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云南的建水古城很有特色, 己亥岁末, 借去云南的机会, 专程拜访了这座滇南的千年古城。
建水古城始于唐, 兴于明, 盛于清, 距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今天的建水古城基本保留了明洪武二十年(1387)构筑的临安卫城的格局, 城周长六里三, 城墙高两丈七, 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 城门之上各筑城楼三层, 高四丈余, 阔八丈。
据建水州志记载: “登临其上, 俯瞰万家烟火, 行人如蚁。” 可见当时城楼之巍峨。后几经战火、地震和人为的破坏, 如今南北西三座城楼和大部分城墙已不复存在, 唯有东城楼历经六百多年仍安然无恙。
东城楼就是现在的朝阳楼, 我们专程登上了这座被当地人称作“小天安门” 的朝阳楼。筑于高台之上的三重檐歇山顶式砖木结构的朝阳楼, 庄重苍劲, 气势不凡。四十多根一搂多粗的立柱与无数盈尺的横梁衔接, 不用一钉一铁, 却经受住了岁月的侵蚀和数次大地震的考验, 至今依旧巍然屹立。抬头仰视,一边悬挂着临安知府题的“雄镇东南” 巨幅匾额, 另一边则悬挂着“飞霞流云” 四个狂草独字方匾, 飘逸洒脱, 据说是唐代草圣张旭的真迹。正面的楹柱上镌刻着这样一副对联:楼宇薄云霄, 雄踞南滇八百里; 气势壮河月, 堪称滇府第一楼。凭栏俯瞰, 车流环绕, 街市井然, 行人如织, 几个老头在一处屋檐下打着扑克, 一派悠然祥和的景象。
下得城楼, 沿麻石铺就的主街向西而行。两边店铺林立,皆青砖黛瓦, 木刻牌匾, 古色古香。每过一段便有一处挑檐斗拱的牌坊, 斑驳沧桑, 给老街愈添了古味。
路边一处竖牌上刻着“提督学政考棚” 的古院落吸引了我们, 购票入之, 一探究竟。浏览简介, 原来这是一处明清时期科举考试进行院试的场所。滇南四府的学子们只有通过了县试和府试, 才能参加院试, 院试合格后才能获得科举考试的资格,可见封建科举制度之繁复, 关卡之多。陈列柜里的一份院试卷结票(相当于今天的准考证) 印证了我的看法。卷结票上不仅要填本人、老师的名字, 还要填祖父、父亲、邻居的名字, 还需要两位保人画押按印才算有效。如果要补考, 那就更复杂了,不仅要填上述内容, 还要填写补考人的身材、面貌, 尤其是痣、胡须等体貌特征, 以防替考。可见考试作弊自古有之。
展厅里有一组模拟考试的塑像, 考生们坐在被隔开的考位上, 一个个拖着长辫子, 神态各异, 有的奋笔疾书, 有的苦思冥想, 有的抓耳挠腮, 还有一个居然睡着了, 身着朝服的监考官表情严肃地站在他的桌旁, 他竟然还酣睡不醒。我想, 在这决定人生命运的考场上能睡着, 这个考生一定是学得太累了,抑或正在梦中作着他的八股雄文……展示的考试程序是这样的: 开考的前一天, 身着朝服的学政要率考生谒拜文庙, 向考生宣读皇帝钦定的《条教生员卧碑》和《圣谕广训》。院试之日, 考生须在寅时(凌晨三至五时) 到考棚门口集中, 等候点名, 验明正身后方能入场。入场后按卷面钤印的座号入座, 随后大门、仪门紧闭, 堂上击云板开考。差役执题目牌在道上来回行走, 让考生看清题目。考试过程中, 监考官严密监视, 发现作弊立即查究, 严重者取消考试资格甚至被戴上木枷示众。考试中间, 二门上击鼓三声, 允许考生出来喝水和上厕所一次。酉时(下午五至七时) 大门外击鼓三声, 提醒考生快到交卷时间了。每场考试, 天黑前必须交卷。
经过预试和正试后, 由距本地五百里之外招聘来的阅卷官批阅完后, 出水榜初录, 再经过复试, 最后再出一榜, 榜上有名的才算是中了秀才, 取得了入学资格。获得学员身份的学子,便可以着蓝袍, 戴银雀顶, 免纳田粮, 拜见官员时也不必行平民的下跪礼。
走出学政考棚时我就在想, 古代的莘莘学子通过多年寒窗苦读, 再经过层层考试, 过关斩将, 考取功名, 只有考秀才、当举人、成进士、中状元, 才能光宗耀祖, 出人头地, 跻身上层社会, 甚至创造“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的奇迹, 但“范进中举” 式的悲剧也揭示了封建社会科举制度的弊端。
建水古城里还有一座据说规模仅次于曲阜孔庙的文庙, 也是云南最大的学庙, 于是我们慕名前往。
文庙在古城的西头, 迎面一座三楹木石大牌坊赫然耸立,楹楣“太和元气” 四个楷书字浑然遒劲, 顶部斗拱密集, 五檩三重檐牌楼顶, 坊座上有石雕狮、象、麒麟和龙簇拥盘绕, 气象不凡。入得大门, 一泓碧水出现在眼前, 孔桥小岛, 波光云影, 足有几个足球场大, 按孔庙的形制应该是泮池了。绕池而行, 树木葱郁, 红墙逶迤, 池畔一对老夫妻相依而坐, 窃窃私语, 这样的画面映衬在远处殿宇巍峨的背景中, 给人一种今昔是何年的恍惚。池中可见许多鳖, 或水中游弋, 或上岸爬行,或沐阳晒背。湖心岛上有一思乐亭(也称钓鳌亭), 刻“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 楹联一副, 意在勉励学生发愤读书, 科举时才能独占鳌头, 金榜题名。池后筑有半月形台唇,白石栏杆围绕。沿石阶而上, 有“洙泗渊源” 坊三楹, 石雕龙、麟、狮、象盘踞于坊座之上。左右有“礼门” “义路” 两座石牌坊, 坊前各立“官员兵民人等于此下马” 碑。我过去拍照时,一位着唐装的老者倚坐在坊座上, 双目垂闭, 状若冥思。我没敢打扰他, 老先生仿佛沉浸在思古之幽情当中……他身后的红墙上嵌着“鸢飞鱼跃” “学海文澜” 巨幅石刻碑题。
我们沿中间大道而行。整个文庙占地一百一十四亩, 纵深达六百二十五米, 中轴分明, 左右对称, 七进空间。保留有一殿、两庑、两堂、两阁、五祠、八坊的格局, 是一组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园中奇花争妍, 茂林修竹, 古柏参天, 满目苍翠。
大成殿是文庙最核心的建筑, 三檐歇顶, 翘角飞甍, 琉璃黄瓦, 大气庄重。正门两侧的两根巨柱上龙腾祥云, 栩栩如生, 气势威严。据说“文革” 期间, 这里的师生为了保护这两根巨龙石柱, 用泥糊了柱子, 外面再抹上水泥, 才使这两根精美的石柱得以幸存。正门上方悬挂着“先师庙” 三个镏金大字匾, 笔力雄浑遒劲。进入殿内, 宝座上孔子塑像正襟危坐, 案前香火缭绕, 两侧弟子肃立, 四周悬挂着数块摹刻的清代历朝皇帝赞孔尊孔“御题” 贴金匾额, 中间的一块是康熙题的“万世师表”, 门楣是光绪题的“斯文在兹”。来此参拜者无不斯斯文文, 毕恭毕敬。
大殿之外, 东庑供奉先贤七十九尊、西庑供奉先儒七十五尊。徘徊在庄严肃穆的古建筑群中, 浏览着圣旨碑、记事碑上的文字, 仿佛上了一堂儒家思想的教育课, 对文庙学宫有了更多的了解。
据介绍, 每年文庙的祭孔大典, 都非常隆重, 鼓乐齐鸣,师生济济, 学子们拜先师、诵祭文、树宏愿。祭孔大典成为激励学生发愤图强、立志成才的隆重仪式。可以说孔庙的兴旺,体现了儒学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主流地位。未来的孔庙, 无疑将是儒学文化传承、中华民族融合与认同的重要载体。
第二天早上, 我们又慕名参观了号称“滇南大观园” 的朱家花园。花园在一条石板铺路的小巷里,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多是卖紫陶等工艺品的, 爱喝茶的老卢淘了几个紫陶茶碗, 也算有所收获。我们抵达朱家花园时还没有开门, 于是进了旁边一家早餐店, 一人要了一大碗当地的特色小吃建水粉, 味道真是不错。食毕, 购票入园。
这座建成于民国元年(1912) 的朱家花园, 大门是一座垂花门楼, 三叠水式门楹, 檐枋精致, 颇有江南风韵。进入大门,入得园中, 从左至右, 并排着三套三进的院落。步入中门, 迎面一堵透空花墙, 上开一月亮门, 门上方有砖刻“循规蹈矩”
四个字, 背面则刻着“谨言慎行”, 可见当年主人对儿孙的要求。院子的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前厅、中厅和后堂, 左右两侧为小姐绣楼。整个院落建筑层出迭见, 曲径回廊, 陡脊飞檐、雕梁画栋。造型各异的花窗木栅、画轩雕栏, 让人目不暇接。
整个园子里共有大小天井四十二个, 房屋二百一十四间, 空间层次丰富, 既格局井然又变化多端。
流连在迷宫一样的庭院中, 举目看去, 门楣上、窗楣上、隔断上, 甚至墙壁上或雕或镂, 或写或画, 有历史故事、人物典故、诗词楹联、励志格言, 还有福禄寿禧、梅兰竹菊等。恰如园中一副对联所写: 左壁观图右壁观史; 东窗养蕙西窗养兰。
这些无不表达着主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子女成才的勉励。
印象最深的是在一面墙壁上刻的五百多字的《朱子家训》: “黎明即起, 洒扫庭除, 要内外整洁; 既昏便息, 关锁门户, 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 当思来处不易; 半丝半缕, 恒念物力维艰。……子孙虽愚, 经书不可不读。……勿贪意外之财, 勿饮过量之酒。与肩挑贸易, 勿占便宜; 见贫苦亲邻,须加温恤……” 可见家风之秉正, 治家之严格。
穿过三进的宅院, 后院则是一处硕大的花园。但见翠嶂屏立, 佳木葱茏, 叠石流瀑, 戏台水榭, 楼阁亭轩, 石栏绕砌,游廊曲折, 让人恍若置身江南的园林之中。老卢夫人买来了咖啡, 我们坐在花园里看景聊天。我在想, 当年朱家的公子小姐们在这样的深宅庭院里, 锦衣玉食, 吟诗作赋, 生活优渥。但香闺寂寂, 在帘栊后面的小姐们, 是否也有“日高犹自凭朱栏,含嚬不语恨春残” 的心酸呢?
从园内朱家历史的展览中可以看到, 朱家花园的兴衰, 与庄园的主人朱成章的侄子朱朝瑛的命运密切相关。朱朝瑛光绪年间中了进士, 受命广东补用道, 遂成为朱家的核心人物。辛亥革命时, 他与蔡锷领导的“重九起义” 里应外合, 发动“临安起义”, 一举拿下了临安城, 被公推为南防军政府都统。鉴于他的功勋, 云南都督蔡锷呈请民国政府, 授予他卫国将军中将军衔, 并任命他为临安澄江总兵, 并被选为云南国民政府参议,成了名震一方的滇南王。当年朱家花园大门上悬挂的“中将第”
大匾, 如今还在园内他的宅邸上挂着, 楹柱上还挂着蔡锷的题赠: 做事须凭肝胆, 为人莫负须眉。
然而,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朱家的衰落也是朱朝瑛一手导致的。1915 年, 逆潮流而动的袁世凯复辟称帝, 精明一生的朱朝瑛却不识时务, 站在了保皇派一边。按当今的话说, 就是犯了路线性错误, 最终被讨袁的护国军打败, 儿子战死, 朱朝瑛锒铛入狱。朱氏家族巨额家产被国民政府抄为公有, 朱家花园自然也就不再属于朱氏家族。此后偌大的家族作鸟兽散, 朱朝瑛也于1930 年在失意潦倒和穷困不堪中客死他乡。曾经繁荣昌盛的家族产业也在新旧世界的交替中灰飞烟灭……所幸的是这座建筑精美、堪称私家园林博物馆的朱家花园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一座朱家花园, 就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史, 也是时代变迁的缩影。“天下大势, 浩浩****, 顺之者昌, 逆之者亡”, 孙中山先生百年前的这句至理名言, 在今天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