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家吗?有骆驼
——阿拉善民歌
这支驼队是在1977年夏秋之交的—个很平静的早晨起程的。
亘古的太阳迎接了这支驼队的长旅。没有喧嚣,没有纷杂,像是一个被重复过千百次的并非惊心动魄的传说的开头。苍天下,是海海漫漫的沙漠,这天设地造的黄色屏障,犹如一条无头无尾的巨蟒,横陈在驼队的脚下。
阳光即白。紧接着,天空便淡化一层幽蓝,那随之而来的燥热就在情理之中了。一道道沙梁蜿蜒远去,又因为深受风的侵扰,勾勒出无数弯月的形状。下坡时,驼队遇到陡然鼓**的险峭,立刻没了悠闲,纷纷东摇西摆,像从虚空里栽落,又似遭遇无端袭来的强盗,方寸大乱。驼铃声骤急而紧迫,将驼背上的人与物颠起放下。渐渐深入沙漠腹地后,这种悠闲与紧迫交替更迭,形成铁一样的规律。驼队不大,十三峰高大强悍的大骟驼,桶口般粗的蹄蹼落下去,腿部立刻鼓起刀背样的肌腱,威猛得令人咋舌。二十六只耸立的驼峰齐刷刷排开,又像浮出一脉黛青色的山峦,在沙梁上缓缓游弋。其实,这些骟驼都是极乖顺的,往来于浩瀚的漠野,一双双眼睛早已失去了对大自然的新奇若渴,只剩得负载了重物苦受。
沙漠,凝固的海。
这里是世界的另一个终极。
我骑在驼背上,扭动着逐渐变得僵硬的脖颈八方逡巡,倒也能瞅得出一星半点的青绿。青绿时断时续,若隐若现,是柴棵或是蒿草却又模糊不清。驼蹄上染织不出一丝绿意,只是**开层层水般涟漪的沙浪。也有小小的沙鼠趴伏在地上,花尾巴卷曲了再伸展,孜孜不倦地重复着。一草一物,呈现出生命的顽强,却又是那么的困顿。没有飞鸟,高天上一抹薄云,像被牧人随手丢弃的羊绒,惆怅地泊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只想说:大漠深处无故事。
“这狗日的天,骚婆姨脱光了身子要吞我们的力气。”巴木突然刻毒地骂了一句。巴木打的是头阵,身子歪斜着跨在最前面的驼背上。走了差不多半日,才有人说话,没想到山口的第一句就扯到女人身上了。想想这比喻又有一定的道理,在这远天远地的沙漠深处,十三峰骆驼和三条光棍汉子,一律的雄性。巴木是驼队的头,长得人高马大,很自然地做了我们的“舵主”,乔山和我是没有任何疑义的。巴木不言语时,我们也懒得说什么。既然巴木起了话头,再是沉默不住的,但在下坡时须谨慎一些。六只人眼睁得铜铃般大,免得出师不利栽下驼背,不定伤着什么地方。在沙漠深处行走,最能感受得到时间的漫长,摇晃在驼背上随心所欲地聊天,路途才会在无形中缩短。这是经验,大漠人屡试不爽。乔山戴一顶草帽,遮去一张圆胖的脸面。帽顶儿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一撮黑发朝天撅起,颇有些怒发冲冠的样子。听见巴木的话,乔山嘟囔一句“老母猪也是光身子”,然后汤汤水水地笑了起来。巴木这时转身倒骑在驼背上,缰绳梢子在手里绕成一朵花:“你没见过女人光身子,自然是识不得的。和尚你知道么?和尚就不能沾女人,沾了女人会漏掉精气。”我的这两个伙伴就这样信口开河,无聊地打着嘴仗。一个不怒,一个不恼,既相互依赖又相互排斥,都争着要占据上风。
其实我是准备看书的。
书就装在我贴身的衣兜里,左边是语文,右边是数学,捎在驼峰上的帆布书包里是政治历史和地理。从牧业队长宣布由我们三个人组成驼队,到五百里外的查拉湖驮运红盐的那一刻起,我人生旅途的目标已经十分明确:考上大学,走出沙漠。我没敢向巴木和乔山透露我的真实目的,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懂得失去朋友可能危机四伏。我的父亲断文识字,因此做得比别的牧人开明些,咬紧牙关供我从小镇中学毕业。
秀才,巴木和乔山都这样唤我。
承蒙关照,他们将我视为文化人,他们出的一道题我却回答不上来:“一峰骆驼三年两个羔,一只山羊两年三个羔,是咋回事?”谢天谢地,我的这两个伙伴虽然嘴巴不饶人,心眼儿还不错,并不过分难为我。驼队出发前,他们把一峰最乖顺的骟驼留给我骑,途中不会有意外和闪失。骑在摇摇晃晃的驼背上,书总是拿不稳当,书上的子像大雨前忙着搬家的蚂蚁游移不定。我强迫自己默记,历史地理搅成了一团。在我上学读书的年月里,绝大部分时间却因“知识无用”而杂草丛生,可供营养精神的智慧的果实极少,我并没有读过几本像样的书。现在是1977年的夏秋之交,恢复高考的消息早已经飞遍了大江南北,也使我真实地感受着出自灵魂的另一种饥饿和精神上的忐忑不安。作为高中毕业生,无论如何我是要试上一试的,这是我这个牧人之子能够走出沙漠惟一的通道。但是,摇晃在驼背上的现实,又令我的情绪总不得昂扬。我梦想走出沙漠,一路往南而去。那里有真正的海,水天一色,帆影点点,烟波浩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我的梦里也有船,大概有几十层楼房那么高。见我端坐在驼背上沉思,巴木和乔山便齐声唤我。乔山摘了无顶的草帽,**出圆胖的脸面,两只小眼睛极其有神。巴木也是,倒骑在驼背上的样子像一只盘踞山头的鹰,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我知道自己是逃不脱的,心里不由变得慌张起来。后来,一股莫名的烦恼缠绕着我,我抬头愤愤地说了一句:“你们除过一峰骆驼三年两个羔,一只山羊两年三个羔,还能提出别的问题吗?”
驼队霎时陷人沉默,只有驼铃响得单调而又沉闷。
巴木和乔山相互看看,表情古怪地笑一笑,然后回过头去赶路。虽说已是夏末秋初,沙漠里依旧蒸腾着灼人的热浪,一泻无余地烘烤着所有的生灵。那种让城里人津津乐道的海市蜃楼,就充斥在驼队的前方,我们却不屑一顾。太阳的烈焰包裹着沉寂的沙梁,包裹着远行的驼队,也包裹着三个无语的汉子。沉默又似加剧了燥热,日火与心火,里外合围,焚烧着我们的肉体和灵魂。三个人萎缩在驼背上,立时就小了许多,像是裹了白布的木偶毫无生气。我的脑袋又轰轰嗡嗡的,感觉有一辆汽车开了进去,很快就要承受不住这样的重负。凝视苍白无雨的天空,我的情绪难以理喻地坏起来。再想这样的旅途才只是个开头,骨头里都是拂不去的沉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了,设若有一个千岁老人向我走来,讲述一个神秘而又动人的传说,可能是再好不过的。头顶上是恣肆挥洒的阳光,脚下是绵延起伏的瀚海大漠,当我明白自己已经十六岁了,对神话和传说不再怀有那份好奇,也就更加嫉恶命运的不公。没有什么老人,也没有神话和传说,有的只是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伙伴巴木和乔山。
人和驼的投影像黏稠的黑汤一样,聚集在驼蹄周围,令人怀疑行走在地球的赤道上,或非洲的撒哈拉沙漠里。这里当然不是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而是中国最西北端的阿拉善。阿拉善沙漠是世界第三大沙漠,这已经足够了,但没有充满诗意的仙人掌和棒棰树。我知道这种情绪是危险的,应该有一种圣洁的感情在心头萦绕,流连忘返才是。可是我做不到,尤其在1977年这样一个年份,我被一种叫做前途或者命运的东西很深地困扰着。
驼队停止运行。驼队停泊在一道高大的沙梁上,驼们开始反刍积存在胃里的草,吞咽的声音很响,像一台功率强大的水泥搅拌机,掀起一阵又一阵杂乱无章的撞击声,惹得我们的食欲也旺盛了起来,开始分泌苦涩的口水。三个人跳下驼背,脚板触及松软滚烫的沙地时,一个个又都是跳舞的模样。饭极简单,干得能砍死狗的饼子和浸出盐渍的咸菜疙瘩,每人怀抱一只大得像炮弹一样的铜茶壶。没有油肉,却有联想,手抓肉是那么的喷香诱人,但与我们相去甚远。就连这些食物还都是定量供给的,羊是集体的财产,随意宰杀不得。当1977年如期来临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走出饥馑。
我们都很穷,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
也许巴木和乔山更为不幸,他们没有进过一天校门。关于他们两人的身世,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一些,缺乏全面的了解。他们在大漠深处走来走去的时候,我正在小镇学校不间断地读书直到高中毕业,只在每个假期和父母厮守一段时光,基本上是足不出户,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他们一道拉起骆驼走那长长的沙漠。而我们的父辈,却都是从金黄的麦地里走出来的。巴木和乔山没爹设娘,两个孤儿正好称兄道弟,无牵无挂。牧业大队每逢挖并打草等重活,断定少不了他们。拉骆驼走沙漠,巴木和乔山更是行家里手,而我介入其中似乎有点偶然。高中毕业回到父母身边,出门站在屋檐下,看不够一只孤鹰一匝一匝地绕,心里就堵得慌。将我划入牧业大队劳动力的名册里后,头一遭派工就让我去找巴木和乔山,跟着他们去拉骆驼走沙漠。大队部是四面土屋围起的一处院落,只留一个豁口往南延伸,车马道连接了通向小镇的土路。巴木和乔山住在大队部的后墙下,原是喂养骡马的饲料房。阿拉善沙漠里,除却当地的蒙古人,剩下的都是从邻近的河西走廊辗转而来的汉族农民。落迫、贫困使我们的父辈背井离乡。趟出家园,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背对故乡总拂不去心绪的苍茫。巴木其实并不姓巴,他把自己的姓都丢了。浅出了这构成一种命运,深入了这是一段历史。
是沙漠抚育了我们这些原本是农家的血种。
感谢沙漠。
但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沙漠却常常使英雄豪杰望而却步。遥想当年,岳飞虽有金戈铁马踏破贺兰山阙的宏愿、写下壮怀激烈的于古绝唱《满江红》,也许就是这无垠的沙漠却挡住了壮心不已的马蹄呢?
因为是中学毕业后的第一次出门远行,母亲非要送我一程不可。母亲站在屋前的一道沙梁上,目送我向大队部走去,额角的一缕白发在风中悄然飘动。渐行渐远,当我忍不住回过头去,母亲的身影依旧没有改变。我知道母亲是在默默地祈祝我一路平安。这样的幸运,巴木没有,乔山也没有,我应该感到满足才是。可不知为什么,与驼队同行,与朋友相伴,我却照例拂不去漂泊和流浪的感觉。这样想着,竟意外地捕捉到一只飞鸟,倏忽从眼前掠过。追紧了再看,飞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熔化进太阳的光辉里,疑是自己又产生了某种幻觉。
驼们这时停止了咀嚼和反刍,都又叉开后胯撒起尿来,尿水聚成一条条粗而长的射线,很有力度地喷发而出。一时间尿声大作此起彼伏,灼热的沙地急切地汲取着水分,喧哗异常。而驼们的两眼却紧紧地闭着,像是进入了超凡忘我的境界。这种情形确也有趣和好笑,就如同憋足了尿的人急于排泄,洋溢着莫名的快感。而我的两个伙伴这时又打起了嘴仗,这是两个见不得又离不得的冤家,得来的空闲都让唇枪舌战给填满了。或许是上苍的刻意安排,一个瘦,一个胖,形象就构成一种反差和互补。原本想借此机会看几页书的,见巴木和乔山吵得不可开交,我伸进衣兜里的手又缩了回来。书是看不成了,我只好悉心“阅读”他们二人的长相,以便消磨这无聊的时光。
巴木虽瘦,却是一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架势。整个的人硬得像一块生铁,有棱有角。他身上的毛极浓密,摆布的位置集中在胸脯,由一条醒目的黑线连接咽喉和肚脐,毛色油亮自然卷曲,像得着了雨水的草滩,生命力极其旺盛。又活脱脱一个黑煞神,乍见还有几分梁山泊好汉李逵的模样。
李逵是个矮个头,巴木却很高大,仰面躺展了睡,一条铺开的驼糖不够用,头和脚都要搭到外面去。或者更似花和尚鲁智深,但鲁智深显胖,故而巴木就只能是巴木,再找不出可以恰当类比的古典人物。那时,我有幸看过当反面教材出版的《水浒传》,对书中那些呼之欲出侠肝义胆的梁山泊好汉印象尤深。
乔山名不副实,与山无缘,地道的一个胖墩子,骨头里面都是肉。也有奇的一面,漠野的阳光偏就晒不黑他,脸面白净红润,身上缺毛少须,少得几近于无,只布些淡淡的黄茸,逆了阳光才能看得真切。他的优势是一副生来微笑的面孔,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这样的一个人,古典人物里不太好找,找也是可以的,譬如阴阳怪气的太监。这样琢磨罢,我又暗自责悔,将乔山比做太监太可恶,不够道德与仁义。巴木的语言功夫不及乔山,却懂得在乔山的面貌上大做文章,揪住缺毛少须这一条,贬他枉为男子汉。乔山白净的脸面果然也浮出一些羞惭,却不作任何辩解。巴木只要占了上风,也就及时收兵,岔开话头去,流露出很友善的一面。
乔山贪吃显而易见,吃的动作是一种饿极了的馋相,很夸张很变形。同样的吃喝,似乎在他身上格外发挥效能。较之我的食量最小,该吃的一份略有剩余,我便将食物匀一些给乔山。乔山也就无愧地收受,还说: “墨水喝多了,饭量就少。”小小的幽默,小小的机智,惹得我惭愧顿生。在那样的一个年代里,我怎能有书可读呢?乔山的这番话,对我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和嘲弄,尽管乔山并不是有意的。
面对高远的天空,我只能无言地垂下头去。
至于我本人,最好就不用提及了吧?巴木和乔山只以“秀才”两个字概论,给我的感觉就是乞丐披了一件讨来的长袍马褂,实在不够合体。自信牙齿还算白,是在小镇中学天天刷牙养成的。牙齿的白与不白,口中有没有大蒜的臭味,曾经是区别城里人和乡下人的一个很具象的标准。现在我与巴木和乔山一样,是一个行走在沙漠深处的拉驼人,牙齿的白与不白毫无意义。在这样的并非惊心动魄的长旅中,只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巴木和乔山各有千秋,对他们我难有明确的倾向和取舍,这恐怕也是一种两难境遇了。
小憩之后,驼队又出发了。巴木在前,乔山殿后,由我居中,驼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格局行进在沙漠深处。太阳开始向西倾斜,沉降的速度缓慢悠长,由炽白而淡红,像一只出炉的陶器逐渐地冷却。驼队的身影也在悄然地拉长,往东边的沙梁上泊去。这时,才有些许小风徐徐飘来,被烈日暴晒了一天的肌肤,敏感地觉出一缕缕清爽,形同一只温柔的小手在摩挲,竟舒坦得入骨入髓。远眺,道道起伏的沙梁被西天初睨的一抹云霞染红了梁顶,沉寂中有了一些飘逸,宛如蒙古族姑娘出嫁时佩戴的富丽堂皇的头饰。
天地造化的玄妙,细品起来也还是有滋有味的呢。
都说大漠是牧驼人的天堂,真正的牧驼人是不兴走出大漠的。他们心安理得地各居一方天地,完成从生到死的轮回,顺其自然而不为浮华和喧嚣所动。接近自然,也就更接近真实。驼队旅行的第一天即将结束,我们却意外地遇到了一支牧归的羊群。这是一个不大的羊群,羊们善良的眼睛在霞光里星星般闪烁着,边走边寻觅散落在梁坡下稀疏的草棵,对缓缓走近的驼队表示了友好和接纳,四脚类的生灵总是更加地保持着古老的融通。在远些的一道沙梁上,端坐着一个牧羊女,头顶上的红纱巾时隐时现,在微风中火苗一样地轻轻舞动。这是大漠深处一道亮丽的风景,充满灵性,诱人遐想。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翘首注视那个牧羊女。尽管我们看不清她的容貌。巴木和乔山早已是醉微微笑眯眯的了,我能觉出他们两人眼里那炽烈的渴望和期待。是的,这没有什么羞于示人的,包括我在内,我们青春期的躁动,早已经像万物的惊蛰一样焦灼不安了。
漠野,静静地展示着它的大度和宽容。
驼铃,响得寂寞而执著:丁冬,丁冬。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乔山还是一个贼。在大漠深处,又是一个手段高明的贼,理由却很简单,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羊群距离驼队越来越近,这时的乔山脱下汗褂搭在驼背上,远远地看去就是驼背上的人趴在驼峰上昏昏欲睡的样子。
乔山的手脚变得出奇的灵活,一只脚腕套进镫眼,头冲下吊在骆驼的肩胛旁,用手拍打骆驼的肚腹。驼队穿过牧羊女与羊群之间,并与羊群擦身而过的时候,一只半大的绵羊已在他手中了,羊群顷刻间失去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伴。
那只可怜的羊已经毙命,竟没来得及挣扎和哀叫一声。乔山眼疾手快的样子让我惊诧不已,他那瞬间的举动是那么的不可理喻,而且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那个端坐在沙梁上头裹红纱巾的牧羊女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痴迷地倾听着驼铃声呢。我很是冲动,道义的驱使让我不能视而不见,我要谴责这种损人利己的行为。乔山笑嘻嘻看我一眼,大概是我激怒的表情触动了他,他说:“我是个贼,这种事我一路上就做一回。几百里的路程,肚子里不存点油水能熬得下来吗?你放心,返回的时候我们会丢下一袋子盐。”话不投机,我要听听巴木的反应。巴木却无动于衷,显然是许可了乔山的行为。巴木说:“做贼也不容易,有胆量才行。有的人做官还要做贼,明里是官,暗里是贼。”
乔山说:“他大队长的弟弟为啥不来?结巴嗑子偏要当老师,混了个初中毕业,连算盘珠子都不会拨,凭啥?还不是他哥哥大小是个官。”
巴木接着说:“为啥又派了你来?按说这老师让你这个高中生来当最合适,也不枉了那些牧民的娃。人家就怕你和他的结巴弟弟争这碗饭。你这个秀才,莫非真不明白?”我说不出一句话,原因是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异常复杂。
巴木和乔山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有那么一段日子,我期待着去当那个民办教师,与大队长的结巴弟弟相比,我应该更有优势。然而,那个位置不属于我。我的心里虽然很不服气,却也只能是无奈。说到“混”,我这个高中生不也是混出来的吗?比一个真正的初中生也强不到哪里去。麻袋上绣花,底子太差,这曾是老师对我们这些学生的评价。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大漠长旅,也许是我人生的重要一课呢。
我默然无语。
夕阳沉没了。空阔的大漠浸透在日落后的静谧中,散发出岁月悠古的气息。我们在一面平缓些的沙坡上升起了驼队长旅的第一缕炊烟。篝火在燃烧,映彻暗夜里的一片沙地。
三个人围坐的影子扭曲着,跳着一种古怪的舞蹈。十三峰骟驼卧成一堵褐色的墙,给我们以厚重的安全感。在大漠人的眼里,骆驼比牛马更具有灵性,它们是集十二生肖之相的吉祥大物:鼠眼、牛蹄、虎耳、兔唇、龙额、蛇颈、马肚、羊鼻、猴毛、鸡胸、狗胯、猪尾。如此说来,有这样的十三峰骆驼陪伴我们如影随身,我们有福了。
巴木和我是用不着动手煮饭的,乔山主动承包了去。一会儿,铜锅里的羊肉散开鲜嫩的香气,我们的肚子里果然能够存储一点油水了。这还不算什么,我们又有烧酒可喝,当巴木变戏法似的倒腾出一瓶烧酒时,世界一下子美好得让人晕眩。这竟然是他们两人为我举行的一个小小的仪式,欢迎我加入驼队,还说驼队里头一回有了一个秀才。烧酒瓶子静静地蹲在火堆旁,火光使它通体幽蓝夺目。看着巴木和乔山在火光中闪烁着的诚恳的表情,我心潮逐浪。巴木和乔山朗声大笑,然后用手拍打身体的每个部位,发出噼噼啪啪的节奏。看他们两个配合默契,即兴表演的样子,我的内心又有了对他们的歉疚。他们这是因我而歌因我而舞,我不再犹豫了,伸手接过了烧酒瓶子,巴木和乔山齐声叫好,又将一块最好的手抓肉递给了我。我的道义上的谴责与歉疚在一种微醉的状态中消解,终究抵不过同伴的浓浓情谊和香飘八方的肉味。我入伙了,我成为了一个拉驼人。乔山将羊骨头啃得极为干净,甚至把骨头里的油髓都吸食了,“杀生害命,骨头啃净”,他边说边摇晃着满头热汗的大脑袋,得意与忘形俱加。乔山的食欲太过旺盛,那聚精会神对付羊骨头的表情,又使我止不住酸涩并涌。陡而记起毛主席他老人家曾经说过的,闲时吃稀,忙时吃干,杂以番薯南瓜之类。我们顿顿吃干粮,又有酒肉相佐,也算是大大地奢侈了一回。
夜已黑透。那颗太白金星就出现在亘古的位置上,据说除了日月,它是我们人类能够看见的宇宙中最亮的星。随着夕阳余辉的隐退,太白金星像雄鸡引亢,继而唤醒无数小星。无数小星又似涓涓细流,组成繁茂如织的通天长河。金木水火土,十万八千里,大漠之夜展开了自己固有的沉寂与生动。
天当被,地当床,吃饱喝足后,我们三人横卧在沙坡上,均无睡意。酒的作用令我在不曾有过的激奋中回想和展望许多往事,世界在现实与未来、真实和虚幻中摇摇摆摆,化做白日里驼背上的运行。此时此刻,又有谁知道在遥远的阿拉善沙漠深处,在地球的一块巨大的浑黄的肺叶上,三个青春躁动的汉子,面对灿烂星空做着怎样的梦想。我凝望着星空下被沙梁切割成弧状的曲线,朦朦胧胧的思想像一只鸟隐入黑暗,飞向远方。
远方是什么?不得而知。
这时,躺在我身旁的巴木突然跳了起来,脱得一丝不挂,任清水般的夜风抚遍全身。束缚肌肤的桎梏剥尽,肉体和灵魂竞相舒展,巴木毫无顾忌地吼喊着,狂跳着,大幅度地扭动着四肢,如果腰间再系一块兽皮什么的,就和原始部落的狩猎者没有两样了。这便是最感惬意的享受呢,浑身的疲惫,满脑的抑郁,都会随之消散。我偷偷地欣赏着巴木的雄性风采,那从咽喉开始自上而下连缀一体的黑毛,在主人不断舒展狂放的动作中,如荒丘大野上的劲草,而那挺拔的**则有如一只伺机待发的野兽。我看得心动如鼓面烧耳赤,却又不敢弄出丝毫声响。
乔山嗤嗤笑罢,问我:“秀才,你看巴木那模样像个啥?”
像个啥?思索半晌,我还是回答不上来。
乔山说像春月里**的公驼。我看了乔山一眼,对他的比喻暗自认可。坦率地说,这个比喻还是很形象很贴切的。人有其能,其能又释放出其妙,眼前又浮现出乔山垂镫偷羊的情景。一个“贼”字,让我琢磨得焦头烂额又兴味盎然。
巴木吼喊狂跳得累了,才重新躺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一阵,又突发嘘叹:“你们说,现在天底下有多少人在**?”
刚刚认可乔山比喻的形象和贴切,又该惊异于巴木想像力的“丰富”了。这确是一个难题,恐怕没有谁能回答得出来。我的这两个伙伴总是时不时地提出一些料想不到的问题,这样一路走下去,怎能消受得了?揣在衣兜里的书,我始终没能掏出来看上一眼。我知道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好在巴木和乔山又开始了嘴巴上的战争,像两峰公驼纠缠不休,舌战进行得如火如荼,向纵深发展,不分胜负。
我仰面朝天。浩浩漠野,****秋夜,面对清纯如洗不含任何杂质的星空,我还能够辨认出几个著名的星座。星云密布,大星亮,小星弱,再小的星便模糊成一片云。这样的摆布,大约与人间也没有什么区别,天上人间于冥冥中似乎早就有了亘古的对应与沟通。无论大与小,强与弱,他们都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目不转睛地凝视得太久,那星云竟缓慢地降落,压得越来越低,产生即刻扑面而至的感觉。无数的星或平静或急切地眨动着,闪耀出深邃的灵光。古诗词我还是接触过一点的,比如“无边瀚海人难渡,端赖驼力代客船”,比如“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再比如“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都是千古绝唱,细思量其中的奥妙,便能觉出几分刻骨的寒彻。这样凄绝的诗词是不能随便吟诵而出的,我也怕自己这种多少有些愚钝的举止,会遭到巴木和乔山的耻笑。
篝火早已黯淡下去,灰烬里偶尔炸出一两颗火星,状如垂暮者的回光返照。没有如盘如钩的月亮,只有如织的繁星,漠野只是铺展了一层青虚虚的微白。巴木又起身坐着了,他翻来覆去的样子倒叫我心生不安,很担心他又要提出什么难堪的问题让我回答。巴木摸索着卷起一枝烟猛抽,他的脸面在烟头时明时灭中变得十分怪异,阴影部分格外坚硬,像是庙里泥塑的金刚,那骇人的目光又仿佛是从一只狼身上发出的。乔山自顾睡去,看来是被语言的刀枪棍棒折腾得困乏了,睡得一副猪样。
巴木终于扔掉烟头,对我说:“你也睡吧,学问装进肚里是自己的,白天不怕人来借,晚上不怕贼来偷。明天,我们就要进乌呼森沙谷了。”
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静卧的驼们也突然地**了一下。驼们平静后,又有什么小动物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像在刻意为漠野的安谧做着一种铺垫和诠释。微风掠过时,其声顿失,世界又如一摊死灰。沙地吸收的热量释放完毕后,浮**出砭肌入骨的冰凉。
令人迷乱的大漠之夜啊。
后半夜无话。
第二天,我们都醒得很早。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我们已经匆匆吃喝罢了,牵缰认镫跨上各自的驼背。我摸摸衣兜里和捎在驼峰上的帆布书包,书发出“格棱格棱”的声响。这就很好,我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大晴天。在沙漠深处,没有黄风四起的日子是很难得的。巴木回头看看,见我和乔山已准备好了,不轻不重地磕一下脚边的驼镫,头驼便迈动粗壮有力的蹄蹼,牵扯着身后的驼链子,摇响垂挂在最后一峰骗驼脖颈下的铁铃:丁冬,丁冬。
巴木和乔山都是肃然着的,肃然得有些隐忍,与夜里的情形大相径庭。走一回长长的沙漠,这才是作为牧人的人生第一课。在父辈们的眼里,当我们被驼背托起时,才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男子汉生命历程的真正开始。天长日久,莽莽苍苍海海漫漫的原野上,就有了一条深深的驼道,穿戈壁,过草滩,但是绝大部分却在起伏的沙漠里。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驼道是没有的,它只能真实地镌刻在拉驼人的脑海里。
其实,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对走沙漠是编织了一幅美好图景的,这大都源于父亲酒后的故事。父亲也曾是一个出色的拉驼人,最辉煌的记录是几十年前拉起二十六峰大骟驼,给现在的呼和浩特送红盐,过黄河时等了九天九夜,直到河面上结出一层厚厚的冰,不仅逛遍了七七八八的大召小召,还攀上了当年和日本鬼子打游击的巍巍大青山。故事结束的时候,父亲总不忘续上这样一句:人活一世还不就是个“走”吗?父亲把他曾经的故事讲给我听,却又执意让我到小镇学校去读书。现在,我又要回过头来补上这一课。是偶然的遭遇,还是命运的必然,或者,答案就在这一次的长旅中。
驼队拐了一个弯,眼前很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由石砾堆砌而成的巨大的塄坎,像涨潮后溢出堤坝的海浪,还没来得及退却,就永远地凝固在那里了。正午的阳光下,塄坎是灰黑色的,与横向延伸的沙谷形成鲜明的对比和反差。在浑黄的大漠深处,这种地形地貌显得很奇特,沉默中透着阴森和峻烈。这就是乌呼森沙谷?我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巴木。巴木跳下驼背,眯起浓眉下的眼睛久久地站着,像一棵挺立的梭梭柴等待着雨水的来临那样。我不明白巴木为何这般凝神深思,阳光照射着他那阴沉沉的脸。我说:“巴木,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巴木说:“你看见啥了?”
我茫然地摇头,除了灰黑色的塄坎和荒凉的沙谷,还能有什么呢?放眼望去,整个沙谷寸草不生。
“再看,往细里看,走沙漠就该有一双千里眼,要不你走不出这条沙谷。”巴木说。
我顺着巴木的指点看去,立时毛骨悚然头皮发麻,险些从驼背上栽下来。在一处塄坎下,我看见了一具骷髅,那骷髅的眼窝正就对着我,射出两道蓝幽幽的光束,冷丝丝地夺人魂魄。周围还散布着大量陈年的白骨,有的骨架还基本保持完整,像标本一样陈列在阳光下,展示着那曾经的鲜活和生动。我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叫乌呼森沙谷了。 “乌呼森”是蒙古语,意思就是死亡,那么,乌呼森沙谷就是“死亡沙谷”。我暗嘱自己要镇定,可生理上的反应又使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幸亏身边有巴木和乔山,否则我怎么面对眼前这恐怖的景象?我有点儿害羞,承认了自己的怯懦。心慌意乱间,前方的天空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先是懒洋洋地盘旋飘浮,渐渐地放大后则是几只飞翔的苍鹰。苍鹰怪叫着,声音嘶哑而狰狞,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苍鹰会发出这种疹人的叫声。
巴木这时高昂着头,扯出一声作为前奏的长调,唱了起来:
大雁比不过
在高高的山崖上飞翔
祭奠你呀
你这至尊的天神
鹞燕比不过
在遥远的沙漠里飞翔
祭奠你呀
你这圣明的天神
这是一种仪式的进行吗?
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说明我是多么的孤陋寡闻啊。
巴木的歌声像一把带血的利剑在炽烈的空气中穿行,是那么的苍凉,没有经过修饰和技巧处理的歌声,于粗悍中更富有原质。我预感到在这条漫漫驼道上,很久以前曾发生过或悲壮或惨烈的故事,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许多的故事便变得扑朔迷离了,覆盖着一层神秘与恐怖的强烈色彩。神秘与恐怖往往相伴而生,是一对孪生兄弟。
巴木唱过之后才恢复得轻松和平静,迈着大步走向头驼。他认镫的方式与众不同,并不把骆驼捎倒卧下,而是一只手攀住驼韂,一个鹞子翻身便跨了上去,稳稳当当地坐在驼背上,这就是长年拉骆驼走沙漠练出来的功夫。还有,驼道上有几座额博,每一程有多远,沙湾下的水怎么找,全都在拉驼人的脑子里装着,相伴一生一世。风霜雨雪,昼出夜伏,拉驼人的每一程都必须走到该到的地方。我记得父亲就曾这样说过,父亲说着这些的时候,将那烧酒壶儿咂得吱吱地响。现在,我终于从巴木身上印证了父亲的那番“拉驼经”。
告别了乌呼森沙谷,告别了在沙谷上空盘旋的苍鹰,我们的驼队又开始了跋涉。我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眼乌呼森沙谷,目光越过那道灰黑色的塄坎时,却无意地看到一个三角形铁架耸立在一座浑圆的沙丘上,隐约可见架顶上有个鸟笼子一样的东西,涂着红白两种颜色。其实,三角铁架就在驼队经过的旁边,与乌呼森沙谷遥相对望。如果说我刚才还因为那具骷髅而心生恐惧,面对三角铁架便又感到由衷的欣慰,据说这三角铁架是用于飞机导航的。毕竟,原始和荒蛮不再成为大漠深处独有的风景,现代文明不仅鸟瞰着大漠,并已深入它的腹地,与原始和荒蛮作着抗争,尽管它的步履是那样的迟缓和艰难。
我突然兴致倍增,很想与巴木和乔山“研究”一番乌呼森沙谷。
关于乌呼森沙谷,巴木说他也只是走过两三次。听老辈人讲,驼队走到这里很容易迷路,转来转去又转回到原来的地方。很早以前这里死过不少人和骆驼,遗留下大片白骨。
有个寻找牲畜的牧人在沙谷里看见了一根斜插着的铁管子,出于好奇就往下刨,硬是刨出来一辆吉普车和三个人。吉普车完好无损,车里的两男一女却成了干尸,那根翘出来的铁管正是车上的排气管。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已经无法确认,但在当地牧人中流传了好长时日。
“后来呢?”我紧迫不放。
“后来,就听人说,那沙谷底下埋的都是吸铁石,车是让吸铁石吸过去扣翻的,又让随后赶来的沙暴给埋了个严实。”乔山补充说。
摇晃在驼背上.我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假设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是不是可以说沙谷下面是个巨大的磁铁矿,形成了一个强烈的磁场。但从地貌观察,它却更像一个古河床,河水干涸后便形成了大风口。我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巴木和乔山听,他们先是有些愣怔,过一阵才点了点头。
巴木说:“你说的那个啥磁场我不懂,大风口倒是真的,说不定我们晚上就能遇见沙暴。这地方日怪得很,黄风怕落日,这里偏是日头快要落了才起黄风。”仿佛是为了证实我和巴木的判断,西边的沙梁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啸,接着从天脚处涌起扇状的黄雾,沿着沙谷袭来。
巴木吼喊一声:“快走,躲过风头。”
沙暴毕竟是很可怕的。在可怕的沙暴濒临之际,我第一次获得了被伙伴认同的快感,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乌呼森沙谷终于被驼队甩在了身后。躲过了风头,却没能躲过沙暴的袭击,狂风裹挟着沙尘尾随而至。弥漫的沙尘里,我们的眼前神奇地出现了一座黑色小屋。准确地说,它只是一个小窝棚,上半截伸出地面,有门无窗,墙是用羊粪板砌成的,像蹲着一只独眼的大黑狗,守护着一片领地。
狂风中,巴木和乔山将十三峰骟驼捎倒卧下,又紧紧地链在一起。他们的动作十分利索,不慌不乱,我却只能呆头呆脑地立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眼瞧着他们的衣服在风中旗帜一样地鼓**翻飞,猎猎有声。这又使我感到自己竟然是个没有用的人,在关键的时候反而显得多余了。
今晚,我们要在小窝棚里过夜了。我们向小窝棚走去。
棚檐下露出的苇笆已经枯烂,在风中张扬着,发出断续的呜咽,迎接我们的同时也在诉说着什么似的。小窝棚里漆黑一片,走进去的感觉如同沉人黑缸里,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像一只盲眼的鸟不知所措。等到乔山点燃一堆柴火,我才看清这“屋”里的全部内容,除了角落处垛一些干柴,别无他物。墙是黑的,顶棚也是黑的,布满年久日深烟熏火燎的累累痕迹。
乔山支起火撑子烧水,往铜锅里投进去一大块砖茶。
“你别小看这点柴,金贵着哩,得省着用。这柴都是拉驼人留下的,歇脚养足了精神,走之前你还得留下一堆柴,这是驼道上流传下来的规矩。”乔山的声音在小窝棚里缠绕,像有人在旁边瓮声瓮气地应对,平添几分古旧沧桑的气息。我说:“我懂。”话说出口,猛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是巴木在身后看着我,我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柴在火中静静地燃烧,它们是一些灌枣、霸王和梭梭的根,都很耐烧火焰极旺。火光洒满了小窝棚,烟雾袅袅婷婷,那不忍离去的样子让人备觉亲切。小窝棚不再像沉沉的黑缸,它的温暖使我在这几天的旅途中或多或少地有了如归的感觉,尽管外面的风声依然呜咽如泣。“烟暖房,屁暖炕”,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乔山问我。
我说不笑啥,就是想笑一笑。
巴木却很严肃,瞪着眼:“你还笑?你身上的火柴呢?”
没想到巴木会这样问我。我答不上来,我压根就没往这事上想。火柴?火柴不是在你们身上装着吗?
“拉骆驼走沙漠,不带火等于把大半条性命交给老天爷,伙伴伙伴,火才是伴,”巴木抬手指了指顶棚:“你往上看,
看见有啥?”
我看不出顶棚上有什么,便又莫名其妙地看巴木。巴木从苇笆和椽子的夹缝里取出一个被烟熏得乌黑的小布包递给我,让我打开。小布包里是一盒火柴,火柴头儿有黑有绿有红,甚至还有一根白头火柴。
巴木说:“这盒火柴救过拉驼人的命。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去动它。前面的人用了,随后的人就得续满,这也是驼道上的一条规矩。”
乔山叹口气,目光幽幽地说:“就这么个小窝棚,也是拉驼人盖下的,先来后到,拉驼人你带根木头,我捎块苇笆,凑齐了就盖下这么个小窝棚。吃五谷生百病,拉驼人也有抗不住的时候,头上扎块羊肚子毛巾,屋里挺上三天两日,出了门再走,也好趟过那漫漫黄沙。”想不到这不起眼的小窝棚,装满了拉驼人磊落的情怀,它又像一个患难的朋友,分担了拉驼人的苦痛。小窝棚,是拉驼人长旅中的驿站,是拉驼人生命的新起点。风声复至,摇晃得小窝棚阵阵**。铺天盖地的嘶鸣过后,又是沉闷而凄厉的号角。在柴火明明灭灭的光亮里,我们三人默然端坐,如痴如呆。
乔山突然龇牙咧嘴地在身上摸索着,不知将什么东西扔进了灰烬里。一声爆响骇然炸开,弥漫出一股呛人的腥臭味。
“你是不是把自家的卵丢进火坑里了?”巴木开了一个粗俗的玩笑。
乔山说:“你能舍得?骆驼身上的草鳖子跑到我怀里来了,我把它敬了灶王爷。”
巴木和乔山又要开始嘴巴上的战争了。怎知这次乔山把目标转向了我:“秀才,走过几日就你话少,像是嘴里含着金子。今晚你给起个头,你说你现在最想干啥?”
我想得挺认真也挺苦涩。远大的理想?人生的抱负?说我怀揣书本骑在驼背上做着走出沙漠的光荣梦想?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合时宜。我只好反问一句:“你最想干什么厂
“这还用问?舍不下九九八十一弯肠子。”巴木插话。
乔山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就是想吃,总觉得饿。山珍海味我不稀罕,就想吃娘做的饭菜。”
巴木表示认同:“我也是,每逢拉骆驼走沙漠,就想娘想得格外厉害。”
“我娘死得早,是活活饿死的,娘死的时候我才几岁。
那年从老家往出跑,娘一路背着我。后来,娘就坐下了,等爹揉了一把黄蒿籽从后面赶到,娘的手脚早凉了。爹说前面已经看见一股烟了,再走走就有救了。过几年爹也得暴病死了,是好心人把爹娘的骨什埋在一起。有朝一日,我要把爹娘的骨什背回老家去入了祖坟。”乔山说得如泣如诉。
巴木却说得简要:“我是让旁人给救下的。半路上让沙子埋到脖梗上,过路人给口水喝,自己就挣扎出来了,都说我命硬。那个人走,我也跟着走。后来那个人说让我当他的儿子,半道上拾了个爹。后来,我那拾来的爹倒插门当了人家的女婿,我就跑了再没回去。”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伴着凄咽的风声。我还是那句话,我比巴木和乔山都幸运,没有间断地在小镇读书到高中毕业,更不曾有过失却父母之爱的人生苦痛和大饥大饿的切肤体验。我要把他们从这种悲伤的回忆中解脱出来,我说:“不是说吃吗?我们每个人说出一样与沙漠有关的风味小吃,而且必须就地取材,来一次精神会餐,好不好?”
乔山和巴木都认为这个提议不错,热烈地响应。
乔山便自告奋勇:“沙米凉粉。”
沙米就生长在沙漠里,逢了雨水好的年景到处都是。
沙米的籽儿很小,跟我们身上的虮子一样。沙米碾过一遍后浸泡几日,滤出乳白色的浆汁,再用温火煮透浓缩,切成细条儿佐以葱蒜酱醋。特点是:柔韧爽滑,细致耐嚼。
巴木说:“碱柴籽儿炒面。”
生,是骆驼的主要食草种类,秋霜杀过后苞状的叶子立刻红透,像燃起熊熊大火。将捋下来的碱柴籽儿用水淘筛去掉杂质,再用小石磨碾成面。特点是:微咸微苦,清肝败火,如能拌之以白糖,其味上佳。
轮到我了,巴木和乔山都在静静地等待。
我想一想,说:“酸奶泡锁阳。”
巴木和乔山颇有不服,这算什么吃食?我说当然要算,锁阳不也生长在沙漠里吗?锁阳寄生于白茨的根系上,还是一味中药呢。以我之见,酸奶泡锁阳,不仅有大漠风味,而且更具特色。酸羊奶或酸驼奶最好是不经过提取酥油的原汁,锁阳去皮后刮成糊状,二者白上加白,晶如凝脂,酸甜可口。锁阳性味苦涩,但与酸奶结合却大显神妙。我用粗浅的化学知识作了解释,锁阳因寄生于白茨的根系,聚含大量的碱性物质,与酸奶构成中和反应。
一番“理论”,说得巴木和乔山连连点头称是。
巴木说:“你说的我都信。我猛然觉得这些骆驼和牛羊吃的草,为啥人也能吃得可口?照这样想,不是人畜不分了吗?”
乔山说:“这还不简单么?人会说话,牲畜不会说话。”
巴木反驳:“牲畜也要叫唤,飞禽走兽都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它们也说话哩,就是我们人听不懂。”
两个人相持不下,后又齐声唤我。
我看着身边这两个伙伴,想了想说:“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吃食,和牲畜的吃法大不相同。人吃的时候使用了各种工具,通过劳动进行了加工,而工具也是人创造的。这就是说,是劳动创造了人,人是会制造工具并且使用工具的动物。首先是劳动,然后才是劳动和语言一起推动了人类的发展,”
巴木竖起大拇指说:“你说得在理,不愧是喝过墨水的秀才。”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马克思和思格斯。”
乔山问:“他们是谁?”
我说:“是两个留着大胡子的德国人。”
天已经黑透了,世界一片混沌,仿佛又回到了洪荒时代。伴着彻夜不绝的风声,在大漠深处的一个小小窝棚里,三个拉驼人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探讨”起深奥的哲学问题来了。愚不可即吗?荒谬可笑吗?我们没有超拔的智慧,淳朴的灵性总该有一点的吧?
巴木和乔山毫无睡意,像两只饥饿的狼蹲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他们又要向我提出新的问题了。
沉静一会后,乔山说:“一峰骆驼三年两个羔,一只山羊两年三个羔,这个题目你没答上来也就罢了。现在我们要问你,你在城里念书那么些年,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没有。”我这样回答。
“不对。世有天地,物有阴阳,人分男女,缺了哪一样
都不行。前几年,牧业队里下来两个知识青年,也就我们这般大,男的爱吹笛子,女的爱唱歌。后来,他们又回去了,走的时候两个人手拉着手,一把鼻涕一把泪。”黑暗中,巴木紧盯着我说。
乔山说:“那么多女同学,你就没喜欢过谁?”
我学着巴木的样子,暗暗地骂丁一声:狗日的乔山。
乔山和巴木提出的问题,又让我真实地游离于书本之外,回味人世的另一种酸甜苦辣。十六岁的我,尽管对男女关系两眼抹黑,而对异性的渴望却照例在一个大漠牧人之子的心里升腾跳跃。我深深地喜爱过一个姑娘,首先,我没有任何羞赧地承认这一点。现在还有什么难为情的呢?在这样的大漠之夜,在这样的伙伴面前,还有说谎的必要吗?我要吐露自己曾经有过的爱,就像一道道沙梁那样,在阳光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出亘古的风貌。
从上小学五年级开始,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叫萍的女生。不知萍是从哪一天驻足我心间的,有如一只活泼的小白兔隐藏在一片草丛里。也许这就是“爱情”,到来得真是太早了一些,注定让我小小年纪就开始忍受内心强烈的折磨,再以最后的破灭而告终。明知我们之间的距离太大,如隔千山万水,不可能产生哪怕是针尖大的火花,这就是我的“初恋”,我的昏头胀脑的单相思。萍是小镇气象站站长的女儿,而我不过是头顶大漠黄沙的牧民娃。在同班的女生中,萍无疑是美丽的,美得惊人。萍的美丽深深地吸引着包括我在内的男生们。一旦对萍产生了这样的相思和渴望,便从此拂之不去。更糟糕的是,我们同坐一桌,近在咫尺,每逢上课的铃声响起,我就浑身不自在,这只能说明我的心里有“鬼”,甚至还有那么一种“不洁”的念头。萍的脸颊、唇角、下巴,包括微微颤动的眼睫毛都是那么的清晰,正在发育的身体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问题是我们都在长大,我又好像是眼看着萍怎样一天天地“长大”的。到高中毕业那年,萍已是出水芙蓉,成为一个美得令人迷乱的青春少女,身上到处洋溢着芳菲的气息。我清楚地记得,同学多年,萍几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她的目光总是注视着别处,对我不屑一顾的样子让我无地自容。在这种失魂落魄的日子里,我的学习成绩严重下降,毕业考试一塌糊涂。高中勉强毕业后,我趴在卷起的铺盖上写了一封信,走到邮箱前,我犹豫了,结果是这封永远无法发出去的信被我撕成碎片,化做一群忧伤的蝴蝶随风而逝。走在返回大漠的路上,面对苍天和漠野,我发誓永远忘掉那个美丽的姑娘萍。
到底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理不直气不壮,说完后我的身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这就是我十六年岁月里最隐密的部分,陪伴着我摇摇晃晃的少年人生。我无望夫石那般镇定,无荒丘草那般从容,也无穿破的鞋那般豁达,一个十六岁的人是不可能同时具备这些品格的。
但我说了真话。
乔山听完我的一番诉说后,却唱了一曲在大漠深处流传
久长的《爬山调》:
美酒本是五谷水
先软胳膊后软腿
扳过妹妹我亲一口
一肚子生铁化成水
巴木说:“心里有个盼头也好。就说我们拉骆驼走沙漠,一年半载在外面晃**,两头不见亮起身落脚,只要你还有个家,就有了盼头。把那一趟长长的沙漠走尽了,你也该往回返了,翻过最后一道沙梁,那就瞧见了自己的家。你知道我和乔山的家在哪里?就在温暖的驼背上。”
我说:“我现在最想……”
巴木和乔山同时说:“那个叫萍的姑娘。”
我说:“看电影。”
于是,在苍茫的大漠深处,在无边的暗夜里,好像真有一面洁白宽大的幕布徐徐地从天而降,垂挂在我们面前了。其实,我所说的电影,是当时内部放映的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争片《啊,海军》、《日本大海战》、《山本五十六》。销烟弥漫,铠甲纷飞,浮尸成山,血流成河。在小镇读书时虽然无奈地饱尝了那不成体统却也刻骨铭心的单相思,电影总是要看的。看电影似乎是我当时惟一可供选择的精神慰藉。
有幸看过内部放映的战争片,我是冒了生命危险的,也大胆地做了一次“贼”。小镇电影院是一座面积不大的起脊砖瓦房,那灰头灰脸的样子在我眼里却神圣得像殿堂,通体散发出绚丽的光芒。躲过臂戴红袖章手握长电筒虎视耽耽的值勤人员,我从背墙上方的气窗爬进顶棚,然后亦步亦趋,绕过蜘蛛网般密布的电线和横七竖八的角铁屋架,又猴样地沿暖气管道降落到银幕背后,最终耗子似的溜进前排的长条木椅下。整个过程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也真实地试验了一下自己的胆量和智慧。在大人们屁臭脚臭和汗臭的熏陶下,胆战心惊地大饱了一回战争的眼福,领略了和平的对立面,感知另一种政治的蛮横和残酷。战争是钢铁的抗衡,也是男人之间的较量,血腥的画面轮番扑来,切入肉体和灵魂,那种强烈的冲击不亚于十级地震。三部电影从早到晚连续放映,门窗被蒙上了厚重的帆布,更有值勤人员严密把守。第三天的时候,电影院的顶棚上发生了类似战争的一个小插曲,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不慎失足,捅破已经有些腐朽的亚麻板,然后一路呼啸,像一颗炸弹垂直加速度地跌落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同时砸伤了几个看得忘情的观众,酿成一起事故。可想而知,电影被迫停演近两个小时,在大规模的清场中,包括我在内的一帮男孩子被连打带踢地揪出电影院,个个伤痕累累。
小窝棚外,风声不知是什么时候停顿的,没了那沉闷的呜咽和凄厉的号角。狂风之后,天地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只有卧在沙地上的驼们那亲切的咀嚼和反刍。从门口仰视而去,墨黑的苍穹有密织的星星在闪烁。
巴木和乔山被我“偷”电影的举动所吸引,见我突然停了下来,便齐声催促,要我接着往下讲,那迫切而好奇的样子很单纯也很可爱。我暗自好笑又得意俱加,这样的一种氛围,很适合讲故事,特别是关于战争的惊心动魄的故事。战争的场面太庞大,也太悲壮,许多情景虽然历历在目,但真要按部就班地描述得很完整,却十分地不容易,只好拣那些记忆犹深的情节,三部电影串成一部,一口气说了很久。
电影“看”完了。
“我恨不得也扛了枪去打仗。”巴木拉开架势,横刀立马的样子,双手在凸鼓的肌肉上反复捶打。接着又一根一根压指头,关节处噼啪脆响,像是骨头缝里也蓄满了力量。由此而联想到,对任何一个男人,战争是有巨大魅力的,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最能够展示自己雄性的风采。驰骋沙场,马革裹尸,虽死犹生。更有趣的是,电影里的战争场面还激活了我们这三个大漠之子的想像力,沿着这个主题,我们三人立刻组成了一个“战斗小组”。那年,中苏关系依然很紧张,据说在中蒙边境陈兵百万,我们驼队旅行的路线又距离边境不很远。我们似乎又找到了一种现实的理由和依据,这使我们更加地冲动。我们进行了明确的分工,巴木是组长,一马当先冲锋在前,这十三峰骟驼理所当然的成为“军驼”了。
巴木兴致勃勃地说:“我和乔山当兵打仗总能行吧?”
我止住笑,默默地看着巴木和乔山,心里说:“我的孤苦的好兄弟,没有文化的人,当兵也是不行的。”
荒唐言,辛酸泪,构成人生诸多无奈。人在虚妄中可以获得一时洒脱,清醒之后却会更加地痛苦。毫无疑问,巴木和乔山就连当兵的资格也被剥夺了,不可能走进人民军队这个大家庭里去,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是不能够战胜敌人的。好在男儿有泪不轻弹,一阵无拘无束的笑谈过后,便不再提及。
巴木和乔山说睡就睡,不消一刻呼噜声此起彼伏,交替进行,像两个敌人在暗中打得难分难解。
我却失眠了。
黎明到来之前,漠野更加地黑暗与幽冷,风声复又紧贴着沙梁回旋,掠过小窝棚时发出萧萧的低鸣。我双手护着半敞的肚腹,年轻轻的肉体,饱满滑润,既有弹性和力度,又有柔韧和舒卷。血液是滚烫的,心脏是蓬勃的,生命是火热的。手再往下滑落下去,停泊在那处隐密的地方。我突然觉出了一种亢奋,一种早就在体内蠢蠢欲动的原始的欲望。
我睡着了吗?入梦了吗?
那个萍,那个将我折磨得旷日持久的美丽的姑娘啊!
东方,在酝酿着又一次壮丽的大漠日出。
我们的驼队又出发了。
我们的“船”又启航了。
十三峰骟驼抖落身上的沙尘,昂起头颅,拔撼着沉沉的身躯,摇响了黑色的驼铃:丁冬,丁冬。
望不尽的沙海。沙的波,沙的浪;沙的粗犷与细腻,沙的浑黄与肃穆。一道道沙梁上,鱼鳞似的波纹层层排列着,精致异常,这又是风的杰作。行进中的驼队时而起伏,时而弯曲,在沙海之上蜿蜒着蠕动着。驼队进入正常运行,我和乔山就可以放心入睡,补上夜里欠下的觉。惟有巴木最辛苦,扮的是类如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角色,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只有我不牵挂任何责任,形同虚设可有可无。但是,我却不能无视驼队的存在,驼队真实地承载着我的人生,如同人的大脑承载着思想一样。
这时,在头驼上摇晃的巴木又放唱了起来:
你把我那大案板典卖干啥
因为它擀面时就疙里疙瘩
你把我那大铁锅典卖干啥
因为它烧水时就光长圪巴
你把我那大风箱典卖干啥
因为它扯起来就噗哩噗嗒
你把我那大骟驴典卖干啥
因为它套上磨就吱哩吱哇
你把我那大柳树典卖干啥
因为它不成材就尽招老鸦……
这曲子我听过,而且不止一遍。我那八方游走的二爹就经常翻来覆去地唱,二爹是个皮匠,大半辈子在沙漠里逍遥自在,丢下那我从来没见过面的二妈一年四季在老家干旱贫瘠的庄稼地里苦苦挣扎。父亲曾多次劝说二爹回老家去,养牛种田,养鸡刨食,不守着祖坟过日月,疯疯癫癫跑个啥?
二爹被说急了,反呛父亲一句:说得好听,你为啥不回去?
父亲深深地叹口气,由了二爹随心所欲。
现在巴木突兀地放唱,又唱得头头是道,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巴木的嗓子木就粗悍,再加上些嘶哑,就将诙谐的曲调唱出了凄婉和幽怨。我被巴木的歌声吸引,睡意全无。气氛又变得活跃起来。牧人拉骆驼走沙漠最爱放唱,伴着单凋的驼铃,伴着满目苍凉,自成节奏自构意境。还可以因为心绪的不同和变化现编唱词,虽然拿不到大庭广众面前,行走沙漠深处却极有妙用,唱着唱着就把脚下的路给趟出去了。天高云淡,阔阔漠野,天然大舞台,无有任何约束,唱出来又有何妨?不唱不行,不唱你就走不动路。
我也想唱上一首。我本无音乐细胞,也没有唱的嗜好,上学期间只是混在人堆里做做样子。革命歌曲记得几首,却没有那种昂扬的心境和雄壮的嗓门。沉吟半晌,忽然想起有一首歌曲是再好不过:
纷纷雪花掩盖了小路的足迹
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唱罢,我流连巴木和乔山的反应,两人竟迷迷瞪瞪的,好像并没有产生共鸣。我才意识到他们没听过外国歌曲。我说这是一首苏联歌曲,苏联的首都叫莫斯科,如同中国的北京,每个国家都有首都,就像每个人都有心脏一样。我还说
这首歌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偷偷唱下的,他会拉手风琴,还会说俄语,知道古今中外的许多事情,学问很深。他怎么来到沙漠边缘的小镇,我不知道其中缘由,只知道他曾经是上海复旦大学的高才生。他至今仍孤身一人,头发也秃得只剩下后脑勺那一小圈儿,很受同学们的戏谑。说着说着,我便有些哽咽。我竟是那么真切地想念起我的许多老师了,在这遥远的大漠深处。
巴木和乔山见我激动异常,也不再挑起嘴巴上的战争,仿佛与我有了同样的情绪。三个人端坐驼背之上,开始一心一意地赶路,仅剩下驼铃的丁冬。我无意将气氛弄成这个样子,也很想说一声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这样做反而显得生分,因为我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伙伴和朋友。
夕阳西沉,天色将晚。
西边的沙梁上落红尽染,霞光映彻半边天空,往高远处波动时才逐渐疏淡。昼夜轮回,过不了多少时辰,无穷博大的暮色便要吞噬了八荒四野,将一切复又囊括在黑暗里。昼与夜,就是两个太极,大阳与大阴,生生而不息。不过,从如蛰的沉思中惊醒,却也又寻得了一分安详。夜是什么?在拉驼人的眼里,夜是歇脚的梧桐,飞翔得疲倦的鸟儿找到了栖息的枝头。
巴木到底是耐不住久长的寂寞,突然迎着沉落的夕阳打了一个悠长尖利的口哨儿。接着就出现了别样的悸动,是细微的,柔缓的,我猜测这很可能是白天与黑夜交替时产生的一种心理上的反射。在驼背上摇晃了一天,中间没有停顿歇息,漠野的海海漫漫在阳光下一览无余,现在又要置人漆黑的夜晚。这种对比过于强烈,是容易产生某种幻觉的。
然而,这声音却来得那么清晰,有喁喁的人声,有颤颤的羊咩。当驼队再次趟上一道沙梁时,我终于看到在大漠辉煌的落日中,又出现了一座小小的黄泥土屋,然后是水井边一枝高高挑起的卧杆、一小群羊以及模糊的人影。我兴奋得忘形,几乎又要手舞足蹈,忘了牵缰认镫。十三峰骟驼也是,突然就**起来,连日的饥渴使它们的嘴角挂满了白色的黏液,那兔唇似的豁嘴和鼻翼剧烈地颤抖着。驼铃摇晃得失却节奏,乱成了一锅粥。
走到一个高大的黑色的枯柴垛旁,我才知道这里就是巴木和乔山早晨说起过的那个额博。对于我们的驼队,这里是驼道上的又一个小小驿站。难得有一户牧人家和一口水井,驼队要在这里停歇,给驼们补水补草。回归人间烟火,那份亲近刻人心扉。
巴木和乔山将那事先挽好的活扣抽开,驼背上的夹板就长了翅膀般飞离脱落,稳稳地竖立在沙地上。驼队歇定,天也黑透了,乔山烧火煮饭,巴木显得心神不定地躺在一边。
按照我的设想,我们是应该到那户人家借宿一晚的。问及,乔山说:“你真当是住旅店,给我们备下了手抓肉和烧酒?
拉骆驼走沙漠就享不得这份安逸。”巴木也说骆驼只能等到天亮再去饮水,身上的热汗吹不干就喝水,骆驼要落下毛病的,严重了会蜕皮烂肉,天大的责任我们可承担不起。骆驼是拉驼人的**,舍了人的性命也不能舍掉骆驼。我的脸这时就一阵阵发烫,像让人凭空抽了耳光,于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黑暗中,骆驼咀嚼干草的声音不绝于耳,也许是因为缺水,那咀嚼声听起来竟是那么的苦涩。伴着一堆篝火的余烬,我们每个人肚里又填进去几碗无油无肉的黄米粥。没什么事情能够让我忘情地想下去,又有很多事情杂乱无章蜂拥而至,脑袋在铮铮作响。衣兜里的书几经揉折已不发出声响,原来记下的一些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犹豫一阵,想找乔山说话,乔山早已又睡成了猪样。
正要躺下时,猛地记起巴木去了很久。巴木背了水鳖子说声到井上背水,像只大鸟消失在黑暗里。一鳖子水竟能用去这样长的时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巴木的行为多少带着些诡秘的色彩。隐入暗夜里的黄泥小屋只是一个虚幻的轮廓,从窗口溢出的一抹微弱昏黄的光亮,透着神秘与莫测。
凭我的直觉,巴木去了那个小屋,是不是去诳一顿吃喝?他这样做当然不合情理,怎能丢下伙伴不管?想想好吃的乔山又对此无动于衷。无论怎样,巴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么,这又是怎样的一户人家?巴木是干什么去了?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连串的疑问。漠野又开始缓慢地释放着热量,细碎的沙砾烙得肌肤很舒坦。秋夜的沉寂和幽深,与我心底的波动交织着,久久不能入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我终于有一些迷糊的时候,却被巴木的一声恶骂惊醒了,吓得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乔山也停止了呼噜。朦胧的夜色中能看见归来后的巴木两眼闪着寒光,他那模样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问巴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木沉默了很久才说话。那小屋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大几的汉子。女儿叫水水,每天除过放羊、拾柴,就是回到屋里扒锅上灶,日子却过得清汤寡水的。水水从小到大,没走出去过一步,这还不算啥,动不动又要挨打。水水爹整天醉醺醺的啥活都不干,不顺心的时候就拿水水出气。水水被打怕了,也是孤急了,才想到找拉骆驼路过的巴木,求他把自己捎出去。刚开始巴木并没有答应,水水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不完。水水说她不图钱财不图穿戴,就图个在人多处过活。后来,巴木就应承下来了,说是下次再去时一定捎上水水。寂寥的大漠之夜突然插进来这样一个故事,我先是半信半疑,见巴木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得不信。
“后来呢?”我说。
“让那汉子给盯上了.水水一步都动不了。刚才我去那屋里咋劝都不行,水水她爹说沙窝窝里熬到老,就熬出个女儿水水,他不离开,水水也不能离开。她爹还说将来要招个倒插门女婿,替自己养老送终。”巴木说。
乔山说:“水水爹说的也不是没一点道理。”
巴木直视着乔山:“水水说不图钱财不图穿戴,就图个在人多处过活。她说这话的时候流着泪,那样子让人心碎。”
“这还不好办?巴木你就娶了水水做个顶门杠。”乔山说,乔山凋侃得真不是时候,没容他说完,巴木“嗷”一声大叫,跳将过去。乔山在巴木的身下像一只受伤的野兔子那样吱吱哇哇地乱叫起来,如果不是我上前劝阻,乔山狠狠地挨一顿拳脚也是说不定的。
夜色里的沙漠渐渐地凉了下来,逼真地重复着往日的情景。梁坡下的那个小屋已没有了一丝光亮,我试图从那里捕捉到一点声响,却是枉然。满怀心存已久的期待,盼着遥遥归来的驼队,偏偏遭遇了这样的变故。那个一心要走出去的叫水水的女子,该怎样承受这样的打击呢?这个并非惊天动地的故事,让我的心情很不平静。“不图钱财不图穿戴,就图个在人多处过活”,水水的这番话,更令我回味久长。隐隐地,就觉得于无声处传开泣诉,在无边的夜色里,这声音由远而近,虽然显得拙朴,却是那么的情真意切,没有任何虚饰。这也是一种呐喊,一种呼唤吧?生活在大漠深处的牧人,一辈子没走出过沙漠是常有的事,像水水这样的女子,未来的命运可想而知。有这样一则笑话,说是一个牧人看见火车时惊愕不已,大发感慨:这黑不溜秋的东西趴下还跑得这么快,站起来更了不得。这则笑话里其实包含了某种真实,只是没人深究,更多的人也只是当笑话听听而已。那个叫水水的女子反而对这则笑话所包含的真实产生了真实的反抗。
我对那个叫水水的女子有了一分敬意,大漠深处难得有这样的姑娘。
巴木无言,好像将一生的话都说尽了。乔山也是,平时话多得收不住,现在连那三长两短的呼噜声都没了,这夜便就冷清清,毫无生气。回顾前几日的夜晚,竟是那样美好,无拘无束,天上人间尽兴地抖擞,就当是一种高级的享受,别样的快活呢。
再无话,我们各自睡去。
“你这个贼,老子存心等着,打死你这个狗日的贼。”这声音可不是梦里的,分明还伴着打斗。巴木和我几乎同时跳起,寻着那声音奔跑。
这时,天已有些微亮了,两个人影从小屋那边撕扯着摇晃而来,像两个头重脚轻的醉鬼。走近了才看清楚,一个是乔山,另一个想必就是水水爹。乔山看见我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的赖相。水水爹则怒目圆睁,审视归拢一处的三个拉驼汉。再看水水爹,果然是四十大几的一个蛮汉,又黑又胖,显眼的一对招风耳,半截红裤带垂落腰间,像一根脏得流油的羊肠子。
“狗日的贼,一个偷人,一个偷羊。”水水爹得理不饶人,一副拉开了架势要拼命的样子。我上前制止,也很理直气壮:“有话好好说嘛,骂人就不对,怎么能叫偷呢?”水水爹看怪物一般盯了我半晌,接着大笑起来:“驼队里咋还冒出来个鸡屎棍子(知识分子)?后生家的亏你还喝过几瓶墨水,贼娃子打官司也想有个赢?学精了再来,这种事我年轻时也干过,想跟我学就拴下一峰大骟驼。”水水爹说罢,手搭在腰后扬长而去。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剩下我们三个人在那里哭笑不得。都是汉子,真要打起来是祸是福倒也认了,这样没头没脑地让人家戏弄一通,不是太窝囊了吗?看来我们是遇上了对手。水水爹白落下一个大水鳖子,又算是手下留情,如果牵走一峰大骟驼,事情就很麻烦了。巴木垂头默立,秋风中的草一样无奈而悲伤。乔山还坐在地上长吁短叹,为偷羊失手而惋惜:“下段路我们又该吃白饭了,一天不闻荤腥,我就腰杆子疼。再说我也是为巴木出口恶气,偷人不成,就偷羊。现在可好,白送水水爹一个水鳖子。”
巴木就恶了声气大骂,模样很凶,要吃人的样子。乔山佝偻着腰两手捂着头不再说话,由着巴木不停地骂了好一阵子。这时,天已大亮了,人影物影都呈现出清晰的面目。巴木一夜之间憔悴许多,脸面灰黑,两眼发红,如久病的汉子,如落魄的犯人。想想我自己又无用,就默默地跟了他们往回走。
我们饮过骆驼匆匆赶路,两天的歇息也免了,还省下一顿饭食。驼队在白亮亮的阳光下踽踽行进,驼铃响得枯燥,像是一面裂开了缝的破锣。驼们却因喝足了井水,眼睛里融通了灵性,很生动地闪烁着,还掺杂着一长串极具温情的鼻息,庞大的身躯摇晃得轻松畅然。一时,夜里发生的事梦一样地远去,令我怀疑就不曾有过,真正是虚妄的梦境呢。似乎我们的驼队就只是这样不停地走,不停地徜徉着罢了。
我还是有一点留恋地回过了头去。
于是,我便看见了那个叫水水的女子。水水站立在水井边,定定地向驼队张望。水水肯定就这样站立了很久,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回过头去。水水的身影是分明的,一条乌黑的大辫子搭落胸前,朴素简洁中流露出漠野女子的一种情致。
不知为什么,我始终看不清水水的脸面,她的眉眼是模糊的,当然也可以说是蒙昽的,也许是离得稍远了一点,而且在驼队的行进中越来越远。也许,水水的眼里此时正流淌着无望的泪,像一根被斩断的艾草,滴落着苦涩的汁液。我呆呆地回望着这一切,又幻想水水要追随我们的驼队而来,仿佛一只脱离了樊笼的鸟儿热烈地张开翊膀。然而,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水水只是长久地默立着,和黄泥小屋、井边的卧杆以及身后的沙梁构成一副凝固的风景。水水的身影终于“消失”了,融进浩瀚无边的漠野里去,化做满目的浑黄。
我又回头看巴木。
骑在头驼上的巴木身子怪异地一仲一缩,然后一声不响地赶路,缰绳无力地搭在驼峰上,那模样是全然不识身后事。巴木,你为什么不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叫水水的女子?巴木,你不敢,你用奇雄和粗砺的外表遮住了一颗软弱的心,我真想大骂一顿巴木。我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只有深深的悲哀。云雨不着,飞鸟不栖.无际无涯的大漠和阵阵涌动的热浪都沉浸在广阔的冷惧当中了。我的心又是一紧,难道我们都是贼?难道我们的行为只有一个字:偷?我掏出一本书狠命地撕扯,一页页纸片从我的手指间,从驼背上呻吟着飞舞着,悠悠扬扬,且神且鬼。这是一支送葬的驼队嘛?秋风阵阵,纸钱飘飘,俾是为离失的灵魂唱着无声的挽歌。
巴木并不回头,却又嘶哑地扯唱起来,只是苍凉有余,
诙谐不足,那词儿也完全变了:
你把你那书本儿撕扯干啥
难道你从今后不想考大学
过了许久,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被巴木的即时编唱给震慑住了,也才觉出自己行为的唐突。这时驼队停在了一道高耸的沙梁上,举目四望,空廓寂寥的大漠,突然就有了峰峦相叠、浪涛汹涌的无限生动。
那远方是无穷博大的,天地交接的地方,甚至波动着一抹袭人的墨绿,遥迢而真切。乔山又在使用他那挂镫偷羊的绝招,长久地倒垂着,拾起一页页被我撕扯掉的课本。于难耐的羞涩之中,我默默地将乔山递过来的课本揣回衣兜里。
巴木发一声喊:“走?”
乔山说:“走?”
我说:“走。”
就走,驼铃骤然摇响。
辽阔的大漠,凝固的大海,我们的驼队像一只拙笨的大船,驶向茫茫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