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入农历的七月,就该是真正的夏天了。

当地牧人叫苦夏,有一些生灵涂炭的意思在里面。主要是热,是那种挡都挡不住的热。再加上天旱,还是春月里长出的底草,这阵子也让牲畜啃得仅剩得一些枯根了。湖道里一片狼藉,全是羊们踩下的蹄印和拉下的粪蛋儿。一道道沙梁在不断蒸腾的气浪里虚幻地起伏,像无数个巨大的草垛悄然地燃烧着,看不见火苗,却能真实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烘烤。日子就被抻得老长,出气的活物经不住煎熬,寻下个阴凉处死睡,大气不敢喘。无风,全世界没有一丝声息。

这般的死寂,怎能叫个日子呢?

2

李六十是躺在土炕上的,身上只剩个松垮垮的裤头,一觉刚刚睡醒,惺忪得像一堆肉摊在那里。他也是热得不行,枕头都不用,让婆姨从外面捡了一块老砖垫在头底下。夏天到来的时候,他就不大出屋了,成了一只闹窝的鸡。

婆姨说,你出去走走,心里就会松活些。

李六十说,咋?我把你日急了?

婆姨一听这话比屁都臭,就不再言喘了。心想,往死里睡去,睡死才好。

这是一面大炕,从南到北能盛几十号人,这大屋曾经是大队的会议室,白天开会,晚上睡觉。前些年,这大炕可是个热闹的地方,每逢开会,大炕上坐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牧人,有男也有女,烟熏火燎的,汗臭和脚臭搅拌在一起,伸手抓一把能从空气里捋出油来。也有人喜欢抓身上的虱子,不时的嘎嘣一声,抓着抓着,那手就变得很不老实,抓到旁边人的腰里去,这被抓的人又是个老大不小的婆姨。这个婆姨并不叫喊,再看那个汉子的一只耳朵,就知道他已经为此付出了怎样疼痛的代价。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充满子集体主义的滋味,闻怪了甚至会上瘾。时间长了不闻一闻,就觉得日子寡淡得很。李六十就爱闻,也真是上了瘾。现在闻不上了,人就一下子软得瘫在大炕上起都起不来了。

李六十是队长。

那时,李六十等到开会的牧人在大炕上坐齐了,才一步是一步地走进来,在大炕对面的一张桌子后面的一把椅子上一靠,轻轻儿的:开会啦——人都静,起先还吵吵嚷嚷的,突然就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摆过来,李六十便风光无限了。满炕的人听他扯长扯长地说话,直到院落里灶屋檐下那半截锈铁喑哑地响来,才作一时停顿。据当时有点文化的青年牧人在私下里悄悄说,李六十讲话确实像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批评过的那样,是懒婆娘的裹脚布。不过,长是长,中间穿插进去一些无伤大雅的笑料,很能吸引人的。譬如说,报纸上写的一个南瓜有牛车轱辘那么大,我们为什么不能把羊养得有那么大呢?听的人都是一愣。至于为什么不能,没有下文。因为后一句话是队长李六十即兴发挥的,报纸上没有写,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晚间更闲不住,李六十被人请去喝酒。

牧人逢了开会,脾气相投的就往一堆里靠拢,三个五个不等。李六十谁的酒都喝,不偏不向,一碗酒端平,然后是畅开了喝,大碗小碗一起上,喝得热火朝天。开会的时候,李六十是一点都不吝啬的,宰牛杀羊。说是平日里你们想自己杀只羊都得我批条子,现在你们放开了吃,这就是人民公社的好处,大集体的好处,开会的好处。于是,来开会的人就很感激,也不讲什么客套,撑开肚皮可这劲儿地往里填。

也有那不知高低的人,自己吃了还不行,搂个空将羊腿揣进自家褡裢里准备拿回家。李六十知道了,在会上不气不恼地说,灶屋里的羊四条腿变成三条腿,少了一条腿,我这个队长当得丢人。我估摸着是让狐子叼去了,这可是长着两条腿的狐子,你们说日怪不日怪?有人说日怪。打不打呢?

有人说打。李六十听了,一笑,像是“了之”了。事情并没完。等到年底结算分红,账目一公布,白纸黑字贴到墙上,就有人因为被扣掉不少工分,理直气壮地找了去。会计说是队长说的,哪月哪天开会的时候你“借”过队里的一条羊腿。而这条羊腿可是值了钱的,顶平时十条羊腿的价。问的人就再不言声,默认了,脸上落一层灰悄然地离去。

再没有发生过丢羊腿的事。

都说队长李六十的脑后还长着一只眼睛呢。

这样的日子,李六十差不多过了十年。五十冒尖,腰杆子依然挺得笔直。胆小些的牧人说,队长威风着呢,肚脐眼里能插根葱。胆大些又带了酒气的牧人乘机张狂一下,说队长是獐子的卵泡(麝香),啥时辰都香喷喷的。

李六十听了,就笑,一脸的宽容。

没有哪个牧人不明白,队长李六十是很想成为獐子的卵泡的,一香到底。牧人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除非这只“獐子”突然犯了啥错误,或者……往下的话就不好说了。

差不多十年,队长李六十就没犯过啥错误,甚至还当了几次先进,去公社开完会后,捧回来几张花花绿绿的奖状贴在他的办公室兼宿舍的墙上,谁见了都点头:好好,应该应该。坦率地说,李六十这个队长当得还真不赖,不贪不占不好色,基础夯得很硬实。想往他肚子下面送的女人有的是,铺一块羊毛白毡那么容易。或者,骑上马儿走牧点,天高地大的,嫖个风跟家常便饭似的。李六十却将自己放下的一群羊和一片草场交出去,领着婆姨一心一意当起了队长,有“专职”的意思。那些年草场也好,不像现在从地上旱到天上,连片像样的云都留不住。夏有雨冬有雪,该绿的时候绿,该白的时候白,算是老天爷助了一把。

李六十身体也很好,又喝酒又抽烟的,啥病都没有,一年摊不上一次头疼脑热,壮得像头牛。说是把药省下了,让城里人吃去。

李六十是很想当好这个队长的。

怎知一下子就“静”了。

会也不开了。

牲畜草场双承包后,牧人赶上属于自己的羊和骆驼走了。走得远远的,怕着什么似的。

大队部那四面土屋和土墙围起来的一个院落,再没了熙熙攘攘的白天和黑夜。李六十虽说还就是队长,却不再是獐子的卵泡,倒像是一坨被风干子的驴粪。李六十开始闲了,闲得颠三倒四,有些失去了方寸,只能和四面土墙对视。人骂人时说,急了挖墙去,闲了抱块石头到河里洗去。李六十真就想挖墙,也想抱块石头去洗。没有河水,只有满世界黄黄的沙子。李六十还是选择了躺在大炕上,盯那四堵墙。盯着盯着,那墙上就生长出无数只眼睛,活灵活现的,极诡诈地眨巴着,像是一圈儿牧人的眼睛。

李六十忽地坐起,说,开会——

再看时,还就是空****的四堵墙,空****的一面土炕。

炕上坐着他的年轻轻的婆姨。

婆姨就苦兮兮地笑了,说,我听着哩,你就扯长扯长地说。

狗日的。李六十却是一声恶吼。婆姨没提防自己的男人没头没脑的样子,吓得浑身哆嗦,手一松把纳鞋底的大针掉到了土炕上,半晌拾不起来。无论如何,婆姨还是怕着自己的男人李六十的。

婆姨想,还不如放一群羊有意思。天高地大,高天大地之间只有她和一群羊,想唱就唱,想哭就哭。当初,李六十当上队长要交出去那群羊时,婆姨并不愿意。婆姨原本是个农家女,吃够了苦,嫁过来才知道在牧区放羊比在老家种地轻松,吃的又是和城里人一样的商品粮,也算是旱涝保收。

她是满足的,至于是不是给队长做婆姨,她其实无所谓的。

婆姨很勤谨,急忙端来一碗酽茶,还浸了白糖。

李六十说,寡的你,谁稀罕这个?拿烧酒。

李六十喝烧酒和当队长一样有名声,屁股不挪窝坐一夜,六七个汉子捆起来敌不过,即使真的醉了,旁人扶着还要打几圈通关,人倒架子不倒。现在不行了,一喝就醉,走路晃晃的。晃晃的,也要喝,一日不间断。

不喝酒干啥?没有谁这样问他。是李六十自己问自己。

就喝,走路就晃晃的。

3

这日,李六十又喝过一顿烧酒。

午睡时让一泡尿憋醒了,实在是懒得起身,挺了一阵还是不行。李六十就骂骂咧咧的,直怨自家熊了,极不情愿地出了一趟屋门,提着裤腰一路小跑。尿憋得紧,刚刚拐过屋后的墙角正要方便,又冷不丁吓了一跳,早已憋急的热尿就反了方向逆行,肚脐以下针扎般生疼。墙角处有一条窄长的阴凉,因为内急,李六十就没看清楚那阴凉地里还恰到好处地躺着个活物,尤似黑狗。

仓皇间,墙根下那“黑狗”身上竟然伸出一颗人头。

李六十的脸膛本就黑红,又喝过了烧酒又憋了尿,此时落得一层乌紫。也是吓得不轻,声音就有些颤抖:是人还是鬼?是人你莫要挡道,是鬼你找错了冤家。

汉子从墙根下起身,站在了李六十面前,乱糟糟的头发赛过鸡窝,有一缕却又卓而不群地竖着,像硬邦邦的麦草秸儿。那一对眼珠子倒还灵活,显然他看见了李六十裆里那物,以及从坚挺到疲软的全部过程。俗话说抬头见喜,这汉子倒好,抬头见了个鸡巴,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有意捉弄他。想想,世上这样的遭遇虽不能说绝无仅有,也实在是稀罕得了得。汉子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哭笑不得地捋一把乱发,咧了嘴说,找点活计,讨口吃喝。

汉子说得简捷。李六十自然是听得明明白白,暂不作声,换一个角度开始了他因惊心动魄而漫长的排泄。阳光下一道明亮的水线划个小小弧度,持续不断地向着陈年的墙皮冲刷,墙皮上便缓慢地出现了一个深坑,像一个枪眼。李六十撤尿的样子,让站在旁边的汉子看得不知深浅。汉子就很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李六十浑身极其舒坦地抖了几抖。

李六十挺直腰杆边提裤头边问,咋不进屋?

汉子说,看你睡得香甜,呼噜声能揭掉房笆,就没敢打扰。

李六十说不是屋里还有人么,指的是自己婆姨。

汉子说,我看见她了,她没看见我。

李六十便对这个陌生的汉子产生了最初的一点好感。自从牲畜草场双承包后,大队部就很少来人,够得上门可罗雀了,整个院子清净得像座孤庙。若不是他李六十的呼噜声,怕是连一条狗都拴不住。心想,有人来就好,还能陪我说说话。

李六十说,看你瘦条条的,会个啥呢?

汉子乘机开始了一番诉说。汉子是个毡匠,手艺是家传的,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在他们那里是很有名声的。

沙漠那边是农村,人多地少不够务弄,就趁早进沙漠牧区找点零活。一伙子人走出家门,直朝了这个方向来,看见有烟在前面飘起,就又四散分开,各找各的奔头。汉子说罢,提起地上的行头摇晃了一下,从里面发出几声脆响,是缸子和水壶碰在一起了吧。

李六十没想到,汉子是个毡匠,好一阵子不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咋就这么有意思呢?人说早起出门撒尿冲出个夜壶,那是赶巧。我这是大热的天出门撒尿,冲出个毡匠,算不算赶巧了呢?他像是不放心,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毡匠,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羊粪蛋儿,对到嘴上吹吹,然后细致地揉碎,指间就有了一阵涩涩的呻唤。李六十在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汉子始终是不眨眼的,脸上也是一副谦恭的神情。

这就好,李六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叫个啥?李六十说。

我姓“毡”,你干脆就叫我毡匠吧。汉子半真半假地说。

李六十也不去计较,挥一挥粗胳膊大手说:能行,留下擀毡。

于是,沙漠深处四面土屋和土墙围起的一个院落,在沉寂了一些日子后,又有了一丝鲜活。

4

隔天,毡房那边终于传来动静。

一般而言都是这样的:毡房不能和大队部的大屋对得太直,只能处在最偏僻的旮旯墙角里,一是为了减少吵闹,二是因为那成垛的羊毛堆积在一起,膻臊味太大。那么多的羊毛都是直接从活羊身上剪下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送进毡房里。一焐一热,还能有什么好味道呢?即便是成年累月跟羊屁股打交道的牧人,路过毡房门口,也会忍不住鼻于发痒,嗑出一两个大喷嚏来。因此,毡房的这种格局是早就形成了的,不可更改,也没必要更改。

毡匠很是一阵忙乎,先是洒水扫地,而后是摆设擀毡要用的物件。毡房里落满了灰尘,扫帚一到,灰尘未必跑掉,主要是灰尘太厚了,脚踩上去时软绵绵的,还以为是走在羊毛上,有一种下陷的感觉。看得出来毡房许久没人动过,堆了半屋子的羊毛是陈年的,显眼得发黄,恐怕还遭过雨水,可惜了的。先前的那个毡匠不知是怎么样的个人,至少算不得勤快。毡匠满头大汗进进出出,腔里打着空旷的隔。捆竹篦子、支弹床、蓄池水,又重新绷了一遍牛筋大弓,几老碗黄米干饭消化殆尽,毡匠将擀毡的准备工作完成了,期间还毫不费事地打死了几十只老鼠。毡匠有些累,就坐在门槛上歇息,摸摸索索地点了一枝烟抽。那烟有一股生辣的味儿,还凶猛地往头发里钻,毡匠的头上就烟雾缭绕的。

面前躺着几十只死老鼠,毡匠看得心惊肉跳,也有些恶心。这哪是老鼠,都赶上猫了,有的甚至比猫还要大,个个肥得流油,肉滚滚的路都走不动的样子。到底是牧区,连老鼠都不一般,和农村里的没法比,农村里的老鼠都是很精瘦的那种,胆子却不小,惹急了敢往你的裤裆里钻。羊毛生蛆,老鼠吃蛆,哪有不肥的道理?该养上只猫的。有只猫养着,这毡房里的相生相克就齐全了。连只猫都不养,可见这家人有多么懒。

懒到家了。

毡匠蹲在门槛上,倒像是只猫。

夜色笼罩了年代久远的院落,李六十才让一支手电筒陪伴着,轻车熟路地进了毡房。他显然又喝了酒,走路晃晃的,舌头也有些大。毡房沉寂得太久,又一下子变得鲜活了,李六十用手电大概地照了照,算是检查通过,他很满意毡匠的利索劲儿,嘴上当然是不能说的。面对恢复了往日格局的毡房,李六十一时不大适应,脑子里却呈现出曾经的场面,深吸一口气,吞进去大垛羊毛释放出的膻臊。

李六十说,等个啥?开弓吧。

不急。毡匠隔着一张又厚又重的榆木弹床,声音很稳地说。

啥叫个不急。李六十显然是不大高兴了,一束黄恹恹的手电光循着声音直直地射过去,像把生了锈的剑逼住毡匠。

毡匠笑着说,你不要照,照个啥呢?我又不是黄花闺女。我早知道你怀窝里捂着个烧酒瓶子。

李六十粗胳膊大手一挥:寡的你,一天擀出一条四六毡,管吃管喝。

毡匠说,工钱呢?

李六十说,另算。

说罢按动手电筒上的开关,毡房转瞬即黑。李六十闪身出屋,不再回头。

擀毡的头一道工序是弹羊毛。那弓子是用最好的木头做成的,足有丈长,看上去又笨又重。弓子让房梁上一根垂落的粗绳吊着,恰到好处地悬在毡匠的胸前。牛筋的绷子,撑得笔直,琥珀样的黄亮透明,用指头拨一拨绷子,立即发出一声轰鸣,像底气十足的男中音。

弓声夜半响来。

嘭空——

并不戛然而止,起头脆,落尾长,尤其是那个“空”字渐弱得极为悠缓,仿佛是粘在弓上不忍离去。什么叫余音袅袅?这就是了。弓声相伴大漠深处的星月和静谧,悠悠而游游,似一只叫不出什么名堂的鸟儿,一匝一匝在屋顶上缠绕,有一种古典的东西在里面。据说这夜半的弓声对治疗失眠症有奇效,听得久了会上瘾,不听还就睡不着。

其时,李六十躺在炕上,盖一块粗线织成的羊毛毯子,朦朦胧胧地正要入睡,被“嘭空”声搅醒。他以为毡匠是不会在半夜里开弓的,没想到这个匠毡竟然真的就这样开了弓,像是有点恶作剧的意思。李六十听着,突然来了兴致,久违了,这弓声,听起来是那样的亲切。有那么一阵子,李六十感动异常。

不错。李六十说。

坐在炕上的婆姨也听见了弓声,却没有什么反应。李六十说了声不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就问:啥不错?

李六十说,弓声不错。

婆姨就笑一笑,也侧耳聆听。弓声确实有一种独特的节奏和韵律。婆姨便也说,好。

李六十就昂扬了起来,先是情绪,紧跟着的是身体。他觉得自己很膨胀,就眼盯着婆姨,说了声:脱吧。

婆姨知道李六十要干啥,却不大有那样的情绪,有些磨磨蹭蹭,不情愿配合的样子。因为屋外的弓声,李六十的心情格外地好,容忍了婆姨的不恭。可事情还是要办的,就往那边靠过去,嬉皮笑脸地扯光婆姨身上的一层薄衣,粗手搭住一团热肉反复揉搓,向深处游移时,婆姨略作拒绝。婆姨不敢使自己拒绝的力度太大,怕惹恼了李六十。婆姨半推半就的样子,反而极大地调动了李六十的兴趣,骑马一样跨将上去。伴着弓声的节奏和韵律,李六十就豪气冲天地颠簸着,感觉和以往有所不同,是别样的受活。到了这个份上,婆姨还不能进入佳境,不无担心地说,他是谁?

李六十说,谁?

婆姨说,外面的那个人。

李六十说,就是个毡匠嘛。

婆姨说,能吃。

李六十说,你不要再说话了。

婆姨就不再说话。终于完事了,满头大汗的李六十从婆姨身上滚落下来,仰躺着喘气。临入睡前,李六十又说了一遍:我还是队长。

5

天亮了。

日头缓缓地爬上来,像出浴的婆姨红光满面,那半天的云霞便就是婆姨的微笑,感染了一道道沙梁,也感染了四面土屋和土墙围成的一个院落。早晨的空气很清纯,很凉爽,像从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怡然释出,难得地有微妙的水意。盛夏的七月,沙漠里就早晨这一阵子甚觉轻快,叫人直想光着屁股满世界游**去。

也只是那么一阵子,天就又热了。

李六十醒来时,婆姨已经熬好了砖茶,静等着伺候他吃喝。李六十对早晨的这一顿吃喝比较讲究,也是他多年当队长养成的习惯。按照李六十的经验,早晨这一段时间头脑清醒,很适合想一些问题。李六十有许多问题就是在早晨这一段时间里,一边吃喝,一边想“明白”的。

今天,婆姨端上桌的只是几个风干了的发面馒头,不见有一点肉星儿。

李六十不大高兴,问起,婆姨说没了,就剩几根干羊腿棒子和一坨羊油了。婆姨说着话,脸面上带了一丝忧愁,大约是为着往后的日子。李六十看在眼里,也没再说啥,这怨不得婆姨的,婆姨本就是个苦出身,日子过得够精细的,让他挑不出不是来。没有肉的早茶,当地牧人称之为黑茶,那没有肉的饭,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黑饭。李六十难免触景生情,想的是,过去我喝早茶总得有煮熟了的绵羊尾巴,用刀子割得薄如纸片,拿滚烫的茶水泡了,那个绵软和滑爽,养人啊。

我啥时候喝过黑茶,吃过黑饭?李六十自言自语。

李六十突然就没了吃喝的兴致,下了炕要出去,也不提鞋帮,鞋底像牛舌头一样忽悠忽悠的。有那么一阵于,李六十是忘了院落里还有个新来的毡匠。现在想起来了,耳畔却没有弓声。那弓声响了差不多半夜,是什么时候停的?这个

狗日的毡匠,是在偷懒。被冷落了的感觉油然而生,李六十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出屋后,李六十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场景。

毡匠果然讲诚信。毡匠将第一条羊毛毡擀出来了。院落里一方醒目的白,很有些横空出世的样子。

已经灼热起来的阳光在一方白色上恣肆地流连,泛开的潮湿里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引得绿头苍蝇们闻风而至,在这温暖的羊毛白毡上嗡嗡嘤嘤,落下时像撒了一把绿豆。再看毡匠这个人,东倒西歪的,撸起的裤筒下,十根脚趾头叉得很开,有如分了瓣的紫皮蒜,挂着些淅淅沥沥的汤水。弹得稀疏的羊毛还要用水浸过,然后裹进竹蓖子里一遍遍踩踏搓动,边踩边搓边不断地浸水。这次用的是脚,工序虽然简单,费的却是牛大的劲。这手艺饭其实并不那么好吃,李六十知道这个。又想你是个毡匠,不擀毡做啥?还想当皇帝老子不成。

李六十两只手搭在腰眼上,一脸的平静和淡漠。

四周除过麻雀零星的唧喳,很静。

阳光照得院落一片灿烂。

李六十和毡匠在灿烂的阳光下说着话,中间隔一条刚刚擀就的四六羊毛白毡。

婆姨没有出屋。婆姨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呓语一声,梦般挪动到窗口,踮起脚把院落里的场景看了个真切。李六十和毡匠站在四射的光芒里,就有了一种气势,很像两个准备打架争斗的羝羊。那个毡匠是背对着婆姨的,婆姨看不见他此刻是啥样的表情。在这个寂寞的夏日里,婆姨已经很少听到有旁人说话了,自己的言语也变得比舌头还要短。院落里的场景,就让婆姨觉得特别亲近了。

老少两个汉子开始说话,还打着有些生硬的手势。

婆姨想,你们说,扯长扯长地说,我想听哩。

李六十:毡没擀瓷实,虚脱脱的。

毡匠:虚?啥叫个虚。找杆秤称,足够斤重。

李六十:没洗白,女人的臊尿浇过一样。

毡匠:陈年的羊毛,都是蛆攘剩下的,还遭了雨水。

李六十:我看你手艺不顶。

毡匠:大天白日说话,良心要紧。

.....

婆姨听到这里,脸面悄然地泛红,轻巧着脚步将久置窗口的眼睛隐去,回了灶台边。心想,汉子扎到一处,就没几句中听的话。吵个啥呢?有话好好说么。咋说也是有人说话比没人说话强,有人说话,日子才像个日子。你们就说去,我给你们做饭,香香地做上一顿饭。

婆姨抿起嘴角笑了。就吃顿羊油泼辣子拉面吧。

6

李六十和毡匠一前一后进屋的时候,婆姨的拉面正好端上桌。

拉面细溜匀称,一根是一根的,“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这两样都要讲究个软活,软活了就很舒服。桌上还有满满一碗羊油泼辣子,血样的鲜艳。羊油也厚,在碗沿上鼓出亮亮的弧,能照见人影子。毡匠的鼻子就止不住地抽搐着,嗓子里咕咚一声,往井里扔了块石头似的。

饿了嘛。下这么大的苦累,不饿才怪呢。

李六十的脸面却有些灰,狠狠地瞪了婆姨一眼,那意思婆姨明白:毡没擀好,还要吃羊油泼辣子拉面。婆姨慌忙低下头,又很响地吸一下鼻子。毡匠也是经见过一些世面的人,还把这个看不出来?毡匠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夸奖婆姨的拉面做得好.说得放展拓了吃。

李六十说,吃,你吃。

天从外面热到屋里,又毫不客气地上了炕。

李六十就又脱得只剩个裤头,大脚盘腕地坐在炕首,只管自己点了烟抽。毡匠也不急于动筷子,静等着。那意思李六十也明白:开了半夜的弓,头条羊毛白毡出世,是该犒劳一顿烧酒的。这是规矩。李六十却也故意着,看都不看坐在对面的毡匠。李六十从窗口看外面,外面静得无声无息,那条羊毛白毡上落满了苍蝇。正午时分,墙下的影子向根处聚拢,然后像块黑纱布一点一点地往上卷。

毡匠呢,就看站在灶台边的婆姨。婆姨一心一意地忙碌着,可劲儿地抖拉面,拍得案板啪啪响,显出一种不凡来。

婆姨也给他个后背,相伴那腰身的晃颤,手里的拉面一股变成两股,两股变成四股,落进水锅里,嘟噜噜地打着旋儿,耐看。毡匠似乎被婆姨的一番表演吸引,忘记了饿。

李六十和毡匠互不相让。

也许是觉出炕上久不见动静,婆姨就转过身说了声:喝酒呢?

毡匠紧闭着的嘴突然张开,正要说话时,却被李六十给截住了。李六十说,天热,酒就不喝了。

毡匠又像吞了一只老鼠翻一翻眼,不好再说什么了。李六十知道毡匠在心里骂他,只要听不见就不算数,心里也想,把你小小的个毡匠治不住,我还当的啥队长?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我吃,我香香地吃给你看。李六十就顺手端起桌上的那一碗拉面,调几勺羊油泼辣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婆姨就面对着炕呆怔着,咋说也该是毡匠先动碗筷的,人家是客人么。

毡匠仰起脖子继续看婆姨,目光就很大胆。婆姨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倒像是烧酒。昨晚那顿黄米干饭,是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吃的,毡匠没留意婆姨的模样。这回可是看清楚了,这婆姨不丑,是个年轻轻的女人。听口音就知道是沙漠那边嫁过来的农村女子。沙漠里的牧区不种田,日子过得自然是消闲,逢上草场好的年景,能把头睡扁,还养一身的膘。俗话说,好男一身毛,好女一身膘,总是有一些道理的。早些年,那边的女子都苦怕了,就紧着往沙漠牧区里嫁,走掉一个女子,那边就多出一个光棍。没婆姨的汉子满村子绕,母猪都是双眼皮。

你吃么。婆姨发了话。

吃,吃。

毡匠开始很认真地对付桌上的拉面,羊油泼辣子浇得格外厚实,用筷子一挑,红得像羊的血脖子。辣啊,辣得满嘴冒火,却也刺激得食欲更加旺盛。毡匠吃一碗,婆姨就给盛一碗,不知不觉吞下去三老碗。掂量一下还能吃,裤带松垮垮的,就续了又吃。

面都拉完出锅,几只老碗盛得冒尖摆到了桌子上。

婆姨说,你吃,苦重哩。

毡匠放下碗筷,饱了。

7

毡匠能吃,也能干活。

一天一条四六羊毛白毡。

其实,这样的几天干下来,毡匠就有一些坚持不住了,手指抚摩着牛筋大弓,似有万般沉重。大弓横陈在毡匠胸前,晃动时像一座古旧的钟,还有堆积在弹**的羊毛,都使毡匠的大脑处于一种无序和混乱的状态。在毡匠的人生经历中,这个夏天似乎是最热的了,连一丝儿的风都没有,整个毡房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这个夏日灼热而漫长的时光,在毡匠的弓声中一点一点地消逝。

毡匠很想脱光了去,却不能,至少也得剩个裤头。惟一的办法是,过一阵兜头浇一桶凉水。于是,毡匠跑得很勤,一趟又一趟地去向毡房后的那口水井。毡匠的头发被井水淋透,像一缕缕漆黑的鸟羽,贴在发亮的额头上,多出了几分顽皮。他很少睡觉,却总有难以抵御的睡意袭来;也饿,饿得心慌意乱,自从那顿羊油泼辣子拉面后,饭碗里尽是稀汤,再没有见过荤腥,桌上顶多是一碟陈年的酸沙葱,发出的气味像李六十那双臭烘烘的脚。

狗日的李六十。

狗日的婆姨。

狗日的夏天。

毡房有个后窗,很小,好比那黑黝黝的土墙上挂着一幅小画。毡匠在劳作的间歇,就去观赏这一幅小画。画里的风景可不那么美好,一律的浑黄和苍茫。一道道沙梁前呼后拥,野野莽莽地伸进天尽头。阳光垄断了天空,连片像模像样的云都没有。炙热的气浪里,稀疏的柴棵很坚硬地挺立在漠野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又有着怪异的姿态。看得久了,会产生某种幻觉,那一棵棵枯柴长了腿,羊似的蠕动起来,鬼魅地向着他走来。

毡匠于是又不敢再看了,缩回了头。

真不知道那些牧人都去了什么地方,突然被蒸发了般,从这里消失了。还有那一群一群的羊,它们在这样的夏天里吃些什么?难道吃沙子吗?还有眼前这空****的院落,就只剩下了李六十和他的婆姨,他们为什么不去占一片草场,放上一群羊呢?

毡匠觉出了“静”,而且这“静”是不怀好意的,也总像是有着某种深意。

嘭空——

弓声复又响起。

稀汤喝多了,尿也多。大弓摆不了几下,就把尿给晃**出来,这使得毡匠出入毡房的次数更加的频繁。摆弓的时候,毡房里纷纷扬扬的都是细碎的羊毛,落到毡匠湿淋淋的身上,拂不去搓不掉。毡匠就索性不去拂不去搓,让羊毛在身上留着好了,只露出两个眼睛,在那里转来转去的。这个样子其实很好笑,像什么?像一只竖起来的绵羊,猛地一看,有些恐怖,如果是在有月亮的晚上,能将胆小的人吓个半死也是说不定的。不过毡匠自己并不知道,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出入着。

毡匠撒完一泡尿后,蓦然闻见一股酒香。

酒香是从对面的大屋里飘过来的。都说酒能勾魂,毡匠的魂儿此时就被勾得出窍,变得不由自主。这个李六十,有酒自己偷着喝,就不怕失了主人的身份。毡匠也是个好酒的人,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再说他干活干累了,喝点酒还能解一解乏。就是喝不上酒,也要当着李六十的面给他个难堪,天底下设有这样对待手艺人的。

毡匠向大屋的窗口悄然地摸去。伴着酒香,毡匠听到的是一阵蹊跷的声音,这声音粗浊而颠狂,还夹杂着女人的呻吟,听上去很潮湿,是有人陷进泥浆里后挣扎的感觉。毡匠便一下子兴趣盎然了,紧了几步移动过去,伸头往屋里看。

土炕上的情景一览无余,很黑的头发和很白的肉体叠落在一起,放浪地起伏着。那蹊跷的声音就被一下又一下地挤榨而出,那夹杂其中的呻吟有如乡村油坊里两扇石磨之间的胡麻。

在毡匠擀下的第一条羊毛白毡上,演绎着一个古老而又新鲜的人间故事。李六十和婆姨都进入了状态,在一种**中形骸着,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故事”旁边的桌子上,是一只空了的烧酒瓶子。那瓶子蓝幽幽地矗立着,瓶子上又正好贴着一纸粗糙的商标,像一个身穿军装的警惕的哨兵。看到瓶子的模样,毡匠突然很想笑一笑,却忍住了,酒瘾也就没了。后来,毡匠的脑子里又喧嚣着,开进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似的。不看白不看,白看谁不看。毡匠被这个“故事”吸引,眼睛里长出了一只手。

婆姨说了声:我要娃。

李六十说,好,正弄呢。

婆姨这时就将头转过来正对着窗口,两眼迷离,嘴里还衔着一缕头发,裸白的身子舒展着。有那么一瞬,婆姨像是停止了呼吸,眼睛睁得奇大,泛红的脸也突然变得蜡白。趴在婆姨身上的李六十却依然故我,运动得有理有节,完全沉浸其中,乖孩子一样执著地做着属于自己的游戏。

其时,毡匠也愣了。

在李六十和毡匠都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婆姨惨叫一声:鬼。

毡匠狂奔而去,一头钻进了毡房。

后来,毡匠听见李六十在屋里粗声大气地说,你不要胡说,哪来的鬼?分明是只“羊”么。哪天我杀了它吃肉。

李六十大笑。

8

毡房里的羊毛垛已经大大地见小。羊毛在毡匠的手上和脚下出神入化,变成了几十条羊毛白毡。

四面土屋和土墙围起的一个院落铺上了羊毛白毡,阳光一照,亮得晃眼,令人联想到日子的温暖和厚重。毡匠在每一条毡角上都做了记号的,用的是分拣出来的一小撮黑羊毛,相交的两个圆圈,状如一副缺腿的眼镜,有注册商标和谨防假冒的意思在里头。意思是他擀下的毡与众不同,能经得起折腾,等到把毡折腾烂了,娃也大了。毡的质量好不好,李六十那天也已经实验过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这样的话不能说得太露骨,点到为止。毡匠很想让李六十明白这一点,这一点对毡匠和李六十都很重要。

还牵扯到工钱的事,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提说一下了。

李六十却不再光顾毡房,只是穿个裤头晃晃地到墙根下撒尿,然后躺在炕上打着扯旗放炮的呼噜,好像这铺满院落的羊毛白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吃饭的时候,李六十也绝不提毡的事,咋擀了擀去。李六十这个态度,让毡匠感到窝火憋气,这是把人不当个人看,难道我是个骟驴?就想着一个“走”字,有那铺满院落的羊毛白毡,又不忍心空着手离去,丢舍不下几十个日日夜夜熬出来的辛苦。

毡匠的心情被李六十弄得很不好。

心绪不宁的时候,毡匠就罢了弓,离开弹床站在毡房的后窗前,对着浑黄苍茫的漠野出神。辽远的漠野里,那枯死的柴棵上有时也会栖落几只雀儿,雀儿不厌其烦地梳理着羽毛,小脑袋一耸一耸的,偶尔停下来东张西望。那柴棵想必就是雀儿的村庄屋舍了,雀儿则是齐全的一家人,劳作累了要歇息,和睦得很。这样一想像,毡匠更要多出一份凄然。

屋里的爹娘,必定念叨着背井离乡在沙漠深处游走的浪子哩。

弓声不再,毡房里沉静着。毡匠已经不打算将毡擀下去了。怎样离去,却使毡匠想得挺苦。

毡匠叹口长气,显得很幽深。

你叹啥气呢?

陡然而至的一声着实把毡匠吓了一跳。毡匠回头,就有些恍惚了,以为自己处在梦里。他是长久地盯着窗外的,一时不大适应,毡房里混沌一片。再看门框中嵌着个静静的人形,剪纸般黑白分明,线条简洁,这也是一幅画呢。对这样的一幅画,毡匠倒是爱看,也就静着了,许久都不愿意动。

就都静着。门框中的人形像浸在药水里的相纸一样缓慢地显影,逐渐地清晰起来,也立体起来了。这个过程其实并不长,却让毡匠十分感慨,忘了前面的不快活。

门口站着的自然是婆姨,年轻轻的队长娘子。

婆姨这可是头回到毡房来,皇上娘娘驾到似的。毡匠本想开个玩笑,乘机幽默一下的,脑海里突然映出那天大屋炕上的一幕,就先自尴尬了。面对婆姨,毡匠觉出自己当时的举动是不应该的,跟做贼—样。毡匠没想到婆姨会亲自到毡房来,这又使得他诚惶诚恐的了。

苦重哩。婆姨说话时,脸红了。

毡匠的脸也红了。

估摸你是饿了,我来送点干粮。婆姨又小声地说。

毡匠疑疑惑惑的,像是不知所措。

婆姨扭头看看身后,径直走到弹床前,将两块发面大饼放下。大饼烙得黄橙橙的,每个足有半尺厚,是叫做锅盔的

那种。

毡匠说,是他让你送的?

婆姨眉眼一低。

毡匠就有些犹豫,婆姨的言语里明显地含了胆怯和

急切。

婆姨说,你快吃。他喝醉了,睡得像个死人。

毡匠含糊地答应一声,吃得狼吞虎咽。

婆姨就笑一笑,像只猫那样悄然地离去。

9

毡匠的心情好了起来。

不再站在毡房的后窗前看那浑黄苍茫的漠野,不再看那枯死的柴棵,不再琢磨那柴棵上究竟栖息着几只雀儿。毡匠想的是,剩下不多点羊毛,扔掉可惜了的,就擀完它吧。

嘭空——

弓声又悠悠。

10

婆姨说,我去呀。

李六十说,去哪?

婆姨说,去毡房。

李六十说,干啥去?

婆姨说,暄慌。(聊天的意思)

李六十说,和我就不能暄?

婆姨说,是你不和我暄么。

李六十说,去吧。

婆姨说,真的?

李六十说,真的。

婆姨说,去了?

李六十说,去去去。

11

李六十酒后大睡,那呼噜声有些非人的状态,大得能将二里地外的野兽吓跑。睡在身边的婆姨是怎样忍受的,简直就是个奇迹了。

现在,婆姨乐得进毡房里和毡匠暄慌。

主要是听毡匠扯长扯长地说话。许久没有听旁人扯长扯长地说话了,婆姨端坐在毡房门槛上的模样就很特别,两个膝盖并拢,微微地侧着身,时不时地眨一下眼睛。腿上置一只鞋底和一圈麻绳,偶尔拾起在掌心纳一针,轻描淡写的样子,鞋底和麻绳成了一种道具。婆姨的脸上却是透着兴奋的。婆姨的身上也收拾得比以往干净可体,平平常常的一身衣裳,看上去很入眼。只是婆姨在仰起脸时,那本该光洁的额头却落几道显眼的褶皱,藏着些岁月的艰辛和孤寂。

婆姨往毡房的门槛上那么一坐,毡匠总要先恍惚上一阵子,然后才平静了,才能够说话。为啥呢?毡匠也不清楚,仿佛那个门槛专门是为着婆姨准备的,婆姨一坐上去,整个毡房都舒缓了,活泛了。毡匠一开始说得少,有些拘谨,婆姨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后来,才放开了,就像婆姨期待的那样,扯长扯长地说话。有的时候,毡匠甚至还想唱上几句,又忍了,唱就不要唱了吧。

婆姨起了话头,细声细气地问:不务庄稼,跑个啥?

跑个生活。

毡匠脱口而出,一下子被“生活”这个词语感动了,觉得很有必要展开了说。毡匠就开始说沙漠那边农村的事。现在的人都活泛了,才敢思谋着把日子过得滋润些。那边原本田就少,近些年天旱缺水,风沙又大,种麦子麦子长不好,种糜子糜子长不好;就葵花还行,茴香还行,大家都一窝蜂地种,又卖不上个好价钱,还不把人都难肠死了。几年苦下来,地越种越薄,越种越少,秋后收一把秸秆喂上几只羊。

许多年轻人顶不住了,就往外面跑,有的去新疆摘棉花,挣的却是几个烟火钱。有那胆大的外出跑生意,倒腾啥的都有。现在的人,啥样的钱都敢挣,还有那贩卖人口的。

婆姨就笑:胆子真大哩。

毡匠说,咋不是?我们庄上就有个女的让人贩子给拐卖了。公安局花一年时间才从四川的一个小山村里给找回来,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怀窝里抱着个白白净净的男娃。那女的在家里住了不到一个月,自己跑了,说是那边比老家好,看山山青,看水水绿,看人人白,哪像老家这个地方,出门一嘴沙,进屋一头土。家里就不管了,由她去。后来那女的还把自家的男人领来了一次,没想到是个“路不平”。

婆姨说,啥叫个路不平?

毡匠说,你就想么。

婆姨想了想说,不知道。

毡匠说,瘸子。

婆姨就“哗”一下,笑得灿烂了,差点把放在膝盖上的

鞋底给颤到地上。

嘭空——

话就暂时打住,毡匠又弹了一阵羊毛。

毡匠弹得很投入很攒劲的样子,神情确乎也是端庄的,绝无浮躁之气,镇定而自如地弹拨着牛筋的弦丝,如入无人之境。细碎的羊毛在弓绷子上跳跃着,飞扬着,欢笑着,变成了一团云絮,很快就将毡匠给埋没了。有那么一段时间。

弹**就只有云絮似的羊毛在抖动。这个时候,又会觉得毡匠突然地伴着曼妙的乐声,闲云野鹤般地离去了。

婆姨就一动不动的。就有些呆了。就忘了纳上几针鞋底。

直到毡匠拨开弹**的羊毛,露出那沾满毛絮的半截身子和一颗脑袋,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只是头上少一对犄角,要不然就是一只活脱脱的绵羊了。婆姨不这样想犹可,一想就又变得不那么自在,掩饰地纳了几针鞋底。毡匠也是,很配合地又弹了几下羊毛,算是把那尴尬的一幕给遮过去了。

毡匠说,我还是想笑。

婆姨说,笑啥?

毡匠说,笑啥?笑你年轻轻地守着个酒瓶子。

婆姨陡地一惊,不说啥。

一阵难挨的沉默,院落里就刮来一股旋风,啸叫着揭起一层沙土往天上扶摇,把个明晃晃的日头弥漫了,毡房里顿时一片昏暗。恢复了光亮后,飘落的沙土打得房顶刷刷响。

毡匠想逗个乐,“呸呸”两声说,旋风旋风你是鬼,啐口唾沫赶快滚。

婆姨反而不笑,问:那边还苦焦么?

打了深井,通了电,听说还要重修红崖山水库。也有人家盖起了一砖到顶的红瓦房,可这样的人家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人家还是土屋子,有的连头耕地的牛都养不起。就看你把苦焦咋想,心里苦焦才苦焦。毡匠说。

婆姨像是若有所思。

毡匠说,我看你的日子就过得不舒畅。人家院落里都码着个大草垛,圈里圈着羊,滩上还有骆驼。你们倒是清闲,满院堆着空酒瓶子,日头一照,鬼兮兮地吓人。咋就不想着放上一群羊?队长还把啥样的好草场占不下。我们村里的村长就占最好的地,婆姨还敢多生娃,人家那个村长当得风是

风雨是雨的。

婆姨想哭,又不能哭,就使劲地抿嘴唇。心里苦焦才苦焦,毡匠说的原本不错。放不放羊,婆姨后来也不十分地放在心上了。野滩野地大得很,寻一片草场不算太难。羊么,

有一只就会有两只,几年下来就是一群。李六十是将那队长当惯了,一时转不过弯来。婆姨恨自己没落胎生下个娃,不管是男是女,有个娃就少些恓惶,这辈子也塌实。腰身都快让弄折了,羊毛毡踢蹬坏好几条,就是不生娃。后来,还是传出话来,说李六十当队长谋算人太精尖,不生娃是遭了报应。这话不公平,李六十当队长不贪,十年坚持下来也不容易。这些话婆姨又说不出口,尤其面对一个陌生的汉子。

婆姨又呆怔半晌,不言不语,将一根细长的麻绳缠绕在手指头上,那根手指头被勒紫了都不知道疼。

毡匠见婆姨的眉间沉沉的,样子多少有点古怪,就说,我不扯长扯长地说话了,免得你心上拓展不开。出个谜语让你猜,猜着了我白搭上工钱。先得问你一声,你识不识得字?

婆姨苦兮兮地说,家里穷,只上到三年级,识得的几个字又派不上用场,全当下饭菜吃光了。

毡匠说够用了够用了,于是罢了大弓,摇头晃脑地说出一则谜语:上捂下日,下捂上日,左捂右日,右捂左日,不捂不日,一捂就日。

婆姨的脸面立刻变得又红又紫,说,乡里乡亲的,我错把你当个好人看了。

毡匠呵呵大笑,一头乱发抖得像风中的黑旗,说你不要急慌,我问你识不识得字?这是个字么,不信你就捂一捂看,它到底是不是个字?说着绕过弹床,走到婆姨对面勾下腰,以指当笔,在湿漉漉的地上写下了一个字。

婆姨说,我就想回去一趟,夜里都想,醒来时摸摸枕头,湿了一大片。十年了,我都活在梦里。

毡匠说,憨的你,想回就回去么,这有啥难肠的。

.....

这时,就猛听得“嗵——”,有个黑糊糊的东西直落到了毡房的当间,把正在说话的婆姨和毡匠吓得激凌一下,婆姨还条件反射地“呀”了一声。再细看时,竟是李六十,光着脚板子,目光阴冷,狼似的。婆姨和毡匠没有丝毫的防备,他们甚至闹不明白李六十是怎样进了毡房的,就像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惊讶过后,婆姨和毡匠却又没有别的什么反应,只剩下个张口结舌。李六十进来得太突然,毡房里一下子被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死般的寂静。

李六十看看婆姨,又将目光转向毡匠,一本正经地说,咋?不好好擀你的毡,倒嫖起风来了。

虽说毡匠也是个走南闯北经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却想不到李六十有这样的一招,就挨了闷棍一样的傻了,呆了,像根木头橛子钉在那里,不作任何分辩,只是艰难地咽一口唾沫。婆姨这时终于有了反应,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毡房,向着大屋摇摇晃晃而去。李六十指着婆姨离去的背影说,你走,等我回去再拾掇了你。

其实,李六十并不曾怎样拾掇了婆姨,一指头都没动,反而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是委屈了你,我这辈子还没给谁赔过笑脸和不是,这你该知道。

婆姨泪水涟涟:白天夜里伺候得你还不舒坦?往自家婆姨脸上糊屎,能有你的啥好?

李六十说,啥好?你的啥都好,揉捏下这些年,你身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是那个毡匠不好。

婆姨说,毡匠有啥的不好?乡里乡亲的,人家又可心可意地给你擀毡。

李六十说,这几日我思谋得肠子生蛆,一笔账算下来,

他毡匠吃了喝了不说,还要拿走我几百块钱的票子。我当下十年的队长,就没受过这个窝囊气。你往毡房的那个门槛上一坐,扯长扯长地暄慌,就提醒了我,心生一计。

婆姨说,人家苦死扒活的,工钱就该给。

一个子儿拿不走。李六十说,你咬定是毡匠勾引了你,还在你身上占了便宜,让他有十张嘴都说不清,光屁股滚蛋。顶多了也就给他几条毡。

婆姨听得目瞪口呆,从敞开的门口望着院落里铺满一地的羊毛白毡,半天不说一句话,聚在眼角的泪水渐渐地有沙枣那么大的两颗,掉在地上时啪地响了一声。

婆姨不吃不喝坐了整整一夜。

李六十说,你咋了?直不棱登的像个死羊。

婆姨说,你杀了我吧。

13

这个夏天即将过去。

牧人们已经听得到秋天的脚步声了。

有一天。

这一天,甲牧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由西向东走,乙牧人骑一峰双峰笔直的骟驼由东向西走,日头当顶的时候,他们在距离那四面土屋和土墙围起的一个院落前面不甚远的地方不期然地碰了头。双方的骑乘上都捎着一只鼓囊囊的褡裢。

甲牧人说,你好么?

乙牧人说,还是你好啊。

甲牧人说,几个月没见面了。

乙牧人说,可不是几个月没见面了嘛。

甲牧人说,你这是去哪里?

乙牧人说,你这是去哪里?

甲乙两个牧人几乎是同时抬起手,指向了四面土屋和土墙围起的那个院落。他们是要去看一看李六十的。那鼓囊囊的褡裢里装的是砖茶烧酒羊腿什么的,他们要和李六十美美地喝上一场酒,吃上一顿手抓羊肉,暄上一次慌。毕竟李六十还是队长,而且是个很不错的队长,十年了不容易。人应该记得别人的好处啊,是不是?还有那个模样俊俏的婆姨,年轻轻的队长娘子,也是要顺便看一看的。那婆姨心眼儿也不错,见了人有大有小,低眉顺眼的,给人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该有个娃了吧?

两个牧人哈哈大笑。想到一起去了。

好,这样就好。

还有一段路要走,两个牧人于是策马(驼)扬鞭直奔了去。

进了四面土屋和土墙围起的院落,两个牧人突然感觉到情形有异,完全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队长李六十石头一样地端坐在静谧的黄昏里,变得痴木而苍老,身下是一层一层叠垛的羊毛白毡,旁边是几十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子。风乍起,在院落里呼啸恣肆,卷起一股衰败的气息。

两个牧人相互对视一阵,又同时摇一摇头,谁都不知道他们的队长李六十是什么时候拿弦开弓当起了毡匠的。

李六十见了来人,发出一声通透的大笑,继而放唱了起来:

老汉我七十上走了红运

娶回个美妻花不棱登

一觉睡得我迷糊不醒

只听见高楼上梆打五更……

两个牧人惊诧不已,又大惑不解:这个李六十咋就还会唱曲儿呢?而且唱得字正腔圆有板有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