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生意在程夫人打理下,像竹节一样一天天拔高,生长,欣欣向荣;苏家的财富也一天天聚集,增长。
搬进了园林式住宅,置办了精美的家具,增添了明亮宽敞的书房,一家人过得体面、富足、丰盈。除去财富不说,论文化是进士之家,论地位是官宦之第,苏家在眉州城里已然是名列前茅的大户人家,上流阶层。
然而,日积月累的财富并没有给程夫人带来更多的荣耀与喜悦,反而使她感到了恐慌和不安。她做生意的初衷并非发财,她只是要养家,只需要全家过得宽裕一些,只想要生活上有安全感;同时她要让丈夫安心读书,求取功名,有所出息。她没有想到像父亲那样富甲一方,没有想到要在商界成为巨头,更没有想到要在经商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她认为自己就是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不是什么女强人、女老板、女豪杰、女富豪。四十多岁的人了,她经历了钱多的日子,挨过了钱少的岁月,又品尝了骤富的美酒。她深知财富像一把双刃剑,既可以让人衣食无忧,富足幸福;也可以让人奢侈糜烂,为富不仁,最后家败人亡。她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给儿孙留下财富,他未必能守得住;给儿孙留下书本,他未必认真读。只有给儿孙留下优秀的道德和品质,进取的精神和毅力,谋生的才学与本领,儿孙才能安身立命。
因此,在聚集巨额财富的时候,程夫人产生的恐惧与不安在于,一是怕家人滋长奢侈之心,形成夸富之性,滥行奢靡之事,横行不仁之举;二是让世人对自己的财富有憎恨之心,有妒忌之态,有觊觎之意,有谋取之害。程夫人读过西晋鲁褒的《钱神论》,对于文内“钱能通神”“钱能使鬼”的反讽,她会心一笑。但她认为钱可为善,钱可为恶,也是至理名言。她读了苏洵写的家谱,明白为何苏洵的祖父和父亲不愿意敛财,家财稍多一点就要散掉,全家始终田不满二顷,房子旧了也不修缮。不患寡而患不均,是任何朝代都无法回避的矛盾;仇富的心态,是难以改变的天生痼疾。无论是自己作孽败家,还是被人谋财暗算,都是程夫人所不愿意看到的悲惨结果。她一定要阻止这种悲剧的上演,她一定不能让自己多年的辛劳变成毒害自己和家庭的恶果。因此,程夫人也想效法苏家的传统:散财。
那么,怎样才能把家里聚集的财富散得高明、散得科学、散得漂亮、散得世人都叫好呢?也就是说,钱要用在什么地方才是最正确的呢?钱当然要给最需要的人花才好。也就是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扶危济困,救人水火,赡养鳏寡孤独,都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但是,既要做授人以鱼的事,也要做授人以渔的事,才能长远地可持续消除部分贫困。程夫人冥思苦想,决定做三件事:一是捐资助学,每年资助50 名贫困子弟上乡校,资助50 名贫困子弟上州学;二是提倡敬老孝道,凡是每年眉州各乡报上来的敬老孝亲典型,都给予奖励;三是资助贫困族亲,苏程两家的贫困近亲远亲,办不起嫁妆的帮助办嫁妆,娶不起媳妇的帮助备彩礼。
程夫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丈夫。散财是苏家的传统,苏洵自然举双手赞成。妻子要做的这几类善事,既回报了社会,也照顾了家族,即着眼于救急,也致力于长远,可以说考虑得十分周全。苏洵不由得深深敬佩夫人的胸襟和智慧。
程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二天,她便在儿媳王弗的陪同下,坐着马车去了城东的天庆观,眉山城的乡校就设在观中的北极院。这里环境优美,宽敞又安静,最适合读书。乡校的主持叫黄易之,听说程夫人莅临乡校,赶忙迎了出来,把程夫人和王弗请进雅室奉茶。
“程夫人专程来到敝校,不知有何见教?”黄易之礼貌而客气地问道。整个眉山城里几乎没人不知程夫人,无人不识程夫人,她的名气甚至大过知州大人呢。这黄易之虽然没有直接同程夫人打过交道,但对程夫人的聪慧能干和豪爽却是闻名已久。
“我今天来,是要送一份人情给贵校的,还希望黄主持笑纳。”程夫人微笑着开门见山地说。
听说程夫人有人情相送,黄易之不由得笑逐颜开:“那可是太好了,这是咱乡校的福分啊!不知是怎样的一份人情呢?”
程夫人说:“我想请问一下,是不是每年有不少贫寒家庭的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进不了乡校啊?”
黄易之听得程夫人问这话,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大家都知道,科举考试是年轻人的最好出路,而要想科场夺锦那就得读书啊!可不少家庭供不起孩子读书,走不通这条路。都说‘寒门出公卿’,其实是很难的。你学校门都进不了,考场都进不了,公卿的帽子哪里来?就说我这乡校吧,年年都有不少穷人家的孩子想进来,可就是交不起一年那点学杂费,我只能狠心地将其拒之门外。官府不给我补贴,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呀,毕竟乡校又不是慈善机构。”
黄易之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的困惑,满脸的无奈。
听了黄易之这番话,程夫人却露出兴奋的神色:“看来我的想法没错。黄主持,我打算每年资助50 个品学兼优,但家庭贫困难以交纳学杂费的孩子,让他们上完三年乡校。至于他们最终是否读得出来,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我想,哪怕能出一个人才,也是一番功德。”
黄易之听得程夫人这话,不由大喜:“那可真是太好了!程夫人您这是雪中送炭啊!哪里只是一番功德,简直是功德无量啊!我在这里先替那些幸运的孩子感谢您!”
程夫人听得此言,心中自然大感欣慰:“黄主持言重了。我只是想做点积德积善的事而已。好,言归正传,不知贵校一年的学杂费是多少啊?”
“我们的学杂费不高,只需两贯钱,一个学生一年的学费和纸笔墨费全够了!”黄易之答道。
程夫人略一思忖:“好,那我就每年初开学前把当年资助学生的100 贯钱给黄主持送来。请黄主持到时给我一个名单,注明学生姓名、年龄、住址,便于核实情况。贵校在确定名单时,既要本人申请,也要请衙前帮助证明一下。衙前负责各乡村居民的税收,那些学生家庭的经济状况他是知道的。”
黄易之拍着胸脯打包票道:“那是一定。程夫人请放心,您送的这份泽被寒门学子的大人情,我们会落实好,绝不让不该得到资助的人吃了混糖锅盔!”
“那就太好了,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程夫人高兴地说。说罢,便起身告辞。
程夫人资助50 名贫困学生上乡校,就意味着乡校可以多招50 名学生,多了学费收入,于乡校当然是大好事。黄易之主持不由心花怒放。他满面笑容地把程夫人和王弗送出天庆观大门,看着程夫人上车走远。
第二天,程夫人又和王弗坐着马车来到眉山城西门外三里的眉州书院。书院周围林木茂盛,庭院里花草葱茏。
幽静而雅致的环境,正是读书的好地方。这是官办的州学,培养秀才、举人和进京应试的“准进士”,最拔尖的学生还可以直接升入朝廷的太学,成为贡士。眉州书院自然也就是眉州最高水平的学校了。州学是北宋仁宗皇帝时下旨开始兴办的,是为了替朝廷培养更多的人才。因此州学通常是由一州的知州或通判亲自主管,设教授具体主持。
这教授就相当于州学的校长。下面还设有学正、学录、直学、司记、斋长、斋谕等职位。州学既然是官办,便不能靠收学费来维持,而是根据朝廷的政策,由地方政府划拨一定数量的学田,招租生产,以收取的租金维持州学的运转。
当时眉州州学的教授姓陈名皓,听得通报,便匆匆迎出门来,把程夫人请进客厅,让人奉上香茗。
程夫人也不客套,直接把来意说明:“陈教授,我今天来州学就是想每年资助50 名贫困学子,不知这种想法是否合适,还望教授指点!”
陈皓略一思索答道:“州学与乡学最大的区别在于,州学不收学费。但既是州学,就是咱眉州眉山、彭山、青神、丹棱四县学子共同的学校。也就是说,所有学生都要学习、吃住在学校里。一个学生的生活费、书本费、纸笔墨费以及零花钱,一年还是所费不少。多了不说,一年七八贯钱是需要的吧。因此,确有不少学生上不起州学。”
听了陈皓这话,程夫人还是感到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她想的是简单行事。于是说道:“陈教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每年给州学捐赠200 贯,你们用来补贴家庭确实困难的学生,名额50 人,可根据其家庭贫困的程度给予补助。比如一等8 贯,二等4 贯,三等2 贯,这样可能会公平一些。只需要你每年把受资助者名单和账目通报给我就行了。你看如何?”
听了程夫人这话,陈皓不禁大为感动:“好,好,好!
程夫人慷慨解囊,资助贫困学子,真是天大的善举!我代表州学接受,并对您的恩德表示敬意!我们一定做好贫困学生的遴选,把钱花到最合适的地方。这真是咱眉州贫困学子之幸啊!我相信一定可以激励一大批穷人家的孩子发奋读书,博取功名!咱眉州,一定可以人才辈出,光耀历史!”
程夫人听了陈教授这番话,不由心情大好,精神振奋:“好,我希望陈教授的话能成为现实!告辞!”
马车奔驰在回家的路上,马蹄敲打着路面,发出“嘚嘚”的声音。道路不甚平整,车身有些颠簸摇晃,人仿佛坐在摇篮之中。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感叹地对王弗说:“从昨天到今天,我是真切地感受到,还有那么多孩子因为贫困而读不起书,丧失了大好前程。要是天下百姓的孩子都能上得起学,那该多好啊!可惜我能力有限,也只能杯水车薪!”
王弗知道娘在想什么,她做了这么些善事,还觉得没有能力做得更好,这样的胸怀实在令人敬佩。于是安慰程夫人道:“娘啊,媳妇知道您老人家胸怀天下,可一个人毕竟能力有限,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再有什么遗憾。
今后像您一样助学的人多了,读不上书的孩子也就少了。
还有,从根本上说,就是让天下百姓都丢掉那个穷字,也就人人都读得起书了。”
程夫人听了媳妇这话,也深有感触:“你这话的确说到要害上了,最要紧还是挖掉穷根儿!但愿有那么一天吧!”
过了两天,程夫人又去拜见了知州大人,把奖励敬老孝亲典型的事跟知州说明了。知州秦重自然大喜,本该地方官府做的事,有人愿意出钱来奖励,而且无须回报,这事做好了就是重大政绩,朝廷是要嘉赏的。于是,秦知州满口应承,并对程夫人大加赞赏,狠狠地旌扬了一番。什么倡导孝亲敬老,大有古人风范;什么仗义疏财,德行扬于天下等,弄得程夫人脸上也发起烧来。最后说好,程夫人每年捐赠200 贯,用于表彰奖励20 名孝亲敬老典型,一切遴选事务由州官府执行。末了,那秦重知州隆重地亲自将程夫人送至州衙大门口。
办完这些,程夫人心里踏实多了。这三项捐赠加起来一年就要500 贯,差不多相当于家里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不过那时苏家已经有相当的积蓄,拿出这些钱绝对不至于影响家里的正常生活。对于家庭而言,程夫人要考虑的除了每年的日常开支外,更重要的是留够苏洵父子三人将来去成都参加府路一级的解试,以及去京城开封参加部试、殿试的盘缠,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坦率地说,真正贫困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上京考试那笔沉重的经费。
接下来,程夫人要实现她的第三个愿望,即帮助苏、程两家娶、嫁困难的族亲。她向眉山、青神两县的族亲发出信函,告诉他们,如果有娶、嫁方面的难处,可以随时向苏家求助。苏家一定资助他们置办迎娶的彩礼或出嫁的嫁妆。当然,程夫人会让人去求助的家庭调查核实情况。
实际上,一般来讲,每个人都要面子,只要有能力,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娶不起媳妇,或者嫁不出女儿的,哪怕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喜事尽可能办得像模像样。不过,既然苏家乐意资助,自然也有人愿意接受。毕竟是亲戚嘛,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苏家也不图回报。对于情债和钱债,总是有不同看法。对经济条件好的家庭而言,凡是可以用钱解决的,是尽可能不欠情债;而对于经济条件差的家庭而言,欠不起钱债就只能欠情债了。
苏、程两家的远亲中,还真有娶、嫁困难的家庭。
这也不奇怪,俗话说,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苏家有一户远亲,就住在眉山县乡下,毗邻苏家村,户主叫苏畅。
他为儿子定了一门亲事,女孩模样俊俏,温柔贤淑。可男方就是因为凑不齐像样的彩礼,一直拖着,久久不能把未来的媳妇娶进门。女方说了,要是年底前还拿不出彩礼,女儿就只有另许别人家了。为这事,苏畅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告借也凑不够。正在苏畅家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濒于绝望之时,程夫人救命的信函来了。苏畅赶紧向程夫人求救,很快得到了一笔资助,终于像模像样地置办了彩礼,儿子把心仪的姑娘娶进了门。苏畅对程夫人感恩不尽,一定要程夫人在儿子大婚那天前去主婚,让新婚夫妻拜谢程夫人的大恩大德。程夫人欣然前往,并再馈赠一份厚礼,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看到这对幸福的新人,程夫人心里升起百般欣慰。她感觉到财富的力量,感觉到能帮助别人的幸福,感觉到博爱让自己的胸腔充满了快乐。
财富能让自己在物质享受中快乐,财富更能让自己在为别人雪中送炭中精神上快乐。只有让自己感到快乐的财富才是真正的财富;如果财富让自己感觉不到快乐,甚至感到恐惧,那就算不上是真正的财富。
像这种资助远亲娶嫁的事,每年总有两三起。程夫人就是以年年助学、岁岁奖孝、载载助亲这样的方式,挥散着家里的钱财,也收获着助人的快乐。不过,程夫人从不拿这些事炫耀,她总是悄悄地做事,低调地做人。她也像苏家老爷子一样,不愿意别人把她的散财行为,看成是博取名声的手段。她就是自己想这样做,她就是希望将财富为善的功能发挥到极致,把钱用到最能见效的地方。不过,程夫人的这些行为眉州的百姓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她扶危济困的名声传扬四方,人们把她视为“活菩萨”,不少受过程夫人恩惠的人家,甚至为她供起了长生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