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我知道,你无意了解我什么,我只想问你,你信那些传言不?”

“人活着,好难。”茉莉看着李良廷,尽量显得真诚地说。

“我真的在火车上就喜欢上你了。”

诗人要么英年早逝,要么神经错乱。不知道李良廷晓不晓得这个,李良廷是个诗人。茉莉笑了起来:“可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说说,你来金牛城几个月了?”

唔。三个月多几天,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茉莉想。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是在冬天,下着雪,我跟你坐同一趟车,我看见你一路没吃过东西,你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我想你在练习跟什么人见面。”

“哦。”茉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连喝了六杯水了,胃里饱胀。

“你提前哭过了,看见你妈时,你笑得极不自然,倒是你妈,像个弱小的孩子,她好像有点怕你,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是很久了,六年。”

“茉莉呀,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女子。”

茉莉继续喝水。

“我喜欢这世上一切不由自主的事物、花开、树木凋谢、女人哭泣。我爱你冷酷的面容,更爱你动**不宁的内心。”

茉莉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稀薄,什么也没说。

“我们喝酒吧,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是同类。”

那瓶酒一会儿就空了。茉莉开始自言自语,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苜蓿、蕨菜、黄秋葵,多是野菜,认不全的叫了服务员进来,一一道出那菜的名号。一盆土鸡山野蘑菇汤,模糊了两人面前的空气。茉莉吃了一个黄灿灿的花卷,像是头一次闻到麦香,又吃了一个。李良廷不时起身为茉莉换热水,忽然唤来服务员,让蒸一盘洋芋端上来。

“我们店里没有这个。”

“你这么漂亮,总能想出办法来的。”李良廷盯着那女孩子看,她笑着说去问下。

“如果实在没有,你可以拿个锅上来我们自己煮。”

茉莉笑了一气,像卸掉了什么枷锁。“你怎么晓得我爱吃这个?”李良廷给她推荐哪样,她就大吃哪样,她从未得到过如此细致的关爱,或者也可以说,她从未好心领受过如此的关爱。

这么多日,茉莉的行踪从不远于那个公园,划半圈转到山脚下的那个小区,中心点是服装店。茉莉意识到自己没有化妆,伸手去摸头发,长长的一把握在手里,像一只拖把。喏,它们懂得察言观色,曾经倔强刚硬,如今软绵绵地颓败着,颜色也变浅了。

李良廷注意到茉莉的眼神缓缓起了变化,自从人们有意躲避他,呃,自从他有意地让人们看见他都转身躲得远远的,他转而学会了观察。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本想给茉莉说说,事实上,他一直在说,可茉莉不是他理解和期待的那种女子。

茉莉慢慢放松下来,像一朵将本能压制着的牡丹,蒙了尘埃的黑,因为李良廷努力制造的蒸腾的热气,那黑的帘幕昭然若揭,马上要显出那花的本色。至今没人把这样一朵艳美的花插在胸前的口袋里,李良廷眼前的茉莉似真似幻,如果能把茉莉追求到手,让他死也愿意。但他不敢说得那么露骨,生怕茉莉会忽然起身离去。

茉莉这时才注意到,李良廷换了发型,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也像是新买的。

“对不起,”茉莉莫名其妙地道,“呃,很多时候,其实我们并不真的了解自己。”

李良廷伸过手去,在茉莉手背上按了按。茉莉没能说完整,抽泣起来。

“哦。”李良廷望着茉莉哭,这已经很够了,他的辛苦已经得到了报偿。但他马上又知道了,茉莉还是不愿意跟他讲全部。

李良廷走过去,站在茉莉跟前,说:“好吧,茉莉。我们走吧。”

雨还在下,两人通红的脸,被冷雨一浇,又湿又冷。李良廷打开车门,让茉莉上去坐好,四下里看了看,转回去叫了保安过来,保安把堵在前面一辆车的主人寻了来,令其挪走了车,李良廷这才得以把那辆即使是在夜晚也那么扎眼的跑车开了出来,差点撞到别人家的车子。保安看了眼车里的茉莉,高声说:

“自己的命要紧,喝那么多。”

李良廷从一个巷子里拐出去,在荒野里乱开了一气。大谈这辆车子的性能、优劣,酒精使得他的体温升高。他的热情,他为这个夜晚花费的心力,只得到茉莉那么一丝丝儿的回应。茉莉悄无声息地坐在后座上,窗户开着,雨滴不时随着冷风吹进来。李良廷难以判断茉莉真醉了还是懒得跟他说话,他看不清她的脸。

“你还好吧?”

“像是煤气中毒了,我没怎么喝过酒,让我睡会儿。”她动了下,把自己抱紧了缩在座位里。

李良廷没再说话,开得越来越快,也不知开到了哪里,前方暗乎乎的,似乎到了一处园林,全是树。他猛拐了下,车子停了下来。

茉莉一下给颠醒了,坐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猛感觉李良廷挤靠在她身边。

“茉莉,你说这人活着,什么最重要?”

“不知道。这是到哪儿了,我们到了吗?”茉莉往另一边的车门靠过去。

“回答我的问题!”

“哦,也许,并没有什么,没什么重要的。”

“不,你错了,茉莉,是希望。有一丝希望存在,我们活得就有意思。”

“那希望,是个什么东西呢?起初我以为我知道,但很快,我就不知道了。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茉莉伸手开门,却打不开。

那冷雨,敲打着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