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星】

白珑醒来的时候,仙阁里已空无一人。晨曦的日光透过纱窗照进阁内,寒泱不知去向,然而仙阁之外十分嘈杂,似是有许多人的脚步声快速地走过。

白珑一凛,以为天宫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立即起身,跑到仙阁外面。只见晴日烈烈,天宫中许多仙神正向着南方匆匆走去,

白珑拉住一名神侍问道:“你们可知寒泱神主去了哪里?”

“寒泱神主正在天宫南门的点将台点兵!”

白珑顺着人流一路来到天宫的南门,展目望见天宫之门大开,许多仙神聚集围观。目光聚集之处,宫门外,众神将天兵齐齐列阵,正站在台前,仰头望向烽火台,恭敬地接受调派检阅。

白珑放眼望去,高高的烽火台上,寒泱独自立在将帅之位,玄青天衣在高空中猎猎如战旗,风姿无俦,宛如战神降世。

白珑立即抬步跨上台阶,向着他奔去。

“哎呀,这位姑娘,你不能上去——”神侍喊道。

白珑没有理会他,在众仙神的目光之下,她衣裙翻飞,如一只白鹤般轻盈地跨过天阶,一路向着寒泱跑去。

寒泱正在专注于点将,眼角余光望见一个荼白影子向他奔来,微微一怔,然而他尚未做出反应,白珑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

“这都什么时辰了,”白珑问道,“你怎么没叫醒我?”

寒泱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你死了。”

白珑一愣:“什么?”

寒泱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为什么你睡着的时候,好像死了一样?”

“哦,那个啊……”白珑恍然大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很可怕?”

白珑知道,一旦她身上啮骨之痛的诅咒发作,用酒麻痹之后脸色便会惨白得惊人,像一只死去的女鬼,几千年前青魑第一次看见她睡着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她真的已经魂归西天。不过,白珑又觉得,所谓女魔和女鬼,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分别。

“因为我是妖怪,所以不能像神女仙子们那样时时刻刻保持容光焕发罢了,”白珑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死了,所以就准备把我抛尸在天宫了?”

白珑这般无所顾忌地跟他说着话,仿佛视烽火台下万众仙神的各色目光若无物。

寒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道:“天色不早,待我点将完毕,你便立刻跟我动身出发去连星屿。”

午时过后,点将已毕,神将们各自跨上自己的坐骑,等候寒泱的发令出征。

白珑跟着寒泱来到阵前,抬起头,只见那巨大的鹏鸟立在云端,宛如巍峨的高山,寒泱腾云而起,飘然直至鹏背,低头看向她。

突然之间,鲲鹏目光一动,那眼神如同锋利的剑尖在烈日下吞吐光芒,向着白珑直指过来。

白珑微微一凛。

这上古神兽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她不确定它是否能认出自己刻意的收敛和伪装。

“那个……我自己找个地方坐就好了。”白珑口中说着,转身欲向后面那些九色天车跑去。

“过来!”寒泱忽然道,“你跟着我一起。”

“为什么?”

寒泱看了她一眼:“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这话听起来挺亲切,但白珑知道,他的不放心针对的是自己。白珑只得回转身,几个翻跳上了鹏背,坐到了他的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靠寒泱如此近。他身上隐隐有冰雪和花的气息,清香而凛冽。

“不要抓鲲的羽毛。”寒泱道,“若你感觉颠簸,便靠在我背上。”

“什么?啊——”白珑话未说完,鲲鹏已腾空而起,她本能地抓住寒泱的衣角,到得后来,不得不贴在他的身上。

巨大的鹏鸟宛如遮天蔽日一般,带着神将们的天马天车以及数万神兵,浩浩****地从天宫出发,一路向连星屿行进。白珑从寒泱的肩头放眼望去,尽是神界灵光风景,比在小珏背上看到的视野更要广阔十分。

“神仙,鲲鹏当真是你的坐骑?”白珑问道,“也太厉害了点吧。”

“并不,他是我的好友,”寒泱说道,“鲲鹏是北冥的上古神兽,怎可能轻易屈尊为坐骑?只是与我有交情,所以此番相助于我而已。”

“你在北冥神境有很多朋友么?”

“除了鲲鹏外,平日只有太簇地仙与我为伴。”

“比起你在曦羽神国做太子的时候呢?”白珑问道。

寒泱不答。

“话说,你当年为何没有继承国主之位,反而去了寂寞无边的北冥做神境之主?”

“你怎么这么多话?”寒泱冷冷道,“横竖都跟你无关。”

白珑只好闭上口,自顾自地欣赏风景。

旁边的天车之中,一只素手轻轻拨起车帘,似乎一直在看着他们。

是华妤。白珑的目光扫向她时,她已经把帘子放下了。

神界,连星屿。

连星屿是神界东方的另一处神境,与天幽山间隔数百里,山头高耸入云,云海茫茫,九处山群又各自分出九座山,宛如海中岛屿,仿佛星辰般排列,故而称之为”连星”,此处地势十分险恶,每一座”星屿”之下均是万丈断崖,即便是神仙行走其中也要小心三分。

“寒泱神主!”神兵报道,“在此地驻扎的魔军估计两万左右,我们的兵力应该足以将其剿灭!”

“我派出的刺探已回,”久苍亦走来道,“如果没有弄错,驻守在此地的是一名叫狞戈的魔首,是狄釜的亲信部下之一。”

狞戈?

白珑努力回想着这个名字。

印象中,这家伙是狄釜手下的一个跑腿,魔界等级森严,他这个级别的魔兵并不是很常能见到自己,她对他也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是狄釜的心腹,行事作风想来与他并无二致。

然而,这也是问题所在——狄釜虽形貌粗鲁,但并不是一个无脑魔头,恰恰相反,他曾助先魔尊赫咎叱咤天界,又辅佐她统治魔界三千年,实际上颇具计谋和头脑,那么,狄釜为何要让狞戈驻守在连星屿这样一个地方?他本尊又去了哪里?除了烛阴剑以外,他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白珑沉吟不言。

“连星屿方圆千里,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处山头,”久苍又道,“魔族狡兔三窟,我们需要确认他们躲藏的具体位置——小鲤鱼姑娘,可否再请你相助一下?”

久苍将八荒神镜铺展于空中,念起咒诀,连星屿于神镜中慢慢放大,显现出九处山头。白珑走上前,将手覆于镜上。

“咦?”她惊讶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似乎……有些不对?”

丝丝墨痕从白珑的手下溢出,然而那墨迹在白帛之上极为诡异,就如同受到冲击一般,到处流窜,时有时无,覆盖在整个连星屿的山头,根本看不出魔族的形迹。

“这是怎么回事?”寒泱问道,“是不是神镜受到了什么扰动?”

久苍讶异非常,半晌方道:“只有一个可能,但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可能?”

“那就是,还有一个法力极强的魔头也在连星屿附近,使得此处魔气过强,神镜失去了辨别之力……”

“什么?”

这一个可能性,让所有仙神都陷入了沉默。

华妤忽然道:“难道你说的是……魔尊白珑?”

众仙神悚然,面面相觑。

一道目光突然落在白珑身上,白珑猛地抬头,正对上寒泱冰冷如霜的双眼。

白珑心中一跳。她并不知此刻寒泱在想什么,不过细想来时之路,自己并没有露出过什么破绽。她的手微微一动,从神镜上缓缓落下。

“小鲤鱼,为什么?”寒泱忽然问道。

“嗯?”

寒泱道:“八荒神镜可照神界万物,先时她还不在神界,短短一日,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连星屿。为何昨日,你在镜中没能看到魔尊白珑的身影?”

“你问我做什么?”白珑挑眉道,“你们神仙的法宝,我又不甚熟悉,只不过按你们的意思行事而已,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不要怪在我身上。”

她这一派天真不知情的情状,寒泱目光微动,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说是白珑可能在侧,不过也是一种猜测,她既然没有现身,也不能确定就是她,”久苍道,“只是……接下来,魔族在暗处,行踪难寻,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望寒泱神主定夺。”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聚在了寒泱身上。

寒泱凝思不答。

一名神将在旁道:“管他是哪里的魔头在旁作祟,区区不过两万魔兵,咱们天兵天将身经百战,还怕不能将它们一网打尽?”

“断然不可,”寒泱忽然道,“魔族于此地已蛰伏多日,且我们并不知晓他们在此的目的。若轻举妄动,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那寒泱神座的意思是?”

“先在此处驻扎,继续探查他们究竟藏在何处,静观形势,我自有行兵之计。”寒泱淡淡道。

“是!神主。”

白珑悄无声息地回到寒泱身后。此时夕阳渐渐落下,她放眼向连星屿望去,那里日暮星落,云海浮沉,似乎正酝酿着惊涛骇浪,于黑暗里喷薄欲出。

【羽箭】

几个时辰之前,连星屿的某个山谷深处,正迎来一群粗莽的不速之客。

“神界的大太阳,嘿哈!爽!”

一头巨大的狞魔懒洋洋地躺在山石之巅,他一身铜色战袍,粗壮的毛腿翘上了天,得意无比。

狞魔的身边堆满了从连星屿各处猎杀得来的仙兽尸体,他将那些仙鹿神鹤塞了一嘴,大口地咀嚼着,鲜红色的肉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跳舞!都给老子脱光了跳舞!不肯跳的,就把手脚全剁掉!”

狞戈吼着,贪婪地瞪着面前的小地仙。小地仙们尖叫着被一群魔兵扒光,哭泣着抱在一起,吓得半死,哪里还有心思跳舞。

狞戈正要开骂,正在这时,一堆魔卒推搡着一名白发地仙来到他面前,谄媚道:“狞戈大人,您要的东西都给您带来了!”

连星老仙跪在地上,魂飞魄散:“魔……魔王大人……”

狞魔将手中肉食抛开,慢慢坐起身来。

“东西拿来了?”狞戈盯着他逼问。

“拿……拿来了!您看,是不是这个?”

他颤巍巍地双手奉上一支箭。

“嗯?”

狞戈一手拿过那箭,仔细观察。

这支箭有三尺余长,以神木细致雕成,箭尾镶有一块冰晶,刻成羽毛的形状,箭尖锐利如峰,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这便是三千年前魔尊赫咎行进到此处,遗落下来的那枚箭?”狞戈问。

“是,是的!”

“你可确定?”

“老身确定!”连星老仙忙不迭道,“三千年前,老身已是连星地仙,魔族大军离开后,老身奉命清扫战场,正巧发现了此物,只因……只因老身是鹊灵化仙,一直有收集晶亮之物的喜好,见此箭与众不同闪闪发光,便私自留了下来……”

魔卒们哄然大笑起来。

狞戈哈哈大笑:“行,念你这喜鹊老儿此次有功,本大人此次就饶你不死,不过……”

连星老仙刚喜自己逃过一劫,立即又心忧起来。

狞戈语气一转:“你也跟他们一样,给老子扒光了毛跳舞!”

连星老仙一惊:“魔王大人饶命啊!”

魔卒们一拥而上,连星老仙的哀求声登时被淹没。狞戈正桀桀大笑,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急报声:

“报——狞戈大人,狄釜将军有信来报!”

众魔卒闻言,登时停下动作,屏息静气地望向声音的方向。

狞戈登时站起身来,抖擞精神:“将军有信?快传!”

一只魔蝠自空中飞来,倏忽间化为人形落地,伏地报道:“报告狞戈大人,神界以寒泱为首的神将携五万天兵,已经连夜向连星屿逼近,预计今晚便能开战!”

狞戈怪笑起来:“妙极,妙极!狄釜将军果然神机妙算,这些猪狗神仙马上就要来自投罗网了!”

“自投罗网!自投罗网!”他手下的魔卒们均附和大笑起来。

“弟兄们,今晚,咱们可有信心干一票大的?”狞戈吼道。

“有!有!”魔卒们大叫欢呼。

他们震耳欲聋的叫声中,那魔蝠使者插嘴道:“等等,狞戈大人……还有一事。”

“什么事?”狞戈转头看他。

“狄釜将军听说,公主她也来了神界,而且,极有可能也在追踪我们……”

笑容登时在狞戈脸上凝固。

“什么?你再说一遍?”

“没错,是公主,”魔使重复道,“我们离开魔界之后,狮虬魔王叛乱,公主亲手将其斩杀,然后便离开了魔界,不知所踪……”

魔卒们悚然而动:“公……公主?”

狞戈的脸色慢慢变得扭曲。

“狄釜将军说,让……让狞戈大人多加小心,若是看到公主的行迹,定……定要及时去报给他……”

魔使的话越说越发抖,突然,他双眼惊恐地睁得巨大,倒在地上疯狂地战栗起来,然后身体渐渐变得僵硬,死在了他们面前。

“这……他是被公主吓死了?”魔卒们大吃一惊。

“是狄釜将军怕他走漏消息,提前施了死咒而已。”狞戈冷冷道。

狞戈的目光扫过魔卒们的脸,他们面面相觑,都因魔使口中提到了”公主”而面露惊恐之色,众心惶惶,难以平复。他们不惧神族,不怕天帝,唯独怕这位传说中可怕的魔尊公主,哪怕是从未见过白珑的魔卒,也被其他魔族的反应弄得害怕起来。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狄釜将军之言,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谁也不能证明公主真的追来了神界,”狞戈缓缓道,“今晚,咱们先给猪狗神仙们一点苦头尝尝,至于公主,狄釜将军自有对付她的办法。全给我打起精神来!走!都去准备!”

【暗流】

夕阳彻底沉落,连星屿的九处山头之外,隐隐的黑气蒸腾上来,那云海已经有变成乌云之势,在夜色下翻滚。

一名神侍担忧道:“寒泱神主,这些魔雾来势不妙,若再拖延下去,只怕对我们不利……”

寒泱不言。他转过身,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远方静寂无边,似有无数的暗流在涌动。

“叮——吱——”

内室里突然传来一阵难听的声音,仿佛金属擦弦,寒泱一愣,突然想起自己将太古琴留在了内帐里,脸色微变,立即掀帘走了进去。

白珑正盘腿坐在放置着太古琴的几案旁,好奇地拨动太古琴的丝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他。

“你在干什么?”寒泱脸色一沉。

“玩玩你的琴。”

“你丝毫不懂音律,玩什么琴?”

“怎么,不通音律,就摸不得琴了?”白珑道,“我们小妖们平日无处欣赏丝弦,就不能附庸风雅一回?”

寒泱皱眉:“不得乱动!今夜即将与魔族开战,太古琴将大有用处。”

“哦?”白珑闻言,站起身来,“你确定今夜开战了?”

“不错。”

“但若你妄动,魔族在此盘踞多时,肯定会伏击你。”

“魔雾来势汹汹,再等下去,只会给他们更多机会,”寒泱冷冷道,“今夜必须开战!”

白珑歪着头打量他,她觉得寒泱似乎有些心事,这使得他的眉目不似往日清朗,而是多了几分沉肃。

“你在想什么?”白珑忽然问道,“有心事的话,不如说给我听听?”

寒泱没有回答。

“那我猜一猜,”白珑道,“你是不是在思考魔族在此地的目的?”

寒泱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白珑一言就猜中自己的顾虑。自日间起,他一直在猜测魔族在连星屿驻扎多日的目的,然而始终不得要领。白珑此言一出,他不由得问道:“不错,你认为如何?”

“这个嘛,”白珑托着下巴道,“我猜,既然他们当初去往天幽山,是为了寻找烛阴剑,那么此次来到连星屿,大概也是在继续寻找烛阴剑,再或者,是去寻找其他东西吧。”

寒泱沉吟不言。白珑说得没错,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连星屿地处偏僻,并无神灵居住于此,亦从未听说过和神器之类有任何关联,魔族若是真的是在寻找什么,那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华妤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师兄。”

寒泱和白珑一起回头,只见她立在帐外,仍穿着那单薄的碧色天衣,双眸望向寒泱,浅笑盈盈。

“师妹请进。”寒泱道。

华妤走进内室,柔声道:“我是来取太古琴的。”

寒泱不禁露出担忧神色:“师妹,你……当真无妨?”

华妤点头:“师妹虽然愚钝,好在还记得师父教过的太古琴之术,望也能助师兄一臂之力。”

寒泱良久点头:“我坐镇主将,不得分身,只能有劳师妹了。”

华妤目光一动:“可以把太古琴给我吗?”

白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忙答应道:“好!”

她俯身想要抱起太古琴,不想琴身比她想象中要沉许多,她微一迟疑,虽然怕暴露法力,又想自己现在是寒泱随身的琴童,应该很熟悉太古琴的重量才对,于是干脆单手拎起,潇洒地像拎块木头一样递给华妤。

寒泱微微皱眉。

华妤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惊讶又好笑。白珑脸不红心不跳,道:“祝神女此番好好使用太古琴,旗开得胜。”

华妤刚要说什么,突然一名青鸟神使急匆匆地飞来,落地报道:

“报!神主,前方山谷魔雾逼近,疑似有魔族出现!”

寒泱脸色一肃,立即走到帐外,对着神兵喝道:“诸方神军,听吾号令!即时起拔营备战,迎战魔兵!”

【魔战】

黑暗的魔雾笼罩着连星屿,在某一处山屿的谷底,狞戈手持盛满鲜血和烈酒的犀牛角,一边饮着血酒,一边注视着远方的动静。

一名魔卒报道:“报告大人!已有一万多余神兵自西北方出现,冲着我们放出的魔雾而来!”

狞戈桀桀笑了起来:“哈哈,猪狗神仙果然上当了!”他传令道:“继续用魔雾将他们引过来,一网打尽,统统咬死!”

神魔的再一次交锋,发生在连星屿最高的山巅之上。数万魔卒冲破魔雾,与寒泱派来的神兵激烈对战,他们犹如暗夜突然降临的嗜血鬼魂,比天幽山那日还要猛烈地冲撞撕咬。久苍冲于阵前,与魔军激烈厮杀,他心中焦急,不知寒泱此举,能胜算几何。

就在战得难舍难分之时,突然半空传来”叮咚”之声,又如溪水穿石,又如水银泻地,悄然穿透嘈杂的战场噪声,传到每一个神魔的耳中。

魔兵们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动弹不得,纷纷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绿衣神女坐于半空月上,衣衫翩飞,仿佛月中神娥,她手下琴声不似寒泱那般激昂,而是清丽而果决,音符如灰质的灵魂一般飘散又坠下,穿透魔雾将他们包围。

魔卒惊道:“又……又是那该死的琴声!狞戈大人,该怎么办?”

“哼,他们以为我们吃过一次亏后,还不懂如何反击么?”狞戈冷笑一声,

“本大人自有手段对付。”

话音刚落,狞戈手臂一挥,他身后的一众魔卒突然擂起魔鼓,刹那间魔音四射,如同无形的惊雷一般,冲破了太古琴的音符。与此同时,魔鼓之音化成黑色烟雾,如同一只手冲天而去,向华妤袭来。

华妤眸色一沉,袖口微低,加大了抚琴之力,想要抵抗扑面而来的极烈魔音。然而就在此时,只闻”叮铃咚”三声异响,太古琴弦突然连断三根,琴声抵御之力登时消失,那魔手直直扼向华妤的咽喉。

“啊——”华妤呼吸猛然一滞,她双手颤抖,坚持不住,失手放开了太古琴,身体也从半空跌落,如流星般坠向山巅。

在山巅观战的仙神们大吃一惊:“糟了!华妤神女她——”

寒泱立即纵身一跃,衣衫翩飞,于半空中接住了华妤,安稳落于地面之上。然而她手中的太古琴却跌落于山崖,神侍紧急用咒将它召来,然而到面前看时,它已被魔气噬出许多裂纹,断弦触目惊心,琴身更宛如烧焦了一般。

华妤靠在寒泱的怀中,勉强睁开眼睛,泪水盈眶:“师……师兄,抱歉,是华妤的错,太古琴……”

寒泱摇摇头:“无妨。你没事便好。”

白珑微微皱眉。待寒泱安顿好华妤之后,她悄声对他说道:“怎么办?看来你出师不利啊,神仙。”

寒泱不答,他神情郑重,令道:“继续听我号令!所有出战神兵,向东方撤退!”

很快,神兵们得令,急速向东方退去。

狞戈见状兴奋道:“一群懦夫卵子,不堪一击!狄釜将军真是高估了他们!给我冲!将他们全部干掉!”

“大人!万一有诈,那怎么办?”魔卒问。

“诈?他们想诈,也得有那个本事!”

魔军直向着撤退的神兵追去,在浓黑的夜色里穿过重重壁障,就在他们绕到连星屿东部的一处断崖时,面前撤退的神兵们竟忽然不知所踪,仿佛他们方才追逐的全是虚无的幻影一般。

魔卒们一愣之下,发现他们所立之处竟是一处极陡峭的山谷,环绕他们的是高耸入云的漆黑壁障,犹如一个巨大的瓶,而他们便是成千上万误入瓶中的飞虫。

狞戈发觉不对,急命道:“停下!不许再向前!给我撤退!”

然而为时已晚,他们身后的退路已经被另一座突然显现的峰峦切断,有些魔族便欲腾空从上空逃出,然而天上的黑云瞬间压下,化为天罗网罩在山谷之上,犹如浑然天成的牢笼,将魔兵们困在笼中。与此同时,他们周围的魔雾突然间被点燃,竟变成冲天的大火,直向着他们烧来。

魔兵们登时陷入一片混乱,嚎叫挣扎,乱成一团。魔使慌慌张张地冲来,语无伦次地对狞戈报道:“大人,不好了!原来那狗神仙引我们去追他们,都是幌子!……是炼狱神火,从谷底烧起,咱们的弟兄死的死伤的伤,若再逃不出,就都要丧命在这里了!”

山巅之上,诸多神兵早已陆续集结,回到寒泱身边。寒泱凝视着混乱的山谷,目光中映出火苗与嚎叫的魔兵。

“神仙,厉害。”白珑点头赞叹道,“原来你早有准备。这一招的确漂亮,这样一来,他们就如瓮中之鳖,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了。”

寒泱没有回答。

白珑叹了口气:“只可惜的是,这连星屿神境,也即将毁于你手。”

寒泱微微一怔,转头望向她。

“此言何意?”

“魔族罪恶滔天,死有余辜,但你也须得顾虑后果,”白珑道,“倘若这几万魔族葬身此地,他们的魔气将会萦绕在连星屿,数千年都不会散去——届时连星屿寸草不生,生灵亦会慢慢死去,与你亲手将此地毁掉,又有什么分别?”

“你的意思是——”

白珑望着他道:“暂且饶过他们性命,并将他们就地俘虏,关押于一处,待到你将所有出逃魔族捉拿之后,再寻荒凉处一并处理,岂不是更加稳妥,不留后患?”

寒泱皱眉不言。

久苍在旁思索片刻,对寒泱道:“小鲤鱼姑娘所说的确有道理,如果他们死在此处,恐怕连星屿即将会成为第二个天幽山。寒泱神主,不如——”

“砰——”

久苍话音未落,突然间,一声巨响自那山谷中传来,宛如天地崩裂,震得整个连星屿都地动山摇。

诸仙神吃了一惊,纷纷望去,只见一道暗赤色的光柱突然自那谷中向天际直直射出,穿透云层,直指半空之月,月亮被那光柱射中,立刻变成了刺目的红色,鲜血四溢。

“这……怎么回事?”久苍惊道。

白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不详的念头。

山谷里,魔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火焰映出他眼中的恐惧:“大……大人!”

狞戈阴冷一笑:“怕什么?老子被逼到绝路,还不能出绝杀了?”

他的手中,拿着一块巨大的黑色令牌,那令牌之上射出巨大的赤色光芒,直通天幕与月,正缓缓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灾难。

“可是,可是……狄釜大人说过,若是时机不对,绝不能轻易用魔尊令牌,不然,我们自己也会被——”

“被他们弄死,被令牌弄死,又有什么分别?”狞戈吼道,“老子便是死,也要拉这些猪狗神仙垫背!”

他话音未落,空中血月突然如年轮般转动起来,黑夜中红光迅速聚集,幻化为一条巨大的赤色魔龙。与此同时,天幕中开始降下拳头大的血色火团,仿佛天狱里关押的成千上万个魔灵被释放,争先恐后地降临世间。

寒泱脸色瞬间一变,立即抬手施法,织出一个蓝色的冰雪结界,仿佛半空的透明星光陡然升起,将那些魔火挡在数丈之外。

山巅上的神兵们暂时获得庇护,然而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血色魔火从天而降,如阵雨般透过天罗网落进山谷,然而它们并没有对魔族有丝毫仁慈,血火与炼狱神火相融,登时更浓烈了十倍百倍,数万魔兵被推入火场屠戮,嚎叫着痛苦地打滚。

仙神均悚然变色。白珑眉心紧皱。

她一看便知这是魔尊令牌所为。可是,她自己的魔尊之令好好地留在魔界青魑的手中,为何出逃的魔族手中还会有魔尊令牌?而他们不惜自己丧命也要使用魔尊令牌之力,又是为何?

久苍急道:“寒泱神主,事情诡异,我们必须紧急离开这里……”

白珑突然惊呼:“小心!”

寒泱抬头望去,不由得脸色一变,那被挡在结界之外的血色魔火竟然渗透了冰雪,穿透星光之罩,瞬间飞速降落在千万神兵身上,刹那间蔓延成火海,神兵们惨被魔火燃烧啃噬,痛呼出声,然而这魔火从天而降,如雨水落地,竟无可逃避之处。

寒泱紧急施法,欲将冰雪结界加强,然而已经于事无补,天地间充斥着血光和混乱,连他自己也被魔火击中,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神仙!”白珑叫道。

她俯身想把寒泱扶起,然而她刚碰到寒泱的衣袖,寒泱突然伸手将她一拉,白珑脚下不稳,一下子被寒泱拽倒,压在身下。

白珑一惊,转头望去,看见自己方才站立之处有数团魔火齐齐砸下,山石登时被灼蚀焦化。

白珑心中不由一动,抬头看向寒泱。

寒泱脸色铁青,似被魔火烧灼所折磨着,他放开白珑,低声对她说道:“快……逃出这里……”

“神仙!你醒醒!”白珑喊道。

寒泱咬着牙,想接着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半空的冰雪结界慢慢消失,魔火肆无忌惮地如阵雨般降落,所有的仙神兵将纷纷倒在地上,伴着山谷中魔兵的哀嚎,整个连星屿仿佛变成了冥界地狱。

白珑一言不发,她将寒泱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仰起头望向那被浓血玷污的月亮。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块引发天地巨变的魔尊之令,极有可能并不属于她。

这是三千年前,属于赫咎的魔尊之令。

她瞬间明白,狄釜作为赫咎昔日的旧部,在赫咎死前,极有可能故意私藏了他的魔尊之令。而那令牌上面,甚至残存着赫咎生前的力量。

白珑忽然冷笑。

父尊啊父尊,你骨灰凉了三千年,还不肯放过我吗?

数十团巨大的魔火迎面撞在她身上,她不动不躲,只目光一低,看着它们。

那些魔火见她毫无反应,似乎吃惊又恼怒,张牙舞爪,升至半空,准备再次进攻。

白珑嘴角轻撇,目中渗出寒彻的冷意:“可惜了,我是这世上你们唯一动不得的人。”

【至尊】

血光之下,红云织成的赤色魔龙若隐若现,于天幕间游走着。魔火如雨点般降落于地面,死伤者不计其数,唯有魔尊令牌的持有者狞戈借令牌之力独立当地,毫发无损。

魔卒们在大火里哀嚎挣扎,而狞戈却毫不在意,他目不斜视,紧盯着山谷上方的天罗网,在魔火的不断袭击下,那里正慢慢烧出一个缺口。

他一手持着魔尊令牌,一手探进怀内,摸到日间拿到的那枚羽箭。

只要自己能带着这东西逃出生天,剩下的魔族是死是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注视着天罗网的缺口,只需再等一下,等这些碍事的家伙全都死光,他就能——

然而就在此时,狂风骤起,犹如海面卷起呼啸的龙卷风,空中的魔火纷纷偏离了方向,连他手中那射向血月的赤色光柱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狞戈险些站立不住,一惊抬头,正望见一道雪白的光芒从山巅直升云霄,宛如一道长鞭划破天空,仿佛天降的闪电,划破苍穹。那刺目的白光汇聚于天边,化成一条巨大的白龙,刹那间,天幕中电闪雷鸣,降下雷电暴雨,暴雨冲破血色的月光,肆虐如洪水,吞噬了天地间的每一处火苗。

狞戈只觉眼前一黑,仿佛被那白光刺得失明,他不由得想要叫喊,却发现喉咙也失了声。

他心叫不好,手忙脚乱地收起魔尊令牌,匆忙摸索着攀爬到方才天罗网烧出的洞口,费力地挤出身去。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狞戈慌不择路,凭着记忆一路飞奔,向着连星屿南方的山口逃离。

狂奔半日,狞戈终于艰难地从连星屿逃了出来,眼前光芒闪动,他觉得自己的视力恢复了些许,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

那一瞬间,他远远看见了一个荼白色的影子。

那白影在无边的黑暗中漂浮,如鬼魅,又如幻灵,黑影之上,镶嵌着一双可怕的、血红色的眼睛。

狞戈呆若木鸡,猛然想起,三千年前在魔界,赫咎死去的那晚,他躲在狄釜身后,也曾看见过这样一双血红的眼睛,就像是开放在地狱的幽冥花朵,血腥而可怖。后来,那双眼睛使整个魔界天崩地裂,而他们侥幸才在那场恐怖的灾难中存活下来,自此三千年间,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