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题解:石鸡报晓。真鸡相斗。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相映成趣,引笔者遐思成章……

石鸡报晓

国内名山大川,我走得不能算少。其中奇秀山峰各有雅号,但状似雄鸡并以鸡命名的山峦,实不多见,“鸡公山”大概属于独一无二了。

之所以自然景观独特,因为此石鸡有744米之高。自云飘浮于其谷,如为其镶嵌白色羽翅;红日东升染红其冠,实为地地道道红冠白翼的公鸡在昂首啼鸣五更天亮。距今一千四百多年的北魏《水经注》一书中,就有了对此山的描绘,大概当时著书人将自云和山峦合二而一了,称之为“鸡翅山”;直至清代才弃置其孟浪,而以山的神韵为本,易名为“鸡公山”。

此山雄鸡为王,有“雄鸡一唱天下白”之感;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其报晓鸡冠之下,雕塑出骆驼峰、狮子峰、狼牙峰、宝剑峰……此外,峰间怪石嶙峋,有如舟的船石,如蛇的卷石以及长脖圆壳状的龟石等等。十二生肖中的雄鸡,统帅石雕的“动物世界”,真算是罕见的自然奇观了。

据《鸡公山志》记载,明代之前此山有“鸡”无人。至明代中期,始有三户人家。到1903年美国两名传道士李立生和施道格探奇登山,首先在西方报刊上对鸡公山景观大加赞扬之后,洋人和华裔中的揽胜者才纷沓而至。到民国年代,美、英、日、俄、德、挪威——等二十三个国家在鸡公山大兴土木,营造洋行和别墅,成为区别于十里洋场上海的山间公共租界。后军阀、士绅、富贾等也蜂拥而来,鸡公山成为洋人和中国官宦的逍遥乐园。

今年暮春初夏,我和作家林斤澜、刘心武应河南信阳地署之邀请,初访这座似乎被人遗忘了的秀美山庄。在汽车环S形山路盘旋而上时,见林木葱茏,古藤攀崖;听清泉流水淙淙,看杜鹃初绽花红,已感此山之脱俗。继而望见深藏在绿荫丛中幢幢小楼之红色拱脊,相识恨晚之感便油然而生。猛抬头,又见报晓石鸡之冠直戳云天,阴柔之美中便又添了几分阳刚之气,难怪信阳地署非要我们来鸡公山一游,以免留下终生之憾呢?!

途中,陪同我们来鸡公山的地署宣传部王部长,用凝炼的文学语言,向我们介绍此山说:鸡公山地处亚热带气候,南北方植物皆宜于在山表繁衍,因而多混交的奇花异草。相传,明代大医学家李时珍曾攀山崖、登陡壁,来采摘过何首乌、还阳草及灵芝……此为鸡公山自然生态之一绝;其二,此山为冷暖交流区,炎夏时期没有酷暑,午前似春,午后似秋,留下“三伏暑热蒸人死,鸡公一宿顿成仙”之美称。

限于时间关系,我们无暇去细读鸡公山上的每个山褶的神奥,去领略每根“翎毛”之秀美。我们除站在山巅,观看了鸡公山日落前的辉煌之外,第二天便登鸡公山巍峨之冠。该日,适逢星期天,络绎不绝的游人环山而上,致使鸡公山偌大的鸡冠,显得过于拥挤。鸡公山管理局长徐公,站在报晓鸡冠之顶告诉我们,登山公路是解放后开通的,昔日洋人——以及蒋介石、宋美龄和马歇尔,都在鸡公山建有别墅。登山工具不是靠四个轮子的汽车,而是靠脚夫肩上抬着的“滑竿”(即竹轿)。据历史记载,蒋介石于1937年来鸡公山视察。1938年偕夫人宋美龄再登鸡公山。蒋身穿白绸长衫,白色皮鞋,头戴一顶遮阳帽;宋全身墨色衣裙,草帽下挂有面罩。连同警卫和随同人员,搭乘二十余顶“滑竿”上山。蒋和宋下榻于别墅群中设有绿色伪装的“华旗楼”。

沿鸡公山报晓峰徐徐而下,我们穿梭子别墅群,寻找中国历史的回声。蒋介石和宋美龄下榻的华旗楼,为一座英式建筑,最早为英国汇丰很行老板恩威尔所建。而今在室内已难觅往昔的豪华之景。值得一提的是,华旗楼顶不仅设有防空袭的伪装,华旗楼地板下还直通中正防空洞。当我步入这弯弯曲曲的地下甬道时,如同置身于地下八卦迷宫。当时修此洞时,抗日战争已然爆发,蒋介石为躲避轰炸,令其国防部修建此扑朔迷离的地下建筑。其中,有一洞口已被封堵,因其甬道长达数里直通山外,这是蒋介石为应急时便于由此洞爬出,直接奔往武汉的通道。这些历史遗址,没有给人快慰。它诱人遐想的是:当鸡公山还是靠脚夫肩上滑竿抬客上山时,为营造这些别墅群落,要有多少百姓为之开山凿石?要有多少民工背负重荷、步履艰难地登攀崖壁?虽然如今那开山凿石之声已然化作流云而逝,但那昔日弯弓般蛇形小路尚存,那是中国历史的九曲回肠之路,使人望之黯然神伤;再看今日游人们欢悦之情,这种强烈反差更增加了鸡公山每块石头沉甸甸的分量。

询问登山游客,大多来自本乡河南;其中亦不乏湖北和安徽来揽胜的。间或,偶见黄发碧眼洋人出没山中,徐公说,不久前曾有两个美国老者来到鸡公山,他们生于此山,小学就读于此山,老翁千里迢迢而来,是来探视他们孩提时代生命摇篮的。七百多米高的“石鸡”,血缘关系牵连海外,难怪在“文革”时期,鸡公山要遭到一场毁灭性的洗劫哩!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鸡公山被列为全国八大旅游区之一,随着石鸡一声报晓,在改革开放的大潮声中,该山管理区正在翻修卫生设备,以迎接四海宾朋。同时,外商也对鸡公山的自然景观评价极高,现在已和信嘲地署达成共同投资开发空中隧道协议。徐公幽默地说:你们下次再来,就可以乘四轮汽车,乘空中飞车直抵鸡公山群峰,听石鸡高唱新曲,那一定是别一番情趣!

我调佩地问徐公说:“到时候,它当真会引颈啼鸣吗?”

“我们给鸡冠接上一点现代化音响。”徐公道。“让它天亮啼叫,这鸡公山不就更加名副其实了吗?,

真鸡相斗

中国人喜欢观鸡斗之趣,始于远古何时,已无从考查。有史可鉴的可追溯到三国之后的魏明帝曹睿,他曾在邺城高筑起一座斗鸡台;到了唐玄宗年代,他令官丁五百,养威武雄鸡千余只,只为看格斗厮杀之乐。宋取代唐之后建都城于开封(昔称东京),据《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当时的开封百艺俱兴,斗鸡亦被列入伎艺之内。沿黄河行,在开封逗留期间的一天午后,斤澜、心武和我同去大相国寺。因为大相国寺在北宋时期,独享禅寺之辉煌,它辖管六十四座名禅古刹,曾有高僧千余,有“金碧辉煌,云霞失容”之记载。此外,民间传说中的大相国寺则更有**之力,《水浒传》中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以及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与鲁智深相会,皆在此声名遐尔的古寺之中。元人陈孚在《登相国寺资贤阁》诗中写道:“大相国寺天下雄,天梯缥缈凌虚空。三十歌吹灯火上,五百缨缦烟云中。”这足以证明在宋亡元兴之后,大相国寺的鼎盛,并没随着宋室九帝之结束而衰亡。

未曾料到的是,就是在这座古寺之内,我们看见了一场斗鸡。记得儿时,在农村偶见公鸡争雄,多以引颈抖翅以显雄鸡之威、令对方怯阵而止;即使是在《斗鸡》的电影中,格斗之鸡也皆带有演戏色彩。但是在大相国寺之内的一场鸡斗,时间竟长达五十五分钟之久;直到败鸡任其胜者随意啄其鸡冠,血流如注为止。其情其景,颇似世界拳坛上的职业拳击赛,不同于拳击赛的是,弓腰观鸡恶斗的裁判员,即使一只鸡被啄瞎了眼睛,也不会即刻停止鸡斗。间或,也给恶斗之鸡以喘息之机,鸡主借此时机,各为其鸡以凉水冲冠,以使鸡们神志清醒,再次投入拼杀。

望着双方血淋淋的鸡冠,我忽然感到这似乎不是鸡斗,而是人斗,只不过把鸡当成人斗之工具而已。拳击台上人与人斗,虽经老板中间盘剥,有数百万美元当其胜负后盾。鸡呢?不过是鸡主的心理上赌注,供人玩乐之后,一刀送上餐桌,算是命运的最终归宿。这些鸡主们实在够残酷的了!

民谚中说:“好斗的公鸡,头冠上总是带血。”此言怕应予修正。公鸡们在土里刨食,难免有为争食而“咯咯”争吵之举,但顶多是竖翎抖翅,摆出欲斗的姿态而已;雄鸡们之所以如此恶斗不休,不惜头冠滴血,双目失珠,皆鸡主在台后之驱使。岂有它哉?

我将观鸡相斗之感,告之身旁的斤澜兄。斤澜兄日:“我也是第一次欣赏人的高级智商!”我又向斤澜兄请教:“这是否多少体现了一点荀子的‘陛本恶’之说的合理性?”斤澜兄回避了抽象的伦理,将话题一下扭到了“文革”:“那时候是公开的人斗人,斗鸡中之‘人斗’,不过是移到了幕后,受损者是鸡,逍遥者是人。”

大概是这场鸡斗“太刺激了”,我和斤澜兄折身离开斗鸡场,但话题却仍然没离开“人斗”。我告诉斤澜兄,有一位友人针对“文革”之恶果,对几句人人皆知的名言,做了个幽默的标点游戏。斤澜兄瞪大眼睛,催促我说:“别卖关子,吊人胃口。快说!”

“与天斗其乐无穷!”斤澜兄连连点头。

“与地斗其乐无穷!”斤澜兄又连连称是。

我提醒斤澜兄仔细听第三句的标点错位:“与人斗其乐无。穷。”斤澜兄很快品味出其含意,朗声大笑不止。我说:“‘文革’中人人斗人,人人被斗;斗来斗去的结果,人人一身伤疤,不但误了整整十年建设的黄金时间,还把国民经济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最后只剩下一个‘穷’字,这是苦涩酸楚的幽默!”

走进大相国寺的大雄宝殿,看千手千眼佛慈祥端庄而坐。心武提前离开斗鸡场,正在佛前转来转去,瞻仰其精美绝伦的雕塑艺术。我询及他对斗鸡印象如何?他含蓄地反问我说:“老兄看见大相国寺头层殿里的大肚弥勒佛了吗?”

我答:“见了!”

“笑佛旁有一幅对联,你能背诵下来吗?”

我脱口而出:“慈颜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这就是我看斗鸡时的意念。”我们都会意地笑了。

1992年6月1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