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212年)春一月,曹操从关中征马超凯旋回来,回奔至邺城。汉献帝一看曹操立了这么大的功,那不能照一般人臣的规矩来对待啊,于是诏发邺城曹操,命曹操以后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一如从前萧何故事。

赞拜不名,就是从前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喊曹操的名字,那就是他上殿的时候,行礼官喊他的名字:“宣曹操上殿~~~,曹操入位,一叩首·····”

对我们东汉人来讲,被喊自己的名字是最大的污辱,指名道姓是非常不礼貌的,只有长辈可以这样喊名。下级和年少的人只能喊我的官号,比如孔北海、刘豫州,或者明公。

那曹操当着圣上,整天被人喊操啊操的,一听一激灵,好像当年我爸在喊我,你们凭什么这样,以后就喊丞相。

至于入朝不趋,就是不用小步快走。一般见到尊者,要小步快走,以示谦卑,但曹操可以大摇大摆,爱怎么走怎么走。

另外天子的朝堂上是铺着几层席子的,需要在门口脱了鞋进去,曹操也不用了,穿着鞋就可以往人家的地毯上踩。

尚书令荀彧并不是曹操的专职谋士,虽然他和荀攸、程昱、郭嘉、贾诩一样都有智谋。曹操的许多大计方略都是他建的,很多人才也都是他推荐的,但曹操让他平时留守许都,看着汉献帝。但是看着看着,就慢慢跟汉献帝站在一边儿了。这天,曹操下面的一个马屁专家董昭来找荀彧,说:

“如今丞相已经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了,但丞相对汉室的功劳,实在是超出萧何太多。若说萧何守关中,荀令君当与之比肩趋逞。我等看来,曹公应该进爵魏国公,备袭九锡,以表彰其特殊功勋。”

所谓公,按侯国、公国、王国的级别,比侯还高,仅次于天子的儿子所封的王,也可以面南背北,自成一诸侯国了。荀彧这时四十九岁,已经在中年的美男子了,他忙连连摇头:“曹公兴义兵以匡扶汉室,有忠贞之诚,行退让之实,自不会应允的。君子爱人以德,你们不要这样去难为曹公。”

董昭一听,荀彧说自己是缺德,只要闭着嘴走开了。

曹操听说以后,颇是吃惊,内心对荀彧颇不能平。

到了这年秋天十月,曹操看看现在敢喊自己小名的,第一就还是东吴的孙权,孤只有灭了孙权,才能在北方立信,于是再次南下据合肥击孙权。

孙权得了报告,慌忙派人往大西北的益州葭萌关去,给刘备送信,喊这个妻弟和同盟来发军助我。这也是孙权想找个理由把刘备拉回来,别在益州捣乱。不想弄巧成拙,那刘备在葭萌已经等了一年多了,终于有了使自己不北上打张鲁而把矛头调到南下的机会,于是遣使去成都,递上书信,刘璋一看,是刘备说自己要东去帮助孙权。

刘璋当即同意,你老人家在我这里一年多,除了吃我的拿我的,什么都没有干。也罢,你要回去更好,留着也是个沉屁股,如今自己搬着屁股回去吧。

使者又说:“刘荆州还有一事相求,因为荆州抗曹关系重大,这次回去,刘荆州请求给与一万兵卒和相应军实,以助军力。”

刘璋心想,这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心说一万兵可太多了,于是只答应给四千兵,军实粮草也相应减半。

于是使者带着四千兵和几百车军械粮草回来了。那别驾张松听说了这事情,大为惊慌,立刻给葭萌的法正和刘备写信,其中道:“如今大事将成,使君怎么忽然放弃而去啊?”

张松这封信颇不严谨,被家人亲戚看到了,连忙报到广汉郡的太守张肃那里,张肃是个威严的人,身材高大,一看这信,吓得脸色煞白。心说老二怎么背着我干这样的事情啊,如今益州兵多将广,刘备一个客旅羁人,带着几万要饭兵,就能颠覆刘益州父子数十年的经营吗?这事将来如果曝光了,我们全家上百口,就全得掉脑袋啊。于是赶紧亲自跑去找刘璋,拿着信举报。

刘璋一看,好哇,我最信任的别驾先生,却这样出卖我啊,我还这么重用他。当即叫来张松,一斧子下去,使他的脑袋和他一起下了岗。这张松也是,号称聪明,但是怎么分析不出,刘备并没有真的要走的意思。如果他能分析出,也就不会写这样的劝阻信了。

随后刘璋赶紧急诏各地要塞守军,不许放刘备向任何地方通行。刘备闻知消息,当即大怒,招来军将吏员,开会宣布:“我们替刘益州守戍葭萌,要为他北上以攻张鲁,军卒劳顿,不遑宁居。如今刘益州府库藏的财货堆成了山,却吝于赏赐功臣,给我们的军实粮草只给了一半。这样,还会有士大夫为之出死力吗?更可恨者,而今刘益州居然听信流言,心怀叵测,如今急诏各地守军,全面矛锋都对准了我们。当今之计,你们说,该当如何?”

部将吏员都义愤填膺,异口同声嚷嚷要去打刘璋。就这样,借助这封信的口实,刘备把士卒都激励起来了,准确地说激怒了他们。

庞统献策说道:“如今有三策可供将军选择。其中上策:我们暗中选拔精兵,昼夜兼行,趁着刘璋布置未周,急袭成都,刘璋仓猝无备,又不谙战阵,大军猝到,一举便可收定。”

刘备说:“那中策呢?”

“中策是:杨怀、高沛,是刘璋是名将,各领强兵,据旁边的守白水关,听说他们多次发使劝刘璋,送将军回荆州。将军可以准备装束,收拾行囊,伪作回奔荆州之形。然后遣使以招他二人。此二人素闻将军英信之名,又乐得听说将军回去,一定会乘轻骑来见将军,为将军饯行。将军于是收捕二人,夺去其兵,引之以向成都。”

刘备说:“下策又如何?”

庞统说:“下策是退到三峡上游白帝城,西连荆州,徐徐向西以图益州,此计最慢,但风险也最小。总之,如果在这里沉吟不动,则必大困,无复东归之日矣!”

这庞统分析入理,丝丝入扣,很值得敬佩。

刘备其实也不善于冒险,如果走上策,奇袭成都,确实最省事,相应死的人也最少。但是一旦袭破不了成都城,自己也没有基地,在益州成了瓮中之鳖,后路被断,则只能等死。刘备没有这胆量,于是选择中策,当即做出全军要走的样子,然后发使到白水关,诳来了杨怀、高沛。这俩都是骁将,下得马来,刘备派出的人把他俩数落了一通:“尔等密信谮害刘使君,罪不容诛!”然后推送到军旗下,斩之。刘备随后带着一小撮军人,北上到白水关,收了这二将的兵卒。

随后全军从葭萌关南下,以黄忠作为先锋,魏延为骁将。那黄忠岁数并不大,强鸷壮猛,一路杀去,常先登陷阵,勇冠三军。而沿途路线上巴中地区屯扎的刘璋宿将庞曦,早跟刘备又来往,按兵不动,也不阻拦。这就说明,鸠占鹊巢的计策容易想,难的是怎么执行。没有强的人际交往能力和感召力,怎么能笼络住庞曦这些人呢?所以想出计策不算什么功劳和难事,做事才是难的。倘使刘备善得人心,有这计策也做不成。

刘璋那边,已经闻讯了,州长助理从事郑度赶紧跑来提合理化建议:“刘备悬军南来,没有多少粮草辎重,全靠跟路过地区的老百姓家里抢。只要把葭萌关到成都之间的两个郡,老百姓都西迁走,然后把老百姓的房子粮食仓屯都烧了,刘备就没吃的。我们凭借沿途县城深沟高垒,静以待之,不出百日,刘备就得饿得溃散逃走。趁机追杀,必擒刘备。”

这话传到刘备那里,刘备心中非常忧闷。这正是庞统提的中策之所以是中策,而不是上策的原因啊。刘备连忙招来法正问计。

法正说:“不需要担忧。刘益州终不能用此人之计。主公无忧。”

果然,刘璋不肯用此坚壁清野之计,他把群臣都给召集来,对郑度进行了重点批判,最后说:“你们说,他这是正经人的建议吗?我听说过,拒敌以安民的,没听说过折腾两个郡的老百姓以避敌的。孔夫子教导的人都哪去啦?如此不仁之人,不足以立于我的朝堂。罢回老家,永不复用。”

那郑度又羞又愧,被司礼官抻着,下了朝堂。大家都上了一堂生动的仁义礼法教育课,觉得宋襄公在今天这样的乱世又复生了。

刘璋当即派出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四将,据涪县城(绵阳市,南距成都一百公里,就是刘璋曾经犒劳刘备宴饮一百天的地方)迎拒已然攻到此处的刘备,被刘备军战破,向南三十公里退保绵竹。刘备军进了涪城,大摆庆功酒宴,置酒作乐,与将卒欢会。刘备跟众将互相敬酒欢笑,喝喝地就喝醉了,刘备就扭头对侧面的庞统说:“士···士元,今日之会,大家可谓乐·····乐矣。”

庞统是个很正经的人,说:“伐人之国而把这个当作快乐,这可不是仁者之兵。”

刘备一听庞统这么迂腐,于时虽然醉了,但是还能想反例,于是说道:“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难道武王非仁者邪?卿所言不当,应该赶紧起出。”因为是跪坐着,要起来再出去。

周武王伐纣的时候,他的军士们都跟去集市抢购一样欢天喜地,走在前面的使劲唱歌,走在后面的手舞足蹈,要去商王朝那里发财了。但是儒家把这个“前歌后舞”就解读成替水深火热中的商朝民众高兴,因为我们马上要去解救他们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刘备自己和下面军将校卒如此欢笑,岂是仁者。

庞统只好尴尬地站起来,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刘备想了想,庞统说得是对的啊,我们在这里乐了,那些附近的百姓,被我们抢了庄稼,成都城里的刘璋,给我吓得朝夕不保,更有许多双方无辜战士,头断家残,子丧父,妻丧夫,我们有什么可该乐的呢?所谓仁者,不过就是照顾自己的利益同时,也想到别人也有别人的欲望,也愿意别人实现他的欲望吗?于是刘备又命人请庞统回来。

庞统正在自己的宿舍里生闷气,冷静了一会儿,对旁人说,不过,主公风霜血雨二十年,东逃西窜,无处安身,奋斗半辈子,现今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感到欢乐,倒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能把这人连喝酒的时候,都用仁义礼法这么高的标准严要求着啊。正说着,主簿过来请他,于是也就跟去了。

进了宴会堂,坐在刘备身边,也不道歉,饮食自若。刘备说:“士元,刚才卿与我的论说,谁算是为失啊?”

庞统放下酒杯,说:“君臣都有失。”

刘备见庞统并不改变自己的立场,不禁哈哈大笑,于是现场宴饮欢乐如初。

大约庞统觉得,自己评论刘备,应该看平时的行为,不能单从喝酒相乐这样的事上就断言非仁者之兵。而刘备的所失,也应该每日三省吾身,处处高标准严要求。看来,能像颜回那样,三个月不违仁,真的是很难啊。

随后刘备离开涪城,南下进军绵竹,此处南距成都不过七十公里了,已是大平原。刘璋急以成都令李严为护军,到绵竹督军。

结果李严本是荆州南阳郡人,在曹操征荆州那一年才跑到成都来,恩渥未深,带着绵竹诸军一起投降刘备了。刘备遂分遣诸将去平定绵竹四外的广汉郡各县。与此同时,刘备命召荆州本部的诸葛亮、张飞、赵云,还有刘备的义子刘封,都乘坐大船,从荆州逆流而上,去略定益州东部各郡县,以成东北夹攻之势,约定最终在成都汇合。

诸葛亮等三人顺利攻破三峡顶端的白帝城,然后继续逆江西行三百多公里,来到严颜守卫的江州(重庆)。这严颜死心塌地给刘益州卖命,与攻城的三人展开群殴。严颜亲率士兵,从城上用弓箭向下面招呼,射的张飞唧哇乱叫。最后张飞顶着个棺材板儿,率先登上城去,斩砍守军,杀出一条血路,从马道的台阶下去,在内侧打开城门。赵云、诸葛亮之卒一拥而入。严颜率众把冲进城门的敌军,硬从城门又撵了出去。不料一回头,张飞一个鱼跃,伴随一声暴叫,一把把严颜扑下马来,狠狠摁住,命旁边军校拿绳子把严颜捆了个结实。荆州军校遂冲入占据江州城。

随后张飞把巴郡太守严颜押到衙门大堂,呵斥到:“我们大军已至,你何以敢不降而敢拒战?”

严颜把脑袋一摇,轻轻答道:“卿等(用语很尊重文雅)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没有降将军也。”

张飞大怒,一挥手,让左右把他推出去砍头。严颜颜色不变,轻轻转身,说:“砍头就砍头,何必这样生气呢?呵呵。”说完,摇着方步就往外走。

一下子把张飞给镇住了,张飞当即对此人佩服得要死,甚壮之,于是一把拉住他,说:“偶像,你先不要死。我那也不是生气,就是吓唬吓唬你。”于是不由分说,就亲自给严颜解绑。

严颜也是个明晰形势的人,那刘益州养虎自卫,落得今天,我也算是尽忠尽到底了,又见张飞这样性情中人,善待自己,于是当即跪下,表明愿意投降。

张飞大喜,把严颜引为宾客——以宾客之礼待之,不过也似乎就是自己的私人宾客门客罢了。从此,每天陪着偶像,画画下棋,研究古人做人的道理。

随后,诸葛亮命赵云分兵西南下取江阳诸县,张飞往西去夺取犍为郡,诸葛亮自己也走一路,说好,最终一起到成都会合。张飞、赵云领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