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

未到三峡来,已知三峡美。

因我们是中国人,因为有古往今来那么多诗、文、绘画,有现代的图片和更加逼真的电视、电影片。

包括那首不无争议的李谷一唱的歌《乡恋》,那是电视片《三峡的传说》中的插曲。

而对三峡是没有争议的。她是地理,她是长江,她是美的风光。她是历史,她是传说,她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与梦幻的故事,一个又一个庄严的与迷人的纪念。

当“东方红32号”船上的广播宣告前面有神女峰的时候,一下子撩起了人们那么多回忆和向往,一种源远流长的历史的激动与无间地与山水相亲相通相化的柔情被唤起来了。于是我觉得无山不是神女峰,无云不是巫山云,无人不是“楚王”“宋玉”的隔代之交。一道挺拔隽秀的山突出在岸边,山顶隐没在白色的云雾里,山脚伸入长江之中,经受着江涛的残卷。我说:“这就是神女峰!”

同行的人都说不是,但我坚持说是,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巫山神女,把面孔隐藏在雪白的纱巾里,你看不到她的真面目,她却含笑顾盼着你。江水在她身上激起的朵朵水花,说不定正是她激扬起来向你表达她的情意。

一位穿着鲜红的毛线衣的船家女挂起白帆、轻摇单桨,在水花溅溅之中大胆地驾小木船逆流而上,向云雾中去。也许她就是神女的化身,神女在八十年代的劳动化?

过了一个小时才看到公认的神女峰。神女伫立在高峰上,亭亭玉立,衣袂飞扬,很有神趣。然而她太小,太小了,而且这时云雾已经散尽。

听人们讲每一块石头,每个山峰的名称和传说当然是有趣的,然而更有趣的是自己去揣测捉摸。那瞿塘峡中飞石身上的纹络,不是让人联想到饱尝风雨、久经沧桑、思想深邃、阅历丰富的老人吗?把这些纵横相吸相错、刻骨铭心的纹络描摹下来吧,这幅画应命题为《岁月》。

姐果还想写下点什么来呢?这可真是搞写作的人的宿命的悲哀和永无解脱的痛苦!世界是太美丽了,祖国是太美丽了,于是你欣然命笔。然而你刚拿起笔,你还没有写下一个字,又有多少个美的信息,美的形象与美的诗情在你握笔的一瞬间从你的生命里一滑而过哟!归根结蒂,哪怕高质量高产伟大如巴尔扎克,究竟是他写下来的多,还是由于他埋头写作而辜负了、忽略了、错过的多呢?究竟是他把握了与表现了世界,还是世界在更大的程度上掠过了他呢?

想到这里,我真想像“绝笔于获麟”一样地绝笔于长江,绝笔于三峡了。

但是,最后,我还是要写一写比三峡还要“三峡”的“一峡”,它就是葛洲坝。

我们的江轮“东方红”32号是在五日深夜,更正确一点说,六日凌晨三时许经过葛洲坝水利工程枢纽的。当时我正在舱里熟睡,忽听人声鼎沸,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连忙晕晕忽忽披衣起来,只见我们的船四面全是高高的钢铁壁墙,船头向左右方照射的聚光灯把钢壁照得通亮,四面都很窄小,似乎将将能容纳一艘客轮,似乎客轮落入了一个方形铁桶之中。船当然不能行进了,但船体显见是在迅速就地高升,令人骇然。过了十几分钟,只见船前一道钢门,嗡然有声。从中间裂开,向两面大开,如《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上的“芝麻开门”的场面然,轮船徐驶出钢壁合围,向宽阔的江面,以愈来愈快的速度驶去了。

在前两年,我曾两次被邀来葛洲南,都没有来成,许多描写葛洲坝工程的文字,也看得不仔细。这次完全是一次新的直觉的冲击,真是钢的工程、钢的技术、钢的气魄、钢的旋律,给人以壮哉伟哉,惊心动魄之感。葛洲坝这里有两道钢铁飞闸以维持水面落差——发电的能源。遇到逆流而上的船驶来,先打开下面一个闸门,以徐徐提高船下水位。上面的闸门打开急了当然不行,那会使船儿遭到江潮灌顶之灾,沉入江底。待得船下水位与江面持平时,便是念动咒语,芝麻开门的时刻,而闸面上铺设有铁轨、可以走小火车的巨大的钢壁,便应声而开了。

我想,这真是一道钢峡,一道决不比瞿塘峡、巫峡、西陵峡逊色的钢峡。

也许不叫《岁月》而叫《哲人》,或者《世事》,或者《沉思》?就把那块石头命名为沉思石吧。

还有那方圆参差、大小不齐、如被草率地堆在一起的石头群,我坚信那是一个古老的大厦的坍塌的痕迹。

大厦的坍塌并不足惜。沿着三峡,不断地有古老的和新兴的乡村与小镇,有如刺绣雕镂一样地绘出来的农田菜地,有些地块的坡度是如此之大,快成为挂在江岸的壁毯了。有道路,有行驶着的汽车和手扶拖拉机。而在几乎全是悬崖峭壁、万古洪荒的地方,你会不时看到一个男孩子赶着几只山羊走过,或者看到一个少女在山水边洗衣服,她还向正在驶过的客轮上的乘客招一招手呢。

这也是矛盾冲突。你要独立地观赏、思考、发挥你的想象、吸收或凝固你的印象,又要听广播介绍,孔明碑、香溪(王昭君的故乡)、白帝城、孟良梯,那是前人的欣赏与想象的结晶,又是真实的历史的遗迹。历史总是要听别人讲的。也许你在地球上别的地方,也许未来人在别的星球上能找到类似的、或者不逊色的,或者更好的、更华丽或者更奇特的风物山水。但是,你永远找不到这样的历史,这样的民族文化心理,这样的亲近。

所以,当广播喇叭里放送出今年春节以来“红”遍中国的香港歌手张明敏的歌曲的时候,当唱起“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的时候,我甚至流下了热泪。不管音乐专家教授们怎样评价这种Pop song(通俗歌曲)。

为了了解三峡,了解长江,你需要细心听广播介绍,你要阅读《长江旅游知识》之类的书籍。但你更要自己去看。船头,重峦叠蟑,真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左舷,广滩石壁,航标船默默地经受着江水的冲击,还有一艘艘由勇敢的男儿女儿驾驶着的勇敢的木船,和孤独坚强地高耸在峭壁上的信号台、信号旗、信号灯。

右舷,是村庄、是城市、是古堡、是古塔,田野上一片翠绿,杏花正在盛开,急流峭壁上的人家似乎分外悠闲,有一位老人正在打太极拳。有些旅客会觉得奇怪,他们怎么能在这样险峻的地势上造屋、种田、生活、过日子。船下,是像雷、像风、像暴雨爆发一样轰鸣着的白色的浪。

哦,真正是目不暇给,脑不暇记!这众多的印象如何吸收,又如何贮存,纵然山川如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