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苏辙兄弟上乡校以后,不但有了大名,还有了表字:苏轼字子瞻;苏辙字子由。两个孩子在母亲讲的故事中慢慢成长。如果说二伯伯、卓钺、刘皇后的故事是立志、励志的基石,这种明理式教育解决了孩子们为什么学、为谁学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就应该解决他们提高学习效率、持续性动力的问题。程夫人和苏洵虽然都不是教育专家,但他们对于巧教的实践,可以说在当时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程夫人肯定没有学过儿童心理学,但她明白,儿童有一种逆反心理。于是她对苏轼和苏辙说,你们晚上读书切莫读太久。那时照明一般用油灯,用蜡烛都比较少。于是程夫人规定每天晚上只能读半个时辰的书,限定了油灯用油。而苏轼和苏辙却屡屡偷偷违背这条“禁令”。他们往往央求乳娘悄悄地给灯添油。其实程夫人与乳娘早就沟通好了,开头不答应,须得孩子们软磨硬泡才勉强答应。程夫人也假作不知。这样,苏轼和苏辙每天晚上可以多读一个时辰的书。一天多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长此以往累积起来就非常惊人了。一个月就要多读好多卷书。这种“饥饿式教育”反而让苏轼兄弟俩乐此不疲地想方设法多读书,每天都得以“饱餐”好书。

为了让孩子们保持读书的积极性,苏洵和程夫人可以说是办法用尽。一次,苏轼兄弟俩发现,父亲似乎偷偷在读一本书。因为他在书房读书的时候总是很谨慎,一旦他听见苏轼兄弟俩的脚步声,便把书掩起来,不让他们看到书名。这种神神秘秘的样子让兄弟俩十分奇怪。

苏轼对苏辙说:“同叔啊,我觉得,父亲一定在偷看什么好书,而且不愿意让我们看到。”

“嗯,就是,而且他肯定不想让我们读!”苏辙也很有同感。

怎样才知道父亲在读什么书,并且把书拿出来读呢?

小兄弟俩抠破头皮,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天,兄弟俩估摸父亲读书差不多要结束了,便一边一个躲在书房门口,时不时悄悄地瞅瞅,看父亲读完书最后把书放在哪里。终于,苏洵读完了,似乎小心翼翼地把书合上,背对门口往书橱里放书。两颗小脑袋从门口露出来,伸长脖子看父亲把书放在了最里面书橱最上面一格的最右边。兄弟俩暗喜,悄悄地跑走了。他们估计父亲离开书房以后,又悄悄地溜进去,找父亲放的书。怕父亲来看到,苏轼让苏辙在门口放哨,自己进书房去找。书橱最上面一格有点高,苏轼搬来椅子放在书橱前,爬上去,激动地找到最右边的书:哇,原来是《华阳国志》!这是中国最早的地方志,是东晋常璩写的,分巴志、汉中志、蜀志、南中志,涉及公元4 世纪前今四川、重庆、云南、贵州,以及甘肃、陕西、湖北部分的历史、地理。人物从古蜀国最早的蜀王蚕丛,一直写到西晋时蜀中的成汉王朝李特、李雄等。这书共有好多册,都在一块儿放着。苏轼略翻了首卷上的目录,觉得这些历史、地理和人物非常有意思,尤其是历代蜀王的故事,对他来说更是如磁石吸铁一般。苏轼大喜过望,先取了第一册下来,轻轻地把椅子复归原位。苏轼把书藏在怀里,苏辙在门口接着:“拿到了没?”

“拿到了,果然是好书,《华阳国志》!快走,回房给你看!”

兄弟俩一溜小跑回到房间,苏轼慢慢地从怀里把书顺出来,递给苏辙:“小心点,莫把书弄皱了!”

“知道,哥!”苏辙也是一脸兴奋地翻着书,仿佛找到了宝藏般高兴。

于是兄弟俩商定,这书一人读一晚,早上还回去,下午再偷偷拿出来。因为他们怕父亲知道了挨骂。

其实,兄弟俩当时并不知道,这是父亲激发他们读书好奇心的计谋,这也叫欲擒故纵法。正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兄弟俩“偷”读了父亲好多书,增长了许多历史、地理、文学知识。

如果说这种方法是利用儿童心理暗中鼓励孩子们读书,那么公开明确地支持孩子抄书,就是一种激励了。

苏轼在读《汉书》时,觉得有些史实不好记。他想起了二伯伯抄书的故事。他决心也把《汉书》给抄下来,通过抄书背诵那些故事。可抄一部书需要花费很多纸墨,他得跟母亲禀告。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母亲会否同意,因为母亲一直要求节俭。

这天晚饭后,苏轼有些忸怩地对母亲说道:“娘,我想把《汉书》抄下来,可需要费很多纸墨,不知娘同意孩儿这样做不?”

“这很好啊,抄书既能背书,又能练字,花点纸墨是应该的,娘有什么不同意的?不过轼儿可得认真抄哦,抄完了娘帮你装订起来,做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手抄本!”程夫人高兴地说。

苏轼见母亲如此支持,心中大悦。从此,苏轼除了上乡校、阅读,便是抄书了。他照着书上的颜体字一笔不苟地认真书写,天天不辍。这《汉书》共100 篇,七十多万字,苏轼一天抄书3000 字,抄完《汉书》足足花了差不多九个月时间。按一页600 字计算,共抄了1200 多页!后来母亲替他装订起来,做了封皮,题上书名,这套手抄《汉书》共有15 册之多。

苏轼抄完《汉书》后,只觉得书中那些人物、史实,就像在脑子里生了根似的。此外,他的小楷也是突飞猛进,无论是结构还是笔力,工整还是速度,都大大进步。

看着母亲为他装订的手抄本《汉书》,苏轼觉得非常有成就感,深深体会到抄书的乐趣和收获。这种看似很笨的办法,其实不失为聪明之举。

在教育孩子上,苏洵堪称程夫人的最佳搭档。他本来擅长写议论雄辩之文,对史实、人物好发表评论,而且结合现实,提出自己的见解、建议。于是他特别重视教苏轼兄弟俩作文,就某一史实或某一人物进行评说。这种文章作多了,便可以举一反三,对任何事物进行评论,思想就会特别敏锐,思路也会特别清晰,分析便能入木三分。

对孩子们写得好的文章,苏洵不仅用红笔把好的地方圈出来,还让他们用好纸抄出来,精心裱过,挂在房间里以示表彰奖励。苏轼便有《夏侯太初论》《却鼠刀铭》等诗文荣获此等奖赏,苏辙也有文章“上榜”。看到自己写的诗文可以“上墙”,兄弟俩心里别说有多自豪了,他们作文、写诗的劲头更大了。

程夫人和苏洵夫妇显然并不懂得什么“赏识教育”,但他们知道孩子需要正面鼓励,这样他们的学习积极性才会越来越高,研究学问的兴趣才能越来越浓。这种做法暗合了现代的“赏识教育法”。

不仅如此,苏洵还注意朝中流行的作文作诗风格,并及时敞开胸怀吸收、学习。不像那些保守的文人,只知道抱残守缺,一成不变,食古不化,文风老掉牙,还在自我欣赏。当时朝中欧阳修倡导文风改革,以先秦两汉优秀文章和唐代韩愈的散文为宗,为文通达平易,清新自然,直抒胸臆,反对古奥别扭的“太学体”。欧阳修清新的文章天下传抄,风靡文坛。这个新文学运动也影响到了益州。

苏洵欣喜不已,对欧阳修如匕如枪的《朋党论》,优美隽永的《醉翁亭记》《丰乐亭记》等,不但自己学习效仿,也教苏轼兄弟学习模仿,并反复练习。后来苏轼兄弟上京参加部试时文章得到欧阳修的赏识,与他们学习欧阳修的文风有相当大的关系。成名后的苏轼还手书了《醉翁亭记》《丰乐亭记》,刻石成碑,留传至今。所以后世有人认为,苏洵是宋代“高考押题第一人”。不管这种评价是否确切,但在写作诗文上敢于创新,敢于追逐新的潮流,而且敢于让儿子实践,是苏洵了不起的认识和决断。

为了使苏轼兄弟俩知识融会贯通,程夫人和苏洵有意识地让孩子们全面学习。苏轼兄弟在乡校主要学习了儒家学说;后来在州学又学到了道家学说;游学时的一个老师又是得道高僧,自然又研习了佛学。至于诸子百家,兄弟俩更是学而不厌。另外,吟诗填词、书法作画也是他们的必修课。于是,到兄弟俩成年时,他们已然成了小“杂家”。父子三人的这种知识结构,使得他们不但文学出众,而且学术理论扎实,为他们日后形成各种学派、学问综合而成的“西蜀学派”,奠定了牢固的基础。这种方法也可以称为全面式教育。

在孩子们全面学习的同时,苏洵没有忘记自己年轻时游历的经验。他一直认为,行万里路与读万卷书同样重要。不过,他同程夫人商量的结果,是选择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让孩子们跟一个名师学习。这种学习是研习式的,提高式的,广博式的,开阔式的,讨论式的,把以前学到的知识运用于解决现实问题。

这天,苏洵跟夫人商量让孩子去哪里游学比较合适。

程夫人说:“我们老家青神程家嘴就出了一个名师呀,此人姓王名方,是个乡贡进士,可以说是满腹经纶。他曾在嘉州书院任教,眼下回到中岩书院任主讲。这个中岩书院就在中岩寺旁边,那里风景秀丽,空气清新,最适合读书。这王方的家与我们程家只隔着一座瑞草桥,可以说是资格的邻居呢!恰好中岩书院就在程家嘴对岸半山上,渡过岷江上去走不了多久。听说这王方跟朝中欧阳修和梅尧臣关系都很好,时常有书信来往。”

苏洵听了不由大喜:“那太好了,孩子们在那里不仅可以游学,还可以常去外婆家看看。”

“是呀,我也这样想!”程夫人也高兴地说,“我以前听父亲说过,他跟王方很熟,我们派人给父亲送个信,请他老人家跟王方先生打个招呼就行了。”

“好,我这就去办妥。”苏洵便自去安排。

没几天,程老爷子派人送来回信,一切落实,只待苏轼兄弟俩前去就读。

这时苏轼已经17 岁,苏辙15 岁,正是青春年少,对未来充满憧憬幻想的年龄;也是情窦初开,春情勃发的年龄。二人听父母说要送他们去中岩书院游学,不由心花怒放。一种放飞的感觉,一种渴望的感觉,一种脱缰的感觉,一种自由生长的感觉油然而生。作为孩子,无论家庭有多么温暖、舒适、安逸,他终究要走出去,走向属于自己的未知的广阔天地。

要去中岩书院,自然要先去外婆家。程夫人为两个孩子亲自收拾好换洗衣裳;兄弟俩自己收拾好书箱和文房四宝。苏洵夫妇及兄弟俩一家四口,还有任采莲、杨金婵两个乳娘及书童曾林,浩浩****的一行人租了一条船,顺岷江而下,直往程家嘴而去。此时又值金秋时节,一路上江风浩**,十分宜人,江水如练,水波不兴。初始岷江在平原上缓缓流淌,轻歌曼舞;渐渐进入丘陵地带,两岸山丘逶迤,绵延起伏;进入青神境内,快到程家嘴时,只见江左岸山峰耸峙,层峦叠嶂,山寺红墙若隐若现。江右岸却是一片平坝,水田如镜,竹林环抱着一个又一个村落。此时已近黄昏,村落里升起一缕缕炊烟,远远便闻得到柴草燃烧的味道。这种味道给人带来温暖而刺激的感觉,让人仿佛能闻到饭菜的香味,让人的肚子情不自禁地发出咕咕的声音。

船过思蒙河口,程家嘴进入众人眼帘。站在船头的苏轼和苏辙欢呼起来:“外婆家到了!外婆家到了!”

不一会儿,船靠在了程家嘴码头,早有程家管家带领两个壮实的仆人前来迎接,拿上苏轼兄弟的行李、苏家给外婆家准备的礼物等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走了大约一里多路,走过瑞草桥,拐弯就到了程家。程老太太在几个侍女的陪伴下已经在大门口等着。

苏轼兄弟几年没见外婆了,立马上前围在外婆身边问好请安。程老太太见这两个外孙差不多长成大人了,心里欢喜得紧,眼泪花都开放出来了。苏洵夫妇也上前来给老人家行礼请安,然后一大拨人欢欢喜喜往屋里去。那程文应老爷子端坐在堂屋里,苏洵夫妇和苏轼兄弟又上前与老爷子行了大礼。

寒暄已毕,管家说晚饭已经备齐,请大家到饭厅用膳。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丰盛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其中就有苏轼兄弟最喜欢的酸辣肘子,是外婆亲手做的拿手菜。这个菜要用整个的猪肘子,洗净码少许盐,放一些香料在肘子上,上笼以旺火蒸得糯。再用老姜去皮捣茸,加盐、香醋、香葱花调成一碗汁儿,淋在热腾腾的肘子上。吃的时候用筷子直接扒开,融合着汁水,酸辣鲜香糯,美味无比。而且口感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那个时候没有辣椒,这个辣是老姜的辣。苏轼两兄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外婆家更是毫不客气,差不多把一个肘子吃了大半。两人在这秋天也吃得额头冒汗。一大家人看到苏轼兄弟俩这吃相,也是忍俊不禁。那程老太太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苏轼仔细地问了外婆肘子的做法,暗暗记在心里。后来中了进士,到了外地做官,在思念外婆、自己也馋了的时候,便会如法炮制,做一个酸辣肘子过过瘾。开封人喜欢吃羊肉,比较少吃猪肉,因此猪肉特别便宜。苏轼在京城做官时,除了自己常吃,也常用酸辣肘子来招待客人。

这个菜成本低,块头大,显得十分隆重,而且味道独特。

结果苏家这个酸辣肘子大受欢迎,声名远播。后来人们干脆称之为东坡肘子。直到现代,东坡肘子仍然是眉山甚至四川的一道名菜。

在外婆家玩了两天,苏洵夫妇又送苏轼兄弟俩前往中岩书院,拜见了山长兼主讲王方,将兄弟二人托付给他。

王方见苏轼兄弟聪明伶俐,博学多才,自然非常欢喜。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自古以来便是老师们的共同心愿,王方作为一方大儒,更是如此。

苏洵夫妇和两个乳娘自回眉山。书童曾林留下来照顾苏轼兄弟的起居。中岩书院的学生大都是预备部试的生员,个个胸怀锦绣,才华横溢。苏轼兄弟在此虚心学习,收获颇丰。王方更多是讲当朝杰出人物的诗文,让他们窥得山外之山、天外之天,更重要的是能跟上当今潮流。晏殊、范仲淹、欧阳修、苏子美、梅尧臣等当代大家的诗文,让苏轼兄弟崇拜不已。尤其是王方讲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从文章内容到幕后故事,着实深入、高妙,让人回味无穷。

王方是这样讲的《岳阳楼记》。

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王方说道:“这《岳阳楼记》乃是范仲淹为好兄弟兼铁哥们儿滕子京写的‘功劳簿’,甚至可以说是翻案文章。

因为滕是被一贬再贬才到的岳州。”

这个观点一抛出,便让学生们瞪大了眼睛,还有的人轻轻吃惊地“啊”了出来。因为倘若不是老师点穿,他们根本不会从这个方面去思考。于是,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听下去。

那么,滕子京在被贬谪到岳州任知州之前,到底蒙受了怎样的冤屈和打击呢?

王方讲道,在被贬岳州任职之前,滕子京已经由范仲淹举荐,担任范调任中央后留下的天章阁待制、环庆路都部署、经略安抚招讨使一职,还兼任庆州知州。这是个从四品的官职,位高权重,可以说是封疆大吏、一路诸侯了。

然而,在庆历三年(1043)九月,滕子京的上司,陕西四路都部署郑戬上表弹劾滕在担任泾州知州时侵吞、挪用公款,要求查实后严办。此时正是大宋在当今圣上亲自主导下,在范仲淹领衔下,“庆历新政”各项改革措施稳步推进之时。有人要求查办坚决拥护新政的滕子京,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弹劾的事由缘起一年前的一场庆功宴。庆历二年(1042)九月,滕子京临危不惧,率领泾州城军民,浴血抗击西夏大军的进攻。幸而范仲淹的1.5 万强大援军及时赶到,共同夹击城下西夏军,最终取得泾州保卫战的胜利。为了鼓舞士气,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滕子京决定挪用一部分军费,举行一场庆功宴和一场祭奠阵亡者的法会。

庆功宴和法会都举办得很成功,作为长官的范仲淹和韩琦当时也参加了,泾州军民、上级领导都很满意。挪用的军费也不多,只有3000 贯。而且后来滕子京在离任时,也用自己的钱补上了。

收到郑戬举报,对新政派甚为不满的御史中丞王拱辰立马派监察御史梁坚任特使,前往调查。很快便确定了滕子京三条罪名:第一条是未建大功却大搞庆功宴,并贱买百姓牛、驴;第二条是庆功宴赏赐不公,将士赏赐少,艺人赏赐多;第三条是经手的经费有数万贯下落不明,挪用16 万贯军费放高利贷,贪污了全部利息。

这几条可以说基本上是子虚乌有。其中有一条贱买百姓牛、驴也是颠倒黑白。本来泾州百姓因为打败了西夏军保全了身家性命,卖牛、驴不愿意收钱,而滕子京执意要给,最后百姓是少收了一些,但绝不是低价强买。

范仲淹听到这个调查结论不由大惊。他作为滕子京当时的上司,了解滕举办庆功宴的整个过程,也了解滕的作为。于是,范向皇帝上书,为滕申诉,对三条所谓罪状一一驳斥,并以自己的官帽担保滕子京。

皇帝反复权衡得失之后,各打五十大板:免去滕子京环庆路都部署之职,将其调任凤翔代理知府;再派太常博士前往调查,务求查清真相。滕子京这次调动算是平调,也还基本公正。

被派去再次调查的太常博士叫燕度,此人与御史中丞王拱辰关系很铁,自然秉承王的意思,非要把滕的“案子”弄成如山铁案。而滕自己的一个愤怒之举,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第一次调查后被解除了军职,只担任文官,滕子京并无怨言,而且大大松了一口气。可这次听说太常博士又要来调查,简直就是没完没了,滕子京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冤!千思万想想不通,便一个人喝起了闷酒。有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滕子京闷中生愁,愁里生怒,趁着醉意把所有账本付之一炬。

可滕子京这冲天一怒却烧出了天大麻烦,仅凭“销毁证据,欺君罔上”这一条就够他掉几次脑袋了。暴跳如雷的钦差燕度把滕子京立马拘押起来,让他老实交代低头认罪。比铁还硬的滕子京当然是徐庶进曹营——整死不开口。燕度又先后抓了包括狄青、种世衡这样的名将在内的众多官员来严加审问,试图从别处扒出铁证。但那些官员都不愿昧着良心对滕子京落井下石,燕度费尽心机竟一无所获。后来御史中丞王拱辰授意燕抓住滕烧毁账簿一事做文章。燕度果然向皇上汇报:滕做贼心虚,焚烧账簿,毁灭证据,抗拒调查,属于欺君,应该严惩。

范仲淹再次为滕子京辩护,最后甚至以辞职来要求对滕子京从宽处理。

皇帝又一次陷入两难,一边是整个监察系统,一边是新政领袖,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他到底该听谁的?

最后还是当时的枢密使杜衍一言定乾坤:从改革大局出发,为了维护新政,应该轻判滕子京。

最后的决定是,将滕子京调任虢州知州,保持原待遇不变。

可王拱辰仍然不依不饶,他一定要让新政派付出最沉重的代价!他坚决要求面见皇上,最后硬是把滕子京从四品的天章阁待制官帽闹掉,滕被赶到岳州任知州,成了从六品小官。

这一最终决定,说明反对新政一派已占据了上风。

又过了几个月,范仲淹和欧阳修相继外放,宣告“庆历新政”彻底下课。滕子京只是新政派里率先落马的“烈士”

而已。

不过,滕子京也算斗士一个。尽管贬谪岳州,落魄江湖,他依然直面惨淡的人生,还要奋力一搏,争取咸鱼翻身。他一到岳州,便宣布要做三件民生大事:兴建学校、重修岳阳楼、构筑偃虹堤,不到两年时间里,这三项惠民生、兴文化的工程都异常漂亮地干成了。于是,他请托范仲淹和欧阳修分别作文以记之。

那么,有人可能要问,为啥子大名鼎鼎、官职比滕高得多的范仲淹和欧阳修要接受滕子京的请托,为他专门写文章,宣扬他的政绩呢?

实际上,从私人关系讲,范与滕是铁哥们儿。他们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的同科进士,范长滕一岁,滕将范尊为兄长,两人感情好得来可以同锅吃饭、同床睡觉。从官场上讲,范是滕的老长官,范曾经几次举荐滕担任要职,在滕受到弹劾时,又冒险用自己的官帽为滕担保。他们还是生死战友。滕子京在任泾州知州时,西夏李元昊大军侵犯泾州,滕组织全城百姓坚守城池,顽强抗战。是当时的经略安抚招讨使范仲淹派遣一万五千兵马火速驰援,才两面夹击,打败西夏军,取得泾州保卫战的最后胜利。从政治大局讲,滕子京坚决支持范仲淹领衔的“庆历新政”改革。正是反对改革的保守派要打击改革,阻止改革,才弹劾滕子京,以达到挖改革派墙脚的目的。

因此,为滕子京的政绩叫好、鼓掌,既是为滕子京翻案、昭雪,也是为改革派正名、呐喊。而且,范仲淹也是为自己的贬谪申诉:自己同古之仁人一样,同滕子京一样,忠君,忧国,爱民,以天下为己任,以奉献为快乐,虽身处江湖之远,但依然渴望为君为国为民做更多的贡献。

欧阳修虽然个人与滕子京没有太多私交,但作为“庆历新政”时同一战壕的生死战友,荣辱与共,当然必须拔刀相助,竭力鼓呼。而且滕子京作为范仲淹的兄弟,自然也是自己的兄弟。性格耿介不阿,做事一往无前的欧阳修,绝对会不遗余力地为滕子京杀开一条血路,登上胜利的高地。

所以,对于范仲淹和欧阳修而言,为滕子京在岳州的政绩写文章、唱赞歌是义不容辞。

《岳阳楼记》写于庆历六年(1046)九月。当时的范仲淹虽然已经被贬任邓州知州,但他作为“庆历新政”改革派的领袖,原参知政事(副宰相),政坛明星,官场“网红”,其政治影响依然巨大。他的文章也是天下共仰,独步一时,为众多官员和士子所崇拜和倾慕。连皇帝也钦佩不已。否则,皇帝也不会在庆历三年(1043)以范仲淹的十条上疏为改革蓝本,让范仲淹领衔“庆历新政”了。他的《岳阳楼记》一出来,滕子京派人广为传抄散发是绝对的。而且那时东京开封除了朝廷的官方邸报外,早就有民间小报了。像范仲淹这样的文章必定在邸报和民间小报上刊登,洛阳纸贵,传遍大宋。

欧阳修为滕子京作的文章题为《偃虹堤记》,此时欧阳修虽然已经贬任滁州知州,也就是他写《醉翁亭记》那个时候,但其名声与影响依然是国家级的。因此,他写的文章也必定传抄天下。

范、欧二人的大作想必皇上都读了,而且估计反复读了。两人在文章里对滕子京的评价真是太高了。你看,范仲淹说他有古仁者之风,被贬了官,到地方不但不消沉,不放浪,不怨天,不尤人,反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绩显著,百废俱兴;而欧阳修说他志大才高,名闻当世,曾经在抗敌保国的危难之际,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而在蒙受冤屈、壮志未酬、贬任一州时,又把全部心思放在建设惠民工程上,终于一展宏图,建树巨大。你说,像滕子京这样不计较个人得失,不讲求名利地位的好干部、爱民官不提拔、不重用,岂能说得过去?岂不冷了整个大宋好官良吏的心?所以,在范、欧的文章传抄天下几个月后的庆历七年(1047),睿智的皇帝就把滕子京先调任徽州知州,再调到苏州任知州。仅仅两步,便跨进“天堂”大门,并荣任“天堂总管”。不过,可惜好人命不长,滕子京当年便病逝于苏州任上,年仅57 岁。

王方最后总结道,看来我们得万分感谢滕子京。虽然他恭请范、欧二人写文章为自己扬名,颇有借名人抬高自己、炒作自个儿政绩之嫌。但如果不是他拜托范仲淹用那如椽之笔书写胸襟与风流,便不可能留下《岳阳楼记》这样的千古奇文,也不可能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绝世名句。至于欧阳修那篇《偃虹堤记》,虽然当时有炒作政绩的功效,为滕子京翻身出了把力,但相对流传没那么广,无关乎他的名声与地位。

王方对《岳阳楼记》的解读可谓深刻至极,不但让学生们读懂了文章,领略了文采与思想,更是让他们了解到文章背后的政治斗争、朝廷派系、个人恩怨。范仲淹的忠君、忧国、爱民情怀更是让苏轼兄弟赞而叹之,他们从此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在这里,苏轼结识了王方的女儿王弗,并且一见钟情。王弗比苏轼小一岁,长得秀丽端庄,身材婀娜。在父亲的教导下,自幼颇有文才,可以说是才貌双全。苏轼把这一想法告诉了父母,得到了双亲的首肯。后来,经双方家长确认,提亲,至和元年(1054)年底,苏轼把王弗娶进了苏家,王弗成了他第一任妻子。而苏辙则在稍晚一点把史家的表姐史云迎进了门。两对小夫妻基本上都是像现代人一样,两情相悦,然后再由家长提亲。因此,他们感情甚笃,恩爱十分,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现代人讲究先立业后成家,而古代人基本上是先成家后立业。因为当时的风气是早婚,婚事都是由家里操办,根本不用子女操心,年轻一代没有结婚的经济负担。苏轼大喜时18 岁,而苏辙成亲时只有16 岁。他们一边在家过着甜蜜的新婚生活,一边准备州试和省试,享受“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