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人的印象是在设法攒钱,攒够了他才会谈一个女朋友的样子。连苏远帆也劝他,不如跟若西好了吧,一切都是现成的,若西也不赖。他以一个粗俗的玩笑回应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将每天去单位培训学习、做检讨,在学习会上,念提前写好的检查,接受培训教育,抄写笔记,答题考试。苔蓝的秋天还算好过,潮湿,并不阴冷,晚来,总会有一场雨降落。雨一停,街道上马上扬起一阵阵灰尘,携带着几种植物的气息。火车站高高的台阶上,拥出背着行囊的人,下班回去的路上,他长时间地盯着他们望。

中午,弟弟突然打来电话,说奶奶这几天一直梦见他,逼着要他打电话,要挂掉时,弟弟说:“哥,你辛苦了。”他们从不说这么亲昵的话,父母跟他也不会,他想了想,大概是,同学都去打工了,而弟弟因为有他的接济,还在补习。说起他是个火车司机,家乡的人总是很骄傲:杨家那娃,开火车呢。猛对着空中,他大声地说道:“扯淡呐。”

回到宿舍,他倒头便睡。现在,睡眠比任何时候,都像是对明天的期许,或是对过去的遗忘,倒不是他真的需要休息。比任何时候,他感觉苔蓝是个陌生之地,他与它的一切都不相融。

发生的事故,他没有告诉家里,也没有告诉章思玉。五一那段时间,章思玉几次问他,苔蓝是什么样子的,她还没有到过苔蓝。他佯称工作忙,过阵子,会邀请她来游玩。但这个话题,他再也没提起过。章思玉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除非他主动联系,她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但如果他打过去一个,那好几天里,她都会一直找他说话,要不就在微信上发很长一串情意绵绵的话。猛一下,意识到他的敷衍,她会来一句:

“我这是有多贱呢。”

像一阵风暴一样,来过又突然安静了。他不急着去巴结讨好,乐得清闲几天。最终,不是他妹妹,就是他母亲,猛乍乍打来电话,劈头问他,是不是又跟章思玉闹别扭了。蓦然地想,他这是在惩罚她的反复无常。当她变得冷漠时,他不无伤感地意识到,他有什么资格不去珍惜她。又想,如果是若西,不待他主动邀请,她自己已经跑来几趟了吧。或者是小麦,她会怎样呢?这个假设令他的心脏一阵闹腾。

下午,下班后,他坐同事的车往单身公寓走。路上接到苏远帆的电话,说把钥匙落在学习室了。

他返回去取了钥匙。机务段办公楼背靠南山,站在五楼,可以望见大半个苔蓝城。一级级楼梯走下去,整个办公楼都空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楼道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看门的大爷正将自行车从过道里推出来。四周忽然也很静,是老家那种山野的静。他闭上眼睛,扑面的风里夹杂着来自山间的声息。这里太偏僻了,少有人去爬山。他一个人去爬过几回,也就懒了。

给苏远帆打过去,告诉他钥匙找到了,问几点的出车计划。回说,明天早上。那晚上干吗呢?去打牌,如果赢了钱,打算再换套高保真音响设备,说了一个牌子,意识到他并不懂这些,苏远帆就要挂电话。

他看了眼时间,说一会将钥匙送过去。

上个礼拜,苏远帆在车上打盹,险些出事故;又在出车前测出了酒精,下岗一个月。这才又正常出车。领导再也不相信他们玩的输液住院的把戏了:

“又住院啊。那行啊,你们把苏远帆抬到单位上来我们亲自看着他吧。”

弟兄们好久都没有一起聚过了。他从机务段门外那条长长的林荫道穿过去,拐了个弯。高处的铁轨上,停放着几列货车。他沿着底下的小道往前走。

小道两旁,有些破败,石子路外,铺满了厚厚的荒草。涵洞那边,道路两旁有许多建筑,似乎着手建造时就打算好了要遗弃在那儿,望去都是一副凑合样,破破烂烂的,只是要占住一爿一爿的地方。

一个看不出是否开张过的脏兮兮的旅馆前面,停着那辆现代,远远地,他看见若西背靠在车子上,抖着一条腿,朝着火车站前面的雕塑张望着。走进那个积水的涵洞,他站在黑暗中,若西戴着太阳镜,露在牛仔短裤外面的两截腿晒得黑黑的。他站在那儿,拿出手机,给章思玉打电话。电话挂断了,回过来一条信息,在开会。他看看时间,嘟囔了声,这个点开会,都已经下班了哦。

他一走过去,若西马上站直了,没有看他,打开车门。

半天,他们没有说话。若西朝他望了眼,她的眼睛里,比平日多出了一重含含糊糊的东西,似乎,她自己也不懂得那是什么。而他板着一张脸。

车子启动后,若西告诉他,小麦昨晚跟她睡的。

“又吵架了?”他问。

“不晓得,反正她这个人很奇怪,根本就跟苏哥过不到一起。”

“哦。”

他看着远处河滩里新筑起来的堤坝,夕阳正照在人工湖上,地上的一切正在下沉,风笛声不时尖利地刺透黄昏到来后的安静。突然地想,退休还得多少年呢?他请求了几回,想换个岗位,上头不同意。想到还要爬到机车上面去,他心里就一阵剧烈的抽搐。

若西伸手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还有一个小时,想去哪儿,我请你去玩。”

“要不,跟我去健身房吧。”若西一会儿要去健身房,白天在上驾校。

“你说什么?!”他为那晚坐若西的飞车而后怕。闹了半天,若西才在上驾校。疯子。但他没说出来。

若西说,别死气沉沉的好不好哇?他说好。若西讲她九岁时,开着家里的车去购物,那些好人一定要将她和物品一起送到家,那时老钱家还在新疆。

“哦,厉害。”

“你在想什么?”

他闭着眼睛说:“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车子从一辆公共汽车旁拐过去。“你是说退休啊,不如你现在就退休,我们一起去新疆。”

“若西,我要结婚了。”他坐正了,并相信自己这会儿对章思玉的感情是真实的,他真的想要和她结婚了。

“哦。”

他大为吃惊,听到这个消息,若西一点也不吃惊。

“我没骗你。”

“我知道啊。”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结婚了啊。”

他想了一遍,从没对谁说起过这件事,对小麦都没有讲过。会不会是小麦从哪儿听说了此事?毕竟,小麦离他的家乡最近;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已经告诉过她了。

“你还生活在古代。”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点也不像个被人爱着或是爱上了什么人的人。”

他闭上眼,这句话令他极不痛快。“那我像什么?”

“像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啊?”

像小麦那样吗,还是像苏远帆?一个越发的茫然无措,一个突然有了很多恶习。他们自己晓得不?若西当然看不懂呐。他呻吟一般地长叹一声。

车子进了小区的大门,他摸不清若西是不是气呼呼的,她在大嚼一枚口香糖。一个漆得极为艳丽的亭子里,几个老头在下棋,一帮孩子绕着亭子跑来跑去。空地上全是人,立着坐着发呆闲聊。他从没发现过,哪来这么多人。若西轻车熟路地行到一堵围墙前,停了下来。

他们一齐盯着围墙。

“既然这件事让你感觉沉重,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呢?”

“你指什么?”他没心没肺地看了她一眼。

他将悬挂在前面的一串水晶饰品拨拉了几下。想着令自己沉重的一切事,叹道:“若西呀!”

“原来你这么傻,都什么时代了。唔,其实我有点懂了,你本就是个无情之人。”

他听得发愣,脑袋里蒙蒙的。这个若西,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他如此不快,这与他料想的完全不同。

“古人,再见,我去享受生活了。”若西伸手替他打开车门,声音一下扬了起来,“有些事,早解决早解脱,活在这世上,我们谁也不欠着谁,握在手里的,一定是自己最想要的,我至少还曾努力去要,你呢,要等着去坟墓里后悔吗?那祝福你了。古人,请下车吧。”

他被抛弃在车下,注视着那辆车子像只青蛙,一颠一颠地拐过亭子,远去了。耳朵里,是若西年轻欢畅的嗓音。

我不快乐吗,我没勇气吗?他摆摆头,我只是不幸出了事故。难道,真如若西所看出的,我本是个无情之人吗?

我无情吗?惶惶而过的记忆,竟难寻出快乐的痕迹。难道,什么都是假的吗?我很快乐,我真的很快乐。

他的人生,全靠了章思玉。他很侥幸,所以,他很快乐。

又想给章思玉打电话,会是不是开完了?那个瞬间,丁香花开在窗下,那一瞬,也许只是那花和季节的气味,引起他生命里一波一浪温柔的震颤。她很聪明,绞尽脑汁地帮他想到了拥有一个城市户口,然后带着这种身份去当兵,并且有了这样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就这个,他得用整整一生感激她。

回忆里,竟然没有一点温情,除了对亲人那略带点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怜悯。他总是很刻苦,然而,一切事,从一开始就都偏离出他努力的方向和轨道。郁闷慢慢地叠加,他成了一个苦闷的人。

奶奶和母亲对他总是毕恭毕敬,他越来越频繁想起,弟弟妹妹们总是很怕他,他一出现,他们马上会安静下来。而他这个哥哥,老是紧绷着一张脸,一开口,却是呵斥狗啊猫的声调。不像别人家的兄妹,总是打打闹闹的。看来,他骨子里真是个无情之人。没想到,若西这般厉害,他一直当她是个小孩。现在的小孩,尤其是城里的小孩,都这么厉害。若西是那样干练,凡事瞬间决断。不像他,黏黏糊糊,他羡慕却不能企及。比如买房子的事,他优柔寡断了几天,就已经过了最后期限。他没跟家里人说,也没跟章思玉提。章思玉有很久都没有再提调动的事了。他很久没回去过了。你究竟在忙什么啊?

他记不起来,章思玉有无再提起过婚事,若她再提起来,他会以房子的事,往后再拖一阵。或许,他应该主动去跟她商议婚事。并且,实话告诉她,他再也开不了火车了。她会嘲笑,还是会再求父亲帮他。他一点也不愿意去猜测。

城里人的小孩,跟乡下的孩子不一样。若西不是小孩子了,倒是他自己已经太老了。

他常拿父亲的话问自己,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跟表哥,如今完全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表哥已经如他父亲般苍老,每每想到表哥在那大山沟里,成天跟一帮孩子混在一起的画面,还有没完没了的收种庄稼,表嫂越来越严重的唠叨,他就为表哥感到一阵窒息。而他生活在城里,有着还算体面的职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老是有着深渊般的空虚。

这栋公寓楼已经很旧了。他一级级爬上楼梯,大力地跺脚,好让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他感觉自己孤零零的,除了几个老乡,跟别的同事他一直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入到这一行业里来,但没有一个是像他这样的。他老有一种被曝光的错觉,仿佛那些同事个个心知肚明,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诡秘和不屑。那件事,他给小麦都没有讲过。

他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明天是礼拜六,不用学习、考试,还没到来的这一天,已经令他感觉到漫长无趣。对面的床铺上,堆着一堆衣物,床下,一双运动鞋看上去长得很,有点吓人。靠墙堆着一些书。给他新分来的舍友刚从铁道学院毕业,一上班就比他们这拨没文凭的人工资高,那小家伙就在本地,平时很少来宿舍,两人也很少碰见。屋子里有股沉闷的味道,他将窗户全部打开,将水房和卫生间的灯也全部打开,金色的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窗下的果园里,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立了片刻,他蹲在阳台那儿,将两双皮鞋刷了刷,地上蒙着一层灰,**摊开的被子,像他褪下的一层厚厚蜷曲的皮。他站起来,拿起床单上的一串钥匙,重新穿好衣服,下楼。

拐过幼儿园的围栏,他走路尽量低着头,快速地出了大门。门外是一个小市场,白天,附近的老乡会来这里叫卖自家田地里出产的蔬菜。一排平房开着杂货店和小食店,空地上跑着几个小学生,几把遮阳伞下坐着消磨黄昏的人。他朝伞下瞄了眼,走进拐角处的店里叫了一碗面,付完一碗面钱,他转过身跟随后进来的两个同事打了个招呼,才假装看见了他们。

淡淡地聊了几句,又提到了房子,他们问他怎么不把小宋的名额要过去,他的几个老乡都订了福利房了。

小宋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夜,缓慢地沉下来,地上的一切事物都在缓慢地下沉。他慢吞吞地在街上走着,也许,他会一生都住在这里,那样,他就不得不一点点熟悉它的内脏,苔蓝城至今给他的是冷冰冰的感觉,心理上,他仍是个外人,边缘人。

蒙尘的路灯打在水泥路面上,他的脚带动他走路。巷子里的梧桐,罩在一团灰黄懒散的光束下。

铁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下,门就开了。他站在门口喊了声苏远帆,没人应,也没有从哪个窗户里漏出一点光亮。他在墙上找到开关,院子里的路灯亮了,他看见,楼梯口开着一盆红艳的花,廊下摆了几盆高高的冬青和夹竹桃,院子里有些零乱,几件衣裳还挂在铁丝上,并没有风吹进来,那几件衣裳却似摆来摆去的,他恍惚了。

他向里走,直直走到那黑着灯的门前。昏黄不明的光,打在那扇有点暗旧的木门上,把手上挂着一束野玫瑰的干枝。他敲门,又推了推,然后拿出口袋里装的那串钥匙,拿最长的一把试了下,又将短一点的那把插进门锁,门就开了。

一个人影直直地扑过来,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先是接着了那个人影,才闻到屋子里弥漫的酒气,混杂着暖烘烘的一股热气,他想发出声音来,但他站在那里,一双手环住了她。慢慢地,双眼适应了室内的昏暗,他的手按在她头发上,滑落下去,抱紧了她那昏迷般的肉体。屋里很静,又很闹。他的耳朵里,有千种声音。

她停止了那呓语般的道歉,像是睡着了,软瘫在他肩膀上,像一枚终于被他兜住了的蛋液,他若松手,她便会再次四散而去。他紧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