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关中的眉县,从前董卓的郿坞就在这里,位于关中西部的南侧,秦岭脚下。实际上,整个关中长条平原的南侧,都是秦岭群山连绵。这时候,曹魏大将军曹真率本部军一两万,也驻扎在眉县,对当从秦岭褒斜道的北口斜谷出来的赵云、邓芝数万蜀军。从兵员上讲,蜀军人数更多。这只疑兵,居然有这么多人,人数超过曹真,所以也就没有起到疑兵的原初作用,只不过使得诸葛亮兵力被一分为二罢了。
褒斜道和其它过秦岭的山路一样,都是顺着山中的河走的。从秦岭山顶流出的河水,向南入汉中是褒水,向北入关中是斜水。因此它得名褒斜道。赵云、邓芝所屯的位置,是斜谷往外出一些的箕谷,距离眉县还有二十多里。
赵云轻视曹真,觉得那眉县的曹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没打过什么知名战役,于是赵云军就没有多加戒备。
然而他们低估了曹真。
曹真是个大胖子,曹丕的养弟弟,为人壮勇,这一天把部将们召集进衙门。但见这曹真的身子豪粗无比,一大扇人体,呈菱形,肚子横溢着,白晃晃一片,塞在视野里的,满是他的肚子。皮的腰带往身上一系,就看不见皮带扣。这曹真又胖又软,又高又大,像大企鹅成了精,将大白肚子顶在你脑门上。
曹真喘了喘气,说道:“蜀军在此已经二十多天,变得颇是懈怠。我准备悉发军众,掩袭过去,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一战必破之,诸位以为如何?”
凡是没有意料到而被敌人杀至,必然心骇,在心骇的时候,即便是有经验的宿将,也不能谋划应敌。
曹真治军的特点不是严法,而是宽爱,每次出征,喜欢与士卒同劳苦,身先士卒,还自掏腰包分钱给将卒,军众皆愿为其所用。所以,虽然人少,一路行军过来也很辛苦疲惫,但诸将皆愿意前往。诸将说:“大将军贵体要紧,您就留镇眉县,我等自去攻杀。”
曹真笑了笑,说:“我贵体怎么了?不能临阵冲杀吗?嫌我胖吗?当我吸着肚子的时候,是一点都看不出胖来。”
于是,曹真将领诸军向簸谷袭去,到了一看,箕谷山谷里有上下多个军营,诸将问:“先攻哪个?大将军。”曹真说:“先打分散和孤立的那几个。”
于是曹军朝着几个外围小营寨杀去,蜀军猝不及防,分散的小营寨又遭曹魏集中兵力猛击,迅速崩溃。赵云主力一下子变得恐慌,加上无备,被曹真军杀得也接着败退。赵云从十年前追随先帝刘备在汉中以空营战退曹操以来,十年没打什么大仗了,此时把虎目一睁,对主簿喊道:“速去通知邓扬武,整军后撤,我自身当拒敌!”
那主簿连忙跑去。赵云披挂上马,催马向前,带着军众反向曹军进击。曹军见蜀人连跳再跑,唯独这个白胡子的老将军如箭一样向我们射来,不由得错愕,随即就被赵云冲出个陷窝。曹真在后面击鼓猛喊,曹军重复又上。赵云挥枪穿刺,跃马拼杀,直杀得曹军倒栽扑倒,抱头鼠窜。
趁着赵云阻遏住了曹军大部,后面邓芝赶紧约束诸军后撤。赵云见蜀军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望不见了,于是也引军后撤。曹军追来,赵云又转身与曹军的前部激斗。那曹真从后面看见了,问道:“此人却是何人,居然在山谷之中,扼住了我们的千军万马?”
旁边有知道的,说道:“大将军,此人就是常山郡赵云赵子龙。”
曹真不由得嗟讶,说道:“当年我十几岁时曾经和文帝打猎,被老虎所追,我一箭转身射死猛虎,今日反倒惧怕这老匹夫吗?传我命令,活捉赵云,赐爵关内侯,黄金一百斤!”于是挥军猛追,军卒皆愿用命,喊振山谷杀来。
赵云且战且走,拼死拒挡,不断停下来进行进攻性防御,迟滞追赶的曹军,一直退入了褒斜道中十几里。怎奈曹真军苦逼不舍。赵云对部将说道:“曹军来势甚猛,山谷狭窄,我军难免溃崩。”部将说:“那怎么办?”
赵云说:“前面即是赤崖,待我军上了赤崖栈道,我自断后,你带着十数人放火,皆将其横板烧绝。”
于是赵云领军上了栈道,缘着山壁盘旋行走。赵云在后面,把挤上栈道来的曹军杀退,然后军卒就在后面,引火烧了起来。曹军大惊,那曹真在后面,看火红岩石的山壁上又着起了一连串的火,连连拍马脖子,命令军卒在山谷里下面追。可是这里既然是栈道,则山谷狭窄,谷底都是河水,无法前进。曹真在马上连连叹道:“今日本可大破贼军,却被这赵云挡着,叫他们从天上遁去了。”
邓芝在前,赵云在后,顺着一头桩木长长地支入水中的栈道,在峡谷山壁蜿蜒了几里,继而下栈道,又走谷底和山腰的山道。前后穿行两百多里,终于从褒中那一头,钻回了汉中,赶奔沔阳。
到了之后,诸葛亮也回来了,与赵云、邓芝相见,两伙败军谁也别埋怨谁,诸葛亮说道:“子龙,这次箕谷战败而归,都是你没有警戒所至,孤只能治罪于你,我想,把你贬为镇军将军吧,鼓吹、服秩一应减等。”
赵云从镇东将军这样的方面大帅,降为杂号的镇军将军了,自是无言,说道:“某行军无法,有负丞相使命,愿领处罚。”
诸葛亮又问:“不过,这次马谡在街亭大败,士卒离散,兵将不复相随,而你们箕谷败退,兵将互不相失,却是何故啊?”
赵云看看邓芝,不说话。
邓芝遂说:“这次子龙老将军见箕谷相战失利,就亲身迎敌断后,遂使我牵军引出,所以军资什物,没怎么丢失,兵将也没有相乱相失。”
诸葛亮点点头:“子龙将军,不愧是宿将,那马谡于街亭不利,就独身逃跑,至今不知下落,唉。”
赵云说:“丞相,这次我们出军,所拨给的绢帛(相当于钱)尚且没有用完,也都全带回来了,请丞相处置。”
诸葛亮想了想,说:“此次出军,你们麾下将卒也有苦劳,不如你就把这些余绢,分赐给他们。”
赵云说道:“丞相,这次出军不利,如何还要有赐?这些余绢,不如都悉数归还给府库,待到十月入冬,按例行赐时,再颁不迟。”
诸葛亮听了,望着赵云,满脸喜色,说道:“子龙公心赤诚,甚好,甚好!”
赵云为人谨慎,向来是严格遵守制度的那种。诸葛亮明于赏罚为先,这次为其破例,但赵云还是按制度一丝不苟。虽然是战将,但是对公务行政系统的作风却很接受,一贯是组织纪律意识很强的。
诸葛亮送出了赵云、邓芝,就把随军的丞相府长史向朗叫来(成都那边的丞相府留守长史是张裔),说道:“巨达兄和马谡素来相好,可知马谡如今的下落?”
这向朗向巨达也是襄阳人——丞相府的掾属长官诸葛亮素来多用老家襄阳人。向朗从前在襄阳时,就跟当时在隆中的诸葛亮认识。向朗和马良、马谡兄弟也都是襄阳人,在襄阳时就交游,他当时跟襄阳的徐庶、庞统也相友善。此外,前任丞相府长史王连也是南阳人,参军杨仪也是襄阳人。诸葛亮身边,颇有一批早年的襄阳贤达做其文官。向朗年纪却更长,如今六十多岁了,颇有文学,又以吏能见称,还亲善马良、马谡兄弟,赞此二人为圣人。如今马谡弃官逃亡,藏在了哪里,他是知道的,于是向朗出于义气,就是不肯说。
诸葛亮见他无语,心中甚是失望,觉得这老头子实在是老悖了,于是叫他先出去。
却说那马谡,战败之后逃走,藏在汉中。汉中就是这么大地方,能见到的人比野兽还少,马谡在山里藏了一段时间,穿着个露股装——就是裤子被磨损太厉害了,露出了大洞,忽闪着里边的屁股。这天,他穿着这样时尚的衣裳,跑到一个小邑里,打算做几天佣工。结果店主人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喊来亭长把他抓了。送到了丞相这里。
诸葛亮命把马谡下狱,随即召集自己的群下商议如何治罪。
“马谡在街亭违背节度,前后颠蹶,又畏罪逃亡,所丧军卒甚重,不杀无以谢众人。你等以为如何?”诸葛亮说。
参军李邈神色颇是焦急,连忙反对。这蜀国广汉郡有所谓“李氏三龙”,弟兄三个,分别是李朝李伟南,曾任刘备的别驾从事,已经死了,李邵李永南,是诸葛亮驾下的治中从事,两年前也死了,此外还有一个弟弟。此三人各有才望。而李邈是这三人的大哥,也就是说,“李氏三龙”都是他弟弟。李邈现任诸葛亮的参军,为人狂直,曾经当面指摘刘备,于是说道:“丞相,臣听说,秦穆公饶赦了孟明,于是遂西霸诸戎,楚成王诛杀令尹子玉,于是两代君王不竞于晋(楚成王、楚穆王失去霸业,到楚庄王才复得,说得很准确)。马谡虽然有败军之罪,但是鉴古知今,还是饶赦了他,于国有益啊。”
这李邈说的典故,诸葛亮自然知道,那孟明是从前春秋时代秦穆公的元帅,奉命东伐郑国失败,回来路上被晋国人在崤山伏击,全军覆灭,但是秦穆公引咎自责,不杀孟明,还是让他总领军政。随后孟明又败于晋国,秦穆公照旧以他为政,孟明发奋努力,施惠于国民,终于东威晋国,西并诸戎二十余国,使秦国遂霸西戎。而晋文公重耳,与楚成王派来的令尹子玉战于城濮,大败子玉,但是重耳不喜,以为困兽犹斗,何况大国之相,子玉必励志以报复,于是忧心忡忡。结果,楚成王嫌子玉兵败,把子玉杀了,重耳方才高兴起来,说没人能再害到我了。秦穆公不杀败军之将孟明,于是遂霸西戎,楚成王杀了败将子玉,自毁干城,令敌人重耳高兴,两代不竞于晋。这两个例子,在曹丕那里对于禁时也部分引用过。是凡替败军之将求情,都用这两三个古例。
诸葛亮听李邈说完,心中不怿,终究不能接受。
于是诸葛亮命中监军邓芝发下判决,处马谡罪,论死。
马谡在监狱里,这一天见狱卒给他摆上了一盘丰盛的湖北菜,马谡就明白了,于是吃了起来。活着多么美好,今天却走进了愁城的尽头。
马谡吃罢,临睡觉之前,命狱吏取来纸笔,给诸葛亮写下最后一封书信,最后写道:“明公视马谡犹如子,马谡视明公亦如父,愿明公深虑殛鲧用禹之义,使你我平生之交不亏绝至此,则马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了。”
这马谡、马良大概在襄阳时就和诸葛亮有交往了,所以说平生之交。从前大舜杀了治水不力的鲧,却引用鲧的儿子大禹总负责治水,马谡这样一说,诸葛亮必更要好生看待马谡的儿子了。
次日,马谡穿着赭色的囚衣,后面跟着同样要被斩的张休、李盛,还有一队行刑的军吏,朝着军中旗鼓下走去。数万军卒无不出营房列队来看。夜里刚刚下过春雨,春天的雨水降下冰凉一片。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三十几个春天的雨,至今仿佛一场幻觉,埋入马谡的记忆,似乎不见了。而他一生中所有轰轰烈烈的壮志和豪情与往事,也都至此再无前进的可能。
马谡在中军鼓前跪倒,三通鼓响,听见人生的最后一点动静,来不及再总结与期冀,马谡遂作别了北讨曹贼的战场。春天还没有结束,春风里的头颅,就已像鲜花一样落去追逐泉水做伴了,茫茫青色的夜就是此生无穷无尽的真了。
旁边的数万军卒,看见了的与看不见的,闻听鼓声,无不为之垂泣。马谡的死,令他们心情复杂,哀多于恨。
诸葛亮在营房里边,也沉默等待。当这三通鼓响的时刻终于熬完,诸葛亮也慢慢地站起来,面向着屏风,想着马谡从前俊词飘逸、侃侃而谈的样子,想着自己如今华发相看,想把蜀国的未来交付给马谡的良苦用心,想着这一切,不觉得黯然流泪。众人皆悄悄退出,留诸葛亮在房中一声长叹。
次日,马谡的棺材也运出到城外了,诸葛亮坐车,前去临穴吊祭,为死者念了一篇祭文,抚棺哀痛,若丧子侄。旁边观者无不动容。随后,诸葛亮善待马谡的遗孤,一如从前。
马谡死了,一切干净了,但别人还要跟着他受罪。
那丞相府长史向朗,明明知道马谡藏匿的所在,却知情不报,诸葛亮甚是怨恨之,于是发下教令:“故参军马谡畏罪逃亡,向朗知情不举,令免去丞相长史之职,回成都为民。”
于是向朗交接了文件,卷着行李回成都当老百姓去了。过了几年,诸葛亮又把他任命为光禄勋,虽然职位不低,但却是个闲差,负责给刘禅掌管门户,那刘禅自己都没什么事,向朗更没事可干了。于是向朗随后优游无事二十年,只是潜心典籍,聚宾谈论,接纳后进,不与时事,直到死去。
向朗知情不举是有罪,但这惩罚也是不轻了。一下子就从长史这个重要的位子上下来了,竟再不能与议国事。
诸葛亮又发下教令,命参军李邈,也收拾东西,贬官回成都呆着去。李邈气得俩眼发红,一路骂着诸葛亮专权,回了成都。后来,他干脆向刘禅上书说诸葛亮身拥强兵长期在外,是陛下最大的危害啊。刘禅气坏了,把李邈砍头了事。
李邈这人确实狂昏,从前刘备刚刚当了益州牧,元旦庆祝过节,置酒宴群臣,李邈也有机会接近刘备说话了,于是敬酒的时候,说道:“原益州牧刘璋以为将军您是朝廷宗室肺腑(刘姓),所以委托你以北讨张鲁之任,这个忙你没帮,就入寇而灭了刘璋。我以为将军取得我州,甚为不宜也。”
刘备倒是大度,说道:“既然知道不宜,为什么不帮着他打我?”
李邈说:“我不是不敢,只是力不足而已。”
旁边有司听了,上来就要拖李邈下去,杀掉。诸葛亮忙过来,给李邈求情,于是遂免。过了一段时间,刘备还给了他个犍为太守的官,又转做丞相府参军。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李邈是个狂人,野狗一样,乱咬人,但是他论说的马谡该不该死,不过是发表意见,诸葛亮因此贬他回成都,也是用法失当了。诸葛亮在马谡这个事情上,颇有点意气用事了。“爱之欲其生,怨之欲其死,惑也”,这是孔子说的,如果爱与恨都那么极端,其中必有迷惑,意思是说,中间必有不理性成分。“善善恶恶”,认为对方是善,就把他想象得极善,认为对方是恶,就把他想象得极恶,可能都是不符合实际,不理性的,即“惑也”。其实马谡没有打仗经验,败得并不奇怪,诸葛亮不该用他为先锋,倒是关键。
诸葛亮当然也认识到这一点,于是上表给刘禅,检讨写道:“臣以弱才,窃居力所不堪的职位,亲持旗钺以治三军,不能彰明法令,临事而惧,以至于有街亭部将违令之败,箕谷不相戒备之失,咎责皆在于臣授用任人无方。臣明不知人(暗于知人),办事多暗,《春秋》大义,责备帅者,臣的职务正当于此。请自贬三等,以受其咎。”
所谓《春秋》大义,有很多,东汉人素来以此作为价值观来源,其中追究负责人责任是,《春秋》事例体现的原则之一。
不久,成都那边圣旨下来了,把诸葛亮降官三级。蜀国不设大将军,丞相与大将军同等,于是从大将军降一等为车骑将军,再降一等恐怕只能是镇北将军了,比从前的车骑将军张飞的官儿还小了。但是依旧行丞相事(代理丞相),所总统如前。
诸葛亮接着看了看,现在参军马谡没了,参军李邈也赶回成都了,身边的参军就不够了,于是又上表,请把宫里的侍中费祎给调来汉中,做参军。费祎比侍中郭攸之这个只能跟别人当跟班的人有才干(入廖立语),整天陪着刘禅是浪费了,于是来到汉中,从此帮助诸葛亮处理军务,又频频出使东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