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家里情况好转了,弟弟们也工作了。他终于没有再去开火车。后来调换的岗位,工资减了大半,他一个人生活尚足够,要买房,还只是个梦想,苔蓝的房价一直在上涨。他一直住在单身公寓里。

现在,他上的是正常班,有着规律的作息习惯。他坚持每天都去跑步。他的舍友已经换了几拨儿了。他买了个小冰箱,厨具还是苏远帆留给他的。

苏远帆辞职后,先在一家琴行里弹钢琴,周末,教几个小孩学吉他。那是在一个落雨的日子,大伙终于又聚在一起,那是聚得最全的一次,已升职去铁路局当调度的王海波也专门赶来了,是为了给苏远帆送行,音乐家决定好了要去南方。那是弟兄们最后一次聚会。

苏远帆从来没说起过自己的父亲,大伙一直以为他父亲已经去世了。就在那个晚上,他们才晓得,苏远帆的父亲是某市的市长,苏远帆上大学后跟父亲就决裂了。父亲想让苏远帆从政,苏远帆想去北京做音乐。

那怎么又当了火车司机呢?

那时候年轻嘛,就想跟老人家对着干,再是,听人说,火车司机比较自由,还想着搞音乐的嘛。

那他玩音乐的那些钱,根本就不是借的喽。苏远帆离开后,他们琢磨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跟小麦离婚这件事,大伙替两个人分析了下,也没什么遗憾的。他们几个对小麦那个人,也就是那点“为爱情而冲昏了脑壳”之类的理解和记忆,说来,他们还一点都不了解她。说起她的今后,也就无关痛痒地感叹那么几句罢了。

他总是很怀念大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似乎是他活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在若西跟潘军的婚礼上,他认识了一个在国税局上班的女人。那是又一个夏天快要到来的日子,万物越发地长出了气势。若西胖了点,很好看。两人把第四家陕西凉皮店开在了火车站附近。杨柳从门口路过,总要进去坐一会的。潘军常逗得老钱的老婆脸仰到天花板上大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若西跟潘军才是最合适的一对呐。

婚礼总是很热闹。杨柳跟一帮同事坐在一起,女人跟小孩占了大半,大家已经习惯看他这个孤家寡人沉默地在各种场合出现,再也没人问他怎么不想着成个家之类的问题。若西的目光甚至都没在他这儿停留,看上去,她很快乐,真的快乐。

几个月后,他和那个女人举办了简单的婚礼。婚后,他搬进了那女人的房子,很宽敞。女人跟前夫生的儿子上初三了,个头跟他差不多高,小伙子有着他妈妈的体型,圆鼓鼓的胖,走路时,衣服下晃**着一只巨大的注了水似的气球。这两只气球总是笑眯眯地把他做的每样菜都津津有味地吞下去。

他们的房子后面,是一个湖。有一天,他围着湖跑了半圈,从一个巷道里穿过去,街对面,就是歌瑞芬妮酒店。他在那儿站了会儿,然后沿着酒店前面的那条路慢慢地走。慢慢地想起,这条街,叫风动街,不知道现在改名了没有。好多地方,盛行挖街改名。真是可怕,苔蓝城不大,他却有好几年都没到这里来了。或许,他来过,只是没记住这地方叫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他走了很久,四周慢慢地静下来。他记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小麦走在前面,一辆卡车正经过,也不知她听到他说的话没有,她没有转过身来,他也就没再追上去重复地说。如果他当时对她讲的是另一番话,或者,他追上去,让她听到那句话,不晓得,如今会是怎样。她会不会留在苔蓝城呢,又能怎么样呢?

他打听过她,听说她在老家一所学校当老师,她干这个得心应手。别的,就不知道了。

刺耳的卡车喇叭声似乎还响在耳畔。他总是想起那个夜晚。从背后看去,她的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像电影中时常有意制造的效果。他还想起,过马路时,他很自然地将她挽在自己的臂膀间,她有没有拒绝呢,怎么也记不清了。自始至终,她是带着一股知晓他秘密的凛然之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