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点染着平坝上的苏家村。水稻收割后的田里,留着浅浅的禾桩。成群的白鹅、麻鸭在田里游**,嬉戏,不时低头啄着水里的鱼虾。水波**漾,形成一圈又一圈涟漪。村口站立起了高高如塔般的稻草垛,这是冬天水牛的草料。苏家院子里的几株柚子,已经挂上了绿油油沉甸甸的果实,时不时随风偷送着清香。
沿着一条三倒拐的石板路,便从村口走到岷江边码头。平缓流动的江水比夏天时浅了许多,江面也窄了许多。此时的江水清澈碧绿,在阳光下泛着金波。江边满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还有一块小小的沙滩。江上常有商船上下穿梭,船头犁开的江水形成波浪,不断地向两岸延展,在岸边绽放成小小的浪花。两条柳叶形的渔船靠在江边歇息,船头上蹲着一只时不时呱呱叫唤的鱼鹰。
一对俊俏的年轻人来到江边,欣赏着这优美的江景,吹着温柔的江风,陶醉在甜蜜的依偎里。他们正是新婚燕尔的苏洵和雪儿。
二人洞房花烛之后的日子充满了柔情蜜意。金秋里的蜜月尤其舒适而浪漫。新郎苏洵常常带着新娘雪儿去石佛山上寻觅美景,采摘野果,给雪儿用野花野草编织美丽的帽子。他们也时常来到岷江边,有时坐在码头看过往的船只,有时乘船在江上游玩。迎着呼呼江风,雪儿会唱起家乡的小调,歌声婉转而清丽:
哥哥你从桥上过吔,妹妹桥下来洗衣;哥哥上京考状元吔,妹妹我是状元妻。
古人云,诗言志。其实歌也言志。雪儿看似无心随口唱出的家乡小调,其实寄托着她心中的企盼。
可单纯而率性的苏洵却没有听出雪儿歌声里的弦外之音。虽然他聪明,但思维像笔直的竹竿,从来不会拐弯。
他怎样想就怎样说,怎样说就怎样做,而且他认为别人也是如此。青春年少的他此时没有任何压力。父亲虽然年近六旬,但身体尚好,招呼家里的雇工耕种自家的一顷多田土,督促他们适时播种、管理、收获并不吃力。饭桌上的四季蔬菜都来自自家菜园,家里还养着马、耕牛、肥猪,当然少不了鸡、鸭、鹅等等家禽,水田里畅游着鲫鱼和鲤鱼。家里至少存储着可以吃两年的粮食,不必担心发生灾荒。多余的粮食和农副产品,会在收获后卖掉,换回农具和其他生产资料,当然包括穿的布匹丝绸,吃的盐茶糖醋等。自给自足,是当时成都平原上农家的普遍风景。因此,家里的事根本用不着苏洵操心。
年轻的程夫人此时正从程家小姐向苏家儿媳过渡。
苏老爷子是个大度的人,待雪儿如同女儿;史夫人为人宽厚,从不对雪儿挑剔。雪儿心里明白,自己到了苏家,就基本上不再是程家的女儿,而是苏家的女儿。像女儿一样对待公婆,想必公婆也会把自己当作女儿。因此,雪儿把公公婆婆当作父母来尊敬、孝顺,很快便赢得了公公婆婆的喜爱。
在苏家,苏洵的奶奶宋太夫人是个比较难伺候的人,可以说严厉而苛刻。她喜欢安静,有时人们从她的卧室门外路过,脚步重一点儿或说话声音大一点儿她都要发火,往往从屋里冲着门外吼叫。雪儿了解了奶奶的脾气,就像自己的奶奶没去世前一样。老人跟孩子差不多,有些时候喜欢安静,不喜欢噪声;可又怕寂寞,希望有人多陪伴。
雪儿从奶奶门前过,总是注意放轻脚步,基本上做到无声无息。她每天总要花些时间去陪宋太夫人说话,听老人唠叨,讲她过去的美好时光。老人大都喜欢甜食,雪儿就亲自下厨为宋太夫人做。老人牙不好,自然喜欢饭菜软烂些。雪儿会常常做猪肘,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宋老夫人特别喜欢吃。于是,老太太很快把雪儿当作家里最亲的人,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甚至周围的邻居也喜欢雪儿。起初邻居们以为雪儿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一定高傲而小气,难以与人相处。
没想到雪儿却乖得像邻家小妹,能干而又聪慧,热心而又谦和。若是哪家有了困难,雪儿会真诚地去帮上一把。于是,没多久雪儿便与邻居们打成一片,呼姐唤妹的了。
在家里,雪儿也会陪苏洵读会儿书,写会儿字,或者自己做点女红。苏家的饭菜虽然没有程家精致、讲究,但品种还是较为丰富的,至少还是殷实人家的派头。而且青神和眉山毗邻,同在岷江边,共饮一江水,饮食习惯相同,雪儿自然过得满意而踏实。
而且雪儿对苏洵这个男人还是满意的。苏洵长得一表人才,五官俊朗,身材适中,年纪虽轻但性格沉稳。虽不善于花言巧语,也极少海誓山盟,甚至也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但他对雪儿的体贴、疼爱是显而易见的。嘘寒问暖自不必说,好吃的东西总是让着雪儿,他不愿让雪儿受半点儿委屈。雪儿最喜欢的是苏洵没有那种大男人的脾气,反而对雪儿还有几分敬重。雪儿出身大户人家,对事物的见解,对家庭的管理,都有自己的道理和方法。而且雪儿的学识也不差,对历史典故非常熟悉,有时甚至令苏洵也暗暗称奇。前面说过,雪儿还能写一手优美的小楷,这也是苏洵佩服的原因。所以,小夫妻俩的主意,多数时候竟然是程夫人拿。
可是,过了没多久,程夫人的满意和踏实却被渐渐滋长的失望所侵蚀。
苏洵人是十分聪明,但读书并不十分上心,他不像二哥苏涣读书那么扎实,往往凭着兴趣,常常浅尝辄止,一有所得,便把书扔到一边去了。而且他可以说是一个偏科生,不喜枯燥的句读和声律音韵及诗赋,而对于经史比较爱好,诸子百家广为涉猎。用现代语言来说,他喜欢观点性、思想性强的典籍,喜欢思考现实问题,并试图用自己的思考去解决问题。因此,他很有辩才,在同辈人中喜欢争论问题,而且引经据典,常常把同龄人驳倒。雄辩,是苏洵特有的才能,这也为他今后写出针砭时弊的滔滔雄文打下了基础。
苏洵又是一个“脚野”的人,他的眼光高远,总是望着名山大川。如果说他是铁打的人,那外面的世界就是巨大的磁铁,仿佛有人在竭力把他往外拖,家里似乎总也留他不住。新婚没多久,他的脚又开始“发痒”了,喜欢外出游玩的毛病复发。若是当代,带着新婚妻子旅游度蜜月,自然浪漫而惬意。而那时,已婚女人似乎只应该埋头于灶头、床头,而不得抛头露面。游山玩水似乎只是男人的专利。于是,苏洵从来没有想到携妻同游,而是常常呼朋唤友,周游四方。蜀中的峨眉山、青城山,一个是佛教圣地,一个为道教名山,是他最喜欢游览的地方。因此,他与朋友曾数次前往,不但对两大名山的风光美景如数家珍,而且对其人文历史也烂熟于胸。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半句苏洵不敢说做到了家,倒是把后半句名言实践得一点儿不差。
自然的见闻增长了,人文的知识增长了,社会的见识增长了,可就是求取功名的学识荒废了。苏洵也许压根儿就不想走科举求仕的道路。但程夫人不这样想,她从苏家二哥和自己大哥身上,看到了科举制度对人的培养,看到了一条成才的大道,看到了读书人的前途。她嫁给苏洵,看中的是苏家的家世、家风和苏洵的人品,她希望智商颇高的丈夫也能像苏程两家的两位兄长一样荣耀登科。
就像她在小调里唱的那样:哥哥上京考状元,妹妹我是状元妻。
于是,程夫人心中原来的踏实变得越来越“踏虚”
了,她心田里开始生长出烦恼和郁闷的藤蔓,而且还在不断地延伸,往心尖上攀缘。夜深,丈夫甜香的鼾声里,程夫人辗转反侧。她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引导丈夫走上科举求仕之道。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规劝丈夫,让他从走偏的没有希望的荒凉野径上,回到前程光明的康庄大道上来。
于是,在新婚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就寝之前,夫妻俩进行了一番对话,程夫人开始了自己的策略性试探。
“相公,咱们家两个哥哥同榜高中,同时做官,既让苏家、程家有面子,又让自己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这应当算是一段佳话、一桩美事吧?”程夫人一双慧眼忽闪着,巧妙地引开了话题。
“夫人,这还用说。真宗皇帝在《劝学诗》中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这些金玉良言天下无人不知,真正说到读书人心里去了。不少胸怀天下的人,纷纷通过科举而入仕。
咱大宋朝做官俸禄优厚,可谓名利双收。这样既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可以为民谋利,为国担责,作为治国之能臣,兴许还能名垂青史呢!”苏洵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既然相公有如此高妙的认识,是不是也想效法二位兄长呢?”程夫人紧接着问。
“夫人,读书人成才的道路千万条,绝非只有科举一座独木桥。我并非不想效法二位兄长,但我对句读、声律、诗赋这些东西就是不感兴趣。比如科举考试主要考诗赋,诗赋做得不好便难以登科。你说诗赋做得好那官便做得好吗?这不实用嘛!我认为应该考学人对强军富国、为民谋利的真知灼见才对。”苏洵侃侃而论。
不能不说,苏洵此论非常有见地。直指当时科举考试内容单一、极不实用的弊端。程夫人不由得在心中对丈夫暗暗起敬。但这考试内容是朝廷规定的,所有的读书人都只能遵循,个人是无法改变的,这也是事实。自己的丈夫以此来作为不愿意参加科举考试的理由,说明他特立独行。当然,也可以看成他不想读书的托词。
于是,程夫人改变方法,准备直接强攻:“相公啊,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西楚霸王项羽为什么最后会输给刘邦呢?”
楚汉相争的故事,苏洵当然耳熟能详。但项羽败在刘邦手下的原因自己倒是没有认真思考过。他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大概是刘邦善于用人,手下谋士武将众多,也就是以人才多取胜吧!”
“相公,我觉得不尽然。项羽这个人有个最致命的毛病,就是学习、做事不专一,没有定力。这样的人怎么能成大事呢!”程夫人摇头道,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何以见得呢?夫人不妨说来听听。”苏洵是个实诚人,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夫人在给他挖坑。
程夫人说:“那我且姑妄言之,相公你姑妄听之。《史记》中写道,项羽年少时,对读书就毫无兴趣,怎么也读不进去,最终丢了书,逃了学。学文不成,项羽又去学剑道。但剑法未精,项羽又不肯学了。他叔父项梁火冒三丈,说你这小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到底要干吗?项羽说了一番歪理:读书没啥用处,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姓就可以了;剑一人敌,没啥学头,要学就学万人敌。见项羽有如此雄心,项梁不禁转怒为喜,于是又教项羽兵法。项羽开头还蛮有兴趣,但没几天便故态复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看看,他连学习都没有定力,做事又怎能有定力呢?这就是他的悲剧原因之所在。”程夫人一口气把这个故事讲完。
苏洵听罢,若有所思:“夫人见地果然高,读书、做事,确实需要定力!小生受教了!”末了一句,苏洵虽然只是玩笑话,却也道出了心声。
程夫人见苏洵心有所动,便也就点到为止。二人吹灯就寝,自是一番恩爱。
然而,苏洵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并未从此就发愤读书。头晚与夫人的对话早丢进岷江,顺水东流了。他大抵上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全凭兴趣,想读则读,不想读便把书扔在一边,游他的山,玩他的水去了。
程夫人无奈,一边先放他一马,一边再思考别的劝谏办法。
于是,程夫人决定同公公苏序谈谈,看老爷子能否让丈夫用功读书。
一天,程夫人与公公聊及苏洵读书的事,希望老爷子能劝劝丈夫。
但老爷子却不以为然地说:“雪儿呀,你丈夫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不是不能读书,他是有选择地读书。在学校里、在家里是读书,去名山大川游历也是读书,只是形式不同罢了,就随他去吧!”
苏家老爷子虽然没有读过老子的大作,但在教育子女这个问题上,他崇尚的是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他从不勉强三个儿子要如何读书,读什么书。“狗大自咬,儿大自巧”是他的口头禅。他相信孩子大了,懂事了,自然就知道努力了。苏序年轻时也读过些书,但他似乎并没怎么读进去,大抵上也就在书边上打转转——因为他实在不是很喜欢。因此他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更喜欢的是行侠仗义,行善助人。不过,到四五十岁时,老爷子突然诗兴大发,狂热地吟起诗来,而且一发而不可收。他写诗题材不限,往往是见到什么写什么。上至国家大事,下到鸡毛蒜皮,无论绿水青山,还是农耕渔樵,统统入诗。他写诗敏锐快捷,倚马可待。到他去世时,三十来年里,一共写诗数千首。如此看来,老爷子纵然不算文坛上的著名诗人,至少可称乡村里的高产诗人。虽然老爷子写的诗不一定很符合格律、规矩,但能抒发胸臆,表现真性情。苏洵后来写家谱时都称老爷子的诗表现出他“豁然伟人”的气质。
也许,老爷子写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因为苏洵不喜欢诗赋、声律,他想以此来激励儿子也未可知:瞧,我这把年纪了还学写诗,你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不过,老爷子的教子方法,未必别人都能接受。至少程夫人是接受不了。老爷子这样说,只是让程夫人明白了,丈夫读书的随心所欲,也是公公放任自流的结果。既然如此,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得把淡淡的失望与忧郁埋进心底。
过了没多久,苏洵又闹出一件荒唐事,让程夫人心里更加难过,更加失望。一天,苏洵又想出去游玩,而且要驾着夫人陪嫁的豪华马车与两个朋友去兜风。程夫人也不便劝阻,只是让相公早去早回。可是,苏洵与朋友一去就杳如黄鹤,好多天没有一点音讯。程夫人不由得有些担心和着急。可老爷子苏序却满不在乎地说:“三个大男人出门,能有什么事?大不了多耍几天而已!”
果然,过了十几天,苏洵形单影只地披着一身风尘回来了。他脸上似乎经了些风霜,眼里却闪烁着喜悦。当然,在看到程夫人的那一刹那,也晃过一丝尴尬。程夫人在他身后左看右看,不见那辆豪华马车的踪影,便问苏洵咋回事。苏洵不敢正视程夫人的眼睛,耷拉着眼皮,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蚊子鸣叫般的声音:卖了。
原来,苏洵和二位朋友赶车出门,只觉得十分拉风,一时兴起,便想来个自驾行,干脆上成都玩儿一把。三人轮流驾车,扬鞭策马,一路欢歌,一路笑声。他们都是第一次到成都,对繁华都市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便在花团锦簇的芙蓉城里驾着豪车招摇过市,四处游历。武侯祠、杜甫草堂、大慈寺、西园、合江园等名胜古迹,都留下了他们亢奋的足迹。三人流连成都美景,遍尝成都美食,畅饮成都美酒,到最后,直玩得囊空如洗。可是回家还得要几天呀,没了盘缠可是寸步难行。苏洵心一横,干脆把那辆豪华马车在成都连马带车统统卖掉,又逍遥快活了些日子,然后与两个哥们儿买舟回家。
来到成都万里桥码头,迎着呼呼江风,苏洵不由迸发出思古幽情。他对同伴说:“当年诸葛亮在此送费祎出使东吴,说‘万里之行,始于此桥’。后人遂将此桥改名为万里桥。我等今日也效法古人,从此处启程,吟风弄月,舟中举樽,岂不妙哉!”二位同伴齐声叫好。于是三人乘船沿岷江顺流而下,饱览山川景色。就舟中烹鱼饮酒,聊古论今,过得十分惬意,与驾车游又是一番不同的体味。
这一来,苏洵早把卖了夫人马车的歉疚抛到江风中去了。
苏洵这回倒是玩开心了,玩舒服了,玩激爽了。可是,程夫人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你游玩便游玩吧,狂野便狂野吧,可为啥要把我陪嫁的马车也卖了?这只是一驾马车吗?这是父母的爱,这是娘家的情,这是自己的念想和寄托啊!相公啊相公,你就一点儿不明白吗?
生气归生气,埋怨归埋怨,但程夫人并没有大吵大闹。大家闺秀的风范不允许她作小女人态。在苏洵父母及其他家人跟前,她得给丈夫留足面子,她对苏洵体贴照顾依然如故。而晚上在卧室之中,她便用沉默与面无表情表示自己的抗议,并连续几个夜晚用玉背对着丈夫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她心里飘着大雪,刮着寒风,飞着眼泪。
苏洵知道这次祸闯大了,先是嬉皮笑脸地哄妻子,可雪儿依然不理不睬。在床榻之上,苏洵试图扳过妻子的身子,可他一松手,雪儿又翻过身去,以背示威。
苏洵见实在蒙混不过去,只好在床头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夫人啊,实在对不起!我知道这次玩过了火,伤了你的心,损了你的情,更重要的是辜负了你的期望!恳请夫人原谅,我发誓再也不干这种荒唐事,并且一定好好读书,努力上进!”
俗话说,年轻夫妻闹别扭,床头吵架床尾和。见丈夫言辞恳切,确有悔改之意,程夫人也就鸣金收兵,趁势劝相公在家好好读书,准备参加科举考试。因刚犯下了大错误,苏洵也就满口答应。程夫人自然转怒为喜。
不过,程夫人的喜悦终究是短暂的。几天过去,犯错的事似乎烟消云散,苏洵又现出原形。他把科举考试要读的那些书扔到一边,依然读他喜欢的儒释老庄、兵法农墨。再过数日,他那双患有“多动症”的脚又闲不住了,一会儿又想出门溜达。而且他那帮“驴友”们也时不时找上门来,要拉他出去“放风”。程夫人不愿意丈夫背上一个怕老婆的名声,自然只好听之任之。于是,陪嫁马车换来的些许宁静,又让位于苏洵原来的随波逐流。
可程夫人仍未死心,她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努力,她是一个信念极强的人。她想用另一种方法来刺激丈夫对诗赋的学习。一天晚上,程夫人对苏洵说:“相公啊,科举考试目前最重要的是诗赋,你可要用心学啊!”
“我也明白,可是我对音韵那些就是不‘感冒’,学起来头疼!”苏洵老实地回答道。
“那我就帮你治一治这头疼。”程夫人接着说,“我们约法三章,每天你必须作十首诗,作完,上床睡;作不完,睡床前的踏板以示薄惩。相公以为如何?”
“我不答应行吗?”苏洵想耍赖。
“不行,我得逼一逼你,也许这样才能逼出来!”程夫人这回是下定了决心。
“那好吧,没什么了不起,大不了睡踏板!”苏洵嘴里嘟哝着。
那时的床比较高,因为夫妻大都带着孩子睡,为了防止孩子掉下床,这床沿有一个挡板。床前安着一个可以移动的踏板,就像一条低矮的大板凳,跟床一样长,大概有一个人那么宽。人们睡觉时把鞋子放在踏板上,踩着踏板上床。不让丈夫上床而睡踏板,自然是一种惩罚行为。除了肉体上的折磨,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惩戒。
第一天下来,程夫人检查作业,苏洵作的七律诗,十首完成了八首。而完成的八首,在格律上也没那么规范。
到睡觉的时候,苏洵照往常一样,往**就是一躺。
程夫人婚后第一次正色道:“相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非你要食言?”
看到夫人脸色大变,苏洵心里直发毛,心想这回可是当真了,耍赖皮怕是耍不过去了。于是把心一横:睡踏板就睡踏板!他把被子一裹,便睡下了。床前踏板窄,勉强睡下,可根本不能翻身,一翻身就会滚到地上。苏洵小心翼翼地睡在踏板之上,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只听**的夫人也是一会儿左翻身,一会儿右翻身,辗转难眠。他心里虽然大有触动,但那些令人烦恼的音韵格律,又压倒了他要想奋发努力的冲动。终于,他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至半夜,苏洵几次扑通扑通地翻下踏板,在地上摔醒后又继续爬上踏板糊里糊涂睡去。
第二天,苏洵只作了五首七律。晚上,他嬉皮笑脸地对程夫人说:“夫人,我看就算了吧,昨晚我几次翻下踏板,觉都没睡踏实,哪里有精力作诗?”
程夫人严厉地道:“不行,才第二天就想打退堂鼓啦?”
见夫人认真,苏洵无奈,只好又裹着被子睡在了踏板之上。可他心里依旧不以为然。不过他可睡出经验来了,死死靠在床的那一侧,绝不翻身,居然一宿没有掉下踏板来。
第三天,苏洵居然交了白卷。到了晚上,他不再跟夫人争论,自己把被子裹住,抢先睡在了踏板之上。
程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躺在**,久久不能入睡。她想,本来呢是想用这个办法逼一逼相公。但看来毫不管用。一个人如果自己内心没有动力,再怎么逼也逼不出来,他反而用消极的办法来应付。尤其是在读书这个问题上,倘若他不是为自己而读书,只是为别人而读书,他能够全心全意吗?他能够有热情吗?他能够坚持不懈吗?恐怕还是得他自己想通了,有积极性了,有动力了,才真正读得进去,才真正知道用功。想到这里,程夫人心里也就释然了。她想,她再也不去逼丈夫读书,再也不提让丈夫参加科举考试的事。
第二天早上,程夫人郑重其事地对苏洵说:“相公,我昨晚一夜未眠,想的都是你读书的事。看来逼你也没用,甚至起反作用。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操心你读书的事了。你愿意读什么就读什么,愿意读多少就读多少。不过,父亲年纪大了,你也该替他分担些家里的事情了!”
见夫人如此说,苏洵心里也升起一些愧疚。这些日子,自己确实读书、养家都没有做好。父亲嘴里不说,但自己心里明白。夫人心直口快,说得很有道理,一个人总得做点什么。想到这里,苏洵回答夫人道:“夫人说得对,我还是按自己的想法读书,努力学以致用。另一方面帮父亲管理一些田地里的事,减轻他的负担。”
从此,苏洵帮助父亲管理一些种地的事,无非是督促请的长工们春播夏管,秋收冬藏。同时,也让他们种好果蔬、花草,养好牲畜、鸡鸭,把家里日子过得滋润些。此外,花些时间陪陪夫人,画几笔画,写两幅字,读一会儿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打发过去了。
婚后不久,程夫人怀孕了。苏洵非常高兴,除了雪儿的侍女夏荷悉心照顾外,苏洵也对妻子关怀备至。他希望这第一胎就是个儿子。第二年,程夫人生了一个女儿。正好20 岁的苏洵虽有点失望,但毕竟是他和雪儿的第一个孩子,心里还是十分宝贝。一家人都喜欢得不行。可是,大家越是珍爱,上天却要妒恨。这孩子还没满周岁,便因病夭折了。
长女夭亡,苏洵夫妻俩难过了好些日子。好在二人还年轻,过些时候也就淡忘了。天圣八年(1030)春天,程夫人又怀孕了。一家人又兴奋起来,成天围着雪儿转,都盼着她给苏家添个男丁。
苏洵更是开心不已,想方设法让雪儿心情舒畅。他外出游历回来,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雪儿听。一些有趣的事常常让雪儿开怀大笑。
转眼秋天到来了,这个收获的季节里,程夫人的肚子也越来越丰满。
苏洵依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时不时出门溜达一番。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苏洵乘船溯岷江而上,再次到成都游玩。不过,他此行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去玉局观朝拜张天师,求他保佑夫人这次生个儿子。
在九九重阳节这天,秋阳高照,玉露金风。苏洵来到了成都城北的玉局观。此观名气甚大,据说是张道陵张天师得道之处。这个地方名叫玉局化。传说后汉永寿年间,太上李老君和张道陵来到这里,突然凭空从地下冒出一张局脚玉床。于是李老君升坐玉床,为张道陵传授《南北斗经》,张天师因此得道。李老君升天之后,此处形成一天然洞穴。后人便把此地叫作玉局化,并建起一座道观,自然名叫玉局观。正是因为有这个渊源,在北宋时期,玉局观香火十分兴旺,据说人们在此许愿十分灵验。玉局道观规格很高,住持道观的官员叫提举,须由朝廷任命,基本上是半退休状态官员的归宿。
苏洵虔诚地拜了太上老君和诸位神仙后,来到天师堂。他向张道陵天师诚心祷告,保佑自己这回得个儿子。
他见天师堂里挂着一幅张天师画像,真是仙风道骨,栩栩如生。这个眼缘让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幅画像,便想迎请回家。可守堂道士说这画像乃是镇堂之宝,绝不出卖。
苏洵求画心切——其实是求子心切,于是找到道观提举,再三请求。为表示诚心,他取下身上佩戴的一个精美玉环,作为给道观的供奉。道观提举深感其诚,终于答应。
苏洵请得张天师画像,喜不自胜,马上乘船返家。
回家的水路是由岷江向下游行,自然顺风顺水,比去时快了许多。回到家里,苏洵把张天师画像恭恭敬敬地挂在堂屋,天天沐浴焚香而拜,祈祷夫人生个儿子。也许是苏洵的诚心感动了天地,当年冬天,程夫人果然生下一个男孩,苏洵欢喜异常,为儿子取名景先。
景先的出生为全家带来了欢乐。苏洵夫妻俩更是觉得幸运,对景先十分珍爱。
景先很快长到一岁多,明道元年(1032)的春风吹绿了岷江两岸。苏洵夫妻俩带着景先回到青神县程家嘴,让儿子拜见外公外婆。
看到白白胖胖的外孙,程文应和程老太太自然是欢喜得紧,招待女婿苏洵也是极为周到,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爱女疼女婿,自古皆然。
这年,苏洵也23 岁了。程老太太私下跟女儿谈起女婿的前程,不免有些担心。老太太对女儿说:“雪儿啊,我看你这相公无意科举,是不是另走一条谋生的路呢?
他父亲年纪一天天大了,日后总得要自立门户,撑起苏家呀!”
见母亲如此关切,雪儿心里自是感到温暖,于是答道:“娘啊,你考虑得很周全。相公现在除了读些书,有时出去游历一番,也在帮助他父亲安排雇工做农事,春耕夏管,秋收冬藏,也懂得不少了。”
“我看啊,光靠那一顷多田土的收成,你们一家人日子过得怕是并不宽裕。不如咱家拿出一笔本钱,让你相公去眉州城里开个商铺,家里日子不就好过了吗?”程老太太抛出自己的想法,这恐怕也是跟程老爷子商量好了的。
雪儿没想到父母如此关怀,心里的感动不由又上升了无数重,眼圈也有些发热。但她深知苏家人的性格。苏老爷子一贯仗义疏财,曾经囤积稻谷救济受灾的乡邻;为了帮助遇到急难的人,不惜卖掉自己的田产,人家后来要还他,他却说是自己要卖,与人无干。他这样个性的人,岂肯接受亲家的无故馈赠?再说苏洵,性格跟他父亲一个模子铸出来似的,恐怕也是不会承受这种好意的。想到这里,雪儿恳切地对母亲说:“娘啊,你和爹爹心疼女儿、女婿的美意女儿明白,并深深地领受了。你们的想法是极好的,也是授人以渔的极佳办法。但倘若今后此事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笑话女儿的相公自己没有能力,是靠妻子娘家的钱财养活一家人,这让他如何自处呢?况且苏家眼下虽然算不上富裕,吃穿也不如娘家精致,但粗茶淡饭还是没有问题的,女儿在苏家也不算是吃苦。”
听了女儿的话,程老太太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女儿啊,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娘就不勉强你了。今后你但凡有任何的难处,可一定要跟娘说,娘和你爹必定全力帮你!”
雪儿依偎在娘身边,沐浴在伟大母爱之中。她顺从地点点头:“娘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的。也许有一天,女儿从小跟爹爹学的做生意的本事会用得上呢!”
雪儿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没想到日后果然应了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