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阵猝痛袭来的时候,像一把精致而坚硬的刀子沿着血管游刃,冰凉且湿润,仿佛还挟带着一股泥土的熏腥。紧随其后的便是大脑即刻就要膨胀,一片嗡嘤,无数颗金黄色的麦子跳跃着,飞舞着,蜂拥而至。

对这个日子的到来,牧羊人宝元老汉其实并没有预感。

2

……清晨。

这是宝元老汉经历过的无数个清晨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之所以要这样说,正是因为这个清晨太平常了。宝元老汉一如既往地走出自己的黄泥土屋,于一顿简朴而又惬意的吃喝之后,嘴角抹着陈年酥油的残渍,信步登上屋旁一道隆起的土岗,然后端坐不动。日出而作,这是宝元老汉每天例行的功课,做得平静而执著。夏秋时节,宝元老汉的眼前弥漫开浓酽的霞光。霞光犹如正在分娩的女人的胎血悄然蠕动着,广阔的草滩上流金淌银,辉煌无比。待到太阳从远古而来,缓缓地泊起,阳光下的草滩就要出现一些新的变化,一天和一天都不一样,草和草也不一样。浅草只能生长一季,嫩绿中微微地泛黄,似乎很羞怯;大部分草是蓄根的,它们枝繁叶茂,四处扩张,呈现出一种深刻的灰绿,坦**天际,延伸而去。它们其实是和平共处的,共同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植物群落。无风无雨的日子里,原本蔚蓝的天空被正午的阳光濡染成大片大片的灼白。阳光下的草滩清晰得没有任何障碍,鸟雀们的鸣啭就像成熟的草籽儿恣意地播撒着。也有沙鼠兔子刺猬獾猪狐狸什么的一系列小动物,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仿佛在告诉宝元老汉说,草滩并不平静。

这就是西滩。

甚至可以这样说,这就是宝元老汉的西滩。

宝元老汉非常熟悉这片草滩的四季更迭和一日之间的诸多不同,包括草尖上颜色的变化和潜行其间的气息的微妙差别。阳光照遍了草滩,光芒扫尽了草叶上那些微薄的露水,这时的草又是最脆嫩的,羊以及其它的牲畜吃起来很是可口,也最容易上膘。这时候,又从土屋里走出来了宝元老汉的女人。女人走路总是低着头,像只有一身衣服在那里飘动。女人去向羊圈,将一群羊从羊圈里放出来,往草滩上赶。说赶并不准确,羊是自己往草滩上去的,先是聚成一个团儿从羊圈里滚动而出,然后才扩散开来,撒着欢儿,云似的飘向草滩。“蓝蓝的天上飘着那白云,白云下面是洁白的羊群”,这是曾经很流行的一首牧歌,高亢而又舒缓,非常抒情。坐在土岗上的宝元老汉微闭双眼,他的耳边是不是也回**着这样的旋律,我们都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能够听得见草的声音。

从三十年前步入这片没有一棵麦子的土地,宝元老汉的每一次出牧都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愉悦。

草。

草浪。

草浪滚滚。

草香胜似麦香。

这一切都必将源于宝元老汉曾经是一个农民。

作为农民的宝元老汉,他那年轻而疲惫的身体曾经在家乡贫瘠的土地上投下终日劳作的影子。影子和汗水植入泥土,收获的却是微薄的麦子和疯狂的稗草。稗草掩盖了麦子,被欺辱的麦子结不出饱满的麦粒,便也成为了一把草。薅除稗草令包括年轻的宝元在内的家乡的农民苦不堪言,他们**的胸膛和手脚被刀忍似的稗草叶子割得血迹斑斑。幽怨、诅咒以及对土地的虔诚和祈祷混合在鄙俗的谩骂声中,瘟疫一样地在田间飘**。

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有一个叫做东湖湾的小村子,东湖早已在宝元爷爷那会儿就干涸了,湖底被开垦成了麦地。湖底千年的淤泥非常肥沃,头几年种出来的麦子威风得吓人,麦秆儿比壮汉的指头还粗,秋天成熟的麦穗子沉得压折了比壮汉指头还粗的麦秆儿。为了争夺这一块风水宝地,东湖湾的人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了,更不顾自己的辈份大小,将头擩进裤裆里,然后高举着像古代冷兵器一样的铁锨和锄头大打出手,以致闹出人命,有人坐了大狱。到了宝元老汉这一辈子,伴随着这段不光彩的家族斗争史,这块曾经的风水宝地被彻底埋没了,剩下的只是脉脉黄沙,薄得连兔子都不去拉屎。年轻时候的宝元老汉一年四季最美好的愿望就是顿顿能吃上抹了胡麻油的白面大饼,或者拌了大蒜的拉面条子。这个愿望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顺理成章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你原本就是一个种麦子的农民嘛。

然而,最先饿肚子的却是农民,最先饿死的也是农民,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家乡大旱,饥馑遍野,宝元老汉的父母就在这一场席卷中国大地的饥饿中送了命。现在再回顾这段历史,不知道还有没有意义,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宝元老汉这里是刻骨铭心的,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草草(真正的“草草”,用的是两张囤麦子的草围笆)埋葬了父母之后,宝元老汉其实就剩下个走了,这时候的一个“走”字比天都大,走就是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为什么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呢?因为你这样的走,也是不大光彩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应该守着祖坟才是,外出做官那是另外一回事。活着,也同样重要,因为你还有一个延续家族血脉的责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这是一个两难处境,令宝元老汉这样的农民十分尴尬。宝元老汉最后的选择还是:走!他的双脚终于踏上了穿越腾格里沙漠的征程,这同样是一条充满了凶险与死亡的路途。背对故乡,宝元老汉的意识和信念是清醒而坚定的:寻找土地。寻找能够生长大片金黄色的麦子的土地。

一去千里之遥。

命运使宝元老汉有一次大的转折。

若干天后,宝元老汉倒下了。倒下去的时候,采取的是俯面触地的姿势,有几缕黏稠的涎水艰难地溢出口腔,就像是不小心捣翻了一只存放时间很长的墨水瓶子。从这只“瓶子”里溢出的不是墨水,是肠胃深处的苦胰子,是宝元老汉穿越腾格里沙漠时过多吞食黄蒿籽儿而导致的。宝元老汉并不识字,他没上过一天学,肚子里没有一滴墨水。黄蒿是一种生命力十分顽强的野草,生长在宝元老汉途中经过的沙漠里,雨水充沛的年景,更有漫漶之势。黄蒿籽儿具有很大的碱性,碾碎后被当做添加剂,擀出来的面条就叫做蒿籽面,又黄又亮久煮不烂,很有风味的,只是在吃的时候必须要加一些醋,同时再有一点羊肉炒熟了放进去,那味道会香得无法形容。直接吞吃蒿籽却不可以,吃多了要中毒的。那一刻,宝元老汉想到了死,却没有什么恐惧,他是坦然的。于是,宝元老汉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有一种腾云驾雾的快感。他的双手插进草棵下酥软温馨的泥土,做着和土地拥吻和人间诀别的仪式。无论如何,仪式是重要的,宝元老汉懂得这个,他是个规规矩矩的农民。

宝元老汉又几乎是无意地捋断了一棵草。

这棵草显然不是黄蒿,而是一棵被当地的牧民称为”八九木各”(谐音)的草,这草的名字极其古怪,甚至是不可理喻。其实,这是一味很好的中药:土茯苓。土茯苓的植株不高,有几片宽大而又厚实的叶子,叶子极酸,它的根系像削了皮的红萝卜,外观柔白,食之微甜,具有温胃顺气的特殊功效。土茯苓被折断的叶子不停地点滴着浆汁,琼浆玉液一样的透明和高贵。宝元老汉当时并不知道它是一种什么样的草,更不明白它有着怎样的效用,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便开始咀嚼和汲取这草的叶片和浆汁,像一个不管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的孩子。他将那一棵露出地面的土茯苓的茎叶都吃光了。吃光了土茯苓的茎叶后,宝元老汉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他的肠胃不再像刀搅似的难受了,呕吐也随着消失。与此同时,别的草籽儿落了宝元老汉一身,仿佛七月伏天的麦子淹没了他,他舒展着自己极度消瘦的身子,灼热的空气中到处是麦子的芳香。宝元老汉抬起了头,于是他看见各种各样的草,高高低低的草,均匀地分布在他的身旁,向他快活地摇曳着,微笑着,并且发出像女人们一样的闲言碎语。正是在这个时候,宝元老汉才知道自己已经趟出了浩瀚的沙漠,走进一片巨大的草滩。

宝元老汉活下来了。

还是草。

是草救了他。

像麦浪中一棵孤傲而又倔犟的草,活下来的宝元老汉踉跄着爬起,开始追寻晚暮时分的一缕炊烟。在一座被烟熏得乌黑如炭的蒙古包里饱食一顿喷香的炒米和羊肉后,他才知道自己走进了西部辽阔的阿拉善大高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大高原呢?贺兰山以西的二十八万平方公里都属于它,有三分之二是沙漠。沙漠中有湖道,有草滩,却没有一条穿境而过滔滔不息的河流。黄河只是擦了个边儿,仿佛不堪沙漠的重负,但还是很慷慨地带走了不少沙子,经过千回百转长途跋涉,将这些沙子送给了遥远的大海。是不是可以这样假设:如果宝元老汉见过了黄河,他就不会对自己的背井离乡感觉那么沉重了。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宝元老汉一生都不曾看见过黄河。不过,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有这草滩就足够了。

从此,宝元老汉成了一个牧民,与生长麦子的故乡告别。只是宝元老汉始终弄不明白,这究竟是幸运的起始,还是幸运的终结?

红莎。

珍珠。

霸王。

芨芨。

碱柴。

猫儿油。

野谷穗子……

从认识每一种草或者每一棵草开始,这是必须首先完成的,在完成这样一门功课的过程中,一个农民对土地的感情就是一个牧人对草场的感情。只有对草场建立起真正的感情,你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牧人,你的精神世界也才能够确定在应有的高度上。天之下,地之上,天地之间,满目青翠,满目金黄。当然,初来乍到的宝元老汉还没有属于他自己的草场,只能给当地的牧民帮工。宝元老汉第一次手执牧羊鞭子站在原野上,无边的草滩一下子又变成了麦地,麦浪在微风中起伏涌动,层层铺排,让他头晕目眩,失去了方向感。宝元老汉吃上了炒米,吃上了羊肉,也吃上了用麦子磨出来的白面。牧民不种地,吃的却是和城里人一样按月供应的商品粮。这一点曾经让宝元老汉颇觉不平,但是他很快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事实,后来也是深以为然的了。

不过,宝元老汉的耳畔仍然回响着一种声音。这就是,故乡的亲人们驱赶鸟群保护麦子的锣声,哐哐哐,锣声里有大音,悠远的青铜大音。

幻觉总是拂之不去。

3

走。蒙生说。

去哪?我说。

西滩。蒙生说。

于什么去?我说。

体验生活。蒙生说。

哈哈哈。我笑了。

哈哈哈。蒙生也笑了。

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叫做西滩的草地也是在深秋,只是与宝元老汉的第一次相距了三十年。三十年差不多已经是人生的一半时光,见到宝元老汉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我和宝元老汉的大儿子蒙生是同班同学,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几乎是形影不离,也可以说是臭味相投。因为我俩都来自牧区,在当地的小镇学校里,像我们这样的学生,总是被认为衣服里长满了虱子,头发里有永远都洗不净的沙土,即使一天刷三遍牙,也有口臭什么的。我们总是被人欺负,还没有地方去说理,只有忍气吞声。我和蒙生成了棒打不散的朋友,便也在情理之中了。奇巧的是,后来我们又都考上了大学,而其他身居小镇的同学,几乎无一中榜。用蒙生借用古人的话说,这叫做“知耻者近乎勇”。除了考上大学,我们这些牧民的子女几乎没有别的出路。那就去放羊好了,恰恰是,我们都不愿意放羊,我们也想出人头地,放羊能够出人头地吗?因此我们对放羊甚至是深恶痛绝的。

于是,我们拼命地考上了大学。

我和蒙生考上的又是同一座北方城市的两所大学,我在某大学的政治系,蒙生在某农学院的农学系。这两所大学分别在这座城市的南北近郊,两人每逢周末溜出校园,深夜翻墙而人,常常用一盘廉价的花生米和两瓶同样廉价的二锅头将自己整得一塌糊涂,友情泛滥。四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我们又一同返回家乡,用当时的话说,是为家乡效力,挺高尚的。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即使想走得更远都不行,家乡小镇的人民政府提前给学校打了招呼,说是我们一个都不能留,一个都不能分配到别处去,然后派了车堵在大学校门口,然后将我们一个个押上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时候,大学生还是很吃香的,不愁没有单位接收;不像现在,臭鱼烂虾似的,扔在街上都没人捡。时代的变化真快啊。蒙生毕业后没过几年,就时来运转,当上了镇政府分管农林畜牧业的副镇长,可谓人尽其才,官运亨通,春风得意,且信誓旦旦要竞选下一届镇长,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在向我表达这一层深意的时候,是咬牙切齿的那种面目,像一个不知羞耻的无赖,更像一条饥饿的狼。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煽风点火,将蒙生心头的这一把火煽得越旺越好。蒙生有什么想法从来不回避我,连他搞了小镇上最漂亮的女人这样的隐私都说给我听,有与我分享的意思。相反,我这个大学政治系毕业的人,却无所作为,连官场的后门开在哪里都不知道,背上猪头认不得庙,想烧香找不着供桌。我的目标是当一个所谓的作家,于是躲在小镇文化馆一间破旧的小屋里熬烂羊头一样炮制小说。蒙生嬉皮笑脸地让我跟了他去“体验生活”,也算是捅着了我的痒痒肉,我答应得十分痛快。

去西滩的时候,蒙生自己开着吉普车,可谓是驾轻就熟。他拽我同往,美其名曰:吃手抓肉去。这比他调侃我“深入生活”要实际得多了,这小子动不动就拿我开一通玩笑,原因是他根本就不欣赏我的文学梦,认为我做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往茶壶里倒醋,整个一个酸不拉叽,是政治上和思想上都极端幼稚的表现。当了副镇长后,蒙生说话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免不了有一点官腔。有一次,我去镇政府找蒙生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巧碰上他站在大门口,一手肾虚似的插着腰,另一手指点江山似的**演说,却满口粗话,训斥一个秘书。这个秘书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一头白发,腰身佝偻,被他训得点头哈腰,一副孙子相。事后,我说蒙生你能不能收敛一点,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群众基础也很重要。蒙生说,我这是杀老猴给小鸡看,那个老家伙自恃资历老,不把我放在眼里,在背后戳鼓我。我如果不把他降服了,别的秘书能听我的?我将来还怎么当镇长?蒙生这样一讲,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官场如同战场,处处都有陷阱和地雷,你不来点硬的,别人就会把你当成牛屎踩在脚底下。不过,堂堂镇长将手抓肉吃到自己父亲的名下,乍听以为克己廉洁,像个焦裕禄式的好干部。但是我总觉得另有意味,问及,蒙生打着可恶的哈哈,秘而不宣。小镇距离西滩有将近三百公里的路程,而且全都是土路,吉普车行驶在上面,就像一叶扁舟漂泊在大海上,直晃得人心慌意乱。从早晨出发,断断续续地走了八九个小时。

虽说我就是在牧区出生的,大学毕业后却一直待在小镇里,偶尔去看望一下父母,腰来腿不来的,对牧区变得有些隔了。仔细地想一想,应该感到惭愧才是。还有一条,我还自以为对牧区是熟悉的。其实不然,当我看到西滩的那一刹那,才再一次地感知了天之大,地之阔,人之渺小。

西滩的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包括时间。

夕阳抚摩着秋日的草滩,向晚的霞光极其均匀地涂抹在每一棵草稍子上,猛地一看就像是西滩燃起了大火,这大火却又燃烧得没有一点声音。各种牧草错落有致,同生共长,莽莽苍苍地覆盖着大地,从远处俯瞰,草就似一张密织的网,让人都透不过气来。只有走近了,那网才徐徐地张开,间杂着还不曾凋谢的小小花朵。而大部分的草已经开始染上了秋天的颜色,尤其是野谷穗子,籽房胀得鼓鼓的,中间裂开一道细小的缝儿,犹似正在撒着娇的小女子,饱满而欲望的嘴唇轻启着,微露出极细密的牙齿。还有那叫做霸王的草,这其实是一种多年生的落叶灌木,自然要比野谷穗子高大了许多,虬枝坚韧,盘根错节,显得蛮横霸道。它的果实却谦虚地垂掉在肥厚的叶子下面,像一个个精致的荷包,这是在它的生长期;待到完全成熟之后,那模样却变了,变成了一个个小巧的灯笼,那皮儿薄如蝉翼,阳光一照透着粉白,里面漾着芝麻大的几粒黑色的籽儿。那灯笼里又是聚了一股气体的,气体被阳光晒得膨胀了,就在某个时刻嘭一声炸裂开来,黑色的籽儿借着力量弹射出去,转眼无影无踪了。儿时,我和蒙生这样的牧家孩子白天的大量时光都是在这样的草滩上度过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我们收获的是满含了天地造化的自然因素的快乐,无有任何刻意的编排和人为的痕迹。我们光着脚片,在草滩上疯跑;我们赤身**,在草丛里打滚。我们没有羞耻,草滩使我们变成了沙鼠兔子刺猬獾猪狐狸,有时甚至是狼。

后来,我们变了回来,又变成了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离开了草滩,我们成了匆匆过客。

多么好的草场啊。

广阔的原野上,草深得能淹没三岁孩童。这里的确充满了**,宁静而祥和,没有纤毫纷杂和喧嚣。难怪宅元老汉寸步不离西滩,端坐在土屋里悠闲地喝着酥油茶,然后又端坐在屋旁那一道隆起的土岗上长久地凝望。这几年,也有不少牧民把红砖瓦房盖到离草原公路很近的地方,再买了摩托车当驴当马一样骑着放牧。骑着摩托车去放羊,让几辈子的也包括宝元老汉这样的牧民闻所未闻,看上去十分荒唐和滑稽,羊群在前面跑,摩托车在后面迫,羊累得趴下了,摩托车也没有油了,两败俱伤,这种尴尬的局面曾经被当成天大的笑话在广大的牧区流传。随着时间的推移,羊群和摩托车最终达成共识,竟然彼此之间协调默契了。当地牧民中涌现出了一批骑摩托车的高手,令那些专业的摩托车赛手都望尘莫及,尤其是他们在沙漠里蜻蜓点水般一路高歌猛进的样子,绝对潇洒。据说这都是一些先富起来的青年牧民,很有些开放意识的。对这样的牧民,宝元老汉却是嗤之以鼻的,称他们为“烧燎子”(家乡的土话,与“二杆子”是一个意思),用时尚的话说就是脑子里进了水。宝元老汉什么都不买,甚至连颓败了的土屋都不去抹上一层墙泥,就那么得过且过。常将有时思无时,莫到无时盼有时,宝元老汉坚定地恪守着这一信条。宝元老汉同样对当镇长的儿子蒙生也表现出了一种难以理喻的冷漠,这令我始料不及。我在他们父子俩一番有趣的对话中感知了这一点。

蒙生:爹。

宝元老汉:咋?

蒙生:爹,你看今年的草场多好。

宝元老汉:好,好了就好。

蒙生:接下来就不行了。

宝元老汉:又咋?

蒙生:越来越旱,怕是和三十年前不能比。

宝元老汉:草场像个婆娘嘛。

蒙生:就是。

宝元老汉:养娃娃也得有个休养的时候。

蒙生:这里土层厚。

宝元老汉:厚了就好。

蒙生:种麦子就能年年收。

宝元老汉从嘴角吐出剩下不到一厘米的烟头,看看蒙生,然后用一个极其平常却又惊世骇俗的字眼结束了与儿子的对话:求!

蒙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当着我这个旁人,会这样地不给他留面子,就一下子愣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掩饰地笑一笑,看着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我爹就是这么个人。

我对宝元老汉突然产生了好感。

对比着蒙生在镇政府大院里那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我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不好意思笑我又想笑,于是做了一个嘲弄的表情。蒙生便有点不高兴,从眼睛里伸出来一只勺子,很不友好地挖了我一把。我又将这只勺子给顶了回去:活该!谁叫你自以为是呢。在我和蒙生相互之间打着哑谜的时候,宝元老汉却是大智若愚的样子,眼睛不离他的羊群。

西滩上蠕动着一个庞大的羊群。

庞大的羊群正在归来。

当时,我们都坐在土屋旁边宝元老汉经常端坐着的那个土岗上。伴随着即将沉落的夕阳和半天云霞,回归的羊们个个肚皮溜圆,像腰里口对口地扣着两只锅。有的羊吃得太饱,肚子垂下来擦着地皮,走路一摇一晃的,像某些经常进出高级酒楼的大腹便便的官员,看上去很愚蠢。不过这些吃饱了的羊们在夕阳的光照之中,披挂了一身金黄,又像是古代的皇帝在散步。应该说,气氛是少有的祥瑞。然而,他们父子俩的一番对话却让我懵懵懂懂不知所云,特别是宝元老汉的结束语使我惊诧不已。后来我才终于明白,这父子俩的对话并非是漫无目的,而是包含着一些个深层次的内容。父子俩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宝元老汉和蒙生却从此处开始,成为了我这部小说里的人物。我们也总是这样说,每个人的命运总是充满了起伏,或险象丛生,或回环曲折,一帆风顺的毕竟太少。在这一点上,小民和伟人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伟人也许会因此而更加伟大,小民却还就是小民。当然,宝元老汉和蒙生在我这部并非惊心动魄的甚至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小说里也只能是小民。

蒙生一住三天,表现出颇好的修养和少有的耐心。

据蒙生的母亲说,蒙生自当上镇长后,这是在家里住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他忙得很,他是公家的人,啥时候来都是’看上一眼就走了,和我这个当妈的说不上几句话。蒙生的母亲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眼里像蒙丁一层雾。这是一个朴实得像草一样的女人,一个善良得像羊一样的母亲。第一眼见到时,我是产生了幻觉的,真以为这就是我的母亲呢,差一点脱口叫出声来。我不清楚叫出那一声来会怎样,蒙生的母亲会答应吗?也许会的,以我和蒙生的情分,就差穿一条裤子了,叫了和答应了都不显得唐突吧。蒙生当时不在场,在西墙根下无师自通地捣鼓着那辆吉普车,说是化油器不好使。宝元老汉放羊去了,屋里只有我帮着拉一只老旧的风箱,风箱呼嗒呼嗒地响,扇得风箱上的一小撮鸡毛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蒙生的母亲在一张城里人已经难得一见的大案板上擀面,擀出来的面圆得像一只牛车轱辘,就知道是手艺到家了。亮晶晶的,我还以为是蒿籽面,就有些馋了,一问才说不是。蒙生的母亲说宝元老汉不吃蒿籽面,闻见都头晕,嘴里直往出冒苦水。他们一家三十年都没吃蒿籽面了。

蒙生的母亲话不多,也就那么几句,然后保持缄默。直到做好了饭,蒙生的母亲突然又说,蒙生的媳妇我们还没见过呢。

我吃惊地望着蒙生的母亲,这怎么可能?

人家不愿意见我们这个公公和婆婆。蒙生的母亲说。

我说,为什么?

嫌弃。蒙生的母亲说了这样两个字。

我的脑子有些膨胀。

吃过饭,蒙生带我在西滩上走走停停,他的眉眼间挂着猎人般的自信和轻松,吉普车也是身轻如燕,如履平地,沉稳的引擎声伴着淡淡的汽油味四处弥漫,仿佛摸透了主子的心思,忠实的奴才似的。车过之处,有灰色的野兔和浑身布满麻斑的鸟儿鼠窜惊飞,转眼又消失在另一片草浪里。阵阵回**的秋风中,草香浓酽似酒,令人陶醉。据我所知,在镇政府管辖的地界里,西滩是最好的一处天然草场,这让许多牧民心生嫉妒,不过也没有什么办法,草场是承包了的。老实说,连我都有些嫉妒了,我父母承包的那一处草场,却有着大片不毛之地,主要是沙漠占去了其中的大部分面积。养骆驼还行,放羊便显得很勉强了。近些年羊绒又很值钱,不难判断宝元老汉的日子会过得比其他牧民要滋润得多。

这是一块金不换的风水宝地啊。

我和蒙生下了车,坐在草地上抽烟聊天。我的心里有一块化不开的疙瘩,就是蒙生的母亲说过的那一件事情:蒙生的妻于至今不肯相认公公和婆婆。我说,你是怎么搞的?弄得两个老人很伤心。蒙生的脑子也真是好使,反应特别快,然后直视我说,是我老娘告了我一状吧?我说,哪有媳妇不认公公婆婆之理。蒙生沉默半晌,眼望着草滩,脸上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蒙生说他也没有办法,那是一个很势利的女人,自以为出身领导干部家庭,人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工作又称心如意,就不把蒙生的父母放在眼里。之所以会嫁给蒙生,是看中了他的学历,以及将来可能有的前途。果不然,蒙生当上了副镇长,他妻子不但不收敛自己的不孝行为,反而摆起了贵妇人的架子,更不把蒙生的父母放在眼里了。蒙生的妻子我是比较熟悉的,见了人笑模笑样,却原来是装出来的。这样的女人往往工于心计,很难对付。蒙生的无奈,看来也不是故意的。

蒙生说,狗日的,看我哪天不休了她。

我说,你这是放屁!

蒙生说,现在当然不行,我怕影响我的前程。

我说,这才是问题所在。

蒙生说,所以我得搞个情人耍耍。

我说,你就不怕惹火烧身?

蒙生就很流氓地笑了:千万保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蒙生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他此次 的西滩之行,有着更大的意图,在我看来,就是地地道道的 一个大阴谋。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差不多将西滩转了个 遍,在回去的路上,蒙生像是有意无意地对我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农民呢,他怎么就看不清楚这西滩上能种出大片大片的麦子?

.....

我如梦初醒。

4

宝元老汉在一张半尺见方的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时,手抖得像筛糠。

说宝元老汉一个字都不识,也是不准确的,他至少会写三个字,那就是自己的名字,最初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像蚂蚁爪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写得次数多了,就不难看了,甚至是有了一些功夫的。手抖得太厉害,那是过于激动的缘故,他是有充分的理由这样激动和颤抖的。你想啊,多少年了,宝元老汉是那么长久地注视着徜徉了半辈子的西滩,从一个壮汉变成一个老汉,像一棵蓄根的草那样轮回了几十次。牧民的土地就是草场,和农民面对土地一样,都能够具备等同的心理效应。

那张半尺见方的白纸叫做草场承包书,那是一个牧民拥有草场的见证。鲜红的大印明确无误地告诉人们,承包期五十年不变。这是人民政府的大印啊。于是,宝元老汉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们一生都在追求所谓的完美。如果我们不是把完美理解得过分苛刻的话,那么作为一个牧民的完美,宝元老汉似乎已经具备了。这完美的全部内容,无疑又都是写在广阔的叫做西滩的草地之上的。

五百只羊。

四十峰骆驼。

十一头驴。

二十头牛。

一匹马。

.....

宝元老汉没给儿子说透的还有五万元钱。钱和草场承包书一同被宝元老汉压在了箱底,贴身的钥匙将他腰窝里一块松弛的皮肉都磨出了老茧。那老茧在黑暗中闪着光亮,只有蒙生的母亲知道。然而,蒙生的母亲却不知道箱底里究竟压着多少票子,她从来不去打听,也不敢打听,只是“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是做不了针尖大的主的,她只是屋里的一个会走路的摆设而已。

其实,就宝元老汉而言,他的收入远远不止五万元,而是要比这个数字多出好几倍。问题是,宝元老汉供养两个儿子上学,直到蒙生大学毕业和蒙土高中毕业,细算起来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草场承包后的这些年里,有过几年的大旱。为了让牲畜度过干旱的年景,也要不断地投入,购买干草和饲料。因此之故,宝元老汉压在箱子底的钱不会很多,在这一点上,宝元老汉具有很好的心理状态。千年有一个轮回,宝元老汉的牲畜保持在基本稳定的数字上迂回波动上下起伏。假如年年都像今年这样风调雨顺,牧民的日子就该过成皇帝的日子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天有天道,地有地理,都是违不得的。我初次见到宝元老汉时,立刻感觉到那张写尽了沧桑的脸上透着少有的自信和平静。这使得我对宝元老汉不仅产生了好感,更有一种敬畏。

蒙生说,别的牧民只要看见上面来的领导,少不得唉声叹气,紧接着提出一大堆要求。他们提出这些要求的时候,又都是理直气壮的。有的牧民一年四季吊儿郎当,烧酒当茶喝,赌博不要命,成了靠政府养活的“老疙瘩”(蒙生的原话)。作为分管农林畜牧业的镇长,蒙生差不多每天都处在这种纠缠不休的包围之中,有时他像躲避瘟疫一样四处藏身,我那破旧的小屋便成了他最为理想的避难所。宝元老汉在他几十年的牧民生涯里,从来不向政府伸手,没有接受过任何扶助与救济,表现得相当有骨气。对此,蒙生对父亲倒是由衷地佩服,在我面前多次表扬过宝元老汉。不吃热包子,就要争一口气,这一点像我。蒙生有一次喝酒喝得多了些,这样对我说。

我说,大逆不道,是你像你爹。

蒙生就不要脸地笑了。

桌子上是酥油、酸奶,还有在煤油灯下熠熠生辉的手抓肉。宝元老汉杀了一只五十多斤重的绵羯羊,那肋条上的油比猪膘还厚,满屋子肉香扑鼻,就像我们钻进了一只烤全羊的肚子里。蒙生说得没错,我们果然吃上了原汁原味新鲜无比的手抓肉。杀这只绵羯羊时,蒙生一边剥皮一边向着我挤眉弄眼,一副坏笑,悄悄地对我说,今天老爷子可是出手大方,若放在平时你想都别想,做梦去吧。我不懂其中缘由,傻瓜一样看着蒙生。蒙生说老爷子好抠门的,羊是他的命。还说这是看我的面子,他是沾了我的光才吃上手抓肉的。对一个牧民而言,尤其是对宝元老汉这样的牧民,这样的吃喝实在是算不上奢侈。但是宝元老汉一年四季却很少吃肉,吃从活羊身上挤出来的奶,以及从奶里提炼出来的酥油。常将有时思无时,莫到无时盼有时,这是宝元老汉一生的信条。

宝元老汉的酒量正经不错,又放下长辈的架子,一个人对付我和蒙生两个人。酒喝到第四瓶上,蒙生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住了,醉眼蒙昽地倒头就睡。问题是宝元老汉也有些醉了,酒杯端不稳当,有三分之一的酒液晃出来洒到了手抓肉上。我提出不再喝了,怕宝元老汉身体顶不住。宝元老汉说不喝哪能行?你是客么,得招待好。再说了,若要喝好,主人撂倒,你还没把我这个主人撂倒呢。宝元老汉的热情打动了我,我说我们说说话行吗?宝元老汉想了想说,能行。

能行就好。

于是,我们说话。

宝元老汉试图把经过时间淘沥的过去叙述得完整一些。从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开始,从离开那个叫做东湖湾的村庄开始(我们共同的故乡),宝元老汉一路走,一路悲叹。沿途倒下的人多得很,有的是一家子,大人娃娃都有,走着走着就再也走不动了,睡在沙梁下盖一床破被子,没一丝气息了还就抱得紧紧的,娃娃睡在大人中间,至死都不分开。那个凄凉啊,看一眼永远忘不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场大风刮过,就又埋得什么都没有了。这些死去的人一个个皮包骨头,连狐狸都不吃。走这样的路你都不用害怕迷失方向,沿途倒下的人像路标一样躺在沙漠里,照着他们的方向走就是了,就看谁能活着超过去。走在这样一条路上,日子长了,脑子里也空了,空得啥都没了,到后来根本顾不上悲叹,就想紧着活命。都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好汉,可是这样的好汉身上又背着多少人的命呢?所以你这一辈子都不得轻松和安宁的。

有一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宝元老汉将一根死人的干腿棒子拾起来,误以为柴禾棍子当拐杖拄了一夜,害得这个饿死鬼到阴间又变成了瘸子……宝元老汉其实并不幽默,他更多的还是谈到了土地。宝元老汉说他当初就是想寻找能够生长麦子的土地,别的他什么都没想,更没想过他会拥有一片像麦地一样的草场,从此成为一个牧民。

我吃过粪。宝元老汉还说。

我被吓了一跳:你,吃过……粪?

粪。宝元老汉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摇了摇头。

宝元老汉生气了:我能说假话?

是……什么粪?我这样问了一句。

如果当时有一面镜子放在我面前,我会看见我的表情肯定是很无耻的那种,尽管我完全是无意的。问罢了,我才意识到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继而追悔莫及,时至今日,每每想起还使我懊恼不已。

宝元老汉垂下了头去,**出花白稀疏的头发:还能是啥粪?饿得很哩。

当时,我和宝元老汉都有些尴尬。宝元老汉大概也觉得是他说漏了嘴,显得很不好意思。毕竟,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算不得光彩。我的目光回避着,然后越过宝元老汉,向他身后不大的窗口眺望。窗外,是花团锦簇般的草原之夜:清纯无比的苍穹上,是闪烁的星星,水洗了似的,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星夜之下,是幽静的草滩,也有曼妙的微风,在草丛里悄然地游走,给草滩带去快意的清凉。此时,羊们已经停止了咀嚼和反刍,安然地睡卧了。秋风清,秋月明,秋草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满眼都是星星。

满眼都是月华。

满眼都是如玉的青草。

置身这样的夜色和倒流的时空,我却无法清晰地描绘一个叫做宝元的种麦子的青年农民的形象。尽管从本质上讲,我也是个农民。

蒙生说,你看你看,我爹把你当成儿子了。

蒙生原来在假寐,他听到了我和宝元老汉的全部对话。

我苦笑:我们都是从金黄的麦地里走出来的。

5

蒙土从镇重点中学高中毕业了。他没有考上大学,他不像哥哥蒙生那样勤奋刻苦,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眼里,蒙土也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他经常跟社会上的一帮坏小子出入歌厅和酒馆,有几次还打着蒙生的旗号招摇撞骗。像蒙土这样门门功课落后的学生,能够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对弟弟的不良表现以及高考落榜,蒙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法是弟弟反正考不上大学,复读就免了,不如跟着父母亲过活。

蒙土于是卷了铺盖回家,回到西滩。蒙土自己也许并不知道,这正是蒙生和宝元老汉都希望的一种结局。

宝元老汉坐在墙角的阴影里,利用半天的时间,利用十指大幅度变形的双手拧出了一根三尺见长的牧羊鞭子。牧羊鞭子布满精致的花纹,像一颗成熟的硕长的麦穗,这是用一副废弃了的马笼头精心改编的。其实,现在的牧民都骑着摩托车放羊了,牧羊鞭子早已失去了它的功用,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工具,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是,象征性有时却也是很重要的,它昭示着一种古老职业的存在、承传和延续。这一根鞭子就是为蒙土而准备的,宝元老汉和蒙生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蒙生说,爹,蒙土就跟了你老人家吧,替我尽尽儿子的孝心。再说你老人家置下的家业,也得有人继承。蒙生一口一个“老人家”,举重若轻的样子,又像是在说着别人家的事情。

宝元老汉说,我老了,是得有个帮手。这家锅大碗小的,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我啥都带不走,都是你们的。

蒙生说,我不沾,你老人家供我上大学,足够了。

蒙生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怕蒙土留在镇上给他惹是生非,影响了他的前程。让蒙土回到西滩跟着父亲,等于是给他套上了一副笼头。

安排好弟弟蒙土的将来,这是蒙生去西滩的第二个目的,而且带着我这个老同学一同前往,日后即便有什么变故,我就是最好的证人。蒙生让我“深人生活”是假,让我充当这样的“第三者”是真,当然吃手抓肉也是真的,只不过是要付出某种代价的。我不得不佩服蒙生这家伙的精明了。同时我又在想,都说官场上只有两种人才能够得意,十足的草包和真正的智者。那么,蒙生属于哪一类呢?我当然相信是后者,这和我们是老同学是好朋友无关。

宝元老汉编好了鞭子,他对自己改编的作品是相当满意的。对宝元老汉来说,改编这样一根鞭子,简直是雕虫小技。他还会捻毛线织毛衣毛裤毛袜子,用的材料也全部是就地取材,羊毛和驼毛。曾经一段很长的日子里,宝元老汉一家人身上穿的与毛有关的东西都是他亲手编织的,其样式虽然显得陈旧,有待进一步改观,但就质量而言,完全能够经得起岁月的考验,一条同样是用驼毛或者羊毛织成的粗线单子,家传三辈子一点都不成问题的,至于蒙生和蒙土愿不愿意往下传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不信你去看看,现在宝元老汉老两口子冬天身上穿的还是十年前织下的毛衣毛裤,厚得跟毛毯似的。还是那句话,常将有时思无时,莫到无时盼有时。

宝元老汉站起身,活动一下腿脚,然后走出墙角的阴影。阳光很好,亮亮堂堂的,阳光里没有一丝灰尘,氧气充足得几乎用不着呼吸,自己就往肺腑里钻。宝元老汉很肃穆地在阳光下默立了一阵子,酝酿着情绪,麦穗一样的鞭子倒垂着,又仿佛一条活蛇悠悠地晃动。宝元老汉清一清嗓子,冲在屋里睡大头觉的小儿子蒙土喊一声:贼娃子,你出来。

这一声“贼娃子”,显然不是在骂人,而是满含着一个父亲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儿子的亲昵。没考上大学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有这广阔的西滩吗?宝元老汉喊罢后,头不回地登上屋旁的土岗。

这是一种仪式的完成。

睡眼蒙昽的蒙土随之也登上了土岗。他是三天前回家的,搭的是一辆经过西滩的卡车,下车后又徒步走了将近二十里土路,进门就栽倒在炕上,睡得一塌糊涂,那样子就像经过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功成名就了。登上土岗时,蒙土的手也开始颤抖了,抖得比宝元老汉在草场承包书上写下自己的姓名时还要厉害,眼睛里汪满清澈的泪水。神圣和庄重的时候,也会颤抖,也会流泪。

一开始,宝元老汉什么话也不说,任由蒙土站在土岗上泪流满面。宝元老汉想的是,儿子你面对的不是我这个老子,而是比老子还要老子的西滩。这西滩就是你将来的天,你将来的地,你将来的婆姨,你将来的娃娃,你是该哭上一哭的。后来,宝元老汉就发现有些不大对头了,蒙上的哭显然不是因为西滩这个天和地,那颤抖是无奈的,那泪水是悲戚的,这两样终于都没能逃出宝元老汉的眼睛。

宝元老汉说,老子给你占下了最好的草场。

蒙土说,我不要。

宝元老汉说,老子给您养下了这么多的牲畜。

蒙土说,我不稀罕。

蒙土哭得淋漓尽致,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没有了男人的模样。这两样蒙土都不要,究竟想要什么?宝元老汉始料不及,站在土岗上一时不知所措。他的胃里还没来得及充分消化的陈年酥油也例外地开始捣乱了,从口腔里涌出一股股难闻的味道。经过深思熟虑,宝元老汉认为他需要的不是第二个大学生(有一个就够了),而是一个能够延续自己牧民生涯的接班人,将他的辉煌事业进行到底。他要像拴住一匹儿马一样使儿子蒙土成为真正的牧人。作为牧人,自己也许并不纯粹,尾巴还明显地留在故乡东湖湾的麦地里。可是,蒙土却很轻易地否定了这种设想,无形的气恼使宝元老汉突然暴跳如雷起来。如果不是陈年酥油在肚子里捣乱,憋得宝元老汉浑身发胀急于排泄,蒙土的身上肯定会落下几记沉重的鞭子。也许这几记鞭子能够使蒙土回心转意,从此不再有邪念产生。

宝元老汉扔掉鞭子,急匆匆走下土岗,来不及有什么顾虑地蹲下身去。灼白的阳光下,被羊咀嚼过后的草根上,是一张撅着的精瘦而乌黑的屁股,那情形很像是草根上担着一条被风吹得半干了的羊胯。蒙土见父亲手忙脚乱地下了土岗,还以为是去寻找一种比鞭子更加有效的惩罚工具,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十分滑稽的场面。蒙土忍不住破涕大笑,乘机一脚踢飞了鞭子,然后大踏步地走下土岗。

6

蒙生的住所处在镇政府机关大院东南角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巷子里有不少沙枣树,每到五月,花香四溢。住在这里不仅上下班方便,而且不显山不露水,有很好的隐蔽性。有一次我对蒙生说,你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说为什么?我说,看你选择居住的地方就明白了。也算是心照不宣吧,蒙生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说,找我的人太多。我是在蒙生那装饰得豪华气派的客厅里见到蒙土的,而且应该是第四次了。前几次是在他上中学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是和他哥哥蒙生长得很相像,只是不怎么爱说活,眼神却飘忽不定。这次可是大大的不同,蒙土突然变得健谈起来,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那天,蒙生请客,在座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围坐在一张硕大的圆桌旁,一个个狗熊那样膀大腰圆,给人以很强烈的压迫感。烟酒的档次不低,大中华和五粮液。一只西部大漠小镇很难见到的清蒸王八雄踞餐桌之上(让镇政府宾馆专门订做的),人的眼睛大,王八的眼睛小,大眼瞪小眼,乍一看以为王八还活着,正瞪着小眼睛生气呢,令客人兴致倍增,气氛是异常的活跃。气氛之所以活跃,有一半来自蒙土的一顿海吹,他和几个同学结伴去了南边,一会儿在广州,一会儿在深圳,行踪游移不定。

在座的人物其实早就通过公款旅游或曰考察学习的方式去过这些地方,有的还不止一次,甚至有的还因为嫖娼被罚过款。因此,他们对蒙土的轻狂半是怂恿半是嘲弄,不过有一点十分肯定,这小子有胆量,敢闯。

蒙生是何等聪明的人?等到气氛被营造得差不多时,就将蒙土支使到别的屋里去了,由我陪着吃喝,继续说话。这是蒙生交给我的任务,我又不好拒绝。蒙土的话多得像陈年老屋上的土,直往下掉渣。蒙土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还贪婪地吸着香烟,透过不断升腾的袅袅烟雾,我看到的是一双眼睛里燃烧着陌生的虚妄的火焰。其间我出去了一趟,对蒙生说我实在是顶不住了,你的宝贝弟弟简直就是一架轰炸机,将我整得焦头烂额。蒙生一副无助的样子,说求你了,帮我一把,我这个弟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变得连我都不认识了。这不,把他嫂子都给轰跑了。过后我得问问蒙土,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只好一遍遍劝酒,蒙土才逐渐地进入到一种朦胧的状态当中去,临睡前醉醺醺地总结说,若不是向我哥借一笔钱去做生意,我才不回来呢。

后来的情形是,兄弟俩的确有过一次慎重的交谈。蒙生问弟弟借钱究竟做什么生意?蒙土说是服装生意,就是从南边往北边倒腾的那种,中间的差价很悬殊,有相当不错的赚头。蒙土还说,他已经摸清了两边的行情,也有朋友愿意帮忙。在借钱的问题上,兄弟俩却产生了矛盾,蒙土的胃口太大,蒙生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只能象征性地给垫付一点周转金。蒙土就很不高兴,说蒙生当着有权有势的镇长,会没有人送钱送物?哄鬼去吧。蒙生说,我是一个走进大庙时间不长的小鬼,就敢接受贿赂?对弟弟说这样的话,已经够得上推心置腹了。蒙土却不理解,恶狠狠地说,你就等着吧,看我扯回来一块下雨的云彩。说罢,蒙土拂袖而去。至于蒙土在此之前干了些什么,譬如他回到西滩没有几天,却莫名其妙地去了南方。蒙生的解释是没顾得上问,兄弟俩就这样谈崩了。

这当然也是蒙生亲口对我说的。

蒙生以为弟弟蒙土又回到西滩,回到父母那里了,这反而使他感到很安慰。其实,蒙土从蒙生家离开之后,并没有再去西滩,而是搭汽车翻过贺兰山,然后坐火车第二次去了南方,从此不再回头。

我又似看到了宝元老汉。

宝元老汉的头发早已灰白稀少,像干旱的草滩那样了。还算宽阔的额头挤满无数褶皱,曲折地显现着一个小民的智慧。常年奔波使他患有严重的风湿病,关节僵硬而突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一声闷响。即便是这样,宝元老汉每天清晨都要准确地登上屋旁的土岗,然后长久地端坐不动,寂寞地守望着西滩。也许,我们还应该看到宝元老汉的另一面,这就是他的本色。一个牧人对草场的神往,或者说是一个农民对土地的刻骨铭心。牧人也好,农民也罢,除去物质的具象的差别,精神的抽象的异同确乎已不存在。

宝元老汉却养了两个忤逆的儿子。

7

十年必有一次大旱。

又一个轮回接踵而止。宝元老汉同样谙熟这样的轮回,它像一个圆圆的“圆”,那运行的轨迹是清晰可辨的,一点都用不着大惊小怪。宝元老汉采取的方式只能是逆来顺受,面对无雨的天空和干旱的草滩,宝元老汉的眼睛里不存在任何敌意,默默地给这个“圆”让开了一条道儿,让它在草滩上恣肆横行,畅通无阻。是的,走遍天下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吗?没有。家乡的麦地有旱的时候,这西滩也有旱的时候,这都是天定的。家乡有一句俗话说,该死的娃娃求朝天,不该死的活了一天又一天。祖宗操得,天操不得,天比祖宗大。敬畏苍天,这是宝元老汉倾尽一生收获的生命感悟。

西滩于是大旱。

西滩的大片地界寸草不生。野兔无影无踪。鸟雀敛声息气。**的黄土在訇然翻卷的旋风中扶摇直上,整个情形就像是古代杀戮者的马队驰过茫茫荒野。羊都饿极了,先是咀嚼骆驼啃剩下的粗柴根。羊没有了一点力气,喝水的时候不是站着,而是趴着跪着在槽边,前面进水后面出水,那肚子里的九九八十一弯肠子变做没有任何阻塞的水管。提起一只死羊掂一掂,轻得像个灯笼。有时,灵性的羊们默立在宝元老汉的脚下,求救地扬起下巴。羊是会哭的,哭起来无声无息,就似一个饿极了的却又很懂事的孩子。头顶上是干涩的阳光,四周是干涩的秋风,宝元老汉就那么长久地呆立着,和濒死的羊做着无声的交流。正是这些一个个欢蹦乱跳的生命,张扬了像宝元老汉这样的牧人的辉煌,生活也才变得有滋有味。干旱的日子里,羊对干草和饲料的消耗量很大,几乎就是靠着这些东西过日子。宝元老汉储备下的干草和饲料都已经所剩无几了。

毫无疑问,宝元老汉是一个堪称出色的牧人。但面对一场来势更加凶猛的干旱,宝元老汉还是显得有一点准备不足,那种沉重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牲畜的数量在这个十年一次大旱的轮回到来之时,减势迅速,西滩又笼罩着一种悲壮的气氛。

二百只羊。

十峰骆驼。

五头驴。

一匹马。

牛死得一头都不剩。

.....

隐隐的阵痛之后,宝元老汉还能保持一种令人惊羡的镇定和平静,依旧不误时辰,每日清晨出屋登上土岗,端坐不动久久地凝望。其实,这些天里,宝元老汉端坐在土岗上和以往是有所不同的。他在考虑一个颇为重大的问题,并且做出了决定。

大旱之年,宝元老汉决定动用他的储备,也就是被他压在箱子底的那五万元钱。五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宝元老汉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这笔钱是他们老两口子用来养老防身的,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动的。现在要全部拿出来买草买饲料,羊毛出在羊身上,这话很有道理。是该往出拿这一笔钱的时候了。

这是天意啊。

出乎意料的是,宝元老汉压在箱子底的那五万元钱却不翼而飞了。这个不甚高明的窃贼轻而易举地捅开了老式的铜锁,高明的是偷走钱后没忘了再将铜锁锁好。在蒙土离家出走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宝元老汉对此竟然一无所知。蒙土离去的最初几天,宝元老汉的心里也确曾有过不安,但还是被儿子的不恭不敬给气得够戗,作为父亲的尊严受到了不应有的伤害。又想蒙土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无非是去了镇上,去了他哥哥蒙生那里。这样也好,让蒙生好好劝一劝,用不了多少日子,蒙土就还得回来。宝元老汉对蒙土的离去,采取的是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他等着让儿子自己回心转意,到了那个时候,蒙土就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于是,蒙土离家出走数日之后,宝元老汉才发现五万元钱已不复存在,仅剩下那张半尺见方的草场承包书。

生活中的突兀和偶然,往往具有一种隐示的作用。

蒙土偷走了五万元钱,又将挂在墙上的日历一张一张地撕得粉碎。纸片撒了半地,狼藉得不堪人目。正是蒙土这种不可理喻的近似疯狂的举动,最终引起了宝元老汉的思考。

这样的细节在宝元老汉长达几十年的生涯中还是第一次出现,因而显得突兀。生活总是由大量的细节组成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切割生命。实际上日历对宝元老汉形同虚设,对一个牧民来说,时间往往是一个抽象的模糊的概念。日出而作,口落而息,天上的大太阳就是一口最为可靠的大钟。宝元老汉弄不清楚日历是什么时候是谁(只能是蒙土)挂到墙上的,更是忘了按日去撕,日历上显示的日子与真实的日子并不相符。可是对于蒙土就不是这样,他无法忍受西滩寂寞的日子对自己不安分的灵魂的折磨,对时间的敏感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便对着日历着实宜泄了一番。在这一番宣泄中,蒙土从中得到了某种启发,窃得五万元钱扬长而去……这应该是最符合逻辑的诠释了。

现在,日历上显示的日子就是蒙土离去的日子,真实可靠。

宝元老汉不知道,蒙土当时并没有去镇上他哥哥蒙生那里,而是中途搭汽车翻过贺兰山,然后坐火车去了南方,用这一笔钱吃香喝辣,逛了一遍改革开放后的半个南中国。蒙土去他哥哥蒙生那里,已经是从南方回来的事了。蒙土从南方回来去了他哥哥蒙生那里,后来又怎么样了?宝元老汉也同样不知道。

蒙土像一条鱼,在一张撒开的渔网中溜走了。

或者说,蒙土把宝元老汉和蒙生都“耍”了。

家贼难防啊,宝元老汉当时只是昏天黑地长叹了一声,气得差一点吐血,这笔钱是他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俗话说,养儿防老,这下倒好,宝元老汉至今没能吃上儿子的饭不说,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养老防身的钱却被儿子蒙土全部卷走了。对蒙土的这种行为,作为父亲的宝元老汉完全没有预料到。因为在宝元老汉的印象中,蒙土每逢假期回到家,整天闷在屋里,三棍子敲不出个屁来。狗日的,你这个不孝龟孙,老子等着你,老子等着你抖落光了这笔钱回来跪在我面前,到那个时候你就该死心塌地了。

打击是一个接一个的,宝元老汉默默地接受了。犹如一峰老骆驼,虽经无数磨难,却懂得忍痛负重;尽管身上有伤口,但还能慢慢地长出新肉。人可以被比喻为一头牛一只狐狸或者一只雄鹰一只小鸟,为什么不可以是一峰骆驼呢?

宝元老汉很像是一峰处在迟暮之年的骆驼。也就是在这些日子里,宝元老汉竟真切地怀念起自己的两个儿子了。他希望在镇上当镇长的蒙生回来一趟,更希望至今不知去向的蒙土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有话要说。西滩是蒙生的出发点,也是蒙土的停泊地。这样想着的时候,宝元老汉的眼里慢慢地溢出了一缕柔情。

8

这一日,天空格外晴朗。

空阔的草滩上例外地没有旋风,看不见旋风卷起粗大牛角一样的黄土柱子扶摇直上。当然也没有茂盛的青草,所有的灌木挑着光秃秃的枝干,并且抹上了一层灰黑,就像是被一场大火给烤过了似的。那如玉的青草呢?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成为了人们记忆中的一个美梦。等待青草如玉而真实的再现,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用蒙生的话说,西滩现在呈现出来的一切,就是大西北半荒漠草原的典型特征。宝元老汉很小的羊群分散在干旱的西滩上,苦苦地寻觅着能够充饥的东西,那就是藏匿在柴棵下面的干枯的驼粪或者牛粪。如果只是抬头看天,我们不妨可以诗意地说,这是一个白云悠悠的日子。

人总不能像比目鱼那样永远地将脑袋扬得高高。我们都必须面对真实的大地。晴朗的天空反而映衬得真实的大地更加真实。宝元老汉心无旁骛,他的一双已不怎么明亮的眼睛,依然长久地注视着草滩。

轰隆轰隆轰隆……

宝元老汉的耳畔出现了一种声音,这声音起初是断续的、沉闷的,自遥迢的地平线上雾一般缥缈,显得很不真实。此时此刻的西滩太静了,宝元老汉那拧紧的眉头还是忍不住舒展了一点,天空是不是酝酿着一场雷雨?这是他渴盼已久的。如果不进行仔细的分辨,作为一种经验的先导,雷雨前的声音与远处行驶的一辆汽车的轰响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差别在于声音之后出现的不是一辆汽车,而是大团浓重的乌云。宝元老汉挺直了身子,手在虚空中探索,就像是在触摸一个质感很强的物体。如果真是一场雷雨,宝元老汉能够感触到自然界中一种微妙的变化,他的张开的手指就会捕捉到潮湿的气息,尽管那潮湿的气息微妙得几近于无。晴空万里,阳光无比的耀眼,包裹着宝元老汉的只是**的黄土和枯柴被烤焦的气味。也许,这又是一种幻觉。静极了的时候,往往是会产生某种幻觉的,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过这种体会的,宝元老汉当然也不会例外。另外的情形是,过分的期待和渴望也可能导致幻觉产生,几十年前宝元老汉踏上西滩时,葳蕤的牧草不是让他有过走进麦地的那种幻觉吗?

轰隆轰隆轰轰隆隆轰轰轰隆隆隆……

沉闷的轰隆终于像激战前的排炮没有间歇地爆炸着,周围的空气也震动了,随后一遍遍地冲击着宝元老汉的耳膜。宝元老汉感觉自己的耳朵里有一面鼓,被什么给擂响了,很不舒服和受用。幻觉被粉碎了,宝元老汉突然大喊一声:狗日的老婆子,快拿我的镜子来。

9

狗日的老婆子。

这同样不是在骂人,而是一种特殊的亲切。宝元老汉就是用这种粗俗中充满亲切的口气,呼唤自己的女人或者老伴儿几十年。两个儿子都已经长得牛高马大,蒙生也已经成家立业了,宝元老汉还是这样无所忌讳地呼唤着。那次去西滩,宝元老汉当着我的面也这样喊,反而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后来,我问过蒙生的,我说你父亲怎么可以那样喊你母亲呢。蒙生笑一笑,有点不大正经地说,放心吧,老两口子好着哩,他们正经是自由恋爱,婚姻基础特别稳固。你别看我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从来就没有动过我妈一指头。这叫什么?滴水穿石,柔能克刚,你信不信?我说,我绝对相信。

蒙生的母亲随叫随到。

为了叙述的方便,我还是站在宝元老汉的角度上,称蒙生的母亲为“女人”。当时,女人正在屋里做饭,听到宝元老汉的叫喊后,双手从面盆里抽出,取下挂在墙上的镜子一路小跑着趟上了土岗。千万别误会了,这镜子可不是一般的那种老花镜,而是望远镜。和牧人骑着摩托车放羊一样,望远镜在牧区也开始普及了,几乎家家都有。宝元老汉差不多是最后拥有望远镜的牧人,其质量却是最好的,放大的功率很高,是一架真正的前苏联军用望远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跟砖头一样重。因此上,女人掂着这架望远镜趟上土岗时,就有一点磕磕绊绊的样子。

现在说说蒙生的母亲,这个朴实得像草一样,善良得像羊一样的女人。

女人是宝元老汉从家乡东湖湾娶来的,彩礼是一绞子驼毛和一丈二尺蓝斜布。大饥大馑的年月,家乡的大姑娘是凤凰落毛,娶个媳妇容易得如同胳膊弯里挎回来半筐子山药蛋。为了活命,为了家里能少一张吃饭的嘴,许多人家巴不得将自己的女儿早点推出门去。那时,年轻的宝元老汉不仅趟过腾格里沙漠,走出死亡的阴影在西滩上站住了脚,给当地的牧民帮工放羊,而且几年后又有了牧区户口。某天黑夜,这家牧民的女儿,一个汉话说得很流利的蒙古族姑娘向宝元老汉示爱,大胆而热烈,热烈而开放,明确表示要以他为婿过日子。这是一个好姑娘,人长得丰满结实,大模样也不差,像一匹皮光毛滑的小母马。这姑娘的父母也很好,一辈子与牲畜打交道,一根肠子捅到底,不像汉人有那么多的心眼儿。再说了,蒙汉通婚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和稀罕的事情,法律都是保护的。在广大的阿拉善高原,蒙汉两个民族组成的家庭真正不少,他们的后代大都体魄健壮,脑袋聪明,是符合优生学的。问题是,宝元老汉总是惦记着自己是个讨荒出来的人,没有寻找到生长麦子的土地,故乡的情结便更加地抹不开了,这种心理障碍使得他既有青春期的躁动和兴奋,又处在某种自卑和赎罪的状态中,经常彻夜难眠。

于是,宝元老汉在关键的时候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回一趟老家。宝元老汉是个讲恩情的人,万般感激了那个姑娘的一片真心实意,并向姑娘的父母表示千恩万谢后,说明了自己的心情,以求得到他们的宽恕和谅解。姑娘的父母不但没有责怪宝元老汉,还送给他一头小叫驴,作为回老家的骑乘。虽说这也是宝元老汉吃苦耐劳的所得,但更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人情人心啊。宝元老汉赶起这头小叫驴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回返家乡。乡近情更怯,离老家越来越近,宝元老汉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看见老家上空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时,他还强忍着;看见村边的一抹树梢后,他号啕大哭了,泪水打湿了衣襟。宝元老汉想的是,我得先结结实实地哭上一回,进了村子,就不能再放开嗓子嚎了,那会惊动埋在祖坟里的先人和父母,弄得他们的灵魂不得安宁。说到底,他宝元老汉是个流浪在外不守祖坟的人,是个不孝的人。宝元老汉是在一个蒙蒙放亮的早晨走进老家东湖湾的,这也是他刻意选择的时辰。走的时候,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像一只落荒的老鼠;回去的时候,就不能像一只老鼠了,起码也是一只鸡,长了一身羽毛的公鸡。

正如宝元老汉想像的那样,当他像一只公鸡有些故作地出现在东湖湾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连续几年没有宝元老汉的任何音信,乡邻们以为他早就被风沙埋掉了,变成了一把骨头,成了永远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他的姓名自然山就从村上的户籍里被抹了去。

宝元老汉的乡音不改,鬓毛未衰,只是身体更加强壮,走路脚下生风,高原格外强烈的阳光将他晒得黝黑,身上的羊膻气混合着一个熟透了的男人体内外溢的精气,能迎风呛翻一头牛。身后还有一头精神抖擞的小叫驴,小叫驴一路上被宝元老汉照料得很仔细,四只蹄子十分攒劲,富有节奏地敲击着老家依然贫瘠的土地。小叫驴的背上驮着鼓鼓的驼毛褡裢,褡裢的八个角上系着五彩的穗儿,穗儿在老家村路上时不时掠起的风中欢欢地舞动,舞动得令人眼花缭乱。

乡邻们很快认出来了宝元老汉,宝元老汉也很快认出来了乡邻们,彼此之间打着久违了的招呼,说着亲切的话语,还有人流了泪。话语和眼泪搅和在一起,滚烫滚烫的,熨贴着宝元老汉这个游子的心灵。宝元老汉很快就被淹没在久别之后又得以相见的故土老家和乡邻们的情亲中了。其实,宝元老汉在东湖湾已经没有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了,他就将所有的乡邻当做了亲人,反而一时激动得不知所措。宝元老汉向乡邻们讲了他的经历,却用更多的时间描述了与老家相距千里的西滩,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西滩好大哩,那草长得跟麦子一样。你们是没有见过那西滩,见了就知道了,尤其是那种叫野谷穗子的草,确实像麦子,而不是像谷子。绵羯羊的尾巴大得好比一把扇子,能扇起地上的草渣子。见到乡邻们,沉默多年的宝元老汉一下于打开了话匣于,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说话,话语中就难免或多或少地有了夸大的成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乡邻们又以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心情说,树挪窝死,人挪窝活,这话不假。也有人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是好汉,你可是过上了好日子。宝元老汉这时却有些羞愧地笑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个好汉,但他活着。有那么多的人死去了,连骨头都找不回来。不管是一个好汉还是懒汉,首先是都想活着,他活着,就非常地满足了。还有人说,你回来了,就不再走了吧?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宝元老汉很认真地说,我已经在那里人上了牧区户口,吃的是和城里人一样的商品粮。回不回来,恐怕是以后的事情了。

宝元老汉在祭奠了父母双亲和祖坟后,然后向乡邻们郑重地提出自己的婚姻大事,意思是要娶一个家乡的姑娘,再返回阿拉善高原,回到那里的西滩去。宝元老汉这样做,是对自己的先人和父母,以及对故土和家乡的一个交代,一个承诺,或者是一种忏悔。带走一千人,这个人就能过上和他一样的好日子;带走一个女人和他结为夫妻,那么就有一家子家乡的人过上和他一样的好日子。这个信启、一旦发出,同样在东湖湾引起新一轮的震动,有女长大的人家趋之若鹜,使得宝元老汉接应不暇,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一时让他难以做出选择。在幸福得令人晕眩的声浪里,宝元老汉选定了现在这个女人。当姑娘时的女人长得既不耐看也不难看,他看重的是女人的品行,目的当然也十分明确,延续自己的血脉和居家过日子。女人也是土地,只要播种后就能够生长出丰盈的麦子。往后的事实证明,女人是十分称职的,经过了宝元老汉的一番点拨,服帖得像一只羊那么少言寡语,自始至终一步不离西滩,将日子过得死心塌地,过得细水长流,过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在一间临时借用的土屋里,宝元老汉完成了他的新婚之夜。宝元老汉出了几身热汗,沉静的女人忍不住地叫了一声,惹得窗户纸一片灰白。宝元老汉穿戴停当,以做了丈夫的姿态走出屋门,看到的却是一幅骇人的场面。宝元老汉的小叫驴躺在院子里,四蹄僵硬浑身冰凉,脖根处已经坂结了的血水上落着一层令人恶心的绿头苍蝇。小叫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圆睁着,其中的一只眼睛里凝固着天空,凝固着宝元老汉家乡灰蒙蒙的天空。宝元老汉回到了老家,而小叫驴却将自己的尸骨抛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还被割断了喉咙,连一声叫唤的权力都被剥夺了。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难道真是鬼使神差?多么可心的一头小叫驴啊,陪伴宝元老汉一路,既给他壮了胆,又给他解除了长途跋涉中的几多寂寞。走了一路,宝元老汉也和小叫驴“说”了一路话,一开始小叫驴还很调皮,总想着瞅个空儿跑回西滩去,离开西滩越来越远,小叫驴就变得乖顺了,和宝元老汉“说”开了话,时不时吐噜噜地打一串响鼻,喷出一些青草的味道。更加有意义的是,小叫驴此行背负着一项重大的使命,给它的主人驮回去一个女人,一个和宝元老汉厮守一辈子的婆姨。

小叫驴是无辜的,更何况它才只有三岁,正是在西滩上撒欢尥蹶子的好时候。面对死去的小叫驴,宝元老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有罪的人,一个无能的人。

天已经大亮了,村道上却看不见一个走动的人,整个东湖湾一片死寂。宝元老汉在土屋的廊檐下伫立许久,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其糟糕,也极其复杂。他想撕破脸皮,像一个婆娘那样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却强忍着没有出声,他知道杀害小叫驴的凶手就躲在某扇窗户的后面,也悄无声息地瞧着这一幕呢。他想就地挖一个深坑,把小叫驴掩埋了去,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埋了又咋样?他前脚走,后脚小叫驴就被挖出来。本来,宝元老汉还想多住上几日的,他早就想好了,买上一口大猪招待乡邻们,和乡邻们细细叙说离别之念和浓浓乡情。这美好的一切在瞬间破灭了,乌有了,他的热心热肠在遭遇了这样一次惊变和打击后,冻成了一坨冰疙瘩一截冰棍儿,又灌了铅般的沉重。再多一天都留不住了,和几年前一样,宝元老汉内心忍受着强烈的委屈,肩膀上搭着褡裢,手里携了新婚的女人一只胳膊走过村路,走出东湖湾.徒步踏上穿越腾格里沙漠的漫漫长路。站在一道高耸人云的沙梁上,回望故乡和老家时,几天来沉静得无声无息的女人再也忍不下去了,跪在梁上哭得死去活来,哭得宝元老汉心里猫抓狗挠。宝元老汉没有制止女人。宝元老汉心里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女人,你就哭吧,哭够了我们再往下走。

然后,宝元老汉丢下一句话:老子下次要骑一匹枣红马。

没有下次。

宝元老汉再没有踏上故乡和老家的土地。回到西滩后,宝元老汉的耳畔还时常回响着东湖湾的乡邻们吃驴肉的声音。

10

最能够展示宝元老汉生活中还有点现代色彩的,就是那一架望远镜。

望远镜是蒙生到外地出差开会时从一个专门倒腾这种生意的小商贩手里买的。买这架望远镜的时候,苏联已经解体,东欧形势剧变,那个额头上有着一块据说是苏联地图模样的胎记的戈尔巴乔夫,辞职后回了老家,这个从此退出政坛的前苏共中央总书记,后来又放出口风要著书立说,甚至还要当电影演员,一举进军美国的好莱坞。当然,宝元老汉并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这些足以影响世界格局的重大事件,他从来就不听收音机,更不看什么电视,只是一心一意地放牧他的牲畜。关于望远镜,一开始宝元老汉愤怒地拒绝,不愿意接受儿子蒙生这份颇有意味的孝心。

蒙生就嬉皮笑脸地劝说,爹,你老了。人总有个老的时候,人老了眼神不济,假如一不小心丢了牲畜,还不得多跑冤枉路?望远镜这个东西好得很,用它到处照一照,抽直身去了就行。宝元老汉后来按照蒙生的演示和指点试了几次终于信服,不消说草滩里的牛羊和骆驼,就是几十里之外的骑着马钻人家帐篷的酒鬼都会尽收眼底。那狗日的酒鬼,身子像条软囊囊的口袋斜搭在马背上,脖子一伸一缩的,似是唱着不堪入耳的浑曲儿。

于是,宝元老汉就有了一句口头禅:狗日的老婆子,拿我的镜子来。

宝元老汉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他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焦距),一只手反复转动两个镜筒之间那个小小的旋钮,直到看清楚为止。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过程,显得相当熟练,像一名久经沙场指挥若定的将军,但是穿着民间老式的黑衣黑裤,腰里缠着拧成麻花似的羊肚子毛巾,又常年胡子拉茬不修边幅,模样更像一个杀人越货的老匪头目。宝元老汉是庄重的,一点都不做作,可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又都庄重得有些滑稽。

宝元老汉看到了什么呢?

是一支小小的奇特的车队。

一台红色的推土机在前,一辆灰蓝色的东风卡车居后,向着西滩缓缓而来。这就是宝元老汉站在土岗上产生幻觉的真正原因了,而这样的幻觉与他久久渴望的雷雨没有丝毫联系。推土机雷鸣般的轰响挟着一股又一股黑烟,迟缓而固执地向前推进,那巨大的铁铲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发出刺目的反光。铁铲前不断地隆起黄土,然后往两边疏散倾泻,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柴棵被连根拔起又被彻底埋没。车过之处,草滩亮出一道沟壑,如同刀子切割肌肤,游刃时没有任何阻挡,皮肤破裂了,肌肉朝两边翻开,鲜血淋漓。

其实是一条路。

广阔的西滩上,一条路笔直地坦**地延伸而来,笔直得坦**得如入无人之境。在宝元老汉的眼里,这一幕却像是一场残酷的杀戮,被演绎得惊心动魄。

呃呃——

宝元老汉突然打了一个嗝,这个嗝打得又很空洞,嗓子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这一切来得太突兀,宝元老汉没有任何预感,当他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脑子里竟然也是一片空茫,甚至怀疑这又是某种幻觉在作怪。宝元老汉定了定神,看着那伴随着推土机的轰鸣而喷出的黑烟在西滩的天空真实地盘旋,才认定这不是幻觉,是入侵者出现了。宝元老汉收起望远镜,将系在腰间的羊肚子毛巾解开又紧紧地缠了几圈,这是他出牧时的一种习惯性动作,然后大步走下土岗,走向屋前的桩墩子。

桩墩子旁边站着一匹枣红马。

枣红马正在闭目养神。枣红马长长的鬃毛和尾巴悠然地垂落在该垂落的地方。枣红马是宝元老汉精心饲养的骑乘,作为忠实的伙伴,大早之年它享有差不多每天吃半碗黄豆的特权,尽管它和自己的主人一样已不再年轻,但仍旧皮亮毛顺威风凛凛。宝元老汉也养驴,却从来不骑,让它们在草滩上旋风一样地自由自在,就因为几十年前那次回老家时的遭遇,给他留下了永远的心痛。多年来,枣红马却背负着主人走遍了广阔的西滩,连草丛里的小动物们都谙熟了嘚嘚的马蹄声,蹄声传达着主人的自信同时也分担了主人的一份忧虑。枣红马与宝元老汉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组合,在用四条腿走路的同类中,它以出色的灵性深悟主人的习惯。从清晨到午时,主人那黑色的身影像是凝固了似的端坐在土岗上,天色向晚它才驮着主人去收拢羊群,仿佛饭后的一次散步。枣红马知道宝元老汉越来越老了,道理很简单,它能觉出主人的身子逐渐地变得轻了,偶尔落在它身上的鞭梢子也不像以往那样有力量,蜻蜓点水似的,甚至是满含了温柔呢。后来,枣红马又觉不出主人的轻了,道理也很简单,因为枣红马自己也老了。它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愿意离开西滩,不知道西滩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同样它永远不会知道宝元老汉曾经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东湖湾,面对故乡贫瘠的土地以及乡邻们,用极其复杂和悲戚的口吻说过这样一句话:老子要骑一匹枣红马。

宝元老汉有好几次梳理着枣红马的长鬃说,你是我的好儿子。枣红马表示认同地点点头,打几个响鼻,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子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黄豆的味道。

宝元老汉走到了枣红马面前。时辰还早。枣红马没有太在意主人,依然闭着眼睛,但是它的脊梁被重重地压了一下,放松的骨头例外地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疼痛,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枣红马睁开眼睛时,主人已经骑到了它的背上,连个招呼都没打,像是做着一个游戏。处在迷惘中的枣红马摇一摇头,人一样地思想道,今天是个很有意思的日子,主人突然变得像一个老小孩了。枣红马的迟钝终于惹恼了主人,浑圆的屁股上挨了几记沉重的响鞭。剧痛使枣红马惊醒了,今天非同寻常。枣红马于是不再迟疑,张扬四蹄踩着鼓点般地奔跑起来,在没有草的草滩上趟出一股股干燥的焦糊的黄土,乍一看,还以为是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呢。现在枣红马明白了,它不仅背负着主人的肉体,更重要的是背负着主人少有的一腔愤怒,而且这愤怒要比主人的肉体沉重得多得多。

大约半个小时后,枣红马和推土机迎面相遇。

干枯的草滩上,肉体的红色和钢铁的红色都在审视着对方。推土机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淹没了枣红马明显衰老了的喘息,黑色的烟和浓重的柴油味又熏得它头昏眼花。枣红马有点站立不住了,而宝元老汉仍然端坐在它的背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枣红马甩一下耳朵,无言地支撑着,胯裆里早已经是汗水如注了。

你们,要干啥?

宝元老汉扬一扬头,粗声大气地质问。但是,推土机的轰鸣像一个强大的风洞,吸走了宝元老汉质问的声音。

宝元老汉又问了一遍。

这时,才从卡车的车厢和驾驶室里依次跳下来几个年轻人,他们的鼻梁上都架着形状各异的墨镜,有的墨镜大得遮去了半个脸,闪烁的镜片一律地反射着黑色的光芒。宝元老汉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可对方却将宝元老汉端坐马上怒发冲冠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年轻人都笑了,洁白的牙齿和墨镜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个个笑得很平静也很自信。其中一人挥挥手,推土机的轰鸣戛然而止。这个挥手的年轻人走近前来伸出修长的手指要和宝元老汉握手,表示故作的礼貌,或者陌生的亲切。宝元老汉却没有相应的举动,这不是他的习惯,他尽和牲畜打交道了,不知摸过了多少羊蹄于骆驼蹄子马蹄子,还没有学会和人握手,更何况是和陌生人握手。人手毕竟不是牲畜的蹄子,不是想摸就可以随便摸的。宝元老汉轻蔑地看了伸出手的年轻人一眼,像枣红马那样从鼻腔里粗重地哼了一声。因为是在马背上,宝元老汉的拒绝便有了居高:临下的威严,伸手的年轻人宽容地朗声大笑,似是极欣赏宝元老汉这种孩子气的固执和任性。

伸手的年轻人说,我们是西滩开发建设指挥部的。

宝元老汉说,开的啥发?

西滩。

建的啥设?

西滩。

指的啥挥?

西滩。

你就是那个啥部的头头?

不,我不是。

那你是个啥东西?

我是指挥部的成员。我们的总指挥,也就是你说的那个头头随后就到。伸手的年轻人这样解释说。

宝元老汉听得明白一些了,就懒得跟这几个年轻人“理论”。他知道他们是奉了命令而来,做不得主的。虽然宝元老汉觉得有一股屈辱徜徉心间,第一个回合没有什么名堂,但还是忍了。宝元老汉直一直身子,策马扬鞭,掉头返回。

总指挥随后就到。

11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沿着临时推开的便道驶来,停在几顶也是草绿色的瓦房形状的帐篷前时,端坐在土岗上的宝元老汉的第一反应既敏感又准确:那个啥部的总指挥到了。

宝元老汉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从箱底拿出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半尺见方的草场承包书,对着阳光仔细看看,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窝里。多年过去了,那上面的红色印章力透纸背,还是那么的鲜艳欲滴,用一个不甚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一个高贵而又**的女人的性感的嘴唇,颇能够激发人们的情绪和欲望。

宝元老汉这次没有骑枣红马,而是迈动着自己的罗圈腿大踏步地走向帐篷,走向他命运的又一次终结和起始。帐篷旁边有一堆五颜六色的空酒瓶和罐头盒,那几个已经见过面的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竖立着一根木头。木头足有十米高,刀削了似的笔直,这根木头是鱼鳞松,从它的质地上判断是出自贺兰山里的。木头的顶端捆一面红旗,木头被竖立起来了,像枣红马的马鬃一样垂落的红旗先是抖了抖,紧接着就哗啦啦啦啦地在西滩上迎风招展。这样的景致和声音使宝元老汉猛然激活了封存的记忆,单纯而亲切。土地还家,土改运动让家乡的父老乡亲们流下了热情而激动的泪水,和他在草场承包书上描下自己的姓名一样,手抖得像筛糠。宝元老汉走到帐篷旁边的木头下面,就不由自主地站住,继而将头往上仰着,目光虔诚地注视迎风招展的红旗,一时竟有些忘情和感慨。

爹,我刚到,正要看你去呢。蒙生站在帐篷门口,很恭敬地迎接宝元老汉。

宝元老汉愣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更不希望在这里碰上自己的儿子蒙生。不过,宝元老汉很快释然了,自己的儿于是副镇长,这样重大的事情他怎么能不来呢?而且这事情肯定与蒙生有关联,说不定开会决定的时候他还举了拳头。宝元老汉心想,也好,老子今天要让你听听我怎么和总指挥“理论”。

宝元老汉神情淡漠地说,我找你们的总指挥。

蒙生突然笑了。

宝元老汉说,我找你们的总指挥。

蒙生说,爹,我就是。

……场面是戏剧性的。

宝元老汉以一声“狗日的我不是你爹”的呼啸拉开了父子俩“理论”的帷幕。蒙生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时,我和他都站在西滩的一片麦地里。我们的周围都是麦子,一眼望不到边,我们被麦子包围了。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几只蝴蝶,在麦地里翩翩起舞,让我们也浮想翩翩,于是就翩翩而翩翩了。

.....

宝元老汉:我有草场承包书。

蒙生:我有文件。

宝元老汉:我的草场承包书上盖着大红印章。

蒙生:我的文件上也盖着大红印章。

宝元老汉:我的大红印章是政府的。

蒙生:我的大红印章也是政府的。

宝元老汉:我不识字。

蒙生:我念给你听。

宝元老汉:我不听。

蒙生:你不听也得听。

蒙生果然念了:某某镇人民政府文件关于开发建设西滩的决定随着深化改革的不断加快开发建设西滩对于促进全镇产业结构的调整和经济发展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长远的战略意义西滩土地平整土质肥沃具有农业开发的优越条件经可行性调查和科学论证决定平田整地十万亩形成规模后可年产小麦一千五百万公斤安排剩余劳动力三千人为全镇人民脱贫致富奔小康做出贡献……

在总指挥蒙生的指挥下,几个年轻人连抬带抱硬是将愤怒的宝元老汉“请”进其中的一顶帐篷里,并摁倒在一把漂亮的折叠椅子上。一开始宝元老汉还在反抗,“理论”的方式是将蒙生骂得狗血喷头,畜生不如,蒙生就垂下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洗耳恭听。直到宝元老汉骂累了,坐在椅子上喘息的时候,蒙生才开始一字一顿地宣读文件,也让他面对自己的父亲体会了一次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导过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终于安静下来的宝元老汉认真地支起耳朵,听得专注而费劲,有很多词他从来没有听过但还是听懂了。一行行排列整齐的黑字和一个个音节所产生的抑扬顿挫演化为巨大的轰鸣,向宝元老汉倾轧而至,眼前闪烁着无数道金光,又如大片熟透的麦子纷纷溅落,彻底掩埋了宝元老汉。

宝元老汉后来想说什么的样子,那嘴角艰难地动了一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就机械地凝固,成了一个醒目而丑陋的黑洞,不知何时溢出的涎水扯开一道亮晶晶的线,像蜘蛛网上的一根游丝悬挂在嘴角和胸膛之间。又恰好有一缕斜阳从敞开的帐篷门里投入进来,不偏不倚地覆盖着宝元老汉的脸,使得他深陷的眼窝里盛满了阴影,看上去十分恐怖……宝元老汉就这样呆坐着,瞬间无限苍老。文件挺长的,蒙生想读得缓慢和清晰一些,除了前面必要的一段套话外,紧接着还有一部分具体的内容。然而,读着读着,蒙生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文件的下半部分全部变成了一长串省略号……

在一长串省略号中,宝元老汉从椅子上站起身,像一个

影子或者像一张纸摇摇晃晃地飘出指挥部的帐篷,几个已经

竖立好了红旗的年轻人开始准备晚饭,看见宝元老汉两眼呆

滞,面无表情,就小心翼翼地让开一条道。

蒙生紧跟出来,喊了一声:爹。

宝元老汉没有回头。

这时的宝元老汉眼里空无一物,对来自身外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只是带着一种骇人的沉默向自己的土屋走去。

许多细节却在宝元老汉的脑海里草一般地疯长开来,开始填补被他忽视的诸多空白。宝元老汉终于明白了,从蒙生当上副镇长开始,这西滩就已经在他眼里长满了麦子,并且向他这个固执的老子有过多次暗示。宝元老汉现在就行走在不日之后就要变成麦地的西滩上。此时的西滩正处在落日前的辉亮中,呈现出一幅极其奢侈的景象,紫色的夕阳泼水般散漫着,随意地浇灌着广阔的原野和大片的草地。宝元老汉的身子佝偻着,不时地停下来喘口气再走。落日的时候是最安静的时候,宝元老汉从黄昏走到了天黑,始终留给人们一个蹒跚着的背影。

蒙生其实就站在指挥部的帐篷外,他想跟过去,陪同父亲走完那一段并不长的路。结果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宝元老汉渐行渐远,与天边的第一抹夜色融化。

这是怎样的一种融化呢?

蒙生后来告诉我说,看着宝元老汉瞬间无限苍老的脸,尤其是宝元老汉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作为儿子,蒙生当时的心情同样是相当复杂的,他知道宝元老汉把西滩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蒙生沉默地注视着宝元老汉的背影,就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走向土屋的,而是一步一步向着天上去的,直到西滩完全被夜色覆盖。

12

机声隆隆,昼夜不息。

平田整地打井修渠筑路架线,现代化的机械和原始工具、少量的工程技术人员和大批应招而来的廉价的劳动力汇聚西滩,在十万亩的土地上摆开了战场。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广阔的原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在繁乱中有序地进行着。

作为开发西滩的极力倡议者和总指挥,蒙生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吃住都在工地上,倾尽全部心血和智慧导演着一部对他至关重要的人间活剧。蒙生是立了军令状的,甚至当着镇上几套班子领导的面情不自禁,声泪俱下,就差咬破指头写血书了。蒙生还说,那一刻我特别悲壮,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土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人生有此一搏,知足矣。我说,你当时想到自己的父亲了吗?一个守望西滩几十年的老人。蒙生显然没有意识到我会这样发问,愣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想到,我要是有那么多的顾虑,就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

关于西滩的开发建设,那壮观的场面已在五集电视连续剧《高原魂》里得到真实的再现。这其实也是蒙生策划的,说是宣传也很重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通过报纸和广播宣传了几次,他认为力度还是不够大,不如拍电视剧来得形象和生动。蒙生不便亲自出面,委托省电视台的一个什么主任具体操作。没过多长时间,该剧的编剧、导演和摄像师就来到了西滩,好吃好喝一住七天,包括蒙生在内的指挥部所有成员,七天里他们和编剧导演彻夜长谈很少睡觉,一个个大便干燥,熬烂了眼角。我以为剧中必定会出现宝元老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形象:土岗上端坐着守望西滩几十年的一位老人,像一尊肃穆的雕像,古朴庄重,然后依此为线索,以西滩为背景,展开西部高原在新时期开发建设的壮观场面,以及新旧两种观念的碰撞。电视剧拍摄出来后,西滩开发建设的壮观场面倒是不少,却没有宝元老汉这样的形象,反而穿插了一段离奇的三角恋爱,两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为争夺那个一副救世主般模样的男主人公打翻了醋坛子,令人胃口大跌。那个男主人公的原型显然就是蒙生了,这是谁都能意识得到的。看了样片后,蒙生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很不满意地当着编剧和导演的面说了一声:操!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编剧和导演这时便不再那么彬彬有礼了,脸拉得比贺兰山都长,换上一副无赖的面孔说,怎么的?就那么一点儿钱,还想让我们拍出精品来,开什么国际玩笑,有没有搞错啊。

可想而知,该电视剧勉强播出后遭到骂声一片。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是,花钱买雪花膏,擦到了屁股上。用镇上机关干部们的话说,拍这样的破电视剧,还不如省下钱来捐给希望工程昵。还说,两个女人为“那个”总指挥争风吃醋,是不是真的呀?无风不起浪嘛。这对蒙生产生了一些不利的影响,而要消除这些不利的影响,却又是不那么容易的。随之而来的是,他妻子不断地找他的麻烦,扬言要和他离婚。有一段时间,蒙生很敏感,也很苦恼,他甚至怀疑自己搞了镇上最漂亮的那个女人的事情被泄密,被别有用心的人提供给编剧和导演,写进了电视剧里。蒙生像一只被困在假山上的猴子,尾巴夹得紧紧的,脑细胞大面积死亡,头发一抓一把,然后找到我说,你能不能写一篇报告文学,为我挽回一点名誉损失。我说有这个必要吗?就像小学生写字,越描越丑。蒙生很不高兴,半开玩笑地说我这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我说,最好的办法是让西滩长出最好的麦子。

蒙生说,那当然。

13

麦子。

麦浪。

麦浪滚滚。

麦香胜似草香。

夏日的太阳普照着西滩,它并没有因为草场变成麦地而吝啬自己的光芒,却似饥饿的鸟群扑向每一根麦穗。先期搬迁来的人们在界定的麦地里低头劳作着,呈现出一种迷恋农事的生动,主要是从齐腰深的麦子里拔除那种叫做燕麦的麦子和杂草。杂草似乎更具生命力,它的茂盛表达了久渴之后生长的力量,不遗余力地争夺着阳光和水分。尽管杂草长得没有麦子高大,但是一点都不萎靡不困顿,反倒构成波动汹涌的态势。和杂草相比,燕麦是很有趣的了,它长得比麦子细,却比麦子还要高,还要早熟,在阳光下招摇着洁白的穗子,很出风头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是有一种轻佻的浪漫和风流。于是,同样是麦子,燕麦却被人们当做了杂草,结果是只能与杂草为伍。这对杂草是公平的吗?杂草自然也是草。

草不轻佻。草不风流。草就是草。

青草如玉啊。

我久久地眺望着麦地,这是我第二次踏上西滩,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虚幻的梦境。

我给宝元老汉带来的是一则坏消息。一番安慰之后,我直截了当地告诉蒙生:你的弟弟蒙土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在南边犯了事,就他携带和贩卖毒品的数量,够得上枪毙十次。蒙生无言地垂下头去,说他对弟弟蒙土的结局,其实早就有预感,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制止?蒙生没有回答我的诘问,就像是保守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见蒙生这个样子,我不好追问下去了,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说也晚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一阵难挨的沉默后,蒙生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那道土岗。那就是宝元老汉几十年来无数次端坐过的土岗。在辉煌的麦海之中,土岗保持着原貌不曾改变,不同的是,现在看上去更像绿色海面上一座小小的孤岛。有意思的是这土岗还像成熟的女人的一只饱满的**,生动中含了某种深长的意味。我说蒙生还行,给他的父亲宝元老汉保留了那道土岗,也算是西滩最后的一片“净土”吧?蒙生艰难地笑笑说,那道土岗也在西滩开发的规划区内,之所以没有被推平,是因为那道土岗在西滩是地势最高的一处地方,正好用于搭建电视转播塔。

哦,原来是这样。

我再度向那道土岗眺望。这一次我看见了宝元老汉,不过从我和蒙生现在站立着的距离望过去,端坐在土岗上的宝元老汉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大概只有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那么大。

当然,这并不妨碍土岗和宝元老汉成为西滩的一道

风景。

我说,我得看看去。

蒙生说,你去哪里?

我说,去土岗上。

蒙生说,干什么去?

我说,和老人家说说话。

蒙生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你爹了,他老人家就坐在土岗上。

蒙生说,你给我回来。

在西滩进行大规模开发建设,草场变成麦地的日子里,宝元老汉所剩不多的牲畜也死光了,失去草场的宝元老汉也仅仅在一夜之间,又变了回去,又变成了农民。

寻找能够生长麦子的土地,这曾经是宝元老汉几十年前走出东湖湾,背井离乡,一去千里之遥的一个朴素而执著的光荣梦想。几十年后的现在,宝元老汉得到了,不仅得到了,而且得到的是西滩“最好”的土地,往后的事实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宝元老汉的麦地亩产超过了五百斤,而大部分搬迁户的麦地亩产只有两三百斤。在这一点上,儿子蒙生毫不含糊,没有哪怕是一丝儿的顾虑,他有这个权力,他代表政府给自己的父亲分配了最好的土地,理由是政府占用了宝元老汉的草场,给予这样的补偿,合情合理。宝元老汉却把自己封闭在由指挥部统一规划集中建造的一砖到顶的新屋里,与这个世界隔绝了联系。他足不出户,不与任何人说话,整个白天和黑夜,他都坐在屋里,像是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某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宝元老汉悄然地告别了人世,没有留下一句话。当时守候在宝元老汉身边的人,只有蒙生的母亲,这个像草一样朴实,像羊一样善良的女人。

还有变成了麦地的西滩。

那天恰好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西滩的麦子刚刚长得有一拃高,麦地里发出一种轻柔的细小的婴儿吃奶般的声音。据当时坐在田埂上谈情说爱的一对年轻人说,白色的月光下,他们看见一只黑色的大鸟展开双翼从麦地上空掠过,扑向了月夜中苍茫的远方,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又一阵奇妙的嘈杂,嘈杂里有羊、骆驼、驴、牛和马发出的各种叫声……也许还有狼的叫声吧?

也许……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那个夜晚西滩上空的月亮太亮,反而使那一对坐在田埂上谈情说爱的年轻人产生了某种幻觉。也许是那一对年轻人突然心血**,模仿着某一部传奇小说里的故事和情节,编排了这样一出“恶作剧”。

谁知道呢?

14

十年后。

蒙生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当上镇长,仍在他那个副镇长的位置上摸爬滚打,《红灯记》里的李玉和似的,不怕把牢底来坐穿。我则在传说有风来栖的,现在正在往大做的一座西部小城市里谋到一份文学编辑的差事,业余写一写小说什么的。

虽然只是一山之隔,山还是那个贺兰山,我和蒙生两个人却不能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常来常往。在时间的脚步声中,我们迎来了新的世纪,我好像又患上了健忘症,西滩在我的记忆里正在逐渐地淡去,甚至包括蒙生的父亲,那个曾经令我十分心动的宝元老汉。最近的一次见面时,蒙生说他又在忙西滩的事。

我说,什么意思?

蒙生说,西滩要退耕还草了。

我说,何必当初。

蒙生说,你不懂,这叫反弹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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