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下曹操这边。同年(建安十七年)十月时,曹操南下去征孙权,孙权喊刘备从西蜀回来与自己共拒曹操不果,就只好自己进行备战。他见曹操这几年已据有合肥,就命军民在合肥以南一百公里的江上修建起一个军港,起名濡须口,以对曹军。濡须口这里再顺江而下一百公里就是南京,孙权为了抗曹方便,同年也把都城从西边的柴桑挪到了南京地区的秣陵,改名为建业。而十月他开始修港的时候,刘备也从葭萌关一路南下,破涪城,降绵竹,又分军平定广汉郡各县,同时诸葛亮、张飞、赵云也开始逐次向益州东部移动。
曹操在南下的路上,走到谯县,就想起上一年荀彧不肯让自己称魏国公的事了。荀彧在文臣中功绩冠于群臣,荀攸、钟繇、陈群、我司马懿、郗虑、华歆、王朗、杜袭、辛毗、赵俨、郭嘉都是他推荐的,包含几乎所有知名的文臣谋士。钟繇曾经把荀彧比作颜回,说:“自颜回已死,能九德完备,不二其过者,唯有荀文若。”不二其过,不是说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而是别人错误地冒犯了自己,但我不会学着他那样错误地打回去,意思是宽宏大量,遇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荀彧是当朝第一正人君子。
但是曹操看这个颍川士林领袖,越来越像孔融了,从前是一直帮着曹操,但曹操走到人臣的天花板的高度时,荀彧就开始力求维护汉献帝的名位了。
曹操出军路上,就上表请尚书令荀彧来犒军。荀彧就带着好东西从许都出发,到了谯县,曹操大军正途径这里屯扎。犒劳诸将宴饮完毕,荀彧就对曹操说:“丞相可否等一下,单独谈一下。”曹操知道他是想劝自己不要搞什么魏国公的事,于是就作揖说你先走吧,我还要忙。荀彧就没办法说什么了。随即,曹操让荀彧跟随大军一起走,以参机军事。走到寿春时荀彧就病了,留在了寿春。荀彧忧心忡忡,一病不起。
曹操大军继续南下,到了下一年,建安十八年(213年)春天一月,这时候刘备还在广汉郡那里平定诸县,诸葛亮等人也照旧在挺进,曹操从寿春一路经过合肥,终于来到了长江北岸,临着江对面的濡须口孙家军港。
这时候,曹操就得到消息,荀彧在寿春病死了。
有一种传言,说是某一天,曹操派人给荀彧送去了馈赠的一餐饭,打开装饭菜的匣子盖子,里面却是空的。荀彧就明白了,这是叫我不用吃饭了。那吃点什么好呢。荀彧就找了一包毒药,兑水喝了,然后就死了。死前又把自己给曹操上的各种奇策大略,所有留稿,都一把火烧了。这一说法,是不是真的,我也说不清。
荀彧这人长得有仪容,面白如玉,清新儒雅,祢衡曾说他那张漂亮的好脸可以用来给人吊孝。荀彧好熏香,常去人家里坐着,坐过之后,三日余香。所谓“留香荀令”,成为后来美男子的代名词。荀彧为我们的汉朝历史,留下一股高洁的清香。
曹操听说荀彧在寿春死了,命人给他发丧回原籍许都,谥为敬侯。以尚书华歆继任尚书令。
曹操及其军队依旧在江北岸,先是夺了濡须口北岸的孙权营寨,然后制作油船,夜渡一部分曹军到江中的大沙洲上,预备以此作为跳板,进攻南岸濡须口。不想孙权以水军来包围攻击这沙洲,曹兵在沙洲上,进退无路,身处死地,于是三千多人投降,数千人被赶得溺水而亡。曹操犯了兵家之忌,不该把军队致于没有后路的死地。于是随后曹操就和对岸的孙权濡须口对峙。孙权多次挑战,曹操只是不出。
这一天,孙权坐着一条大船,后面带着十几只战船,从濡须口出来,直接进到对岸曹军的水寨。曹操下面的诸将都说:“丞相,这必又是来挑战的,我们出去打他。”
曹操说:“非也,这必是孙权本人,想身自来看看我军的部伍,我们就要给他看,好好吓唬吓唬他,叫他知道北军的厉害。”于是命令各部军,都精严列阵,弓弩不得妄自发射。让他好好看看,别射跑了看不完整。
于是,孙权的大船和从船就在曹操水寨前横行了五六里,然后掉头要回还,一边还做起了鼓吹,就是乐队班子在船上鸣奏起来,唱着嘹亮的军歌。
曹操见孙权的舟舰器仗军伍整肃,不由得喟然叹道:“生子当如孙仲谋。至于刘景升的儿子,真如猪狗也!”
这时候,看孙权要走,曹操当即命放箭,于是弓弩乱发。孙权因为是来观军,那船就一侧横对着曹军营寨。曹军乱箭齐发,这船的右侧蓬和船舷上就插满了猬箭,压得船都斜了,越斜越厉害,眼看就要失去重心而翻了。曹操不下止射的命令,大军就无间歇泼水一样的射。孙权在船上被侍卫用皮盾挡着,呵呵一笑,传令说:“回船。”
于是那船就掉头,改以左侧船舷面对曹军的江岸。箭照旧飞蝗聚下,慢慢地,箭杆和箭头的金属的分量,压得船体又均衡竖起来了。船又平了。于是这只大船,就带着两侧的满满的箭,好像个刺猬似的,转头平平安安地,自春天的江上,向南岸逍遥而去了。
后来人们把这个改成“草船借箭”的故事。
这样,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期间孙权还派甘宁半夜杀入曹军营中骚扰,曹操就是不出。最后,孙权给曹操写来信了,中间说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意思是,汛期要来了,水大,你更过不来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曹操看罢,又见下面还有一纸,上边写着八个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罢,哈哈大笑,把信传给诸将看,然后说:“孙权不欺孤。我命令,择日撤军。”
后一句“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的意思,是丞相还是回去吧,等来日水浅安全的时候再打,只要你活着,我就安然不了,何必非要急着冒着水涨的风险打我呢,对您的安全也不好。这说的都是大实话,所以曹操说孙权不欺我。于是回军。
一般曹军都是在秋冬季江水浅缓的时候来东吴,水涨了就更不宜尝试渡江了。
曹操这时的策略,在我看来非常令人迷惑。当此之时,刘备已经发动了对成都刘璋的战役,曹操置之不理,自己跑去大东边江上待着。这几乎等于是给刘备打配合。这么一来,曹、孙都无法干预四川的战事。曹操这么做,我不能理解,难道是私爱着刘备这个老战友?
也许,在曹操眼中,主要的敌人是孙权。四川那个地方偏在西南,与其被孙权得去,不如叫刘备拿走。这也是分割扼制孙权的办法。
曹操四月回到邺城,到了五月夏天,皇上就派御史大夫郗虑,拿着皇上给的节,到邺城来了,策命曹操为魏国公,受九锡(九种高级赏赐)。魏国以邺城为中心,方圆甚大,裂土自成一国,下置丞相及群卿百僚,一如汉初诸侯王国的设置。东汉虽然也有诸侯王,但他们没有行政权。唯独汉初诸侯王,是刘邦封的功臣和自己子弟,那时诸侯国有很大独立性,除了傅、相为汉中央所置,其它官吏都是自己任命,严重影响了中央集权统治,后来被推恩令分解掉了,才算安然。这里曹操比汉初的楚国、赵国、齐国还厉害,魏国的丞相由他自己任命。从此曹操俨然诸侯之君,真跟齐桓公、晋文公重耳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