殿商讨之时,魔界大军聚在一起,数万魔类一齐行进,故而可以轻易用八荒神镜寻到踪迹,但如今,他们四散逃脱,不再聚集,气息是以变得极淡,单靠神族法咒,已经是难以发现他们的行踪。”

“那怎么办?”流灼问道,“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失去了追杀魔类的线索?”

“有一个办法。”

久苍欲言又止。

“什么办法?别卖关子。”流灼催促。

久苍迟疑片刻,说道:“若是能找到为我们所用的魔族,可让它以魔力与八荒神镜共鸣,使得印记加深,从而找出魔类的行踪。”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均吃了一惊。

“魔族?还要为我们所用?”华妤微微蹙眉,“神族与魔族向来不共戴天,这怎么可能?”

久苍道:“我知这很难办到,不过若是找不到魔族,法力高强些的妖,应该也是可以的。只是事态紧急,须得尽快找到,否则魔类再继续分散,更加难以寻找了。”

天宫之中,哪里能一日之间找到可以帮神族做事的魔族,或是妖类?

在座仙神面面相觑,均不知该如何才好。唯有寒泱,心中忽然一动。

他脑海中闪过莲池旁的那个白衣身影,那个自称天幽山鱼妖的女子。

那名女子容貌惊人,漫天夕阳莲花之下,她声泪俱下,对他说,希望留在他身边,为他助力,杀死魔族为自己的族人报仇,在如今的境况下,她仿佛是从天而降,注定来到他身边一般。

然而,作为一名妖魔,她真的可以信任吗?

各种事情如此凑巧,他不得不心起怀疑。

“师妹,我问你一件事,”寒泱忽然道,“天幽山神境中,是否真的有鱼妖一族?”

华妤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道:“天幽山神境灵气充裕,的确有许多妖族寄居,湖中平日也有许多鱼妖居住。只是,此次被狄釜大肆屠戮过后,这些妖类,怕是已经全族覆灭了……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问问。”

寒泱一时沉吟。

“若是找不到,不如去问问天宫里的这些神仙,看有没有谁家小妾是妖族出身,临时借来用用好了。”流灼提议道。

久苍失笑摇头:“神族纳妖类为妾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我看估计没人愿意出这个头。”

流灼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我们炎荒国附近常有妖魔出没,我也曾俘虏过不少,放在兄长处看管。实在不行,我明日回一趟炎荒国增派兵力,带一两只过来算了。”

“你明日要回炎荒国?”久苍问道。

流灼点头:“天幽山一战,我们炎荒国军队出战人数不多,没能有太多助力,我准备去请示兄长,多调一批兵将来。”

“一日之间来回,能否赶得上明日点将?”久苍问道。

“若是赶不上,在途中会合也不迟。”流灼道。

寒泱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先劳烦流灼神座了。”

流灼垂下头,低声道:“我们炎荒国国力不盛,国中神将除了我也派不出别人,只能帮上些小忙,哪里称得上劳烦?”

“流灼神座过谦了,”寒泱温言道,“神座每一分帮助,寒泱都记在心里。”

流灼闻言脸一红,心中暗自喜悦,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寒泱又转向华妤:“师妹,你就暂留在天宫休养,等到魔族之乱平息,我们再回来看你。”

华妤目光一动望向他。

“怎么,师兄准备抛下我?”她轻声说道。

寒泱微微皱眉:“你只知法术,不会武艺对战,此行对你而言太过危险了。”

华妤缓缓摇头。

“我虽然并非太古琴之主,不能借它为苍生渡劫,但我也是师父的弟子,与之相伴千年,知晓如何操纵它作战。你身为统帅,不可能时时操纵太古琴,而我会帮你……等到我们遇到魔尊白珑时,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寒泱仍不同意:“可是魔族凶狠,万一你又被伤及……”

忽然之间,华妤站起身来。

“师兄,你知道吗?”华妤望向寒泱,神色悲伤,“这三千年来,我一直梦到那一天……魔族破城门而入,斓姝为了救我,将我推出了危险之地,而她自己却和汜林神国和所有入侵魔族一起,沉入惊涛骇浪的大海。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正如我忘记不了,此生此世对于魔族的恨。”

寒泱默然不语。

“师兄,魔族杀我亲姊,亡我故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华妤声音微颤,“此次魔尊亲自出巢,我终于有手刃仇人的机会,如果师兄你还有一分记得斓姝,就请让我和你们一同前往。若能为先姊与故国报仇,华妤便是身葬黄土,又有何遗憾?”

寒泱望着华妤,不由得想起了故去的鳞儿。

三千年前,因魔族入侵之恶,许多神族的心中,都留下了永久的伤痕。这伤痕太过痛苦,以至于终其一生都无以弥补。

只有复仇,才是唯一可能的伤愈方式。

转念之间,不知为何,寒泱又想起了日间那个白衣女子。

如果她口中所言的”复仇”是真,那她和华妤与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过了许久,寒泱点了点头:“好,师妹。此行你跟随我们一起出兵,我会派神侍与天兵保护你,照顾你的安全。”

华妤终于微笑起来,笑容温雅而柔美。

“多谢师兄。华妤此行,定不会让师兄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