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4 年,北宋天圣二年,是14 岁的英俊少年皇帝宋仁宗赵祯继位的第三年。他英明睿智的嫡母刘太后垂帘听政,罩着他,护着他,驾驭着大宋这驾马车平稳而快速地前进着。这一年的春天,大宋发生了一件世界金融史上的大事:益州交子务在成都发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大宋以领先欧洲600 多年的创举,辉煌地载入世界金融史册。
这一年,对于益州所辖眉州的两个家庭而言,无疑也是一个光耀门楣的时间。这两个家庭一个是眉山县苏家,一个是相邻的青神县程家。因为相同的荣耀,以前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个家庭,将如同两颗流星在空中相遇,既迸发出灿烂绚丽的动人火花,也产生出烦人尘埃。
眉山城东约40 里,这段平缓流淌的清清岷江被称为玻璃江,白天映日飘云,晚上含月敛星,美丽得如梦如幻。
右岸,一片平坝的尽头逶迤着一座石佛山。山势不高,不过是连绵的丘陵。其实山中并没有石佛,只是山峦起伏的剪影颇似一尊卧佛,形似佛头的那个山丘里又出上好的石材,故称石佛山。
石佛山南的田园边缘,镶嵌着一座绿竹掩映的村庄,名苏家村。日后大名鼎鼎的苏家就是这村的主户。苏家被一圈黄土夯筑的方形围墙环抱着,墙上爬满了七里香的青藤。院门与房屋中间自然形成一个方形的院坝。这院坝是苏家晒粮食、晒柴草的地方,也是夏天夜里摆椅放凳、铺席纳凉的地方。房屋呈倒U 字形。正面一排为正房。
中间自然是堂屋,既是主人会客的地方,也是摆放神龛的地方,当然也是全家人吃饭的地方。神龛前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摆一把椅子。几条长凳闲靠在屋边。堂屋两边是卧房。侧面两排房屋,右边是厨房、磨房、猪圈、马厩和储藏室,左边是卧房和客房。
苏家的主人叫苏序,生于宋太祖开宝六年(973),这年已经52 岁。他的父亲苏杲生了九个儿子,只有他长大成人,因排行第七,人称苏七君。这位苏七君身材高大,身姿挺拔,面部轮廓分明,鼻梁高而直,人中长,嘴唇如雕刻出来般富有棱角。也许是先祖有赵国血统,他颇有燕赵之士的慷慨之气,平时走路风风火火。不过,他的性格是极好的。对乡里的士绅们,他总是彬彬有礼;当人们以为他属谄媚之辈时,却发现他对乡村野老,同样揖让谦恭。
他家养着代步的骏马,可苏七君出门从来不骑马。他的理由似乎很怪诞,说是如果他骑马驰驱,看到年龄比自己大的人走路,便会很不自在。他对家财看得很淡,并不富裕却乐善好施。家族的人有什么大事,总爱找他商量。他总是乐此不疲,一点儿都不嫌麻烦。遇到灾荒之年,他便变卖田产赈济无米下锅的乡邻。待度过危机,乡邻要偿还苏七君,他却说,是我自己要卖田产的,跟帮助你没有关系。喜欢雪中送炭却不图虚名,苏七君就是这么个人。他扶危济困、仗义疏财的豪侠之名传遍乡里。正因为乐于施舍,苏家的田产多年总是超不过两顷,有了年月的房屋也没有足够的银子好好修葺一番。安于甚至乐于粗茶淡饭、布衣浊酒——这就是真实的苏序。
不过,苏七君却有一桩好姻缘,娶了眉州大户史家之女为妻。史夫人虽是大小姐出身,脾气却是极随和,侍奉婆婆如同亲生母亲。她为苏家生了3 个儿子:长子苏澹、次子苏涣、幼子苏洵。还有两个女儿,均已出嫁,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眉州望族石家。这时的苏澹27 岁,由于身体孱弱,常年生病,虽然读了些书,也参加科举考了好多年,可一直也没有进学,后来也就放弃了,成天难得出门。24 岁的苏涣身形酷似其父,英姿焕发,俊朗潇洒。他聪慧而博学,经史诗赋无所不精。这也归功于苏涣读书极为刻苦,《史记》《汉书》都抄过数遍。天才加勤奋,聪明加用功,这样的学子不成人中龙凤都难。而老三苏洵这时还是个15 岁的少年,同样英俊的脸上,还透露出懵懂与稚嫩。他虽然天资不亚于其二哥,但读书上却随性,全凭兴趣与心情,如同信马由缰,走到哪里算哪里,那效果自然就逊了太多,至少被他的二哥甩了无数重山。其时,苏序的母亲宋夫人还健在,已经七十多岁了。
此时正值农历四月,暮春时节,天不甚热,也不凉。
这天午前,苏序约了几位老友,在村后芳草萋萋的山坡上,席地而坐,开起了冷餐会。苏序带了一大包家里的卤牛肉,王二爷带了酱肘子,刘老汉带了五香豆腐干,黄三爹带了一包花生米。酒是自己各提一罐,交换着喝。乡村里的酒,都是自酿的浊酒,连酒带糟一并喝。这种酒虽然不比现代的高度白酒,但香甜顺口,后劲颇大。四人一喝便喝到接近申时,一个个面皮泛红,额头出汗,都有些二麻二麻了。
四人正晕晕乎乎地斜倚在草坡上胡吹海侃,只见苏家老三苏洵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来叫道:“爹爹、爹爹,快回家,有官差来报喜,说是二哥高中进士了!”
“啥子呢?”苏序喝得有些迷糊了,没听清楚。
“二哥高中进士了!报喜的官差都到家了,娘要你赶紧回去!”跑得脸色通红的苏洵又大声说了一遍,然后伸手去拉苏序。
这回大家都听清楚了,那王二爷、刘老汉、黄三爹比苏序还激动,赶快把苏序拉起来,直叫恭喜老苏,贺喜老苏,快走快走,迎接官差去!
这个苏序,倒是不慌不忙地把吃剩下的卤牛肉装进布袋,把喝剩的酒封好,也一股脑塞进口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对苏洵说,走!
苏洵赶紧一只手接过布袋,一只手搀着老爷子,走下山坡。那三个老汉也急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颠儿一颠儿地跟在后边,乐呵呵地去苏家看热闹。
待苏洵搀着父亲走近自家院门时,四乡八村前来看稀奇凑热闹的男女老幼已经挤满院坝。见得苏序一行回来,有人叫道:“苏老爷回来了!”大家便自觉闪出一条路,让苏序一行进得院来。那身着制服的报喜官差见到苏序,料到正是新科进士之父,便前来打躬贺喜,高声宣读喜报,然后呈上这报喜的“金花帖子”。只见这帖子乃是一素绫裱成的小卷轴,上贴金花,故称金榜。首书主考大人名讳官职,以及主考官的亲笔签名画押等。再书“眉州眉山县苏涣,荣登二甲进士第五十八名”。
苏序此时,酒有些醒了。他大叫:“夫人,快取赏钱!”高兴地打发了官差。他拿着金花帖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高高举起,老泪纵横地喊道:“苏家的雄鸡公终于开叫了!”众乡邻一片大笑,一哄而散。
从苏家村沿岷江往下游蜿蜒80 余里,同是岷江右岸的青神县境内有个程家嘴,与著名的中岩山及上、中、下寺隔江相望。程家嘴乃是岷江和思蒙河冲积而成的一大片平坝,田土肥沃,物产丰富。背靠浅丘,面向岷江,春暖花开,风景无限。程家气势雄浑的三进大院,便坐落在一个地势稍高的林盘之中。葱茏苍翠的林木和竹丛护卫着程家大院,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绿色,几乎看不到房屋。大院前是一个池塘,盛夏里荷花映日,清风送馨。
苏家接到喜报的同一天,程家喜气洋洋,高朋满座,更有狮舞助兴,鼓乐喧天。程家老大程浚与苏家老二苏涣同科高中进士,报喜的官差还没从眉州出发,程家早就提前得到了消息。程家是眉州首富,连知州都跟程家主人称兄道弟。这喜报头天到了州府衙门,喜讯自然连夜就飞到了程家。程家主人程文应、女主人程老太太喜不自胜,赶紧张罗,盛邀亲朋好友、四邻乡亲,统统都来分享这天大喜事、世代荣耀。
这程文应五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白微胖。眼睛不大,却饱含着精明与世故。他继承家产并用心经营,把祖业做到了鼎盛。他娶了本县大户李家小姐为妻,同他一起经营产业,家财日益丰厚,在眉州号称首富。
程文应的夫人大家都称她程老太太。其实此时她还不到50 岁,长得慈眉善目,生性古道热肠。乡里人家遇到灾难时,她都爱下阵“及时雨”,帮人纾解苦难。她还出资主持疏通了思蒙河河道,消除了程家嘴多年的水患。背地里人们便唤她“活观音”。
程家长子程浚,这年28 岁,长得像父亲,精明而多些狡诈,多谋而心胸狭窄。他善于读书,精于科考门道。
程家小女儿程氏, 小名雪儿, 生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和大宋仁宗皇帝同年。这年14 岁,正是花季少女,豆蔻年华。因生于正月初八,时逢飞雪,蜀中少雪,甚为稀奇,父亲故以此为其小名。雪儿像母亲,长得秀丽端庄,苗条水灵,细眉大眼,秋水含情。她单纯善良,外柔内刚,既似母亲大度宽容,又敢于任事担当。而且她认准的事决不放弃,看准的路一走到底。她从小跟着哥哥在家里私塾读了些经史、诗赋,写得一手秀美小楷。她又留心父亲的生意,暗中揣摸,精于会计账目,熟悉生财门路。母亲出资整治思蒙河水患时,她便帮母亲操持财务,钱花得恰到好处,账管得清楚明白。有人送她一个外号:金算盘。这天,程雪儿更是兴高采烈,如同过年一般开心。哥哥得以高中进士,光耀门楣,做小妹的自然欢喜得紧。她帮着母亲跑进跑出,指挥着一批男女仆佣忙前忙后。
未时,一个仆人来报,报喜官差已在江边码头下船,马上就到。程文应忙率一干有头有脸的亲朋到大门口迎接。不一会儿,只见两名衣着鲜丽的官差,一人敲锣,连声高喊:“恭喜程家大少爷高中!”一人手捧金花帖子,快步而来。程文应等赶紧迎官差进院,顿时鼓乐齐鸣,欢声雷动。官差读毕喜报,再次恭贺程家大少爷得中二甲进士第一百三十五名。程文应接过金花帖子,喜欢得下巴上胡子乱颤。他急忙跑进堂屋,把金花帖子供奉在神龛之上。
大院里,狮舞人欢,丝竹悠扬,众亲邻如逢年过节一般尽情欢乐。晚间,程家又大摆宴席,与众亲朋共同欢庆。程家庆贺儿子高中的酒宴,摆了整整三天,流水席不断。从州府、县衙官员到远近亲朋乡亲,统统雨露均沾,同喜共欢。
苏家老二和程家老大成为同科进士,一时在眉州引起了轰动,从此家家户户教育孩子无不以他们二人为榜样。
不久,苏涣先授官宝鸡主簿,后回蜀任阆州通判。程浚授官雅州司户参军,后任丹棱知县。眉州学子从他们二人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锦绣前程,于是发奋学习,后来陆续中进士者数百人之多。此是后话不提。
转眼4 年过去,苏家老三苏洵已满19 岁,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此时的苏洵已不再上什么乡学、州学,也不管家里柴米油盐,要么在家读些经史,练练书法,画几笔山水,要么邀朋约友踏访青山绿水,流连于名胜古迹,也没太把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可苏老爷子和史夫人却不能不操心。这一两年来,他们一边托人打听哪家有合适的姑娘,一边差不多天天把自己知道的、眉州境内数得上的人家的女儿盘算一番,看看与自家老三是否相配。可翻来覆去一一对比,总是高不成低不就,似乎就没有特别对眼的——只好继续寻寻觅觅。对于儿女的婚姻,自古以来父母都看得比天还大、比地还重,因为毕竟关系儿女一生的幸福。
无独有偶。那一江清流下游青神县程家嘴的程家,也在为幼女雪儿的婚事犯愁。从雪儿刚满16 岁起,上门提亲的人家、媒婆,几乎要把程家的门槛踏破。其中不少家产丰厚、家人为吏的。但一说起家世文化、男方人品,雪儿就是没一个满意的。程文应和夫人宠坏了这个小女儿,当然不愿去逼着她非得选谁、非得嫁谁,只得放任自流。这样一拖,雪儿已经18 岁了,尚待字闺中。雪儿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儿,她的理想夫君,不需要家财万贯,家世显赫,而要知书识礼,好学上进,体贴温柔,儒雅潇洒。她生长在富裕之家,锦衣玉食、钱财珠宝于她只是俗物。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一条岷江哺育的苏家村、程家嘴,一家儿子急着娶,一家女儿急着嫁,本身就是天大的缘分。因此苏家和程家牵手,就是上天注定,早晚的事了。
一日,苏家史夫人的弟弟史达来探望姐姐、姐夫。苏序夫妇自然十分高兴,治酒热情款待。苏澹与苏洵兄弟也来作陪,敬舅舅两杯酒。席间难免又说起苏洵的婚事——毕竟这是苏序夫妻心目中的第一要务。听说外侄儿苏洵尚未觅得合适的姑娘,史达不由也动起心思来。他端着酒杯沉吟着,在大脑里迅速检索自己认识的人家的闺女。突然,他叫了一声:“有了!这不是放着一桩好姻缘在那里吗!”
听史达这么一叫,苏序夫妇不由喜出望外,脸上露出企盼的神色。苏序连忙放下筷子问道:“兄弟,你快快说出来听听,是哪家的姑娘?”
“莫急,莫急,听我慢慢说。”史达喝了一口酒,故意卖个关子。
“哎呀,你真急人,快说快说!”史夫人也催道。
看姐姐、姐夫如此着急,史达也不便再端着,连忙说:“好,我说,我说。这姑娘不是别人,就是那青神县程家嘴程文应的女儿,小名雪儿,今年18 岁,刚好与洵儿年貌相配呢!”史达说毕,得意地又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抹了抹嘴。
苏序有些疑惑:“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史达哈哈一笑:“说来巧了,正好我与程家在丝绸生意上有许多往来,前不久才去过程家,还见到了程家小姐,真是既漂亮又贤惠,还知书识礼。听程老爷说,去他们家提亲的不少,但小姐没一个中意的。”史达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眨眨眼,神情颇有些自得,似乎这桩婚姻就要因他而成。
“程家家世固然好,听你说那姑娘人品也不错,但是……”苏序神情从惊喜变得有些落寞,语言也有些迟疑。
史达听出姐夫“但是”后面的弦外之音。程家乃眉州首富,不但田广地多,宅院宏大,而且涉足商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青神县城里有丝织坊和丝绸店铺,就是眉州城里,也开有一间大大的丝绸行,还有一间名气颇大的刻印坊,在益州都数得上呢!姐夫的担心必定是程家小姐虽好,可程家未必看得上苏家。
想到这里,史达慨然说道:“姐夫,你不必‘但是’。
我明白,你是担心程家看不起咱苏家。他程家固然家世显赫、家产丰厚,可咱苏家也不差。我听说,咱苏家先祖乃唐朝武则天时宰相苏味道,后来被贬到眉州任刺史,若干年后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只是尚未到任便去世了。他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传下你们这一支。虽然前几世没出什么显赫人物,但二侄子四年前与程家老大同榜高中,光耀门楣,苏家中兴之气已显。从这一点上看,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史达一口气说出苏序的疑虑,并道出了无须担心的理由。
“嗯,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苏序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点点头。
“再说,咱洵儿天资聪颖,性格沉稳,读了无数经史,游历不少名胜,眼下虽然没有进仕,但未来不可限量啊!”史达说罢,拍拍身旁苏洵的肩膀,鼓励道。
“对洵儿我倒是一点儿不担心,他个性独特,也许大器晚成。”苏序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信。
史夫人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对史达说:“好好好,兄弟,你说这些姐爱听!”她转向苏洵道:“洵儿,你对程家姑娘可满意?”
一直听大人们议论自己的婚事,苏洵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不由微微发红。对于程家,他当然听说过。四年前苏程两家一起出了进士,眉州没人不知道的。作为当事之家苏家人,苏洵就更是把程家记在了心头。只是不知程家还有个女儿。他想,除了经商外,出了进士的程家一定也是诗书之家,这样人家的姑娘,自然不会差。于是回答他娘道:“婚姻大事,儿子当然听你们的。”
“好!既然洵儿也无异议,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史达爽快地说,“我先去程家探个消息,如果程家也有意,咱再正式前去提亲,这样大家都有了面子。不知姐夫、姐姐以为如何?”
“如此极为稳妥,甚好,甚好!”苏序拊掌连连点头。史夫人自然也十分赞同,脸上一片喜色。
过了两天,史达专程去了青神县程家嘴程家,把苏家有意提亲的消息告诉了程文应。这程老爷子听了是一喜一嗔。喜的是苏家这一举动带来了美好姻缘的新希望;嗔的是自己咋早没想到这个门当户对的苏家呢?不过,做事向来稳重的程老爷子在感谢史达带来苏家美意的同时表示,这事全家要好好商量后再给予答复,请苏家耐心等几天。
送走史达后,程老爷子赶紧让管家程云去丹棱把任知县的儿子程浚叫回来商量。
第二天晚饭前,程浚方赶回程家嘴。一家人便在饭桌上讨论起雪儿的婚姻大事。
对于苏家打算提亲的事,程浚听管家程云说了,这一路上也一直在思忖。他给出的答案只有三个字:不同意!
答案虽然简单,理由却很繁复。程浚此人虽说是进士出身,也算是饱读诗书,但他满脑子世俗观念,说穿了,就是为人势利和目光短浅。他说:“从表面上看,苏家与程家门当户对,都是进士门楣,官宦人家。苏家老二苏涣与我的官职也差不多。但是,其他条件就完全不能比了。一是家财。我程家巨富,光是肥美田地就不知是苏家的多少倍;至于程家拥有的织丝坊、丝绸铺、刻印坊、竹编坊等产业,苏家无一拥有。二是家风。我程家治家甚严,上上下下规规矩矩。听说苏家老爷子自己就是个马大哈,不讲尊卑,跟什么人都可以混在一起。老三苏洵都19 岁了,也不催着他考取功名,反而听之任之,随他四处游玩,学与不学,考与不考,他统统不管。妹妹嫁给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前途?三是我最担心的,怕妹妹嫁到苏家吃苦。程家奴婢成群,什么事都有人伺候着。到了苏家,怕是要自己操持家务,还要伺候公婆。听说他家还有个宋太夫人,更是难将就呢!妹妹娇生惯养,哪里能吃这样的苦?”
程浚一口气把自己的理由倒了出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程老爷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浚儿的话不无道理,但我以为程家与苏家的姻缘似乎是天注定。你与苏涣同榜进士,同朝为官,这难道不是天生的缘分吗?而且,眼下在眉州也只有苏家才有这种家世,他家的远祖还当过宰相呢!这是其一。苏家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毕竟有一顷多肥田,雇人耕种,每年收获颇丰,足以称为小康之家。苏涣做官后,薪俸除了养自己的小家外,每年还可以补贴父母一些家用,苏家日子便更好过了。这是其二。听说那苏洵虽然有些贪玩,但人极聪慧,也读了不少书,现在年纪尚轻,焉知今后没有大作为?这是其三。程、苏两家联姻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有利的。我看这个亲家可以结。”
“听史家舅舅说,苏洵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性格沉稳温和,不多言多语,没有坏毛病,人品是极好的。这样的人知道疼媳妇儿,女儿嫁过去不至于受气。”程老太太也补充道。做母亲的更看重女婿的个人品行,怕的是女儿吃亏。
“小妹,你自己咋个想?”程浚看二老似乎对苏家颇为中意,自己也不好太拂了父母的心意,于是转向雪儿问道。
雪儿不愧是大家闺秀,对于自己的婚姻倒是敢于拿主意:“听说苏家老爷仗义疏财,颇有侠气,在乡里名声极好。他待人宽厚,从不勉强子女做什么;史夫人也是个菩萨心肠,对子女极慈爱的。这样的家庭应该容易相处。
另外听说苏洵经史还是学得不错的,只是对声律、诗词等不太感兴趣。来日方长,他在父兄影响下,不怕学业不长进。只要丈夫人品好,这便是女人的福分了。至于家财少点,房子窄点,饮食粗点,那都不重要。若是爹爹、娘亲赞同这门婚事,女儿自然愿意。”
这样一来,程家赞成与反对与苏家联姻的意见成了三比一。程浚见自己处于孤立地位,倒也不硬杠。他知道父亲是个有独到眼光的人,要不然在社会上和生意场上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况且官场上讲的是相互帮衬,自己与苏涣成为姻亲兄弟后,也可以彼此照应。想到这里,他讪讪地笑了笑说:“既然父亲、母亲大人都赞同,小妹自己也乐意,我这个做儿子、做兄长的还能有什么?那就让苏家来正式提亲吧!”
通过苏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皆备,北宋天圣五年(1027)秋天,19 岁的苏洵欢喜地娶程家小女儿为妻,程雪儿成了程夫人。程家的嫁妆非常丰厚,除了全套家具、日常用品、绫罗绸缎外,还有一辆豪华马车,自然也有金银、玉石首饰无数。程家还送来一位聪明伶俐的陪嫁侍女,刚满16 岁,名叫夏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苏洵可以说是“财色双收”。
雪儿出嫁的头一天晚上,母亲程老太太来到女儿的闺房,与女儿话别。她嘱咐女儿道:“雪儿呀,你在家里长到18 岁,爹娘没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你哥也总是让着你、护着你。可是你到了苏家,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是苏家儿媳妇,除了照顾好丈夫,还要侍候公婆,以及长期生病的伯伯,甚至还有一个奶奶,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今后你还要生儿育女,养育孩子的艰辛就更不用说了。苏家的生活状况也不比家里,吃的穿的肯定不能随心所欲。这些你都要有思想准备,免得到时候你心里失落,难过,日子过得像苦瓜似的。那娘可要心疼死了!”
娘的话让雪儿心头温暖而熨帖。她明白,只有自己的亲娘才说得出这样的体己话。雪儿靠在娘的怀里,眼里含着泪水,看着娘说:“娘啊,你说的这些女儿都想到了。
我嫁到苏家,就是苏家的人,他们家人厚道、良善,想必不会难为女儿。我就把自己当成苏家的女儿,孝敬好长辈,伺候好丈夫和大伯,担起这个家。相信女儿有这个胸襟和能耐。至于吃穿,苏家断不会让女儿饿着冻着,只要一家人和睦亲爱,就算粗茶淡饭,吃来也是香甜的。我一定要让丈夫有出息,将来让自己的儿女有出息。我觉得这才是作为女人的价值,就像娘成就了爹爹和大哥一样。”
原来雪儿的心里,一直把母亲当作榜样。她认为像母亲这样的女人,成就了商界巨子的丈夫,培养了高中进士的儿子,这就是成功的女人。在当时的社会里,作为普通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通过读书进入官场为国效力,甚至也不能从事其他职业。于是,她们的理想只能通过男人去实现。相夫教子,成就她们的丈夫或儿子,这就是她们最大的心愿。就像女人的另外一个最大心愿——希望嫁给一个自己喜欢同时又爱她们的男人。程老太太听了女儿的一番话, 心里也踏实多了, 她胸中也油然升起一股骄傲和自豪。她觉得,要出嫁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当天晚上,雪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和丈夫生了一堆儿女。儿子个个高中进士,锦袍玉带;女儿嫁得佳婿,生活美满;丈夫也飞黄腾达,人人敬仰。自己开心得笑啊,笑啊,竟然一直笑醒了。
于是,雪儿带着这个美丽的梦想,欢欢喜喜地嫁到了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