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提起这两个字眼,我们当然会毫不费事地联想到那遥远的西部,双眼立时被凄迷苍凉和海海漫漫的景象所笼罩。或许更应该想像一下“历史”这个庄重的词汇。沙漠于是便成为历史的某种浪漫,浩浩时光在地球的一隅留下完整的冷漠,散发着岁月悠古的气息,又沉浸在博大无穷的静谧之中。万物倏忽生灭,残朽中又见巍然。

遗憾的是,属于人类最美妙的思维活动想像或幻想,那时在我的脑海里却像一只残缺的伤鸟。我在等待一次命运的拍卖。于是,我来到了皮条大叔的牧点,临行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卷旧铺盖,一个破收音机。

沙漠里照例连续特大干旱,收音机里也照例播送着英雄们的唱腔,这两样构成了沙漠里当日{物质与精神的基本乾廓。夏末秋初,大地一律干得冒烟,只有陈年的枯草根刀割了般挺立在风中。还是当地牧人说得好,绵羊皮褂毛朝外拖八十里地,都不沽根草渣子。当地牧人同时又有一个经久不衰的习惯:出门抬头看天。天是一张麻纸,牧人苦得日爹操娘,似乎就剩下个喝烧酒。日积月累,房前屋后便堆出小山一样的空酒瓶子,阳光“打”在上面,呈现出一层迷离的耀斑,壮观得令人怦然心悸。据说那年小城酒厂的生产形势格外看好,烧酒瓶子像手榴弹似的源源不断,牧区便也在大旱之年盛产酒鬼。

皮条大叔仅有一间黄泥土屋,坐落在两道沙梁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屋里大半的空间又让几只破箱烂柜和坛坛罐罐占据着,人的活动余地很小,进门就得上炕,一步到位。

再没有地方了吗?

我睡在哪里?

我首先向皮条大叔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在我看来,这样的问题不仅至关重要,而且迫在眉睫。问毕,我看看皮条大叔又看看皮条大叔的女儿。皮条大叔正在午睡,如雷的鼾声三长两短带着倒钩。皮条大叔后来睁开一只眼睛慢吞吞地说,睡在哪里?你说还能睡在哪里?就睡在炕上。那大智若愚的神情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复又问过一遍。回答十分肯定,你就睡在炕上。皮条大叔说罢,就不愿再理睬我了,翻个身又呼呼大睡。时值正午,屋外的阳光非常明亮,小屋里始终弥漫着人身上的汗臭和烧酒混合着的气味。

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这时,皮条大叔那始终不说一句话的女儿却又莫名地笑了一声。来牧点之前,我并不知道皮条大叔还有个宝贝女儿,她那盯着陌生人入木三分的眼神让我很不自在。我在心里嘀咕,这父女俩倒是蛮有意思呢,一个酒鬼,一个傻女,远天远地守着个黄泥土屋。

皮条大叔的女儿叫召召。

几天后,我说召召你肯定不会超过二十岁。往下的话就不好再说了,牧区有早婚的习俗,这样的年龄早该走出娘家为人妻母。召召却说她十八岁还差三个月哩。好在召召并不怎么在乎。召召的诚恳和朴实,让我又有一点儿感动。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召召的基本功课其实就是到滩里放羊到井上饮羊和在屋里烧茶做饭。召召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味,是阳光和羊膻交织着的一种东西,闻得久了竟然能够产生催眠的效果。于是,我发现自己对物质的嗅觉比较灵敏,譬如在一只只蹒跚眼前的羊身上,我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煮在锅里的大块手抓羊肉和鲜美无比的羊肉汤。接下来,我又发现自己闲得无所事事。惟一可干的事情就是跟着召召到井上去,和召召说说话不会显得过分无聊和寂寞。

上井的时候,我怀里揣着破收音机。别看这通体缠绕了几圈白胶布的破玩意儿,在沙漠深处立刻显示出了它的百般珍贵。但是电池快要耗尽了,声音呜里哇啦的,英雄们的唱腔变得嗲声嗲气非常滑稽。召召听过之后就忍不住地笑,黑里透红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我曾不止一遍地看过一部纪录片,中国医疗队员去了坦桑尼亚和赞比亚,电影里的非洲人个个傻大黑粗,然而他们人人都有一口白牙。召召的脸黑里透红,身体发育得很好,牙齿更是白得极其醒目。女孩子拥有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是很值得骄傲和自豪的,召召你应该懂得笑口常开。我很想提醒召召明白这一点,却又认为这样做毫无必要。有时候,我也会莫名地替召召惋惜,她不是个牧羊女该有多好啊。

召召是个牧羊女,这个与生俱来的命运将陪伴她一生。

井槽边挤满了白花花的羊们。羊们的犄角相互碰撞着,发出一片清脆的噼啪声,像是砸一堆干枯的骨头。草滩上许久不见青草,羊们只能咀嚼一些陈年的枯草根,然后加倍汲取井水保持体内的水分。所以.羊们抢水喝的样子像一群乞丐抢一锅稀粥,争得不可开交。羊群中惟一的种公羊尚有几分雄健,头顶盘起两圈粗大的犄角,头颅昂扬虎视耽耽,小眼睛里流露出一股争强好胜的威严。在羊群中,这个庞大的家伙无疑是权力的象征,任何异性都是它追逐亲近和占有**的对象,像古代的皇帝那样不可一世。美中不足的是它的胸下恰到好处地围着一块厚重的毡片,毡片上遍布肮脏而可疑的污迹,时时掠起一股呛人的腥臭。每逢它烦乱的时候,就用那粗大的犄角猛击井槽什么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奇特的吼叫,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令人恶心。我问召召这是为什么?召召便很认真地看看我,见我并非不怀好意或有意调侃,然后指一指苍白的天,做出天不下雨地不长草的手势。我明白了,这就是说不能让种公羊随心所欲地进行**,在干旱的年景里,羔子多了是养不活的,反而会拖累母羊。看来,在羊们的王国里也存在着禁欲主义和人道主义的问题,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老色鬼。我说了这样一句活。

那种公羊突然停止撞击和吼叫,掉转头来恶狠狠地盯紧了我,继而翻翘着嘴唇龇咧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小眼睛里充满对我的仇恨和邈视。天哪,这家伙听懂了人语。我自觉周身浮出一层鸡皮疙瘩,竟慌乱得一时不知所措了。召召回头见找神情异常,问我咋啦?我说不咋。召召又问,你刚才骂谁?我说谁也没骂,骂秃头和尚。召召紧迫不舍,说你见过秃头和尚是个啥模样?我只得信口开河说在电影里见过。

召召立时羡慕得要死要活,说你们城里人真有福气,天天看电影天天过年。

天空热得发白。沙梁热得发白。草滩热得发白。

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两只可怜的羊永远地倒下去。倒下去的羊都无一例外地睁大眼睛,遥望着苍白的天空,那眼睛竟然是水灵灵的,也许它们把最后的水分都聚集到眼睛里了吧?死羊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皮条大叔和召召司空见惯,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反倒让我显得孤陋寡闻大惊小怪了。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给死去的羊们剥皮或者拔毛。因为皮和毛还能换钱,然后再换回来我们需要的烧酒纸烟砖茶和煤油。红兮兮流淌着浓汤血水的羊架子被扔进屋前的一道沙梁后面,那里便形成了一个白骨坑。可怜的羊们,在短暂的一生中就没吃饱肚子,死后又被剥皮拔毛,真正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羊们的骨头在灼热的阳光下横七竖八堆砌交叠,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场残酷战斗后留下的场景。白天有苍鹰盘旋其上,做很优美的滑翔和俯冲,饱食死羊之后又扶摇直上飘然而去。热得发白的天空和黑色的苍鹰构成了一道风景,像一幅言简意赅的版画悬挂在无边的旷野上。我坐在沙梁上,常常是看得如痴如醉,直到几个黑点消失在浩茫的穹隆,直到剩下白花花的阳光,剩下孤零零的我。

嗨哎——

召召又在唤我。最初听到这突兀的呼唤,真是让我有一种很不安的陌生感,然而这又是一种很有力量的呼唤。若干日子后,当我行走在小城尘土飞扬的街道上,也经常被这种呼唤所惑,搞得我内心十分的恐慌。

皮条大叔有一张很沉重的短腿木桌。皮条大叔说这桌子是用最好的枣木做的,它厚实耐用不怕油污而且越摩挲越亮,太阳和月亮底下都能照见人影,是祖传几代的古董。我点头认可。皮条大叔很满意我这种洗耳恭听的模样,活就逐渐地多了起来。这张被皮条大叔如数家珍的枣木桌子造型非常一般,却令我不敢无视它的真实存在,它是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道具。我之所以要这样不厌其烦地评价,是因为至关重要的两点:一是可以当做一堵墙来使用,睡觉时隔开我和召召。两个毫不相干的少男少女,同睡一炕算怎么回事?

有一张桌子隔开,能保持心理上的某种稳定状态。二是桌子由召召每晚搬出搬进,很好地层现着一个女子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运动的线条。召召胳膊下夹着桌子,大幅度地扭动着腰身,整个姿态堪称优美。往往是在召召搬动桌子的时候,皮条大叔的神情十分生动,脸上充满了愉悦。皮条大叔不再说话,缄默地眯起双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嘴角挂着丝丝缕缕的微笑,微笑中又掺杂着百般柔情。

夜色如河,月光似水,召召幻化为一条游动的鱼,飘然而来飘然而去。实际上那是个无梦的时代,皮条大叔却像是走进了一个美妙的梦境。不知为什么,每见皮条大叔那柔情与得意俱加的样子,我就会想到召召迟早是要出嫁的,去给别的男人生儿育女洗衣浆衫,总不能厮守你皮条大叔一辈子。设想皮条大叔的晚年可能很孤单,我心里又有些不忍。

我不乏男人的同情心肠,同时又想得挺恶毒。如果事实果真是那样,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不知是什么虫豸在不远处呻吟,声音断续而凄怆,似夜行的人弹拨一根琴弦,发出阵阵如诉的呜咽,本该宁静的大漠之夜便罩上了一层神秘的气氛。也有长腿蚊子从屋后的水井边飞来,不断地袭击我们**的肌肤,嗡嗡声在耳畔袅袅不绝。哈,瞎眼的长腿蚊子,召召你来煨上一堆粪烟。皮条大叔边说边拍打胳膊,动作多少有点夸张。在屋里做饭的召召应声而至,沾满白面的手抓起黑色的粪块煨了火再去揉面,熟练得像是训练有素。召召手上的粪渣肯定淹没到白色的面团里去了,美好的夜晚便在召召这番不符合卫生要求的举止中变得不大和谐起来。每次吃饭我总觉得牙缝里有不祥之物,肠胃也有点**。后来就不在乎什么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轰隆一声闷响,粪堆冒出尺把高的火苗,白亮亮的月光随即黯淡。火光映彻着屋前的一片空地,人影儿明明灭灭晃晃悠悠,幽幽如鬼。

夏末秋初,沙漠夜晚的空气宜人,隔着那张由召召从屋里搬出来的桌子,我和皮条大叔面对面坐在一条羊毛毡上。伴着一堆悠悠燃烧的粪火,以及从蓝玻璃般夜空流泻的月光,颇觉灵魂出窍。当一个人面对白天的单调感到厌倦时,似有渴望月夜下出现奇境的心愿。还在我小的时候,曾听母亲说过月亮是有魂魄的。月亮的魂魄常常在静谧的夜里在大地上悄然游走,我和妹妹永远不敢在月光下玩得时间太长,尽管那是小城的月夜。那么,沙漠深处的月亮呢?月魄应该是经常出没着的,我感喟着却又无言以对。

这时,召召端一口黑铁锅款款而来,将我拉回到烟火缭绕的现实。饭是再简单不过的,黄米掺面条,没有一星半点的油肉,汤汁浓得像城里人贴大字报的浆糊。我们很少说话,喝汤吸面的声音压倒了一切。我已经习惯了将黄米白面以及黑色的粪渣一起吞进肚里,它照例能够营养我的生命并不断释放出热量。香不香?召召每次都要这样问我。我一个劲地点头,还故意咂巴着嘴。召召就很高兴,说香了就多吃两碗,吃饱肚子不想家。召召总要跪着吃饭,那跪着的模样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召召这种跪着的现实,是不是和历史的某个部分构成一种因果关系呢?

求!你们城里人又咋样?那年我拉骆驼给你们城里人送盐,花十块钱只卖给我两根鸡巴长的麻花。皮条大叔以施主的样子居高临下审视着我,好像我就是当年卖麻花那个人的儿子,对我并不知晓的那件小事愤而不满耿耿于怀。召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很响地吃饭。皮条大叔还说自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去过小城。小城有啥的好?沙漠里才是养活人的地方。我怀着几分苦涩的眷恋也怀着几分芬芳的憧憬,让皮条大叔把我同样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贬得狗屁不是。我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我吃着皮条大叔的黄米白面,也在接受着贫下中农(牧)的再教育。我的心里酸涩并涌,只能像召召那样低着头很响地吃饭。或许读者要问,说了半天,召召的母亲怎样还不露面呢?

其实,这也正是我深感困惑的一件事。

关于这件事,我无法主动启齿向皮条大叔和召召打听,父女二人对此似乎讳莫如深守口如瓶。听别的牧人说,召召母亲模样俊俏,却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屋前的柴垛上总是拴着男人们的高头大马和双峰笔直的骟驼。后来召召母亲跟了常年在沙漠里八方游走且神且鬼的一个骟匠汉子,趟过黄河去了,从此音信全无。皮条大叔牙齿咬得咯嘣脆响,挥拳砸掉灶台上的一个拐角,对召召说,我就是你娘。我说召召的母亲有可能去了后大套。这个牧人奇怪地盯着我说,你咋能知道?我说召召的母亲总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后大套是浩浩八百里米粮川,以我之见,她是奔那里的白米细面和胡麻香油去了。一个模样很不错的女人,有理由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这个牧人被我一番白作聪明的辩解弄得很生气,瞪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你他妈的求事不懂鸡巴背得一捆,你知道个啥?世上女人一生只爱男人的两样东西,热身子和好心肠。这个牧人见我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乘机兜售了一套关于女人的“学问”。他说其实女人很简单,只要你让女人满足让女人高兴,她就是你的了。许多男人并不明白这一点,所以许多男人的女人就让别的男人给勾引走了,你的女人就成了别人的女人。

我和这个牧人是偶然相逢。当时我到一道沙梁下撒完尿,正百无聊赖地观察两只俗称屎爬牛的黑色甲虫斗得难分难解。一只折断了一条大腿,另一只少了一根触须,可我始终找不到它们的眼睛都长在什么地方。渐渐的,天色变得朦胧起来,不知是哪颗星星先亮的,泼墨般洇濡的天空在陆续闪烁的星群中,静谧得意味深长。我和这个牧人也是面对着面,他的脸虚幻地亢奋着,眼睛里流露出挑逗的神色。你去问召召嘛,召召啥都知道。扔下这句话后,这个牧人便撒腿上马,扬长而去。

皮条大叔出门好几天了。

皮条大叔一走,黄泥土屋立时变得空旷了起来。这使我隐约意识到,生活中突然少了一个你亲近或者熟悉的人,会留下一种空白,让你回味和思索。那么,召召母亲的离去呢?召召的母亲像个传说一样扑朔迷离,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色彩。为证实那个牧人所言的可信程度,我还特别留意了屋里的灶台。灶台的一角确实是后来补上去的,并且低下去半寸多。

我躺在炕上,头枕着皮条大叔的枕头。枕头可能一次都没有拆洗过,蹭了厚厚的一层头油,格外地凉爽。召召到草滩上放羊去了,我就心安理得地躺在皮条大叔的位置上,刹那间的感觉我就是皮条大叔,而真实的我却突然消失了,不知又流落到什么地方。地上扔满了白花花的烟屁股,我就是在这几天开始学习吸烟的,吸的是那种白纸盒上印着两颗绿西瓜的纸烟,两分钱一包。陪伴我的还有几只老鼠,它们目中无人地游来**去,甚至将一些米粒儿大小的排泄物留在烟丝上。我把这些排泄物轻轻拂去,照例吸得有滋有味,伸出左手食指枯黄。

皮条大叔出门五天了。

一天长于一年。

白花花的阳光普照着大漠,一切都是那么的明确无误。只是太安静了,黄泥土屋像座千年古旧的烽火台那样沉寂着,后来,连那几只老鼠似乎也变得胆怯了,在地下悄然地进行着鬼祟的活动。我的破收音机终于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平心而论,依靠这个破收音机,我还能或多或少地知道一点沙漠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成了聋子和瞎子。

到了夜间,我更不敢渴望有什么奇境出现。

这几天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匝匝垂得很低,天空像一只额头上长满眼睛的莫名怪兽。皮条大叔不在屋里,即使有木桌相隔,两个毫无道理的男女也不好大模大样地共同睡在一个炕上。我也清楚地知道,即使皮条大叔不在屋里或没有木桌相隔,也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因为总想着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又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如此地翻来覆去,折磨得我非常痛苦,甚至十分恼火。我执意睡在屋外的空地上,让召召睡到屋里去。毕竟已经是秋天了,沙漠夜晚的后半部分很有些凉意。裹起被子再盖上三张死羊皮,我像一个蜷缩在漫漫长夜下的弃儿,内心涌动着缕缕哀伤。有时候也会想到召召的母亲,以及那个拐走召召母亲的在沙漠里八方游走且神且鬼的汉子。每晚都是天快亮了才昏昏沉沉睡死过去,无梦的世界一片血色,到处都是焚烧着的火焰,待到睁开眼时,才知道太阳早已升到半空里去了。屋里是空着的,召召不误时辰地到草滩上放羊。我的身边却有一只酽茶喷香的铜壶,一只碗上搁着油水汪汪的白面饼,召召这是在格外地关照着我呢。我意识到这几天和召召说得太少,少得几近于无,就好像召召是一个影子。喝着喷香的酽茶,咬着油水汪汪的白面饼,我的心情颇为复杂。

我是不应该这样冷落召召的。我应该像往日那样到井上去,和召召说说话,让召召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寂寞。

我很快发现召召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裤,折叠过的缝儿清晰可辨。召召脸上还擦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膏,映衬得几颗褐色的雀斑更加醒目,增加了一种类似苍蝇爬上去的动感。生长在沙漠深处,不曾进过一次小城的召召居然也拥有一瓶雪花膏,这足以说明爱美是人的天性。可我又认为召召的雪花膏擦得不是时候,闻到雪花膏的香气的一瞬,我盯着召召看了很久。我不忍心冷落召召,我放弃了皮条大叔那油光可鉴凉爽宜人的黑色枕头,跟着召召到井上去。

我要和召召说活,这是我惟一可干的事情。

你爹快回来了。

快回来了。

你爹干什么去了?

我不知道。

你爹这个人很有意思。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盼你爹回来。

是我待你不好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啥意思?

啥意思都不是。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

我这个人最没意思……

我和召召就这样站在大太阳底下,站在水井边漫不经心地兜着圈子。有时候,我们相互阅读着表情,像早期的无声电影那样。刚开始还觉得很有意思,后来就没什么意思了,懒得再往下继续。这是一个人人都会的语言游戏,白发三千丈,永远没有结局。

接下来我和召召又沉默了。

太阳当顶,阳光几乎是垂直而下,愈加威猛得可恶,像个扛枪讨债的凶汉。挤在井边喝水的羊们的影子浓缩在一片纷杂的蹄脚下,又被踩成乌黑的烂泥塘。那只种公羊挺立在一个隆起的白茨堆上,一副特立独行的模样。现在它也变得沉默了,像是在苦苦思索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我说热得受不住,召召你给我身上浇点井水吧。召召犹豫了一阵后,提起半兜子井水照准的我头顶倾泻,我浑身激灵着水花四溅,做出一副痛快之状。召召难得一笑,这就很好。然后我迈着虚无的步伐去井边的一道沙梁下,瞎驴拉磨似的胡乱晃**。沙梁下的一簇枯柴边,又有两只屎爬牛斗得不亦乐乎难分胜负,还是那样,我怎么也找不到它们的眼睛都长在什么地方。

这似乎是一道谶语。

召召脸上黑里透红,眼神儿躲躲闪闪。召召一定知道皮条大叔干什么去了。那些天皮条大叔睡觉很不踏实,一遍遍爬上屋顶向远方眺望,一动不动地将自己凝固成一截烟囱。

这确实有点特别或者行为反常。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皮条大叔出门远行是踏看秋天的草场去了。其实,皮条大叔是去了一个年轻寡妇的屋里,这事是被我遇到的第二个牧人亲口告诉我的。召召对这件事情的沉默与宽容令我惊讶,父女之间像是布什么契约。难道召召也深知一个汉子缺少女人的孤苦?

年轻寡妇的男人是酒场大英雄,穷在酒上又死在酒上,他的死曾让当地牧人津津乐道并肃然起敬。那年,年轻寡妇的男人深冬腊月出门赶人家的酒场,返回时一路酒醉不醒,半道上冻僵在摇摇晃晃的驼背上,到了屋前的柴垛旁才跌落下来,仰躺在地上仍然保持着骑马蹲裆的姿势,一只手紧紧拽着驼缰,另一只手高举着一只空酒瓶子,怀里却揣着半条熟羊腿。我和第二个牧人相逢于屋前的那条枯水沟里,当时的情景像是一见如故。相互问候过了,他说皮条大叔在不在?我说皮条大叔有事出门去了,他便神秘兮兮地冲着我挤眉弄眼,紧接着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两只耳朵神经质地颤抖不已。他说,我在你这个年龄已经睡过好几个女人了,女人的屁股,喷喷喷。说完后他扔掉手里的空烟盒,转眼不知去向,像一阵风倏忽消失。

第六天傍晚,皮条大叔终于回来了。

第六天傍晚的太阳红得像血,西天上残存着大块的霞云,大地一派金黄。夏秋终日干涸的洪水沟底那泛白的碱泡幻做流动的金汤,沙梁上鱼鳞状排列的风纹则是一片片金箔了。黄泥土屋更具质感,是一座金铸的烽火台,炊烟缀成笔直的线,在如血的夕阳里经久不散。就是在这样一幅油画般的大背景下,皮条大叔的头颅一点一点泊上沙梁,从西天遥遥归来,伴着**青骟驴脖颈间一颗丁当悦耳的铜铃儿。皮条大叔没有漂亮的走马和高大的骟驼,青骟驴照例精神抖擞,长耳高耸四蹄生风,蹄下的沙雾沸沸扬扬如船头划开波浪,满载着皮条大叔那一腔豪迈中充满欢乐的歌声:

东方红起了升太阳

哎嗨,红起了升太阳

手捧宝书心向党

心呀么心向党……

青骟驴在屋前的柴垛旁停顿。皮条大叔身子略向前倾,单腿一扬越过鞍桥轻捷落地,歌声也随之消失。我感动无比地跑步迎上前去,仿佛亲儿子迎接日夜思念久别重逢的父亲。我的身后跟着召召,召召的表情远不如我那么淋漓尽致。

往回走的时候,我说不是“东方红起了升太阳”而是“东方升起了红太阳”。皮条大叔先是一愣,后又伸开树皮一样的大手,在我肩头狠狠拍了两下说,那还不是一个样?听个音儿就行,我的学生锅锅(哥哥)哟。看得出皮条大叔的情绪非常好,我主动向皮条大叔报以理解的微笑。皮条大叔真是不虚此行,弄回来一鳖子酸奶。大旱之年,酸奶在牧区竟然是稀罕之物。酸奶经一路颠簸摇晃和日晒加速发酵,泛着令人馋涎欲滴的油团和乳香。当晚的饭食便顺理成章地变做黄米干饭泡酸奶,和好的面团烙了烧饼,这当然都是召召自作主张的结果。

吃饭时召召依旧没忘了问我香不香?还抢着为我盛饭泡酸奶。我边吃边想,说不定这酸奶是哪个汉子奉献给年轻寡妇,年轻寡妇又转送给皮条大叔的,可见他们两人情深意笃情投意合。皮条大叔并不老,也才四十多岁嘛,为何不卷了铺盖过到一起去?这样沉思默想着,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我其实是在嘲笑自己,有什么资格替皮条大叔设计现在和未来的生活?召召抬头问我笑啥?我说,我这是第一次畅开了吃酸奶,没想到酸奶是这样的好吃。召召就幸福而灿烂地笑了。怎知夜里却来了麻烦,肠胃深处翻江倒海难以承受,在皮条大叔震耳欲聋的鼾声中,在召召翻来覆去的窸窣声中,我进进出出跑肚子拉稀一直折腾到天明。“狗肚子盛不住二两酥油”,我算是真正地领教了一回。

我始终没敢忘记告诉皮条大叔一声,在你老人家出门远行的日子里,屋里一切都很正常,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又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皮条大叔一如既往,大智若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就很好。

我天天陪着皮条大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期待着,我坚信皮条大叔此行不凡,总该说些什么才好。故事的氛围一次次地营造得差不多了,皮条大叔却像是到哪个庙里修炼一番悟得正果的样子,只抱着烧酒瓶子不紧不慢地咂巴,说些拉骆驼走沙漠睡野滩的陈年旧事。要紧处是黑天半夜走进了狼窝里,在一圈闪烁的绿光下,皮条大叔与狼对峙了大半夜,双方都坚挺着一动不动,直到天亮,狼掉头离去,皮条大叔的两个干腿棒子却陷进了沙地里。你想想啊,这要用多大的力量呢?人活着就要憋足一口气。皮条大叔说罢便畅笑了起来,脸上照例是一种**一种自豪和一种乐观融通着的东西。我只得装模作样傻里傻气地陪笑,然后走出黄泥土屋,重新跟着召召上井去。

召召却不和我说话了。

我说了一百句话,召召都不肯响应一声,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我说破收音机彻底没电了,这下连英雄们那嗲声嗲气无精打采的声音都没了,召召还是不声不响。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坐在并圈上琢磨吊两块青石板的卧杆儿七上八下,不停地点头哈腰发出一连串单调而又寂寞的呻吟。召召丰满的背影也很有节奏地摇摆着,两根粗大的发辫乌黑油亮,在灼热的阳光下像两条蛇那样扭来扭去。召召站在井口上,每提起一兜子水就要呈九十度角地弯上一次腰。一年四季,召召就这样站在井口上不停地弯着自己的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召召要面对水井弯多少次腰呢?这无疑是一个庞大得惊世骇俗的数字。看得出来,召召的腰身是十分柔韧的,而且柔韧得非常生动,绝不矫揉造作。召召弯下腰去的时候,就把裤子绷紧了,两瓣屁股有如熟透的圆滑的叫不出名堂的果实。在城里上学期间,我们男生都有在背后议沦女生的恶习,包括女生的相貌形体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声凋。依了我的直觉,召召是合适于生儿育女的那类女性,将来的召召肯定是一个非常称职的贤妻良母。召召甚至能够像羊群里最优秀的母羊那样,生育许多健康活泼的孩子。想着想着,我面对热得发白的天空打了一个口哨儿。口哨儿打得很不高明,缺乏抑扬顿挫,像电影里日本鬼子的刺刀,过于直来直去。

我学习吸烟虽然时间不长,动作却已经很老练了,一根接一根还不过瘾。皮条大叔的一句话不仅让我觉得是至理名言而且备受教育。皮条大叔是这样说的,男子汉不吸烟,对不起老祖先。只是我还没有学习喝酒,对酒我深恶痛绝并且视为洪水猛兽。原因很简单,父亲不是因为贪杯而剥夺了我和小妹应该得到的许多快乐吗?学校开运动会我特别需要一双向往已久的白色回力鞋,母亲说让你爹喝掉了。小妹说六一儿童节了需要一身白的确良衬衫和蓝裙子,母亲说让你爹喝掉了。我说我不要回力鞋你给小妹买白衬衫和蓝裙子,母亲说都让你爹喝掉了。结果我和小昧什么也没有得到,小妹的眼里分明是噙满了泪水,那真纯而无助的泪水让我对父亲和酒萌生了长久的厌恶,却又愤慨得软弱无力。母亲是家庭妇女,父亲在家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绝对权威,我们只能吃父亲喝剩下的穿父亲喝剩下的。然而,在皮条大叔的牧点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却有点想家了,眼前经常出现小妹那天真活泼的模样。小妹自小就营养不良脸蛋儿苍白,枯黄的小辫上扎两只别有用心的蝴蝶结。现在,我的眼前就有两只蝴蝶飘来飘去,也许这就是渴望见到亲人而产生的某种意念和幻觉。

我知道吸烟已经无法使我感到满足,还需要别的什么来补充,我便条件反射地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酒。皮条大叔似乎洞察了我的内心,将烧酒瓶子递给我,目光里有难以拒绝的信任,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就在我准备举起烧酒瓶子时,身后的衣角却被轻轻牵扯了几下,回头见召召站在旁边,眼里同样充满难以拒绝的幽怨。召召在暗示我不要喝酒,其实我也很犹豫,举着烧酒瓶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召召你不是不愿和我说话了么?你这又是干什么?我突然下定决心排除干扰,将烧酒瓶子高高地扬了起来,让透明的**顺势而下。酒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有一条冰凉的小蛇蜿蜒蠕动,穿过喉咙滑进肠胃深入血液时畅通无阻快活无比。

一老一少两个汉子,隔着木桌相对而坐,频频举瓶来回传递。沙漠里的酒场不讲七碟八碗,带有很大的随意性,据说只有这样干喝才是最见真功夫的。我以为自己是不能喝酒的,可我完全想错了,我敢打赌我一个月喝掉的烧酒能让父亲喝半年。

天已经黑透了,桌上的煤油灯燃起豆芽似的火苗,屋里昏暗如地狱。一只银白色的扑腾罗儿(飞蛾)盘旋而来,一次又一次逼近火苗,轮番地赴汤蹈火后遍体鳞伤,掉在木桌上痛苦地挣扎,留下一串串重叠跳跃的幻影。皮条大叔说,你是城里人,放着好好的书不念来干啥?为皮条大叔这句话,我必须大喝一次。我第一次喝酒,结果喝得烂醉如泥。世界消失了,我也消失了,我的灵魂飞离肉体的故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游游****。

大地一片血腥如母亲的子宫。

太阳化做无数碎片四处飞舞。

道道沙梁还原为汪洋的海水。

我在另一个混沌的世界度过了三天三夜。在那个早晨我终于醒来,却又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我问召召这是在哪里?召召说,你真是醉得好凶,三天三夜不醒满嘴胡话,我爹喝了一辈子酒还没这么醉过哩。我问召召,我都胡说了些什么?召召的脸立刻黑里透红,突然低下头去一副不胜羞涩的模样。皮条大叔盘腿端坐炕头,嘴角挂着丝丝缕缕的微笑,显得高深莫测。我想我当时的表情非常可笑,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像一个十足的傻瓜。

皮条大叔笑够了,才慢吞吞地说,召召守了你三天三夜,我的召召还没有这么守过我一天。皮条大叔扔下这句话,戴上破了一圈的草帽出屋,呕什呕什的吆唤声渐渐远去,屋里便只剩下我和召召。我一定要问清楚自己酒醉后究竟胡说了些什么,皮条大叔例外地没有倒头呼呼大睡,而是去草滩上放羊,种种迹象表明情况复杂又很不妙。我缠着召召,尽量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召召笑了一声,盯着我目光幽幽地说,你酒醉后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我说。

召召。召召说。

绝对不可能。我说。

真的,谁要哄你谁是驴养的。召召说。

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扶住木桌才勉强坐直。尴尬和难堪真叫我痛不欲生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如醉倒不醒三十年呢。

召召进进出出时脸上又挂起盈盈的笑意,恢复了往日那

种活恬泼泼的神态。

召召端来一大碗酸胖汤,热气在碗边悄然飘拂,屋里顿时漫开诱人的酸甜芬芳。酸胖是一种沙漠植物的果实,色泽淡红形似樱桃。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植物的果实的名字叫白茨红浆果,晒干后可入药,具有解表退热和中理气的功效,主治内伤饮食胸膈满闷中暑呕吐,它不仅能够治疗感冒而且可以解酒,是沙漠里的牧人们总结出来的百灵验方。心焦如焚的我已经顾不得许多,掀起碗底一饮而尽。召召还有一面缺了少半块的镜子,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蓬乱神情沮丧,其形象有如死了爹娘惨不忍睹。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从此以后滴酒不沾。事实是我的酒瘾从此有增无减,若干年后我成了小城酒界著名的“八大金刚”之一。

更为严重的事实是,我酒醉三天三夜在另一个世界游**的时候,召召却充分地展示着一个女性的温柔。召召替我换洗了被酒液胃液和其他呕吐物浸染得一塌糊涂的衣裤,而且是从里到外。人是衣服的载体,衣服使人变得庄重体面。我所拥有的一切曾经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所拥有的一切曾在父母面前一览无余。我所拥有的一切也曾在男人的洗澡堂里一览无余,可我怎能想到我所拥有的一切同样曾在召召面前一览无余呢?我当然知道有人替我穿换了衣裤,我只能顺理成章地认定是皮条大叔之所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上述事实浑然不觉,心理上的这种轻松和安逸使我对召召一如既往,不曾有丝毫改变。

我打开破收音机的后盖摆弄着,两节电池早已化做白色的汤团,不断流出鼻涕一样的稠汁。没有电的破收音机形同虚设,无法接收到越过沙漠上空的红色电波,没有英雄们的唱腔,当然也没有那人人耳熟能详的《东方红》和《国际歌》的伟大旋律。我漫无目的地望着道道沙梁,望着远方起伏不定的地平线,神情是无可奈何。

还是那样,我要跟着召召上井去,我要和召召说话。

我和召召说到了羊,而且是直奔主题杀了羊吃肉喝汤,说这话的理由是肠胃里一点油水都没了,我拉出来的屎干得像羊粪一样,甚至还沾着血丝。看第一眼的时候真是吓得不轻,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召召十分同情地看了看我,指着所剩不多的一群羊说,都是些摇摇摆摆的骨头架子,连二两油都熬不出来,谁忍心吃它?我说我就是随便说说话,其实没别的意思。召召说,就没有别的话吗?城里人像是都能说话的。没等我再说什么,召召却将帆布兜子扔进水槽里跨出井圈,然后一阵风似的向不远处的粪堆后面跑去。黑色的粪堆像海面上的浪峰,霎时淹没了召召的身影。槽里快要断水了,羊们相互排挤争斗,几只调皮的山羊羔子跳进槽里胡搅蛮缠,结果弄出了一池粪浆,惹得其它的羊们愤愤不平,发出不满的咩叫,像召开批斗会。召召回来后照例提起帆布兜子打水,没几下又哎哟一声两手停在半空,身子突然佃硬得一动不动,整个模样是电影里飒爽英姿女英雄的亮相造型。我说召召你怎么啦?召召说.你过来打几兜子水吧我腰疼。我是第一次听召召说腰疼,召召说腰疼的时候确实是有一点妩媚,这反倒让我不得其解。

待我无意回头再看召召,便也僵硬了身子一动不动了。

召召大腿结合的部位正悄无声息地渗出大片鲜红的湿渍,湿渍以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蔓延扩散。召召穿的是浅灰色裤子.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我只一眼就发现了。

回避或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是不必要的,我觉得很有必要提醒召召引起注意。召召在我酒醉后守了三天三夜,我应该找机会回报这就是一次机会,最好让召召也睡上三天三夜。我说,召召你回去吧,现在你应该好好休息。召召说,我天生就没那个小姐命,这辈子跟定了羊屁股,还不知道要捋断多少根井绳呢。

我说,召召你“骑马”了。

召召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马屁股,你大天白日里又说胡话。

你流血啦。我只得咬牙切齿地说。

召召明显地呆愣了一下,继而怪叫一声,看来召召真的不知道事情会来得这样突然,像是不期而至。无论如何这是要避开旁人的,否则就是自己没有教养,也让别人显得没有教养。我想召召虽然十八岁还差几个月,却英爱有了这种生理上不可抗拒和超越的体验。召召胡乱夹紧两腿向屋子走去,但是不能走得太快又不能走得太慢,动作歪歪斜斜摇摇晃晃。看着召召离去的背影,我笑了。那时候既有太多的千篇一律的赞美诗,也不乏薄厚不等的赤脚医生手册,翻过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的黑体字和一些无关紧要的章节,还可以在计划生育栏目里找到女性生理方面的一点含混不清躲躲闪闪的内容。那时候除却家家拥有几套《毛泽东选集》这样的红宝书,同事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我对着黄泥土屋说,召召我已经原谅你了,这件尴尬的事情,往后我不再提起就是了。

没想到召召去而又返。来到井上的召召竟然没有换裤子,只是拿水在腿裆处洗刷了一遍,那个地方水迹斑驳一片狼藉。召召这番破天荒的举止兼职不可理喻,既令我惊诧至极困惑不解,又让我感到极度的不自在不痛快,甚至是受到了某种蔑视。召召不再打水,心安理得地坐在井圈上看我干活,样子是电影里黄世仁对待杨白劳。于是,我就想和召召来点儿幽默什么的,还想说些放肆的话。在沙漠深处生活了一段日子,我认为自己已经很像个男子汉了,我有“资格”对生活对召召开开玩笑。

我说,你来好事了,正好躺在炕上睡觉。

召召说,你这是啥意思?

我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召召说,你说你有个妹妹。

我说,我妹妹和你不一样。

召召说,你妹妹也是女子。

我完全低估了召召的聪明,尽管召召没有文化。召召诘问我时神情既平静又温柔,一点不像开玩笑。我承认我输了,再无话可说,情绪一下变得很坏。

我说,召召你回去。

召召说,羊还没饮完哩。

我说,我愿意一个人待在这里。

看我气急败坏的样子,召召便不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搓手。那双手每天每日地打水饮羊,被冰凉的井水和粗糙的井绳泡磨得肿胀,指关节已经变形走样,全没了应有的娇嫩和纤细。如果只看这样一双手,他的主人就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妇。召召一声不吭地走了,这是我第一次粗暴地对待召召。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因为召召在伤害我的自尊的同时,也伤害了我心爱的小妹。召召怎能和我心爱的小妹相提并论?召召离开后,我将满腹委屈和恼火全部倾泻在羊们身上,我突然希望这些骨瘦如柴的羊们一夜之间都倒下去,死个一干二净。我挥动着空水兜上下飞舞大喊大叫,惊得羊们四散跑开复又拥挤在水槽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却不再理睬羊们,让水槽里没有一滴水。羊们终于无奈地离去,三三两两卧倒在粪场上,迎着白花花的阳光无精打采地反刍肠胃里的枯草根。我也累了,精疲力竭全身汗湿腹中空空。

晚间吃饭时,气氛就不大对劲。皮条大叔说你昨日鬼我的羊啦?表情冷漠得像一块干旱的草滩。木桌上放着烧酒瓶子,瓶子里还留有多半透明的**,皮条大叔就是没有让我喝半口的意思。皮条大叔肯定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面朝水井的墙壁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小窗很像碉堡上的射击孔或隙望洞。皮条大叔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却要在醒来的间歇通过小窗观察一番。我们都不说话,只是很响地吃饭,我几次盯紧木桌上的烧酒瓶子,喉咙里隐隐发痒。那手榴弹一样的容器里盛的毕竟是喷香诱人的烧酒,而不是火药。一直默不作声的召召放下饭碗,从破柜的抽屉里找来一只白瓷酒杯。召召跪在一老一少两个汉子旁边往杯里盛酒,**的张力在杯沿上鼓出极柔和的弧面,反射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召召在把酒杯先递给谁的问题上犹豫了一下后,将酒杯递给了皮条大叔。皮条大叔很不情愿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鼻腔里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召召说,你端酒杯吧,还要让我爹敬你不成?聪明的召召,善解人意的召召,我极不自在地端起酒杯,在召召的鼓励下喝了进去。召召说,你喝吧,这点酒不醉人。我便不再犹豫,只顾自斟自饮,半瓶烧酒很快见底了。喝酒的过程中,我的眼睛有点潮湿,不值钱的泪水竟然越来越饱满。幸好屋里很昏暗,酒喝尽了,我的泪水也终究没有滴落下来,这就很好。男儿有泪不轻弹,看来我还是没到伤心处。睡觉前皮条大叔出屋撒尿,借此机会我对正在铺被褥的召召说,召召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

召召就背过身去很响地吸鼻子,一副委屈而辛酸的样子。

在召召的周旋下,我和皮条大叔又和好如初,经常坐在一起“对酒当歌”,而且喝得更加畅快。

这天,皮条大叔喝完酒后脱去汗褂,用粗糙的脊背去磨蹭同样粗糙的墙壁,满世界只剩下吱啦吱啦响个不停的摩擦声,就似两扇老朽的磨盘。那块墙壁上很快沾满了皮条大叔身上的油垢,变得乌黑锃亮。皮条大叔一边磨蹭一边说,是墙厉害还是我身上的皮厉害?召召说两样都厉害。皮条大叔说,还是土厉害,墙是土垒的,墙上的土把我身上的油都吃进去了。皮条大叔说罢,突然又发出一连串通泰惬意的大笑,随后,召召也大笑起来,父女二人配合得极为默契。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皮条大叔和召召这样大笑,笑天,笑地,笑人。

天要下雨啦。皮条大叔说。

天要下雨啦。召召说。

天要下雨啦。我想了想也这样说。

天要下雨啦。

这几天我们都在刻骨铭心地期盼着,出屋都真诚地抬头看天。我看不出天上有雨要落下来的任何迹象。天空照例白得像张麻纸,滚滚热浪纷涌扑面,灼得我鼻腔里尽是血块儿。天涯倒是见得几团绵絮样的云彩,却又焊接在那里一动不动,盯得我眼睛起茧。

凝视苍白的天空,就像咀嚼无望的人生。

大约过去三天之后的晚间,于黎明到来之前的最黑暗的时候,第一滴雨(我宁肯相信是这样)终于光临了极度干旱的沙漠,敲打在皮条大叔的黄泥土屋的窗玻璃(其实是一块塑料布)上,发出一声欢快的微响。

屋里安静异常,甚至连皮条大叔那粗重的喘息都突然地消失了。

我忍不住翻身坐起,挥舞着胳膊大喊大叫,下雨啦下雨啦下雨啦。

皮条大叔和召召谁都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难道父女二人都突然变成了聋子和哑巴?这种似乎冷漠麻木的情绪实在是有悖常理,和前几天的那副大笑不止的场景极不协调,反差巨大。我悻悻地钻回被窝,倾听屋外的雨声由缓到急由疏到密由小到大,终于在天地之间响成压倒一切的疯狂。

很快就有沁人肺腑的潮湿,挟着焦土味和羊粪味漫进土屋,像无数只纤细而柔软的手无所不在地伸过来,抚摩我滚烫的肉体,让我的神经过于亢奋。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和召召“说话”。召召却和皮条大叔一样沉默不语,这种反差又刺激得我辗转反侧久不能寐,身下的褥子被我揉搓得呻吟不止,直到折腾得大汗淋漓,雨声复又化做温情脉脉的催眠曲才入睡。这一夜的梦境竟也十分的湿润。布满鱼鳞状风纹的沙梁成了一条硕大的鱼,在白天而降的雨水的沐浴下,渐渐地鲜活扭动起来,又倏而变傲一个躺卧于大地之床的**女身。

干旱的草滩泛开浓郁的青草,像洞开的旺盛的生命之门。欲望来自于一个湿漉漉的夜晚,欢乐便也湿漉漉的了。从这个湿漉漉的夜晚开始,我有了清晰的遗精的纪录和历史。

天其实已经亮了。天还是阴沉着,我们看不见太阳,只有雨丝稀疏稠密不定地飘飘洒洒。

我们都穿好衣服坐起身不言不语,仿佛这场秋雨让我们都患上了失语症。皮条大叔端坐在炕上吸烟,召召屁股撅得高高地叠放被褥。我感情复杂地看着召召的背影,夜晚的梦境折磨得我狼狈不堪,像是失水之后浑身虚脱。等到那种虚脱的感觉逐渐消失,我以为屋子什么地方漏水了,搜遍屋顶终不见有一颗水滴掉落下来。皮条大叔和召召的枕头上,却都有一片面积很小但异常醒目的湿渍。我终于明白了,我在晚间的手舞足蹈和大喊大叫,其实是非常的浅薄粗陋和苍白无力。我心里先是涌出一阵强烈的震动,继而产生了一片如火的热情,很想扳过召召和皮条大叔的肩膀,真诚地拥抱,分享他们这种过分沉重的欢乐或过分欢乐的沉重。感动之余,我不免又生出一种隐隐的悲哀,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姗姗来迟的秋雨呀。

喝早茶的时候,皮条大叔说,夏旱不算旱秋旱连根烂。

在皮条大叔的启发下,我自作聪明地想像和演绎雨水草场牲畜牧人四者之间的逻辑关系,牧人需要牲畜牲畜需要草场草场需要雨水雨水来自天上。这个道理非常简单,我却以为找到了类似宗教的神圣禅示。我把我的推论说给皮条大叔听,皮条大叔只是很温和地笑笑。可我还是弄不明白,雨水对我能够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需要雨水还是需要别的什么。面对这种天赐的大好时机,我还是不知所措。这是一场豪雨,连续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一片混沌。

皮条大叔的黄泥土屋泊在了水中央,像一只被搁浅的破船。我们把缩成一团,却沐浴得纤尘不染的羊们赶进棚圈。有十几只羊经不住秋雨的洗礼,永远地倒下了。死去的羊都洁白如玉,而且都闭着温顺而秀美的眼睛,心甘情愿地牺牲了自己,成为对这场秋雨的祭奠。召召可以连续几天不用下滩放羊和上井饮羊,我们守在土屋里无事可干也无话可说,我们都不擅长讲故事。我又开始想家了。我厌恶父亲同情母亲喜欢小妹,那个家虽然没有更多的温暖,我还是想家了,人就是这样一种古怪的东西。想想召召和皮条大叔待我不薄,我不能将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守口如瓶最好。每逢这种时刻,皮条大叔便心有灵犀似的说,拿酒来。召召也很乐意为我们斟酒助兴,跪着盛酒的模样比往日更显得温柔。喝得正热,召召宣布了一条绝对属于不幸的消息:所有的烧酒瓶子都底儿朝天啦。我很想再醉一次,据说阴雨天喝酒再好不过,美若天上神仙。却就没有酒了,而且接下来又是无酒可喝的日子,太糟糕了。我只好喝酽得发黑发苦的茶水,支棱起耳朵听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第四天早晨,这场让沙漠深处的牧人刻骨铭心的秋雨终于停顿。据说当地牧人的房屋被泡塌十之八九,皮条大叔的土屋竟然完好无损,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天高云淡,云开日朗,天空蓝得悠远蓝得无比洁净(天空应该永远是蓝色的)。太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新鲜欲滴,处女似的羞羞答答。一道道沙梁因了水的滋润而黄得分外柔和,金子般富有魅力。蓝天白云黄沙梁,简洁而不乏壮美,单纯中充满生动。

但是,我很快被另一番奇景惊呆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的小青蛙。它们突然出现在雨后的沙漠深处,用一种非常庞大的阵势覆盖了大地,以跳跃的姿态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如此之众的小青蛙从哪里来?也仅仅是几个时辰,这些小青蛙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地恢复如初,如此之众的小青蛙又去向了哪里?这是我在沙漠深处见到的最为奇特的景象,至今不得其解。皮条大叔说这些小青蛙是伴着雨水从天上掉下来的,为的是引领青草破土而出。这倒像是一个美丽的神话和传说,我只能表示认同地点头称是。皮条大叔笑逐颜开,说秋天的草要长疯了,你就等着瞧吧。皮条大叔说完后,接连打了十几个响亮的喷嚏,把眼泪都喷出来了。

这时,耳边传开闷雷般的轰响,轰响中夹杂着阵阵喧哗,像是把一种仪式推向了**,无数的人共同擂击一面巨大的皮鼓。这声音不远不近,我能真切地感觉到脚下的沙地在微微颤动。我将疑问的目光投向皮条大叔,皮条大叔说这是洪水发出的声音,洪水从西边的山上泻下来,几经周折往东而去,灌进小城依傍着的那个湖泊里。小城逐水而居,小城人由此而心安理得地生息繁衍着,却不屑一顾当年从沙漠里拉骆驼送盐的皮条大叔,竟还用两根麻花掏走了皮条大叔的十块钱,这种做法很不光彩也有失体面。联想到有一条季节性的洪水沟把皮条大叔的黄泥土屋和小城连接起来,让我止不住怦然心动。山不转水转,当真如斯。我要亲眼看看在沙漠里穿行的洪水沟。

召召说,我也要去。

我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太阳底下的召召。

召召发育得很好的身子又丰满了一圈,两只眼睛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那样,水灵灵的亮闪闪的。我不忍心拒绝召召,我此时的心情不错,再说有人愿意陪伴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雨后的阳光很柔软,潮湿的沙地富有弹性,走在上面宛如踩着黄色的海绵,感觉是独特而美妙的。整个的人都要飘起来,轻盈地飞翔。从土屋到洪水沟并不远,我只记得沟底泛着白色的碱泡子,像死人的脑壳,风沙将它侵吞得仅剩下一条小道,蛇样地蜿蜒着。几分钟后当我站在沟岸旁,却就深为震撼了。奔腾的山洪早把沟道疏通了,沟道被拓展得宽阔如河,沟岸上那松软的淤沙不断地被劈落下去,跌进洪水里激起一个又一个的浪柱,那闷雷般的轰响就是由此而产生的。我终于具象地感知到了大浪淘沙的气魄,它是那么的雄浑,又是那么的浪漫。黄色的波涛前呼后拥,如歌如泣且鬼且神,阳光落在水面上粼粼烁烁,像是浮**着金属的碎片。我被陶醉了,完全忘记了这毕竟只是一条季节性的洪水沟,根本算不上河流什么的。

阳光很好。

我很想和水亲近一次,下去痛痛快快地洗一个澡。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浑身捂得酸臭发霉像张烂羊皮,好不容易逮着这样一次机会,是没有道理轻易放过的。我说召召你先回去吧,我要下去洗个澡。召召说你洗你的澡我不挡你,甚至还说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救你。谁来救我?谁都救不了我,我的好心情又被召召搅得乱纷纷的。碍手碍脚的召召,我要洗澡管你什么屁事。

我说,召召你会游泳吗?

召召没有听懂游泳的意思。

我说,召召你会耍水吗?

召召说,这么旱的天,我到哪里去耍水?

我说,你不会耍水你怎么救我?

召召说,我不救你谁救你?

召召的口气很大,义无返顾的样子。我说,召召你真想救我你就下去,我先救你,你再救我,你敢不敢?这水大概还不至于淹死人,我想来个恶作剧,和召召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召召脸上立时黑里透红,显然是有一些兴奋。召召说这是真的?我说是真的我不骗你。召召便不再说什么,毫不犹豫地向沟岸前紧走了几步,还没等我喊一声出来,召召就不见了。沟岸边只剩下召召的那双方口黑布鞋,黑布鞋像两只搁在沙滩上的小巧的船儿,很能让人生发某种灵感。汹捅的洪水或许因为一个女子的缘故,由粗暴而变得多情,将召召掀入水底托上洪峰,颠来倒去反复地抚摩揉搓着。不识水性的召召顺流而下,在水里沉浮得十分耐看。女子在水里更像一条优美的鱼,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重大发现。我在沟岸上漫步倘佯,笑得开心至极,欣赏着自己导演的杰作。

召召在水里咯咯畅笑。

召召的白牙波光闪闪。

召召的黑发在水面上飘浮。

召召伸出黑亮的胳膊向我招手……

后来,召召就彻底地消失了。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我才

恍然醒悟,我大喊一声召召我来救你,一个鱼跃腾空跳起,扎进水里到处摸索。我将召召拖到沟岸上,瘫软的召召两眼紧闭呼吸微弱,手心里攥着一把枯草。水淋淋的召召,水淋淋的我,我不得不把召召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包括那对发育得很好的**。召召原本柔软的小腹此时却变得膨胀和坚硬了起来,像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召召开始大吐不止,黄水四溅,吐过之后大快人心。召召两眼迷迷离离地看着我,露出疲惫的微笑,嘴角还沾着几颗完整的黄米粒儿。透过浸湿的衣服,我能体会出召召浑身热得像一盆火,一盆看不见的火。

召召说,你真的救了我。

伴着很好的阳光、沉默的沙梁和奔腾的洪水,召召躺在我的腿上静静地睡去。我没有叫醒召召,就让召召做一个大富大贵的好梦吧,我这样想。在我的这一番祈祷中,皮条大叔的半个身影正在从对面的沙梁上隐去。我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但那一串特征突出质感很强的脚印,彻底粉碎了我的臆想。天旋地转金蛇狂舞,我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深深恐惧。在我极度不安的颤抖中,躺在腿上的召召又面口袋一样掉在了地上,身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砾,几经折腾的召召变得狼狈不堪人鬼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对面的黄泥土屋幻化为电影里那种坚固的碉堡,从射击孔伸出的枪口不偏不倚瞄准我冰凉的胸口。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声枪响和那颗致命的子弹。

召召让水呛过后就病倒了,躺在炕上发烧昏睡,喝了酸胖汤就吐。

在召召病倒的日子里,我等待着皮条大叔像一头狂怒的狮子大发雷霆,把我撕成碎片,替心爱的女儿出这口恶气。

守候着召召的皮条大叔脸色阴沉默默无声,坐在炕上一根接一根吸烟,土屋里终日烟雾袅袅。不是为了逃避,而是出自于内心的歉疚,我包揽丁一个牧羊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必须完成的全部活计。召召大病初愈起身下炕,手扶住门框迎着秋天的太阳默立许久。召召瘦了整整一圈,原来那个丰满的召召好像突然不存在了,瘦了的召召脸色苍白长发乌黑,反而显得比以往清秀了。召召的眼睛在四处搜寻,瞄过太阳瞄过天空瞄过羊群瞄过皮条大叔,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我的身上。太阳很好天空很蓝羊群很白皮条大叔很沉默我很孤独,孤独的我在阳光下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召召轻轻地说,是你救了我,是我不小心掉进了水沟里。

召召说得平静自然,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召召的话像牧羊鞭子抽打着我,使我更加无地自容,愧对召召和皮条大叔,可我又缺乏足够的勇气说明事情的原委和真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存在,召召你知道吗?在我没有介入你们的生活之前,你们不是生活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波动吗?也许召召的生活就应该是那样而不是这样。召召应该有一个好男人好丈夫,这也许是生活对召召最高的酬报。

我衷心祝愿召召能够遂心如意。

这场秋雨下得还算及时,让皮条大叔的预言得到了证实。

大雨过去便是大晴。

大地饱受雨水的浸润和阳光的温暖,草滩上很快铺展开大片的葱郁,漠野黄绿相间,风景这边独好。皮条大叔还说过千年的鱼籽万年的草籽这样的话。草滩上早就播下了生命的种子,只要有雨水就会不遗余力地展示出收获的希望。各种各样的灌木,还有硬扎扎的草,在各自的群落里同生共长争奇斗妍。草真的是长疯了,一天变一个模样,从皮条大叔黄泥土屋的四周漫漶开去,又形成包围之势,把我们的眼睛都染绿了。

皮条大叔的脸色不再阴沉,不再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哼着“东方红起了升太阳”,其乐融融。这段无酒可喝的日子,让长疯了的秋草给填充得饱满而洒脱。召召也一天天恢复着往日的丰满,但是很少说话,显得心事重重,那场大病似乎又让召召变得成熟了。既然是沙漠的女儿牧羊人的女儿,就不能那么娇贵,尽管正儿八经地病了一场,召召还得下滩放羊上井饮羊,这种格局不可更改。皮条大叔从屋角的一堆破烂里找出几把镰刀,蘸着盐水霍霍地磨将起来,土屋里喧响着金属与石头剧烈磨擦的声音。镰刀封存得太久了,无雨无草的岁月让镰刀老钝而铁锈斑斑,现在想磨出锋利的刀刃肯定要费一番功夫。皮条大叔说,再过些日子就是打草的时节,秋天的草长得疯,黄得也快。打草的地点选在芦草湖,那里的草会长得更好,是你想都无法想的好。到芦草湖去,我开始期待着,期待着去适应另一种新奇的生活。

那次“洪水事件”后,我对召召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不再拿召召开心取乐,表现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严肃和深沉。召召下滩放羊去了,我就坐在屋顶上四处眺望,却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眼里当然会有远去的羊群和召召的背影。羊们死去了多半,羊群已经是很小了,召召有时候在草滩上端坐不动,大部分时间要跟在羊群后面踽踽而行,向更远的草滩走去。我不清楚召召是不是也看着屋顶上的我,如果看着,我肯定像是一截黑色的烟囱。正午的阳光下,空气是晃动着的,像透明的海水那样。在晃动的空气中,召召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一些跳动,有一些飘摇,后来就缓缓地飞了起来。远方是深冥的,遥遥无期的,召召正向那里飞去,头都不回的样子。这时,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到召召的母亲,大概召召的母亲就是这样离去的,那时召召还很小,皮条大叔还很年轻。召召母亲的离去,让一个原本完整的家突然地破碎了,留下久长的缺憾和深藏的苦痛。这样的苦痛,召召的母亲肯定是要带走一些的,却将很大部分留给了召召和皮条大叔,然后细嚼慢咽。这需要用一种坚忍来消磨。

阳光在草滩上无声地滑行着。秋草之所以长疯了,实在是因为它的生长期很短,它不得不疯长,而且必须完成从孕育到成熟的全部过程,然后播下新的生命的种子。秋草是短命的,秋草也是悲壮的,因此秋草的气息中过多的蕴蓄着死亡的意味。坐在屋顶上的我,似乎已经闻到了这种气息和味道。我又被一种鸟叫声惊醒,一对我说不出名堂但很美丽的鸟,驻足在我对面的烟囱上。它们不时地用尖细的喙梳理对方的羽毛,用我们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喁喁相诉。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它们巢居在一起,厮守着共享着这个秋天带来的短暂而安宁的幸福时光。

来到皮条大叔的牧点这么长时间了,我想我必须主动找点活干干。

我选择了脱土坯,屋后的坑凹处积存下不少的雨水,说明水下的土质很好。目的非常明确,召召应该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黄泥土屋,不一定很大,却可以让召召住到出嫁成为别人的新娘子。当我向皮条大叔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后,皮条大叔大笑着连连点头,然后说你不去芦草湖了吗?我说我改变了主意,我要亲手给召召盖起一间土屋。

我没有脱过土坯,让皮条大叔示范了一下,我便如火如荼地干了起来。从早到晚,我端着重达几十斤的坯模来回穿梭,几天过后我感觉自己像是掉了一层肉。但我必须坚持下去,我要实现自己的诺言。皮条大叔说,我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好小伙子,盖了房就给你住。皮条大叔说着话,两眼在我和召召之间扫瞄。我明白皮条大叔话里包含着的深长意味,但我懒得解释什么。皮条大叔见我表情冷漠无动于衷,又说下雨了有草了羊也胖了,杀一只吃个狗日的新鲜。到皮条大叔的牧点上,我还没尝过羊肉的滋味,最奢侈的是吃了一顿酸奶,可我现在对羊肉没有任何兴趣。脱土坯确实是太苦太累,却不需要精微细致的大脑思维,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脑力劳动。于是我在干活的时候,大脑和手脚居总是不能协调一致,二者始终处于分离状态,**的手脚被粗笨的工具弄得血迹斑斑。皮条大叔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不能不对我有所触动。也就是说,假如有那么一天,当我突然出现在小城,突然出现在父母和小妹面前,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牧羊女,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结论是不得而知。

放羊归来的召召给我送来茶水和面饼,有时还有一包纸烟。召召并不急于离开,却又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每当我弯下腰去,就能清晰地觉出另一种光线在我**的脊背上默默滑行,有时是抚慰,有时是询问,有时甚至是叹息,却无一例外的是一种关切。这种关切无疑是温暖的,在我十八年的短暂生涯中,我只在母亲那里得到过,尽管很少却让我思之久长。井槽上围满了白花花的羊,召召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喝过了,才转身向井上走去。每逢这种时刻,召召就像一个生命的守望者,端坐在我内心的一片黄昏里。

后来,那吊两块青石板的卧杆吱吱呀呀地响了,穿过虚空朝我飘来,很像是一块肉被挤碎,唱着一支血淋淋的歌。

我到队上驮口粮买煤油去哩。召召对我说。

我说,还买烧酒吗?

召召说,想喝自己买去。

我说,去就去,我还要买几节电池。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

天还没怎么亮,只在东边露出一层很淡的鱼肚白。天气已经变得冷了,站在这种秋天的早晨里,我得缩着脖子。我们套起驴车上道了,路途不远不近,走一个来回恰是一天时间。牧点都以大队部为中心呈辐射形分布,大队部有粮仓有代销店有民办小学校,有相对多的房屋和人。皮条大叔有一架小板车,小板车的轮胎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两个辐条也所剩无几的铁箍。铁箍黑锈遍布像出土文物,因为基本保持着圆的几何状态,还能够围绕轴心艰难地运动。青骟驴担当了此次重任,只是车子太过破旧,壮驴拉破车,怎么看都很幽默,像一幅漫画。

召召坐在车盘的前面,我坐在车盘的后面,我们背对着背让清早冰凉的空气在两张脊背之间形成隔层。我们一言不发,除去车轴的吱呀声和青骟驴颈间那颗铜铃的丁当声,再没有任何声音。偶尔的一阵轻风拂过,真切地告诉了我们的存在,却又如同隔着一个遥远的梦境。我们坐在同一张车盘之上,像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又似一对怀有仇恨的敌手,小心翼翼地准备着在某个时刻谋杀对方。路途漫漫,我们走过一程又一程,让两道深陷的车辙在若隐若现的小路上曲折地延伸。太阳终于出来了,霞光把一迫道沙梁染成红色,仿佛是太多的血从缺了一角的天上泼下来,恣肆地胡抹乱涂,然后渗透沙漠溶为大块大块的金黄,使这个古老的世界沉浸在博大的静谧之中。

秋草起伏着,却又在宁静中透出一股神秘。

前面的路还远吗?我没话找话说。其实两个多月前我就是从这条小路上走到皮条大叔和召召身边的。召召于是抬起头扭过脸,很深地看了我一眼,那黑里透红的额头尤其鲜亮,在晨光的映照中像一片饱满的瓷釉。恰在这时,青骟驴停了下来,将头伸进路边的一簇芨芨草里,很有耐心地咀嚼着,绳梢子抽疼了屁股都不愿意挪动半步。召召说,走这么长的路也该歇息一阵了,时辰还早哩。召召抬腿下车,坐在路边一面平缓的沙坡下,我只好也起身下车站在地上,贴在沙坡上的影子不安地摇晃着,像一只黑色的伤鸟。离开黄泥土屋,离开皮条大叔,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沙漠深处,我顿时觉得无所依托。世界突然间变得只有我和召召一男一女两个人,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无法解释。我站在那里,被原始的静谧给慑住了,这种静的力量是巨大的,于无声处包罗万象吐纳一切。

我和召召面对着面,相互注视了很久。

接下来,召召和我有了这样的一番“对话”:

召召说,你要给我盖一间房子?

我说,是的,你早已经知道了。

召召说,为啥要给我盖一间房子?

我说,你已经长大了。

召召说,我早就长大了。

我竟然无言以对。

后来,召召说你把眼睛闭上,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睁开。召召说这话时脸上是洁净的泰然的,甚至是庄重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空气正在热起来,我身上一些隐秘的部位开始渗出汗湿。接着就响起了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像是树上的叶子或草在秋风中摇曳脱落。我的耳畔突然又传开一首古老的歌谣,从来没谁唱过,却极其真切地飘飘而至。

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我突然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晚了。

我的眼前一片灼热,召召已经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召召舒展的丰满的胴体仰倒在沙坡上,像一条浮现在黄色波浪上的鱼,鳞光闪烁,腮壳微翕,不断地释放出一种水的气息。此时的召召闭着双眼,黑里透红的脸上焕发着从容的光芒。这是无声的呼唤,呼唤我走进曾今的梦中相识的温柔之乡,那里有起伏的山峦,有蓬勃的草地,有湿润的溪涧。我昏昏沉沉地向召召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要像拖着铧犁的农夫,去开垦那片肥沃的处女地;我要像手持尖锤的地质师,去探寻掩埋于峭崖深壑里的宝藏。我要用我全部的生命的**,去完成一次超越和升腾。我要冒险地区去“死”一次。

然而,我却是一个胆小如鼠可怜笨拙的小偷,像第一次行窃时那样临阵脱逃了。“关键”时候,我突然变得十二万分的“理智”与“清醒”,我只是跪在**着的召召面前,双手攥着两把潮湿的沙子,梦境落潮般訇然塌陷。召召还沉浸在期待和渴望之中,嘴角舒展的微笑水一样漫流,可我浑深的血液早已如腊月里凝固的冰块。我说,召召你起来吧,

快穿上衣服,我们赶路要紧。说这话时我尽力做得轻描淡写,然后背过身去。我庆幸自己悬崖勒马没有铸成大错,继而得意了起来,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崇高的感觉,很像是电影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

我想的是,召召你应该感激我。

召召传好了衣服,却把偷深深地垂落了下去,并且用双手捂住脸,那无声的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渗漏出来,在秋天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不是很好吗?

召召这时才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来。

召召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着,瞬间变得憔悴无比。

就是在这个时刻,我从召召的眼睛里看到了绝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绝望。

我们继续走路。

我和召召谁都没有再坐小板车,跟在后面缓慢前行,脚下是松软的沙地。一路上我总是抬头看天,天高云淡,天蓝得纯净深邃,没有任何杂质,这是真正的值得赞美的秋天。走着走着,地势渐渐地开阔起来,秋草也浓密了,有风拂过便波动着,**起阵阵浪花。已经望得见那几排参差的房屋,大队部就要到了。召召的情绪非常低落,眼睛也有点红肿,这样可不好。我说召召你打起精神,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权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召召就很认真地点点头,凄苦地笑一笑。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对于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在召召十八年的岁月中,除却父母,我是走得最近的一个男人,召召以主动奉献的姿态让这个男人毫无遮拦地浏览了自己的胴体,尽管这个男人像老鼠一样的胆小。为了调节一下这种过于压抑和沉闷的气氛,我给召召编了一段“快板”:

小召召

好召召

十八岁的召召

大福大贵的召召

召召却说:

黑召召

丑召召

没娘的召召

没人想的召召

此后一路无话。

我们很顺利地购回了所需的东西,二百斤口粮三十斤烧酒五斤煤油五条经济牌纸烟。我还自作主张买了两节电池,足以让英雄们不歇气地唱上三两个月。在我悄声劝说下,召召羞喜有加地买了一条红色的三角裤头。破旧的小板车撑得满满当当的,往回走的时候,青骟驴大汗淋漓,两只耳朵向后抿着像受伤的野兔子。我们踩着弯弯曲曲的车辙,时刻不忘助青骟驴一臂之力,青骟驴就表示理解地打几声响鼻,负重感已使它顾不得路边的秋草了。经过那面让我惊心动魄的沙坡时,我忍不住偷偷扫了一眼。那片召召躺过的痕迹仍然保持着原初的状态,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发烫。我急忙闭上了眼睛,世界又是一片血红,血红中有一种呼唤倏忽而至:那里应该有一小块被处女血浸染的沙子,应该像一片年代久远的陶骸被你们永远地珍藏。我没敢看召召,不知召召那黑里透红的脸上是什么表情,眼睛里还有没有绝望。现在我面对召召,什么都不敢正视。

天擦黑时分,我们回到了牧点。见到皮条大叔我想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皮条大叔一如既往大智若愚,我却再也感动不起来,甚至怀疑这就是皮条大叔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皮条大叔端坐在炕沿上,听召召把购回家的东西如实报来。当皮条大叔得知召召买了一条三角裤头时,那被三十斤烧酒**得且神且鬼的模样突然大幅度转换,发出一声狮子般的怒吼,你枉花老子的血汗钱,跟你娘一样。召召被这突如其来的恶吼吓得退缩到墙角里,拿着那条三角裤头的手没个放的地方,昏黄的土屋里一团醒目的红色就那么极尴尬地抖个不停。一条不起眼的三角裤头像是把天给捅破了,这是我不曾料想得到的。在皮条大叔的骂声中,召召已经是无地自容了,一个女子羞臊至极的样子,真是令人心碎。况且这也不能完全责怪召召,召召是在我的劝说下才买了这条三角裤头的。皮条大叔依旧骂声不绝,而且联想很丰富,说和你娘一样的货,有两个钱不往正道上花。其实我的联想也挺丰富,我想到了一个久远的传说。有个过门才三天的新媳妇,为客人舀面做饭时突然失禁放了一个响屁,客人忍不住作笑,新媳妇羞得抬不起头来。客人把肚子都等瘪了也还不见饭菜上桌,走进灶房才知新媳妇早已浑身冰凉地趴在灶台上,太阳穴里插着一根银簪。遥远的新媳妇死了,却留下一个美丽而伤感的传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自然想到了淹没在骂声里的召召。这就是说,我不能再沉默下去,我应该站出来“保护”召召。为了一个无辜的女子的人格和尊严,我必须向皮条大叔发起进攻。

请问大叔你喝酒喝掉多少条裤头你吸烟吸掉多少条裤头你睡觉睡掉多少条裤头召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屋里屋外受苦受累挣回多少条裤头为什么不算算这笔账召召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召召已经长大了你懂不懂?

我发挥得相当成功,可谓淋漓尽致,仿佛是一挺机关枪喷射着愤怒的火舌。说完之后,我也才觉出自己一身虚汗,脊背一阵阵抽搐发冷,好像这番话不是我对皮条大叔说的,而是另外一个人对我说的。皮条大叔猝不及防,想不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坐在炕沿上张口结舌,愣愣地直视着我,像一只老鸟被如雨的枪弹扫光了羽毛。皮条大叔后来苦涩而又缠绵地看了看召召,然后冲着我大笑起来,连声说,好好好,我真是没看错人,你是个好小伙子。

这天晚间的月亮很好,大且圆满,映照得夜晚的大地一片乳白,像是浸泡在奶汁里。

我找出收音机很仔细地擦拭干净,装好两节新买的电池。奇怪的是收音机并不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出声响,接着传开英雄们的唱腔。托在手心里的收音机变做了一块冷冰冰的砖头,在很好的月光下无声地嘲笑着我。这对我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一下子摧毁了我心中渴盼已久的美好的希望。

出现这样的问题,只能有两种原因,一是我买回的是两节报废的电池;二是收音机彻底坏了。想想这两种原因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么就是有人动了我的收音机。动我的收音机的人是谁呢?只能是召召和皮条大叔。他们父女二人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呢?为什么要动我的收音机呢?仅仅是出于某种好奇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知道我这样胡乱猜疑是不应该的,会对召召和皮条大叔造成伤害,召召和皮条大叔待我很好。我坐在静静的月光里,沐浴着天赐的奶汁,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召召从屋里端一盆水出来,说是要洗头。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召召第二次洗头(第一次是在那次洪水里,准确地说是“洗澡”)。召召将两条发辫拆开浸进了水里。召召的头发其实非常优美,黑得灿烂夺目,从水盆里捞出的时候就变得瀑布似的倾泻而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召召在月光下一遍遍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天上的圆月是召召的镜子,召召的镜子挂在天上。召召在月光下梳理头发的样子格外优雅,整个的轮廓也十分清晰,黑发划过饱满的胸脯时无声无息。后来召召的黑发被梳得蓬松了,在若有似无的夜风中悄然地飘逸着。这时的召召就成了一个在月魄里游走的小女妖,舒展身子编织着柔美的舞蹈。

我心“静”如水。

在沙漠深处,秋天的绿色是坚硬的,也是短暂的。

刀刃子一样的秋风接连刮过几日,草就开始回绿转黄了,一天胜似一天。草的熏香四处弥漫,有如一坛发酵着的酒,盖子没有捂严实,让精华部分泄露了出来。皮条大叔所剩不多的羊们像是受尽苦难的穷人翻身得解放,不仅吃上了最好的粮食,而且穿上了美丽的衣裳,羊们个个毛色发亮滚瓜溜圆。有几只绵羯羊的尾巴肥大得能塞住井口,头却小得不成比例。它们真是傻透了,它们无一疏漏地要早挨刀子,让牧人欢心鼓舞地煮成“羊背子”。那只种公羊呢,却被皮条大叔解除了胸下的遮羞布,胯裆里的卵泡饱满得有一只骆驼蹄子那么大,你就宣泄吧,尽情地喷射那旺盛的生命之泉。

皮条大叔要杀一只羊吃肉喝汤的诺言迟迟不肯兑现。

我和召召对谋杀哪一只绵羯羊,争论得无聊至极而又兴致勃勃。召召说这些羊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舍不得让它们挨刀子。我说,你让羊都长命百岁活成老妖精吗?就不怕羊到时候吃了你?皇帝都想万寿无疆却没有一个活到一百岁的。召召说皇帝是啥模样?我说皇帝就像羊群里的种公羊一样。在和召召说着话的时候,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给召召盖一间土屋。我用简单的数学知识计算了一下,土坯已经脱得差不多了,我的劳动正在接近尾声。我还这样想,土屋的窗子要开得大一些,最好能装上玻璃。我认为这不是痴人说梦,秋草长得这样好,羊吃得这样肥,羊毛出在羊身上,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我把这幅“美好的蓝图”描述给召召时,站在井口上的召召突然转过身去,眺望着深冥的远方,缓缓地说下至今都令我难忘的一句话:十年前能这样,我的娘就不走了,我就是个有娘的娃。

皮条大叔做好了去芦草湖打草的全部准备。

皮条大叔的脸像深秋的草滩一样长满了又浓又密的黄胡子,又像秋草那么硬扎扎的。和皮条大叔喝完烧酒后,我的胆子就变大了,我说,大叔你不是要打草吗?能不能先把你脸上的草打扫干净?至少还能让你年轻上十岁。皮条大叔捋着黄胡子畅怀大笑,说,正好我要试一下镰刀磨得快不快。

皮条大叔跳下炕,握起一把镰刀对着脸挥舞起来,刀刃之下的黄胡子纷纷扬扬,像秋草落向地面。我说小心割破了皮,那上面还要长出胡子来呢。皮条大叔说,这算啥?我还会给自家剃头呢。要不然早变成猛张飞了,还不把你这个“学生哥哥”吓个半死?和召召一样,皮条大叔刮了半边脸后突然停住,神情忧郁地说,十年前是召召她娘给我剃头刮胡子,召召她娘手巧得很,可她丢下我们走了,真是苦了我的召召。

在这样的一个深秋里,召召和皮条大叔共同怀念起一个曾经的亲人。不,而是召召和皮条大叔无时无刻地怀念着一个远走他乡的亲人。只是在这样的一个深秋里,召召和皮条大叔很愿意向我表露出来,十年里召召和皮条大叔对此守口如瓶。我突然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幸运,我是召召和皮条大叔最信任的人。

我说,召召她娘也许会回来。

皮条大叔说,十年九旱啊。

麻烦的事情接踵而至。有几只山羊乘着夜色的掩护离群而去,而且是几只山母羊,是遍地的秋草激励了它们埋藏得太久的情欲吧?但当它们膘肥体壮,便有了本能地延续生命的渴望,这是母性的呼唤,这点似乎与人类没有太大的差异。这几只山母羊的行为非但不应该受到指责,而是应该得到褒扬(这里有一个疏漏:羊群里的那只种公羊是羝羊,也就是绵羊的种公羊。山羊的种公羊称骚胡,皮条大叔的羊群里没有)。我问过皮条大叔为什么就没有骚胡,皮条大叔说它死了,没能等到这个秋天。后来,我去屋前那道沙梁背后的白骨坑里察看了一遍,确实有一副羊架子卓而不群,苍白的骷髅上有两只硕大笔直的犄角,角质层尚未脱去,像两把带鞘的剑直指青天,似觉昔日的雄风犹存。在这副羊架子面前,我驻足许久,内心有一种真实的苍凉和悲壮。

去芦草湖的计划只得椎迟。皮条大叔的脸色晴转多云,要下雨的样子,刮去了胡子的地方一片铁青,布满草根似的胡茬。皮条大叔不无忧虑地说,再要去迟了就占不着好草场,那草垛还不成个鸡窝?召召自知有错,悄声解释说夜里确实是听见羊群有过一阵动静的,我肚子疼得厉害,就没去粪场上照看。问题还在于这几只山母羊是顺风奔跑的,已经在一夜之间离得很远。现在只能沿着它们离失的方向追寻而去,尽早找回来让它们重新归群,别的事情只能再说了。

这次轮到召召出门远行了。

召召骑上青骟驴临行前,回过头来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缠绵,像一次牵肠挂肚的别离。我也很认真地笑了一下,召召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转身离去。召召和青骟驴时而越上沙梁时而沉人低谷,慢慢地缩小变做一颗纽扣大的黑点。青骟驴脖颈间那铜铃的丁当还在悠悠飘**余音袅袅。用不了几天召召就会回来,那几只山母羊一夜之间也跑不到天涯海角去,说不定就在不远处的一道沙梁下迷途知返呢。多少年来皮条大叔和召召就是伴着青骟驴脖颈间清脆的铜铃声,响着去响着来的。难以想像的是归来的召召会唱一支什么样的歌呢?沙漠深处路途漫漫,远行的牧人还要以自己的歌声相伴,而归来者的歌声又总是充满了欢乐。牧人出门远行不论意义是否重大,归去来兮的旅途既有艰辛又有浪漫色彩,我是从皮条大叔那次的出门中感知到这一点的。

我也该走了。

我告别了皮条大叔,向小城方向蹒跚而去,一路都是枯黄的秋草,直通到小城依傍着的那个湖泊里。中途我搭上了一辆运盐的卡车,回头遥望,又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凄迷苍凉,海海漫漫,仿佛是一个长长的梦境。我屈指计算了一下,我在皮条大叔的牧点上生活了整整一个秋天。在这个秋天里,除却那三天三夜的阴雨,剩下的日子太阳很明亮,天空很晴朗,许多事情都是在很明亮的太阳和很晴朗的天空下发生的,这一点留给我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接近小城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

其实,这年秋天我们中国大地上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唐山大地震。

——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

——打倒“四人帮”。

.....

后 记

1

我出生的地方蒙古语叫巴哈嘎顺,意即“小苦水”,在阿拉善二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大高原上,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牧村,解放初期,有十几户人家,蒙汉杂居;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就只剩下两家,我家是其中的一户。至今我大哥还居住在那里,守候着父母当年“承包”下的一片草场,而我们其他兄弟姐妹则生活在不同的几个城镇,四散分离了。父母相继过世,兄弟们之间的来往也逐渐稀少了。这使我深深地感到,父母就是一棵大树,只有他们才能够将儿女们召唤到一起,如同鸟儿栖息在大树上。我晚年的父母后来也离开了,住在距离草场只有七十公里的一个小镇上, 离开的缘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但可以确定的是,父母当初是不情愿的。父亲过世不久,我做过一个梦,梦中的父亲穿着一身老式的衣服,端坐在一间同样是老式房屋的炕上,喝着一碗热茶,梦里我甚至闻见了那砖茶的酽香。父亲一言不发,表情严肃,接着父亲又领我走到一座并不怎么高大的山下,然后沿着山坡缓缓上升……我醒了,对梦中的情节进行追问。追问的结论是,父亲“回家”了,而那个山就是我家房后的艾莱山。

2

在我生命最初的记忆里,出生地留给我的印象是美好的,有着田园诗般的宁静和安详。每逢夏秋时节,艾莱山下青草茫茫,像铺了一面巨大的绿色的地毯;南边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沙漠里长满了高大的梭梭和葳蕤的白茨,有的地方连骆驼和羊都穿不过去。我跟着在家的哥和姐,去挖苁蓉挖锁阳捡柴禾,或者放牧驼群,除过“玩耍”,好像脑子里什么都不存在,比在草丛中蹦蹦跳跳的野兔还要单纯。至于我的父母是怎样来到这里的,我在小说中其实已经写过了。我想说的是,出生地和儿时的经历,尤其对于作家和诗人很重要,决定着写作的情感因素和精神向度。

3

眼下这个小说集收了七个短篇和四个中篇,就我十余年的创作而言,仅仅是一个起点。其他的作品仍然散布在诸多的报刊上,就像一只只羊,等待我继续收拢和梳理。截止目前,我所有的小说都在“回忆”,从这个意义上讲,是我过去生活的传记。作品中缺乏生命的狂欢,以及叙写空间的窄逼,都是显而易见的。更多的也许是“情怀”,如同细小的草籽儿,虽然微弱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能够支撑一片蓬勃的草地。重要的是真情实感的不可消逝,在“庞大与细小”之中,写作者要让自己的心时时刻刻地鲜活着,生动着,感念着。

4

“瘦尽灯花又一宵”,写作总之是一桩苦差事。有关部门和领导以及朋友为这个集子的出版提供了不少方便和帮助,对我今后的写作是很大的鼓舞,这里一并表示感谢,就不一一列举了。

作者 甲申三月于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