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苏州, 主要看那些明清时期留下来的私家园林, 体会当时富贵官宦、文人雅士那种“居闹市而享山林之趣” 的追求,感受江南名园的精致、淡雅、写意……还有姑苏城中“人家尽枕河, 水港小桥多” 的江南风韵, 那是乾隆眼里的“烟柳繁华地, 温柔富贵乡”, 百姓心目中的“人间天堂”。一个苏州籍的朋友告诉我, 感受苏州, 除了看园林之美外, 还应该去听一场苏州评弹或赏一段昆曲。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同行的老高两口子, 他们立马响应: 好主意!

游毕拙政园, 已是日暮时分。我联系了旅居海南的邻居,也是朋友老家的表弟, 将我们的想法告诉他。表弟说: “你们来平江路吧, 我带你们去听评弹。” 平江路是苏州最具传统风貌的历史街区, 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傍河人家。此时的平江路, 游人如织, 灯火初上。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姑苏小馆、媚娘苏绣、古琴会馆、若兰旗袍、寻花吻茶……光看这些牌匾上的店名, 就能感受到苏州的精致与小资。就在我们左顾右盼、目不暇接之时, 苏州的表弟迎面寻来, 一定要请我们去苏州特色的馆子吃饭。怕误了看评弹, 我们坚持吃简单点的苏州小吃, 于是表弟带我们品尝了当地一家老店的大馄饨和小汤包。

匆匆食毕, 跟着表弟直奔琵琶语评弹茶馆。

这是一处苏州传统建筑, 入得大门, 穿过不大的庭院, 就是品茶听评弹的大堂了。台子布置得简单而素雅, 壁上画着团扇形的白玉兰, 两把椅子中间置一张铺了绣花绢绸的扶几, 左三弦右琵琶, 静静地倚在椅子上, 只待角儿上场。这时已有不少的听客落座了, 听口音大部分是外地来的游客。我们点一壶绿茶, 慢慢地品味, 静静地等待。

八点整, 角儿登场了, 男角儿着大褂女角儿穿裙装。传统印象里, 唱评弹的女子都身着旗袍, 娇小玲珑, 朱唇柳眉, 纤腰玉指。而眼前这个女子却块大体硕, 腰身丰腴, 面若满月。

男角儿很是般配, 高大魁梧, 膀阔腰圆, 但讲起话来却柔声细语, 软软绵绵, 用普通话向听客们介绍了苏州评弹的特点、流派和角色演绎后, 评弹正式开唱。

台上, 男角儿拨三弦, 女角儿弹琵琶, 如玉盘落珠, 嘈嘈切切, 错错杂杂。随着丝弦的拨弄, 一曲曲婉转悱恻、情意缠绵、千回百转的吴侬之音便响在耳畔, 男腔委婉, 女声清丽,丝丝缕缕, 如歌如诉。我们也点了一曲《白蛇传》片段, 男角儿女角儿唱得投入, 道白对唱, 把许仙和白娘子的爱情演绎得凄凄切切, 听众也跟着说唱进入了故事情境。印象深刻的是一种叫作“薛调” 的唱腔, 抑扬顿挫, 起伏婉转, 最为独特的是, 每句唱腔结尾时都发出爆破音, 以“喷口” 结束,让人记忆尤深。

作为听惯了秦腔的西北人, 尽管听不懂评弹的词儿, 但它的曲调却似乎把江南水乡的韵味, 渗入评弹的唱腔里, 让人如同喝了一杯江南的糯米酒, 舌尖醇绵, 余味悠长。传说当年乾隆爷下江南, 乔装打扮乘船游河, 在划船的桨声里, 忽闻岸上粉墙灰瓦、雕梁花窗的茶楼里, 传出清丽委婉的唱腔, 便询问陪同的当地官员, 县太爷告诉他这是在唱苏州评弹。于是乾隆爷立马上岸入座, 捧一杯洞庭山上新采的碧螺春, 听着姑苏城里评弹名家王周士的说唱, 被他那吴侬软语、悠扬顿挫、清丽悠婉的弹唱功夫所折服, 听了一曲又一曲, 如痴如醉, 乐不思归。但还觉得不过瘾, 于是召王周士进京, 专门在后宫说唱评弹, 兴高采烈之时, 竟破例赐王周士七品顶戴, 可见这位帝王对苏州评弹的喜爱。

在这江南月色的小河边, 在这古色古香的茶楼里, 我们如当年的乾隆爷一般, 品一盏春茶, 赏一曲清音雅乐的评弹, 真是好生惬意。为了赶末班车回酒店, 我们意犹未尽地离开茶馆。此时的平江路, 依然灯火辉煌, 人流熙攘。路过另一处茶楼, 室内灯火通明, 茶客满座。隔窗一看, 里面正在唱昆曲。

台上的旦角水袖长舞, 身段婀娜, 颦笑顾盼, 但却听不清唱的什么。老高隔着玻璃拍个不停, 拍毕对我说, 应该看一场昆曲才对。我说日程来不及了, 留点遗憾, 下次再来。

第二天, 我们去游虎丘。从后坡登丘, 拾级而上, 道旁修竹茂林, 松柏密布, 古木参天, 鸟鸣啁啾, 植被成荫。登得丘顶, 但见山色塔影, 耸岩峭壁, 气象万千。虎丘最著名的就是云岩寺塔了, 这座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塔, 号称是除了比萨斜塔之外的世界第二斜塔, 巍然屹立, 古朴雄奇, 已成为姑苏城的象征之一。历史上, 许多文人骚客在这里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美文佳篇。

塔的一侧, 有石桌石凳供游人休憩。一中年男子在低头作画, 我们上前一看, 他竟然涂的是儿童画般的漫画, 色彩明快, 图形稚趣。我忍不住问: “在这样一个清幽之地画画, 人景相融, 一定会有灵感吧?” 他说: “在这里作画老好啦, 心清气爽, 有益身心, 我几乎有空就来。” 攀谈中, 当得知我们来自西安, 为没有听到昆曲而遗憾时, 竟来了情绪, 对我们说: “我给你们唱一段昆曲, 你们给我唱一段秦腔好不啦?”

这下可难为了我和老高, 我俩都唱不了, 坚持让男子来唱,男子便不再推辞, 说: “那就给你们唱一段《杨贵妃叹马嵬坡》吧。”

只见他清嗓运气, 炯目提神, 甫一开口, 便撞开了我们的心扉。尽管依然听不太懂词儿, 但从那时而高亢清亮、时而顿挫婉转、时而悲切哀伤的腔调里, 能感受到李隆基与杨玉环的悲欢离合, 以及贵妃绝命时的千般哀怨。听着他的吟唱, 仿佛穿越到了安史之乱时, 杨贵妃命断马嵬坡的那个夜晚, 她的悲剧与绝望让人唏嘘……唱者入戏, 摇头晃身, 击案为拍; 听者入神, 细细品味, 拍手叫好。一曲唱罢, 我问他是不是专业演员, 他说他只是一个爱好昆曲的票友。这位票友的清唱, 让人感受到他的投入, 他的陶醉和享受, 更能感受到苏州人对昆曲的热爱。难怪白先勇先生说, 昆曲跟宋瓷、青铜器一样, 都是国宝。2001 年, 昆曲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离开的时候, 我们互留了微信, 答应回去后发一段秦腔名家的唱段给他, 让他感受一下西北秦腔的风采。

回酒店的路上我就想, 南方与北方的戏曲方言不同, 风格迥异。在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江南, 苏州评弹和昆曲吴侬软语、清丽婉转的唱腔与这里的环境相得益彰; 而西北的黄土高坡、大漠旷野, 造就了秦腔的高亢嘹亮, 只有吼出来, 才有穿透力, 才能声情远播, 才符合西北人粗犷的性格。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水土也造就了一方的戏曲。艺术是相通的, 不管是南方人听秦腔, 还是北方人听昆曲, 只要你静下心来, 融入角色, 就能感受到南腔北调的韵味, 欣赏到不同风格的美。

祖籍陕西的老高夫人告诉我, 她听了一回评弹, 竟喜欢上了这种腔调和韵白, 特别是那种薛调。在返回西安的车上, 老高夫人时不时用手机放上一段薛调, 既愉悦了心情, 又缓解了旅途的劳顿。回到西安的家里, 老高夫人也隔三岔五放上一段, 屋里便流淌着丝弦之声、吴侬软腔, 听得喜不自禁, 不亦乐乎。心生不解的儿子问他妈: “您去了一趟苏州, 难道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