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病了,他回了趟老家。在车上,他想起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拿苏远帆的钥匙开门,那个瞬间,他什么也没想,钥匙就在手里,他就拿它去开锁。

他们谁也没有再谈起过那个夜晚,仿佛那是一个魔咒,他们都不敢轻易去触碰,也不想去猜测后果。

对不起。起初,她说的是对不起。后来,她说,抱紧我,抱着我。

他拿出手机给章思玉打电话,他发现自己正无比地思念着这个女人。怀着深情,他问她干吗呢,她说了工作上的一件事就挂了。

现在,身体里涌动着对章思玉的情思,他有点纳闷自己,记起来的,都是她的好。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不为别的,单为他这个人。

表哥开车送他们去县医院,给祖母做了全面检查。正是农忙时节,每个窗口却都排满了人,大都是些农人,他们满脸茫然,麻木地等候着前头队伍的移动。他跟表哥站在过道里,表哥问他:“现在,啥都顺了吧?”

他说还好,就是经常熬夜,让人受不了。

“稳定下来了,赶紧结婚吧。”表哥递给他一支烟,看着他的脸。

“不急。”他说。

“有新目标了?”

“那倒没有。”

“真没有?”表哥审问他。

“真没有。”他避开表哥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

“有句话,嗐,那个章思玉你可得多个心眼了,你们这天南地北的。”

“怎么了?”

“她跟一个男的……”表哥费了些劲,才把这个告诉了他。表哥亲眼看见他们从一家商场出来,手挽着手,上了一辆车。表哥专门托人去打听,那人是章思玉的同事。

“哦。”他打断表哥,“这个,我早知道了。”表哥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他也许爱过她,也许没有,也许从一开始他心里就只是惧怕,以及对自己的鄙视。有什么区别呢?

小宋打电话过来时,他在返回的列车上。

小宋上个月换新居,大伙都随了份子,直到这天才终于凑到一起。他再没跟小宋单独聊过天,以前,他认为小宋最热情。

收到若西的信息:“我跟小麦姐在酒店门口等你。”他没有回信息。

到了歌瑞芬妮酒店的大堂,她们果真站在那束蓬大的假花下,若西穿了件低胸的上装,短裙下两条细细的腿,望向他的眼神有那么点挑衅的意味。小麦越发地瘦了,多了城里人的几分精致,也更矜持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不知道,她还是跟他吵架的较真鲁莽的那个女子不?迎着她的目光直直看过去,她是那样安静,几乎是优雅地朝着他微笑着说:“若西非得拉我当电灯泡。”说着的同时,一下拐进一个过道里去了。

他想着那个夜晚,她像一团无助的蛋液般对他身体(仅仅是这具肉身?)产生依赖,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依赖。他感觉到冷,妈的,这么热。他叫骂道,算是跟若西打了招呼,一个服务员领着他大步地向着里头走。

众人都是成双成对而来,他和若西很自然地被安排到一处。他旁边坐着苏远帆,过去是小麦。潘军和王海波重新向他介绍了一遍他们的新女友,以及,一位女友的女友,三位女士时尚热情,打过招呼后继续脑袋凑一处说着她们之间的话题。他瞥了眼,苏远帆邋遢极了,胖而无神,他们有很久都没有看见过彼此了。

酒过三巡,他站起来表达了下对过去那些日子的怀念,表示对在座的弟兄们将怀有一生的深情。他说得极为动人,几欲哽咽,也确是出自肺腑,但不知怎么的,他伤感地意识到,除了他自己,别人连虚假的表情都舍不得露出几分,他们争相分享着每天发生的那些在网络上广泛流传的事件,有些与他们相关,大多只是道听途说,他们也谈论得津津有味。只有那位女友的女友豪爽地跟他干了一杯。他看了眼小麦,她安静地坐在那儿,一手撑在耳际,一手握着水杯,那水杯里,像有她需要的东西,她一眼不眨地盯着。

高声笑语中,小宋伸过脖子问小麦的奶茶店怎么回事。小宋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他那女人,倒像是早就猜中了奶茶店的失败,此刻只是想让奶茶店的主人相信他的厉害。

“开不下去了。”

“那个位置太偏了,我早给你们说过。”

“她准备离开我了。”听上去苏远帆毫不在意奶茶店是不是已经关门了。他又喝醉了,咬着舌头极为困难地说出这个来。

“你胡说啥呢?”小宋被潘军叫出去了,那句话飞扬在空气里。

杨柳没说话,目光追着小麦,她正回答那几个女人好奇的提问:“李总的公司一般人进不了呢,你怎么就不去了呢?”小麦茫然无措,半天竟说不出话来。若西替她说,她那会儿怀孕了……说完这个,若西也愣住了。幸好男人们的争酒声解救了此刻。

他跟小麦的目光碰了下,他感觉她真是愁苦极了。借着服务生添水,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每个人都高声大嗓,那几个女人的碎语声和笑声此起彼落,门开处,大厅里重叠的欢声笑语卷进来,真是热闹极了。

他示意若西出去看看小麦,若西倒是很听话地去看了。

“她要离开我了,这就是事实真相。”苏远帆重复道,并将胳膊摊开,表示无能为力。没人理会音乐家说了什么。

一时,他感觉又像在做梦,四周的一切浮起来,虚幻地浮起来。小麦和若西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座位上的。他一直朝小麦望着,她又握着那只水杯,只不过,她的目光也浮起来,从那烟雾和水汽蒸腾的灯光里向上浮起,含义不明地朝着他眨了眨。

若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一波一波尖利的声浪要掀翻了屋顶,他不得不一次次起身去把开了的门又关上。苏远帆彻底醉了,要跟几位女士猜拳斗酒。

他本来想和众人好好说说话的,他是带着深情厚谊而来,没人有他这般的需要。小麦站起来几遍,想跟众人告别一下,但看上去没这个必要,她暗示过几遍苏远帆,终于,苏远帆站了起来。

杨柳便也起身,跟着两人走过一片金碧辉煌的走廊,走出一道高高的玻璃门。

站在台阶上,空气有点凉,夜正在慢慢地变得深沉。小麦站在路边,半天过去,也没拦到一辆车子。不知怎么的,苏远帆忽然又转身,从他身边挤过去,摇摇晃晃往回走,而小麦还站在路边,朝着远远驶近的车子使劲招手,猛朝着他跟苏远帆方才站着的地方走来,她想知道,苏远帆刚才冲他说什么了。

“她的选择总是对的,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像蘑菇一样腐烂了。”

杨柳看着小麦,不知要不要把苏远帆方才擦着他的耳朵说的这番话告诉她。

“要不,走着回吧。”

他给苏远帆打电话,空洞的铃声重复地响起。

“你不是认真的吧?”

“什么?”

他看着那张被灯光映照得苍黄的脸。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那是真的吗?

他们沿着左侧的马路走,一步步摆脱身后那片明亮喧闹的灯火。好几年后,他回忆起那条街的名字来,叫风动街。好几年后,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那时候,我有了个城市户口。”

“呃。想不到,这会是真的。”小麦做出吃惊的样子,但他感觉她一点也不吃惊。是的,她从来没让他知道,这些事,她其实早知道,他的工作,是靠一个女人得来的。毕竟,他们的家乡是个小地方,他也算是个被大家谈论得多的人。就那个开火车的小伙啊,人家命好呀……

“我不是没办法吗?”

“现在这个可没有用了,不过,你也算幸运哦。”她将给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他熟悉那些头发,粗硬,一点也不柔软,微微泛着些红,一股让人心醉神迷的味道,蓬蓬的,像干燥的夏天里横生的植物。他的祖母说,一个人的发质像他的性格。他熟悉那味道,他渴望将整张脸再次伸进那丛植物里。

那个夜晚,跟他内心深处隐秘的其他顽疾一道,深锁在身体的某处。

“我那未婚妻,跟别人好上了。”他对着夜空说。

火车站方向的天空,腾起一朵朵烟花。果园那片被征用的地面上,一家高档酒店已经盖起来了,对面时常更名的那家,只好再开业一次。不知这次它换了个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