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雍州刺史郭淮回到州治上邽,连忙派人拿着书信,出城上渭水,登舟往东而去。坐船一百多里出了陇山,又东行二百公里到了长安,告诉夏侯楙诸葛亮从西边冒出来的消息,后者吓得慌慌张张,不过还好没有逃走,因为蜀军离得还远。
那使者又往西跑了三百公里,从渭水入豫西走廊,奔到洛阳,把奏表报给曹睿。
曹睿见表,召集群臣商议。自从刘备死后,数年之间蜀国毫无动静,所以曹魏对于西方战备不足,所以这次诸葛亮突然来到,朝野恐惧,陇右含天水在内的三郡都吓得要命,纷纷宣布背魏投蜀了,连关中都为此响震。大司马曹休和骠骑大将军我司马懿都不在朝廷,在朝的都是一般文武官员,听曹睿结巴着说道:“诸葛亮据说二十万兵,兵卒寇我陇西,卿等请献献安…献良计。”
诸臣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纷纷扰扰,并无什么主张。曹睿望着下边,见众人乱说了一会儿,于是说道:“诸葛亮一直以秦岭相阻隔,拒挡官军前去灭之。如今他自己来了,正合兵法说的致人(这是不成立的,《孙子兵法》也被曹操做了注,其中有“致人”的观点,但那是调动敌人,与诸葛亮的主动进攻性质概念不合)。而且诸葛亮贪这三郡,知道进却不知退。现在趁此时出军,必破诸葛亮矣。”
那曹睿的意思是,诸葛亮如果短时骚扰,随及退去,那我们拿他没办法,但现在三郡皆应降,他一定久停在陇右,我们正可诱敌深入,横击破之。
于是曹睿不再啰唆,命令火速进攻,我(司马懿)屯在荆州完成,曹休在扬州寿春,于是就命大将军、辅政排名第一号的曹真,督步骑兵五万,抽调目前屯扎在荆州宛城归我督导的左将军张郃,受曹真节制,一起向西开去,并且授权曹真总督关中和陇右诸郡县军,协同行动。
曹真是个大胖子,曾经南下征江陵的朱然和诸葛瑾,现在又跑去西边跟那弟弟诸葛亮过招了。他对关中满熟悉,曾经跟着曹操在关中和汉中作战,担任护军(政委),赶紧约齐五万人马,朝着西方奔去。
陇西(也就是陇右)天水郡这边,诸葛亮正在攻打天水郡南部的祁山上的山城。祁山往北五十公里就是天水郡治冀县,但是这五十公里全是联盟山丛。天水郡以及其西边的南安郡、东北的安定郡,各县皆派出将吏,跑去向诸葛亮迎投。南安郡是个南北狭长的郡,其西边是陇西郡。陇西郡治在天水郡治冀县以西七十公里的襄武(今陇西县),也在渭河南岸,这里差不多是渭水源头了。也就是说,渭河横贯了陇西郡、南安郡、天水郡而穿越陇山入关中。
陇西郡的太守游楚是个矮个子,但是嗓门极大,这一天把襄武城里自己的将吏们都招来,说道:“我在这里居官数年,甚无恩德,诸郡县都已经应了诸葛亮,现在也是你们取富贵的时候啦。我本来为国家守郡,守义就是只有个死,绝不投降,现在卿等就可以取了我的人头,南下拿给诸葛亮去吧。”
这游楚素来待吏民宽厚,不好刑杀,吏民感怀其德,听了这话,全都哭了,说道:“太守这样讲,我们若是这样干,我们还是人吗?我等有死有生,都愿与明府君与共,绝无二心。”
游楚点点头,也很感慨,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卿等若是不愿意,我有一计。如今东边南安、天水郡守和诸县大吏,不是逃去,就是南投了诸葛亮,不久必然带着蜀军前来攻击我郡。我们可以共相据城坚守。如果朝廷发来援兵,蜀寇必然退去,你等守卫本郡,自然人人可获爵禄。如果朝廷援兵不到,蜀寇攻城日急,你们看城守不住,再取我的人头以降,也可得爵禄,未为晚也。”
诸将吏民众皆说:“我等有死而已,誓与太守共存亡。”
于是,将吏指挥民众,赶紧上城布防,都使劲拆民房,搬运人家的石料木头从马道运到城顶上,预备往下砸。不久,南安郡跑去迎投诸葛亮的将吏,果然带着一部分兵,还有诸葛亮给他们的一部蜀军,经过南安郡治豲道(今陇西县境内东南,渭水畔)往西杀来了。游楚站在襄武城上,派长史马颙出东门,列阵以待。蜀军也把阵势摆齐。
游楚从城头望着蜀将大喊:“卿先听我一言,如今你们在城下拒战,成败并不重要。若是你们蜀军,能断了陇山,使国家东方救兵不能上得陇来,进入陇右,则不出一个月时间,我们陇西官吏,自是不攻自服。若你等蜀军不能办此,则白是从汉中奔波五六百里来此疲惫一趟!”
这游楚说得倒很有战略眼光,陇山自北向南,数百里竖亘突兀,如同田地上堆起的一条尖锐长垄,只在宝鸡(陈仓)以西数十里处,山势较低缓,渭水从那里穿越陇山进入关中。陈仓以北的陇山上,有个别越山的盘桓山道,可以沟通关中与陇右,不过一两条而已。也就是陇道。蜀军若能扼住穿越陇山的山道一个月,则陇右四个郡皆将彻底服蜀。游楚已经看到了这一点,但诸葛亮有没有看到这一步,没有遣军据陇。
这游楚在上面如此一喊,那蜀军部将就心里也含糊了,随即,马颙鸣鼓朝着蜀军杀来。蜀军此部本来人也不多,竟不能取胜,想想游楚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于是干脆撤退。陇西郡大部遂完固。而安南、天水、安定三郡则大部响应了诸葛亮。
十几天之后,大将军曹真所督的五万军,自己统帅一部,进入关中,屯扎眉县,向南攻击赵云在褒斜道北口斜谷外的疑军;另一部以张郃为将,长驱五百多公里,抵达陇山了,开始登山顺盘山道翻越。赵云的疑兵没起什么作用,主将张郃还是用在西边了。不过,不论曹真所部,还是张郃所部,人数都少于蜀方敌军。
如今诸葛亮到达祁山也有二十多天了,现在其主力所处位置还在祁山以及祁山以北不甚远。闻说张郃快要来了,诸葛亮遂召集诸将文武,计议迎敌。诸葛亮说道:“诸位,现有消息,张郃向西攻来。我欲分军成前后两军,前军去据有街亭,以拒当张郃,我自统后军随去,屯扎其后。各位以为如何?”
诸将一听,心说不这样还怎么样呢?如今天水、安南、安定三郡皆已应我,但是我们却还没有前进据有这三郡的任何一个郡治,还在祁山这儿住着营囤呢,那陇山要害也还没有据有,现在不赶紧往街亭一带去,还怎么样呢?
因为没有及早去,现在全军一起去,势必迟缓,不能赶在张郃之前据有街亭,于是只得分前后军去,前军可以走得快,但也就一分为二,削弱了战斗力。
于是诸将说:“自当遣军迎敌。”
诸葛亮说:“那所遣的前部军,以谁来督导以为先锋呢?”
诸将都说:“要说论本事吗,臣等皆不如司马魏延。魏延将军指挥高明,出奇制胜,战果累累,为世瞩目,可堪为先锋官。还有都督吴壹,也是宿将,也可当一面。”
这吴壹,是刘备娶的流落在益州的寡妇吴夫人的哥哥。吴夫人做了皇后,现又被刘禅升为皇太后,吴壹作为皇太后的哥哥,属于外戚,曾经担任讨逆将军,关内都督。
诸葛亮想了想说:“据我所知,那张郃晓识变数,从前先帝尚且忌惮他,我们遣将拒之,又当街亭要冲,绝不可马虎了。我看参军马幼常,为人细致机敏,晓知军事,身兼文武,以之当张郃,比单派骁勇的将官,更能保无意外。”
魏延在下边听了,本来已经准备了一套受命之后的慷慨陈词,见丞相这样说,只得把话又咽回去,心想这马谡未曾将兵,每天就见他拿个棍子在沙盘两边来回讲来回量,或者捏着个毛笔写这样的通报发那样的教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行吗?一时脸上又是难堪,又是疑虑。诸人怕他尴尬,都不敢看他。这诸人见丞相不听我们的建议,要择马谡,不过丞相见识高,一贯正确,应该也有丞相的道理吧,于是也不再提反对意见。
参军马谡时年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很想当当先锋什么的了,再不立点战功,就该出现中年危机了,于是上前叉手说道:“丞相,我愿统大众在前,赴街亭以拒张郃,小者让他越陇而来不得前进,大者破灭此贼追亡逐北杀入关中。”
诸葛亮很欣慰,说道:“好,孤就以高详、张休、李盛、黄袭、王平各军相属于你,今日即拔营前行,赴街亭屯驻,以拒张郃。我随即统余众移营相随于后。”
马谡、高详等人都上前叉手受命,诸葛亮嘱咐一番,命众将退出,单把马谡留下,又是面受一番机宜。最后,马谡说道:“明公将如此要任交付于我,我必不负使命,以报明公知遇之恩。”诸葛亮拉着马谡的手说:“幼常,我与你名为君臣,实为父子亦不过也,如今蜀中俊才寥寥,未来大业不过托付与你以及蒋琬诸人,此次总督大众,奋戈前驱,必使称得我意啊。”
马谡许诺,自去领兵督诸将而行。
马谡督着前部军众数万,向北而行,一两日后就到了街亭。那诸葛亮也拔营略相紧跟。这街亭的位置,是在陇山的西麓。陇山从北向南,耸如田垄,街亭就在渭水以北的陇山西侧麓,但不是陇山上或者陇山东的要塞。马谡也只是到陇山西来阻击张郃。
马谡到了街亭,但见一山突起,连有两三个山峦,马谡问道:“此山唤作何山?”
有向导就说:“报告先锋官,此山就叫南山。”
马谡点点头,循山往北走,又见一水,从右侧东面的陇山山谷里滚淌流出,蜿蜒正过这南山的北侧。在河岸边,偏东处,有一个土城,突兀在苍茫暮霭之中,马谡问:“此城可是地图上所说的列柳城?”
向导仔细看了看,说:“是的,已经颇有年头了,从前也驻过兵。”
马谡坐在马上,想了想,对诸将说道:“此处背有南山,前有河水,却是个险阻好地方。高详将军,你且领两营兵马,向东入驻列柳城,待有张郃部军从东面山上下陇而来,不可轻易出击,以守为主。除非我们主力出战,再配合进击敌军腰尾。你都听明白了吧。”
高详说:“末将晓得了。”
马谡又对诸将说道:“我们这就以主力上据南山。”
牙门将王平,成都北三巴郡中的巴西郡人,本是曹操部下的校尉,在曹操与刘备相持争夺汉中时,投奔蜀军的。王平受的教育很差,大字一个也不会写,能念的也不超过十个,但是为人严肃,说话有板有眼,非常正经,还喜欢从早到晚整日地端坐,性格僻狭,再加上不识字,于是性格狭疑的同时还不自信。但是王平自小当兵,军事经验丰富,见马谡要上山,于是说道:“马参军,上山扎营不太好吧。”
马谡见是这个古板奇怪不会笑的人对自己发言,于是有点好笑,问道:“如何上山不好呢?”
王平说道:“我看这里的地形,应该后依山,前靠水地扎营啊。这样敌人不能从后面侧击我们,我们软弱的侧翼就都安全了,敌人也不能超出我后面,绝我粮道。我们还可以卷击敌人把敌人压向河流。如此凭水依阻,敌人一百个来,也只能一百个去。”
马谡呵呵一笑:“如此在地面阻敌,敌人据了南山,以高压低,我们不就处于他们囊中了吗?兵法云:‘视生处高,战隆无登’,就要扎在高处,如果敌人是高处,我们不要仰攻。可见,居高,令敌人仰攻,那是占了地利优势的。”
王平说道:“山上乘高,这固然是你分析的优点,但是山上地形复杂,不易列阵,多面防守,未知敌从哪方而出,这也是缺点啊。参军也要分析到啊。”
马谡说:“对啊,所以我要在山上修工事啊,所有方面,易于敌人登山来攻的,我们都以垒石障木遮蔽,堵得敌人只能从一两条必经之路上来。然后,我还要砍伐树木荆棘,开辟出有利于我军压敌的战场,这都要上山之后我相地势而布置。如此固若金城,凭高视下,岂不比在地面卑浅处拒敌要好!”
王平发现自己分析不过马谡了,张了张嘴,只好闭下,再加上素来自信不够,更说不清楚能辨败马谡的道理了。
于是高详看着马谡,马谡说:“你可以走啦。诸将,皆随我上山。”
众人于是望山上爬去。到山上简单扎营。马谡夜里从主帐里出来,但见山脊如烟,宇宙渺茫,眺望了一会儿,他为自己的计划大肆感慨了一下,就重复进到帐里,接着写计划去了。
其实,乘山扼守也没有什么问题。祁山城就是在山上。从前刘备在汉中山地作战,自己也是乘山扎营,对抗曹操。而更早的张鲁或者夏侯渊,则据守阳平关,也算是半山处的城堡。在山地,城堡修在半山处,是常见的态势。只不过马谡如今在山上没有城堡壁垒,需要扎营时修筑。至于水源,山丛连绵,就会有河水从高处山地蜿蜒流下,经过山的城堡壁垒侧面,从而就近取水。
次日,军将吏卒们接了马谡的一份份计划,就开始在山上施工,在不够高险的地方垒石头,把低洼的地方采了石头搬到高险的地方去,让高的更高,洼的更洼,砍树,把树干荆棘都在计划所描绘的地方堆积置障,又砍树挖土,平出可供军士回旋布置和救应行军的战场和道路,整个南山上成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劳动现场。马谡随着勘察,随着不断修改自己的计划,施工内容和方式也改来改去,大木头被东搬西搬。
马谡就这样忙不迭地改造着大山,最终他把这大山改造完成了以后,估计也就跟山下的列柳城一样。王平看着马谡举措烦扰,士兵们累得半死不活,怨声载道,于是又跑来进谏:“参军将军,我看这些工事修得过于大而不当,不如重点把几个营垒立好就行了,否则设防点太多,反倒分散兵力。”
马谡说:“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时候不能偷懒啊。”
王平无奈。
至于汲道,马谡也修筑了简单的甬道,从山坡到山谷的河边,筑起两侧石头的甬墙,以便保护士兵从中运水。
不两日,张郃的数万步骑兵大军,从陇山山岭上翻越过来了,下至街亭地带,但见山峦已缓,夹道正有列柳城,而城后左侧的南山上,布置有大量蜀军的旌旗垒障。张郃把军营扎下,等待后续步骑兵络绎到来。
这一日,雍州刺史郭淮,也引军赶到了这里。郭淮屯驻上邽城,上邽城在街亭以西近百公里,诸葛亮的所部后军,应该阻击他。但是郭淮却没有被拦住,这时参与张郃军而来。诸葛亮行动迟缓,没有早北上攻占上邽,也是使得郭淮跑到街亭来了的原因。当然,不拔取祁山,就深入到上邽,对诸葛亮的后路来讲不够安全,也可以理解。
张郃乃是河北河间人,郭淮是山西太原人,俩人从前在夏侯渊驾下就是同事。张郃说道:“伯济啊,如今贼人在列柳城兵员不多,大部屯扎在南山之上,山上虽险,但是春季泉水干涸,我看他们全是在山腰侧旁的河道汲水。我们不如这样,你以所部军,前去遮蔽瞰制列柳城,我出军断其汲道。待其山上干渴,军心慌乱,我全军猛攻上山,你附列柳城而攻,使之不能牵制我侧翼。你觉得如何?”
曹真总督关中和雍州军,所以张郃不是曹真的上级,但郭淮和张郃本来关系就好,于是相当配合,郭淮说道:“就依将军从事。”
于是郭淮前进,屯扎堵塞列柳城门。高详领了马谡将令,也不出战,等着郭淮进攻。
这时候,张郃以重军前去,将马谡汲道斩断。马谡在山上立刻血糖变高,嗓子发咸,挥军出来与张郃争夺水源。双方为了争夺水源,打得死者横枕草野,山根水畔全是,马谡费了一两天时间,就是取不到水。
这时候,马谡就该赶紧下山决战,但是他还想着狗仗山势,舍不得山上修的大好工事,而且因为事先没有在山下经营,山下的各路要冲,也被张郃屯兵截住。马谡在山下除了列柳城,并无可据之点。下山之后,军众只能攻张郃的壁垒,但如果一攻不能下,自己又无壁垒可依,辎重可用,就只能当即回到山上。而轻兵攻壁垒,又不可能。所以马谡走到了这一步,只能呆在山上,反盼着张郃赶紧来“以低视高”地仰攻我这“战隆无登”的高山。
马谡有山无水,悬在山上,像被吊在房梁上,这一天,张郃终于拽着他的脚往上爬了。张郃挥动全军,分出几道,一齐望山上杀来。
马谡命令各据点工事里的蜀兵箭发如蝗,阻滞对方士兵。魏军举着盾牌向上前进,并且以弩箭还击。继弓弩手们的远距离轰击火力铺垫之后,双方近距离的相砍相斫开始了。曹军属于仰攻,颇是吃亏,而蜀军连日无水,心中方寸大乱。马谡拎着腰刀,亲自督战,有敢退者,大刀问脖子上去教育,于是蜀军奋力向前冲杀。张郃也在山下督兵猛攻。于是双方士卒一番死战,遂使广阔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惨烈血腥。
马谡在山上,自己的指挥经验本来有限,而山地指挥受道路障碍限制,又比平地列阵的指挥难。他派人去通报某据点某后备军去增援某据点,但士卒在山上往复移动奔走总是不利。于是遂有数个要道上的据点被魏军突破,不久魏军竟攻占了大半面山坡。蜀军一看,自己跟敌人已经平分优势了,虽说山上是死地,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西侧整个山坡还是可以逃跑的。于是丢了兵器,缘着山坡,就往西面乱跑。魏军一路追杀,蜀军如同星散,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兵也找不着将了,将也找不着自己的兵了。这在山上,不如平地布阵,山上地形复杂将官如何约束自己的兵,于是崩乱溃散。
张郃略定一个又一个山头,一路追杀蜀兵,就杀到了西边王平戍守的山地。王平只有一千多人,于是在林木里鸣鼓自持,张郃见了,怀疑这是伏兵,不知人数多寡,于是不敢向前逼杀。于是王平整齐队伍,徐徐从侧面下山,朝西南诸葛亮的方向缓缓开进。一路上,各营败逃散兵,都找不到自己的将了,见了王平这里旗帜显明整齐,连忙都纷纷跑来,队伍越跑越大,踏着步,奔到了后面诸葛亮的营囤里,报喜去了。
诸葛亮闻说街亭大败,连连跺脚。
不多久,张休、李盛、黄袭各将也陆续逃回来了,各自没剩什么兵了。只有王平,是能编队整齐地跑回来。过了不久,高详也带着残军,从列柳城里跑出来了。
诸葛亮命把张休、李盛这俩光杆回来的败将押在军中,等待治罪,又把黄袭的兵夺了,给了王平,升王平为参军。诸葛亮召集诸将会议。下面将官说奔上去再和张郃会战。诸葛亮说:“街亭已失,向前亦无处可据,不如整军向南,徐徐退回吧。”
如果和张郃继续对峙战斗,诸葛亮需要在这一带还有一两个据点城池。但是诸葛亮一直在天水郡南部的祁山一带打拼,虽然天水等郡早响应诸葛亮,诸葛亮竟然没有疾进,据得如上邽几个城池,乃至“进无所据”,无法抵御张郃,只得传命退军。实际上,整个天水郡有十几个城,而诸葛亮在这一带却无所据,可见前面之迟缓。虽然先到,三郡也应降,却没有速进获据。
诸葛亮又等了一会儿,终不见马谡跑回来,于是传命叫来姜维、上官子修等冀县官吏。原来,姜维等人从冀县投到诸葛亮这里后,一直没有回去。诸葛亮说道:“本来说是分给你们一部军,去到冀县,收合冀县军民,以据其城。但是没想到官军前面在街亭败了。诸君就不要再回冀县了,随了官军南去吧?”
姜维等人都说:“我等皆愿随丞相南行。”
诸葛亮说:“只是你等家室妻子都在冀县,未来怕是被官府收没,即令不收,也是两相隔离了。”
姜维说道:“大丈夫志在功业,不以家室为念,我虽有老母在堂,但城中还有生死朋友,可以代为照料。”
上官子修也说:“我还有兄弟和子弟,自可代为维护家中。”
诸葛亮点点头,说:“那好,我们即刻就走。”
于是诸葛亮传令起军向南,往祁山而去。这时候的春色已经老熟,蜀军将卒心中却一片荒芜。
马谡这时候也仗着两条人腿向南奔跑呢,他不敢回丞相的营中,这次败死丧亡以万计的士兵,马谡寻思回去没有活路了,于是暗自潜行,想能逃回汉中,藏起来当个亡命之人吧。
马谡向南一路躲躲藏藏地奔走,不知道他路上有没有分析自己失败的原因。
马谡先到街亭,张郃后来,后来者相对批驳而且不整齐,前后掉队的也多。马谡应该主动进攻张郃,而不是被动守山。他对守的理解过于狭隘。守山而不攻敌,是消极防御,是守死尔。至于在山上修了工事但最终没能抵住魏军进攻,是修工事和临战指挥经验不足所至。
陇右三郡都已经响应诸葛亮,但诸葛亮没有及早分军入驻,这固然是失策。但也可以理解,如果分军据驻,导致兵力分散。所以,没有及早响应入驻也有其道理。但诸葛亮没有及早派军队来断陇山,则是最大失策。如果能断了陇山,使曹魏救兵不得上陇来,则不出一个月,陇西吏民都得不攻自服。遣军及早断陇是很重要的,游楚都说了这一点。实际上,在山地作战,于某地区发生攻城战,必须预测敌人援军的路线,在山道凭险进行阻遏,这是山地战的常规。在这一点上,诸葛亮一是做得晚,二是方法不得当。如果于陇山道上设阻,借助山路,扰袭张郃军的后部辎重与粮道,完全可以断掉它,使之不能过陇山。从前韩信过太行山井陉道,对方李左车就是这么建议的——断其辎重,而主将则是消极地在山口外面会战而已。侥幸看会战的成败,不如于山间道上必能破退之。
这也是诸葛亮用兵经验少,战法拘泥,所以街亭之守,不论时机还是地理位置,都选择不当。时机上,叫马谡去得晚,准备时间固然有限。
诸葛亮一路向南,到了祁山北面十公里处的西县,就把西县的一千多户人家,随军迁走,用以安置到汉中。想来西县人也是安土重迁,但是没办法,哭哭啼啼牵着老婆和羊,被大军约束着向南赶路了。
从迁西县来看,而西县不过是在祁山北十公里处,则诸葛亮主力控制区,不过是陇右的天水郡的南部部分而已,并且也没有拔取祁山。
这时候,张郃也没有追击诸葛亮。这在张郃来讲,比较保守,从而失去了歼灭敌军的机会。但张郃毕竟远来疲惫,可能是自知战斗力有限,不能连续用兵,所以没有追赶。张郃转而去迅速平定天水郡各叛魏应蜀的县城。各城吏民不得不开城投降,再归于魏。天水郡的冀县那里,冀县人等了半天,不见诸葛亮来,只好垂头丧气降了曹军。带头叛魏的官吏,全被处置。姜维、上官子修的老母和家人,则免于被杀,但被拘在官府,以迫使姜维等人回来。
姜维的老母迫于官府压力,就给姜维写了一封信,说:“儿子,最近我身体不好,你给我买些当归寄来吧。”
姜维已经到了汉中,回信说:“良田百顷,不在一亩(母)。儿但有远志(也是药材),没有当归也。”这是连妈也不要了。
姜维好立功名,一如此。
随即张郃又向西略定南安郡,南安郡守和天水郡守马遵,因为弃郡东跑,都被治了重罪。随即张郃又东北上,略定安定郡——它实际上是在陇东的甘肃、宁夏高地山区,关中以西北。严格来讲,陇西只有天水、南安、陇西三郡。前面说的陇右四郡,其中安定郡实是陇东。只不过,安定郡人口也是羌人颇多,与陇西三郡一样,从前都是羌人叛乱的基地,文化地理的性质相同,泛泛称为陇右,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