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李安华主动要来给茉莉送饭,想借机好好跟她谈谈,关于工作的事,还有那个李良廷。他一路想好了措辞,只要劝茉莉去融媒上班了,李良廷那样的人,自然也就远了。他满心渴望,秦缦能健康起来,而茉莉每天也能回家,那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把车子停在会议中心,他走路过来,穿过文化街,直走到茉莉的服装店附近。看见他们出来了,他想喊,茉莉的脸晃了一下,又在雨里滑走了。灯影中的夜,湿而亮,五光十色,也变幻莫测。因为祭祀活动,整个金牛城装饰一新,光各种建筑物上面的灯饰一项,就花费了一笔巨款。这个主意是李安华率先提出来的,看来不错,连日来受到各种好评。多有人认为,炫目的灯彩令金牛城变得妩媚动人,很有城市的味道。也有大骂无意义的,但意义是何物呢?秦缦说,黑夜就得拥有黑夜的黑。

雨滴在伞顶上敲击,夜晚湿漉漉的,李安华猛地大声说:“好吧。”

李安华每天的工作主要是开会,电话会、视频会、现场会居多,光为这次祭祀活动,李安华开过的会就有三十九场之多。他知道没意义,但不得不开。或许活着本身也无意义,但不得不活。

手机一直在响。由曾经看到奇迹般的惊喜,到如今,他心里满是对那个号码的厌憎。

李安华很久没见过那个女人了,有几天,她很安静,他都以为自己可以太平了。突然地,她会在一天里打十三个电话。这天上午,她打过来时李安华正在陪同外省来的各路人物参观。一整天,他感觉很恼火。这时候,他在街头,夜雨令他清醒,他回拨过去。

“温丽,请不要再打来了,好吗?我们,就到此吧。”李安华问自己,为什么会有曾经的开始呢。

他身体里困着一只鸟。这只鸟,从未发出过自己的声音,因为各种冠冕堂皇的因由,他从未让它长出翅膀。有可能,他早就告诉过温丽,这只鸟的眼睛、羽毛和叫声。他从未也不敢想那个问题:这只鸟,需不需要释放,它的囚困期限该不该是无期。

“秦缦已知道我们的事了。”猛一阵风吹来,手里的伞朝后飞出去,一阵冷雨,兜头浇下来。电话那头继续说:“我全对她讲了,你有当父亲的权利。你还年轻,还来得及。你不是不敢说吗,我替你说了。”

“真是笑话,你懂的可真是太多了。你知道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太过分了!”一阵耳鸣,缓缓地,他才又意识到自己震惊、愤怒。他把那只手机一下甩了出去,也不知甩到哪里去了,清静了。一辆辆车子无声滑过,向两边激起一阵水花。李安华往边上躲了躲,走得像个醉汉。

那个铃声猛又清晰地传来,他走到马路对面去,把它捡了回来。它在他手心里又闹了很久。

李安华因为工作,数次回到双子镇去,那条小街,如今七错八乱,修得不像样,他以前工作过的税务所挪了地方,向着老君山后退了五十米。曾经不止一次,他沿着小街向上,拐过一个巷子口,茉莉从那个大门里奔了出来,看他一眼,小脸上就像猛绽开了阳光。

小街很小,再向上,向右拐,从一对大铁门里走进去,上楼,三楼最靠里,茉莉的班主任等在门口。他是茉莉力不从心的慈父,承受老师的严肃批评,承担茉莉不学好的责任。

门里出来,往右走,楼道里很静,他从窗口瞥见,茉莉坐在教室最后排。讲台上的老师看见了楼道里的李安华,冲茉莉招招手。

茉莉跑出教室,求他向老师请天假:“老大,求你了,我干那些错事,是因为上学实在太痛苦了。”很容易达成了协议,茉莉只要考试成绩进前十名,她犯的错,就没人会知晓。就这样,茉莉得到了整整两天的自由。他在秦缦跟前撒谎,茉莉要去某个城市参加一个作文竞赛。

李安华怀揣着一颗慈父加盟友的怪异心,带茉莉去了苔蓝。他出差去过几次,苔蓝有家不错的电影院。茉莉第一次看了原声电影。

“有个爸爸,原来是这样哦。”

李安华和茉莉坐在电影院门口高高的台阶上。听到茉莉这样说,他心里很甜蜜。此后茉莉果然很用功。那以后,茉莉常在假期一个人出门旅行。反倒是,他曾经对那个气质非凡的年轻母亲的迷恋,记得不是很清了。

那个夏天异常炎热,茉莉买了两张火车票,她把票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

老大,陪我去吧,就一次,就你和我。

后来李安华想,可能他这个继父的想象太过瑰丽,是他的心太丑陋了,而茉莉不过是想邀请他这个后爸一起去旅行一趟罢了。茉莉消失的这些年,他才慢慢懂了。要不是他的躲避,茉莉就不会有意在高考时放弃最后一门考试,就不会从他和秦缦身边彻底逃走。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事,以为被他看成了坏女孩,这些年,她都很自责吧。自那以后,她什么都不肯说了。

这天晚上,他本来也想说说这个的,她在他眼里,永远都是一个好女孩。若是他自己的孩子,他这几年都会忽略她吗?他感觉愧疚。

不管怎样,他以一个过来人的逻辑,做到了问心无愧,这就够了吧。茉莉再没给过他任何时机谈谈那两张火车票,谈谈她从她母亲身边逃离的这些年,以及,她为什么要逃离。他很想了解茉莉,他突然才意识到,茉莉其实一直是个孩子。这些年她很拼命,他知道。可是,为什么又成了如今这样,为什么她会跟李良廷那样的人来往呢?

开始他是朋友,后来是亲人。如今,倒成了陌生人。

一阵大风,猛地把雨夜搅得天翻地覆。还有人在雨地里行走,贪婪地走在这一年中的好时节里。他身上,不时响起一阵铃声,引得两边行路的人频频向他怜悯又厌恶地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