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从濡须口撤兵回来,很快到了夏天。这期间,西南边遥远的蜀中地区,战事依然炽热。

这时夏天,天空火亮亮的,刘备在平定了以绵竹为核心的广汉郡诸县后,此时又从绵竹南下三十公里,进攻成都以北三十公里的雒城,因为得了绵竹李严的降军甚多,于是“十则围之”,把守城的刘璋的长子刘循包子似的团团围住。

这刘循是刘璋唯一能信任和依赖的人了,在雒城里顽强抵抗。刘备展开进攻,攻城是件难的事情,《孙子兵法》所谓“下之下者也”。

刘备没有什么重型攻城设备,就从远处森林里砍了大木头,搭在车子上,数十名军卒推着,嘿呦嘿呦往城门上撞。城上泼油甩火把,乱箭雷石齐下。庞统作为军师中郎将,也率领自己的部队,亲自攻城。庞统骑在马上,拥着圆盾,指挥士兵撞门,下面的其余士兵,则跪伏在地上,把乱弩飞箭朝着城上猛射,压制城上守军的飞矢蝗雨,以掩护撞城。下面的人稍微射击消歇了一点,上边的人就冒出城头,把乱箭如雨注下。

就这样上边一盆,下边一盆,盆盆都从庞统的头顶上飞过,一张血色的大网网住了他。

于是,一只流箭,也不知是上边人射下来的,还是下边人射上去的,嗖的一声,正好命中在庞统的脖子上。庞统一头栽下马去。

刘备闻说庞统中箭,大惊失色,赶紧骑马跑过来,扑上前来一看,那庞统躺在担架上,军医给他手按着脖子,血汩汩地往外冒,偶尔还井喷一下。刘备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庞统听见刘备哭喊,缓缓睁开两只苍白的眼睛,吃力地说出:“主公,不意中道相别,主公自爱。”说完,一代王佐之才,风流云散。

刘备俯尸痛哭,哭到:“真是天折我一臂呀!大功垂成,而士元先去,惜恨何当?”

在后来的很长时期,刘备每次言说到庞统,言则流涕。我想庞统讲到了仁,这就是他堪称王佐之才,而不仅仅是个阴谋诡计算尽的区区谋士的地位。刘备如何不痛惜。随后刘备加封庞统的父亲为谏议大夫,庞统的弟弟儿子都位至郡守,后追赐庞统关内侯,谥号靖侯。但怎样的追赠,都于时事无补了。

战斗在继续,居然又一直到了下一年,这时候是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的夏天了。被围了一整年的雒城终于被攻破,刘循只得降刘备,刘备封之为奉车中郎将。

刘备稍事修整之后,又南下三十公里围攻成都。不久,诸葛亮、张飞自东来,赵云自东南来,加入围城战。一打就是一个多月,尸体堆积几百具。但成都如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得城希望渺茫。

刘备就想起蜀人建宁郡督邮李恢来了,忙把他叫来:“德昂,听说你和西凉马超有旧,现在马超北依张鲁,你不如去趟汉中,邀马超将军前来。”

李恢领令而去。

这时候,马超呆在汉中,已是三十八岁,整天郁郁无事。在汉中这样正酷热的小城里,稳定的情绪并没有,朝朝暮暮,心境就感到给无形的风团搅动了。情迷意乱的思想随着窗外风雨一同消长。“如今我们耗在这里,张鲁不肯多给我兵,他下面的杨白等人还总是谮言害我。真是让人辗转反侧,进退无路。”他对马岱说:

马岱说:“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以你的威名,谁敢用你呢,你找不到落脚之处,那是固然。”

自从在关中败后,他在凉州也先胜后败,不得已来到汉中。

这时候,故人李恢来就见。李恢把刘备的意思反复讲了。马超随后和马岱商量:“刘备请我们去,你觉得怎样?”

马岱说:“天下英雄且不与曹操为伍的,寥寥无几,刘备算是一个,他又是曹操的死敌,为报老父之仇,委屈投奔他,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于是马超决定下来,出来告诉李恢。李恢大喜。

次日天明,二人叫李恢先回去报信,随后俩人化了妆,弃了军马,偷越出境。马超又不敢直接往南走,汉中以南的大巴山关隘,都有张鲁军戍守,于是先往西走了一百多公里,进入西邻的凉州的武都郡的氐族部落之地。马超跟氐人关系好,于是从这儿南下四百公里,绕着往成都进发。

李恢先行一步,见到刘备,说马超已来,在路上了。刘备一听,喜道:“我得益州矣!”

刘备喜罢,又说:“现在马超只身而来,若是城中人知道他是落魄独自跑来,恐怕只会小看了他。所以你赶紧回去止住他,等我偷着分一些兵给他,他再过来。”

李恢领计而行。刘备连忙准备一只军队,暗夜潜行,偷偷去迎马超。马超见了这只军队,已经都换成了自己的旗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叱咤疆场的财大气粗时候,心想刘备倒是考虑周到,连忙自己将了,张牙舞爪向成都鸣鼓开道而来。

这时候,成都城已经抵抗刘备数十天了,城中尚有精兵三万,谷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并不惧怕刘备。刘璋却于心不忍了,召集文武官员开会,说道:“我爹和我,在益州相继二十余年,没有什么恩德加给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肉鲜血都把野草长肥了,都是为了我的缘故,我心何安。不如开城,你们更择明主罢了。”

将吏皆不愿意,誓保刘璋。大会无结果而终。

次日,忽然闻报说,大名如雷轰顶的西凉马超将了一只大军来在城北扎营了,城中人无不振怖,也不嚷嚷誓死保卫了,过了不到十天,就下城投降了。

刘璋自己光着个脑袋,官服也换了,穿了个平民衣裳,教人捧着印绶,开门步行出城,后面群臣将吏见了,莫不流泪。这刘璋真是个仁主,但光有仁却往往只能亡国。

刘备率众将骑着战马,迎住刘璋,刘备下马,把刘璋好言慰问,又把刘璋的振威将军印还给刘璋,改迁他到荆州公安闲居去了,那刘璋自己的所有财货资产,一应给刘璋随行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