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缦是地道的金牛城人,可对茉莉来说,双子镇才是她的故乡,三岁时,秦缦就带她在那里生活了,茉莉是在那里开始有对这人世的记忆的。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茉莉三四天吃睡在店里,她不能接受,令李安华如今看到的,是一个失意的中年妇人才有的样子吧。躲着李安华,又一直盯着手机的动静,他能给点讯息,或突然地,他从门外走进来:“嗨,小东西,该回家吃饭了。”表示一切跟过去一样,他仍想充当她的慈父,她也只能是他乖顺可爱的继女。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雨在玻璃窗外像一个密织的帘子,茉莉感觉是在深山里,最深的深山里,一只活物都没有飞过,她是一尊敏感的石像,一个念头,她能让自己灰飞烟灭。
文化街的噪音像有一个开关,日复一日点开了没完没了地重播。那七棵梧桐树,在漫漫长日下显得没精打采。透入骨髓的孤独,让茉莉想起李良廷来,竟有亲人般的温度。他如今躺在她的微信联系人里。
自那天后,李良廷没再到店里来过,不过,他在微信上说了很多,他尽量说得很文艺,说得令茉莉相信:
我不敢去找你。
我有着天生的绝症,我不能获得哪怕一样能力解救自己,不能像每个健康的正常人一样,拥有一样技能,然后,靠这个顽强地生活下去,能养活我和我弟弟。
我根本没有心思带什么学生。我不知自己要干什么。我厌恶这个地方。一个憎恶自己故乡的人,怕是没救了的吧。
茉莉觉得有分裂的多个自我,李良廷诉说的正是那个已然变老、遭自己厌恶的自我。而那个真实的自己,隐晦曲折地期望着的,至今没有机遇诞生。这个自我,也是她隐性的残疾。
雨天的黄昏,街上没一个行人。李良廷的留言(很可能他只是在背诵),以叫人温暖和依恋的乡音直抵内心:
我记得是个雪天。那种世上的一切都冻住了而你的思想却还活着的境地,你难以想象,我有多疯狂。
我想破坏点什么,得以从这死寂又不能决然赴死的无奈里挣脱出来。
几个哥们刚从外地回来,他们说我像个活死人。在他们不停的怂恿下,我帮他们卖掉了第一批货,卖了很多钱。他们带出去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都谋到了一条生财之路。
你要问,什么货?唔,这种东西在金牛城里的蔓延,我功不可没。也许你不相信,那些人都很感激我。
得,我说了太多了,你一定烦我烦得要死。
茉莉,说点什么吧。至少相信我,对你,我是真诚的。
请说点什么吧,我每天都想起你。
雨点落在一个塑料棚子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撑着伞的行人匆忙而过,他们都有重要的事情做。茉莉握着手机,听那雨滴越来越繁密,越来越空洞。在这样的天气里,茉莉很想看看李良廷写过的诗。
不断地结交到一些可以说话的人,不断地,茉莉与他们都断了联系。茉莉不停地换手机号码,几次三番,就没人愿意主动再找她了。
回到金牛城来,茉莉又换了号码,这个号码,除了秦缦和李安华,再没人晓得。茉莉再度陷入了自围的深井中。
雨,囚困,郁积。茉莉向李良廷发出了第一句回声。
“来店里喝茶吧。”
茉莉不停地查看微信,这一整天却没收到李良廷的讯息。
中午,茉莉给秦缦打了个电话,不回家吃饭了。只有在李安华开会或出差时,茉莉才会在家里待一个晚上,母女俩回忆过去,不时大笑。有时,秦缦会坐公交车来给茉莉送饭。这天中午,茉莉叫了外卖,正没滋没味地吃着,却进来了几个顾客,随后,女人们像是商量好的,络绎不绝地进来了。通过她们之间的对话,茉莉方知今天是星期天。她们一哄而散之后,茉莉盘算了下,一下卖出去七八件。茉莉感觉到放松。门再次被推开了,原来的店主小张进来了,随后又进来三四个。
一个刘姓女子要结婚,要去外地买新衣,被小张拦下了,小张高声大嗓地说:“厂家发给北京上海的,跟咱这是同一批货。赶紧挑,我让茉莉给你们打折。”
小刘一伙人便挑选起来。小张借机跟茉莉说了阵话。金牛城不大,茉莉总会被了解(事实上是被误解)的。茉莉绕了几次没绕开去,由着小张一个人说。
“不让你后爹好好给你找个工作,卖这些有什么前途。”
茉莉不搭腔。
花了两个小时,小刘跟那帮人终挑好了四套新款衣裙,小张给茉莉挤了下眼睛,指着小刘说:“是我好朋友。”
茉莉说:“那你看着给打折好了。”把计算器推过去,小张也不推辞,衣服上的标签一一看了,飞速地在计算器上摁了几下,将上面的数目先推给小刘看,又推给茉莉:“一回生,二回熟,下回,你再多收她哦。”
茉莉也不去看那计算器上的数目,从柜台里取了手提袋,把那几件衣裙一一装好了。待那一拨人终于满意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茉莉翻出一个本子上的价目表查对了下,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几个忽然光裸了的模特。这一通忙乎,小张让茉莉赚到了二十五块钱,连邮费都没替她考虑进去。
茉莉肚子很饿,外卖早凉了。秦缦的电话很适时地打过来了。李安华今天有兴致,炒了好几个菜,让茉莉赶快回家去吃。时光倒错,茉莉立了老半天,才搬出小张来,说约了一块出去吃。秦缦说:“那给你送来。”坚持了几回,茉莉恼了才罢休。
茉莉把店里的灯关了,发现外面天色已昏暗下来了。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茉莉哗一下又开了灯,一阵惊喜的心跳,随后竟有些委屈难过,原来这一整天都在盼着这个人的出现。
多日不见,李良廷像是矮了一截,萎靡了,也驼了。他绕着店里那些衣服走了一遍,转到茉莉跟前来,又恢复往日的模样了,正面看,可以称为挺拔。
“你把我当成坏人了。”
“你说对了,我真不是干这个的料,你看,乱的。”茉莉环视店里那一件件专为女人制作的时装,莫名的委屈和难过依然蔓延在她身体里,语气里不无讨好的意味。
“我不是太好的人,但还真不是坏人。”李良廷站着抽了支烟,眯缝了眼睛,看着茉莉。
如果她把心门打开一点,也许,他真可以走进来。
“课上完了吧?”茉莉尽量温软着语气,至少这个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又愿意走进来了。
李良廷拿出个烟卷递过来,茉莉笑着摆手:“我已经戒了,不骗你。”
李良廷收起烟卷,双手叉腰,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阴湿的雨天,让人身体里的空洞难以填充。李良廷坐在椅子上,将一条长腿搭在桌子上,另一条也跷了上去。
“这雨下得真让人难受。”
“是啊。”
茉莉看了眼窗外,湿黑的路面上五颜六色的灯彩,几个似真似幻的人影飘飘忽忽地走着。李良廷为什么会厌倦了写诗呢?意念中的李良廷跟此刻她面前的李良廷是两个人,微信上说那些话的李良廷和刚才给她掏烟卷的李良廷是两个人。茉莉有意把他当成感觉和意念里的那个人。
“今晚把店关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去喝一杯。”李良廷摘下眼镜,揉了几下眼睛,又把眼镜戴上了。
“唔,我已经吃过了,”茉莉听见自己肚里的肠鸣音,笑了起来,“好吧。就听你的,事实上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李良廷马上收起两条长腿,帮茉莉关好窗户,出门去,把卷闸门拉下一半,等着茉莉拎了包出来了,全部拉了下来,哗啦啦一通惊响。
雨还下着。茉莉要回去取伞,李良廷几步跨到一辆车子跟前,打开车门说:“不用了,几步路就到了。”
上了车,李良廷将上衣脱了,让茉莉披上。茉莉没推辞,披在了自己身上,实在是太冷了。感冒会剥夺她每天睁眼的希望,会加重她对人世的绝望。现在,每天都得面对病弱的秦缦,至少得让自己的母亲看到女儿在积极努力地生活。
李良廷倒车时,茉莉看见了李安华,他拎着个饭盒从车窗外飘过,他回了下头,朝车子里吃惊地望过来。茉莉想下车,最终坐着没动,任由李良廷将她带离了那个在雨里发愣的身影。
茉莉的心本是虚**的,但就在那会儿,她顿然感觉它沉了下去,打算要跟李良廷在这个雨夜里不醉不休。
车子驶了很远一段路程。借着夜色,茉莉闭上眼睛,但愿李良廷这时候不要问什么。看来他车技不怎么好,紧攥着方向盘,全心用于控制着车子不从湿滑的路面上飘出去。那个雨里来为她送饭的人,令她再次想到逃离。
雨帘垂在车子前面,罩在车子后面,李良廷要努力穿透那帘子,忽然泄气,在一片灯影里停了下来。
“真是好极了。”李良廷拍了下方向盘。
茉莉没朝那车里望一眼,顶着那件上衣下了车,跟在李良廷身后往一个门里跑了进去。进了门厅,才发现这是个装修得做作的农家院,啥都是假的,菜地里蒙着塑料,墙上挂着塑料的瓜果,除了那雨。坐下来后,她发现门外喧闹异常。门外已停满了车子。
“能再见到你,归功于我脸皮厚,一再地发信息骚扰你。”李良廷再次掏出那个烟卷递给茉莉,茉莉摇摇头,他自己点了一支,吹了口烟雾,皱着眉头看着茉莉。
“没有,你没有骚扰我,也许,我理解你说的那些。当然,你不需要理解,但有可能我需要。”
“哦。”李良廷将烟头翘在嘴角,烟雾笼罩了他的眼睛,茉莉觉得他的脑子里转着她所不了解的事。
“曾经我有很多很多朋友,一大帮,你能想到不,”突然间,他将手指向下尽力张开,“哗,他们看见你像遇着了瘟神、传染病。嗯哼,如今我独来独往,让人受不了的只有一件事,那些学生家长会突然把自己的小孩从课堂上领走。唔,也许,你已经听说了,他们说我蹲过监狱。你信不?”
茉莉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服务员进进出出,门外的喧哗声哗一下入门来,哗一下被关在门外。热水流到身体里,渐渐暖和起来了,茉莉想取下身上的那件外衣,听到他这样说,只好忍耐地仍旧披在身上。
“你就一点不好奇吗?”李良廷等着茉莉问:
“那么,你真的蹲过监狱吗?”
茉莉抱歉地看了眼李良廷。
“我看过四个名医,我给他们每个人讲那句话,我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厌恶这世上的一切。你猜怎么着?”茉莉伸手,要了李良廷的烟来抽了一口。
“他们会从你的婴儿期分析,直到你最近吃喝拉撒了什么。”
她忽然就不说了,两人沉默地抽了阵烟。她真的很好看。他放肆地盯着她看。
“问题的重点在于,我对他们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哦。”李良廷观察着茉莉,“你一直在困境中,但不能说出来?”
服务员进来上菜,看着李良廷说,菜上齐了。李良廷打发她们出去了,门又关上了。室内顿时又安静了,食物在他们面前争相散发出香气。茉莉借机将披着的上衣取下来,放到椅子上。
“那么,可以告诉我不,那时候究竟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跑了?说出来你会好过点。拿我自己来说吧,我总是有种忍不住要跟人恶作剧的强烈渴望。有时候,我又感觉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世上的一切。”
茉莉低头,拿手抵在额头上,闭了会儿眼睛。她突然很亢奋地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开心的可以跟你分享,我是个很无趣的人。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其实从未走出过那种困境。本是为照顾我妈回来的,可如今我令她越发地焦虑和担心,她装得很开心,可是,我知道。吁,要在我妈跟前装轻松快乐,又装不出来,你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一切,太难了。”茉莉试着开口。
“谢谢,你说这些,是看得起我。”李良廷看着茉莉,“那么,能说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在老人家跟前装呢?”
“能要点酒不?”茉莉很烦躁,李良廷精致的五官、笨蛋一样的口吻,都让她厌恶极了。茉莉想站起来走出去。
茉莉指着门外:“你养了一只鸟,它本该在太阳下歌唱,可这世上的一切声音一律在叫喊,让你把它关起来,关在一间见不到阳光的屋子里,还不许它歌唱,不许它抖羽毛,这鸟,慢慢就丧失了天性,最终,它只适合待在黑暗里,再见着阳光,它就疯了。”茉莉注意到李良廷的目光,猛又不说了。
“我想我懂,那鸟的感受。”李良廷站起来,“你等会儿,我去拿酒。”
一个穿旗袍的女子引李良廷走到门口,雨下得小了,停车场上,车子挨挨挤挤,李良廷走到那辆最扎眼的车子跟前,狠狠咒骂了几声,为借到这辆车,李良廷给车主人送了幅名人字画。可是,李良廷已经看懂了,茉莉约他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说一通又一通的废话。李良廷对着夜色又咒骂了几声。
他重新走进门厅,茉莉已拎了包走出来了。
“账我结过了,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
李良廷伸出两只瘦胳膊把茉莉硬往里拽。“这酒你可得喝一杯,”李良廷晃着一只酒瓶子,“是我的收藏品,我亲爹都没尝过一口。”
大厅里也坐满了人,李良廷拉拉扯扯,高声大嗓,茉莉低了头,只好又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