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比上一拨人幸运,带他们这拨人的老司机,都经历过蒸汽机车时代,那会儿出车时,他们还得往炉膛里添煤,老是黑着一张脸。而杨柳这批人,直接进入电气化时代。

现在,他不是那么怕出车在外时间长了,有时,遇上停电或线路问题,他们会在机车上待二十多个小时,为了安全,有诸多不近人情的规章制度。他极努力地循规蹈矩,从没出过一次差错。唯独,从一开始,他就对在夜晚出车满是恐惧。昨天凌晨一点半,他从苔蓝出发时,提前喝了一杯咖啡,上车后,又泡了一杯浓茶。夜,像杯子里的茶水,缓慢地变淡。他的搭档那会儿在旁边的躺椅上休息,说是休息,也只不过是歪在那儿闭阵眼,不管你在干什么,摄像头都正对着你的脸在监视。如果你有过坐车的经历,那你就会明白,在行进的列车上睡觉是怎么回事,且机车头上的噪音,你根本难以想象。

他操纵着列车,处在电磁波以及机车的轰响声中,但能感觉到荒野里的寂静,随着天明的到来,那寂静慢慢地变得热闹起来,那些隐秘的生物、树影、庄稼还有河流,都在缓慢地苏醒。

有时候,他感觉到幸运,感恩现在拥有的一切。他常带着亲人的劝诫般的感叹,想起章思玉,她是他这辈子最应该感激的一个人。这样想时,他感觉到对她真实的爱,猛一下,热烈地思念她,念她是唯一一个不顾一切帮过他的人。关于她的一切,他是真心那样喜欢。上学时,他住校,一门心思要考上大学,幻想自己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体面地去追求喜欢的女人。恋爱的事,原本离他极为遥远,那是将来的事。可他没有躲过章思玉火热的追求,不避众人,她一心要跟他在一起。尤其,有阵子他万念俱灰,却每天都收到章思玉的信。那些信,令他感觉到生命的温暖。可是,他们是不同世界里的人,曾经有过的,不过是幻梦一场。他没有向她告别,出远门四处打工,章思玉从他妹妹那里讨到他的地址,写无尽的信。她的信里,写满了对他的爱,以及她发誓要怎样帮助他。应该是救助。

猛地,想想他那些同事,终有一天,他将章思玉带到他们面前,章思玉会同那些女人交往,她们会跟她开玩笑,逼她说出他们的恋爱经过,那些女人会非常好奇,他为什么一直瞒得这样紧,她其实是个美人啊。心怀的思念,一下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他长长地出口气,想跟搭档说点什么,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连连地叫骂着,车上怎么这么热,这么吵。他将台板上弄得乱七八糟,也不去整理,有那么些时候,他会违反规定,猛烈地摁响风笛,有一回,因为这个事他被罚了款,还扣了分,扣分积存到一定时候,他有可能会下岗。

有一次,章思玉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是没有后顾之忧了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懂,又不懂。但他没有深究,没有以爱感化她,让她不要总是那么刻薄,倒真像是他如今再也不怕了的。

有时,他感觉自己很威风,村里的人,都很羡慕他开着长长的巨龙,他是那个县唯一一个开火车的人。他坐在高高的机车头上,穿越城市和乡村,他现在也可以大声地跟表哥说,他行过的路,可以绕地球很多圈了。

在微微的晨曦中,他先看到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窗子开着,那会并没有风,塑料袋悠悠匆匆地向左飘,向右飘,当他分辨清,道心里那黑乎乎的是个人影时,脑子和心脏一下像被电流同时刺穿。他疯狂鸣笛,尽量保持冷静,跟搭档以极快的速度对机车采取了一系列制动措施。

中间那段时间,他已没了意识。列车往前又行进了几百米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他才又在机车上活了过来。

他轧死了一个拾荒者。监控和行车数据分析,不是他的责任。但机车在碾压过那具人体时的颠簸,足以让他精神错乱。

返回苔蓝,他去单位退勤,录了数据。出来后,他没有回宿舍,背着一个沉重的大包,摇摇晃晃出了火车站,沿着新铺好的马路一直往前走。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车是在一个凌晨,他有点兴奋,也有些遗憾,他不知自己遗憾什么。从这个方向回身望见的苔蓝城,一片灯火阑珊,煞是温暖。它是他的同事们如鱼得水的地方,它对他来讲,依然那么遥远、陌生,甚至是空洞。他边走边接了几个电话,有气无力地回说,已经到苔蓝了,回头再说吧。

无论如何,他再也不想开什么火车了。两边的路灯才装好,干净明亮。他想起弟兄几个在晚归走路的夜晚,每个人都像把少年时代的乐趣重新捡拾回来。那是他生命里最美好的记忆。

天似乎没有亮起来的希望,一直那样黑,借着灯光,他分辨着街道两旁的景物。

他在小麦的奶茶店门前立住了,这个点还没到关门的时候,灯却已经黑了。隐约看到一张打印纸,凑近了细看,他吁口气,真没料到,这么快,就要转让出去了。

大概连苏远帆都不了解,奶茶店是赔了、开不下去了,还是小麦不想开了。拿出手机,可是,他要说什么呢?又装回去了。真可怜,他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那会儿几点了,他想给小宋打个电话,推算了下时间,小宋这天应该在家休息。上个月,小宋带着女朋友去澳大利亚度蜜月,丈母娘建议小宋辞职,一块做生意,小宋的父母不同意,他们认为现在全球经济不稳定,他们也是费了些功夫才将小宋安排到铁路上的,再说了,火车司机工资高。连小宋家都这么眼界宽,他一个农民出身的,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是,现在,他彻底搞砸了。一路走,脑子里是各种声音,竭力挡开几个小时前列车上的记忆。梧桐树阔大的叶片,在地上投下厚重的影子,一些开花的树静立着,在夜晚,枝丫上细碎的花,看上去茫茫一片。

进了那条巷子,他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才跟苏远帆通过电话,苏远帆说晚上应该能返回,顺带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他靠着树干抽了支烟,将背包放在地下,看了眼夜空,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是有点晚了。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回宿舍里去,也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旁边,高高的罩满了灰尘的灯柱,在他四周投下昏黄不明的灯光。相比小宋和女朋友过度的热情,他这会儿更愿意去音乐家那个简陋暗旧的窝里,去那张已经塌陷的布沙发上坐一会儿。苏远帆会拍打他,小麦会什么都不问,只会静静地散发她那独特的忧郁。想想过去,她更像他的一个亲人,动辄会做出一番生气的样子来,又似一个未成熟的孩子,一点也不怕得罪他。小宋的女朋友会追问到底,每一个细节她都不会放过,就算他没有麻烦,她也会着手帮他张罗着解决。

他翻了下手机新闻,尽量避开对那起事故迅速全面的报道,主要是安全生产方面的训诫和警示,此后半年,那起事故将会在每天的学习会上被提及,他会去各个车间进行诚恳的检讨。吁!他转去看手机通讯录。

夜晚在暗处流逝。异乡的街。

他发了条信息:“你闻过梧桐树在夜晚发出的香气吗?”

很快,一个人影就从阴影中探出来了,他将香烟咬在嘴角,做出一个布拉德·皮特式的微笑。

他轻声地说:“好吧,就这样吧。”

他知道那会是若西。

“你怎么在这儿?”若西请他进去坐。

“陪我出来走走吧。”

若西说:“那你等我一下。”回去拿了车钥匙,打开巷子里停的一辆红色现代的车门,坐上车后,他问:“你妈妈不会追出来吧?”若西说,他们去西安吃酒席去了,她表姐结婚。

“你一天在干什么呢?”

“陪小麦姐散心,今天我们上街了。”若西热烈地说,“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碰见谁了,潘军陪我一个女同学买衣服呢,这可真让人吃惊。”

他转而问:“你们买了什么?”

“买了些教材。”

“哦。她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学西点,去上海。”

费了半天劲,车才从巷子里歪歪扭扭地拐出去。他想让若西将车子放回去,若西并不慌张,很有把握的样子,好在晚上车少,若西不再说话,专心驾驶到湖边大道,才说:“音乐家和小麦经常吵架,你知道不?”

“哦,是不是生意不好?”

“你在说什么?”若西又说了什么,他一时有点恍惚。若西看着前方的路,并不看他。

“老实说,你刚才是不是发错了信息?”

“小孩子,胡说什么,我跑来跟你说说话。”他有点生气,转头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点也不想跟若西解释什么。

若西啪啪拍打方向盘,不说话。他想些话说,那些话,又不像是经过了大脑,滑稽又无味得很。“小麦不是一直在找工作嘛,一个熟人那儿缺人,想过来给说一声,一时又想跟你说话。”

“哎呀,真难为你的大脑了。”若西尖声地说。

“哦。”

小宋的女友推荐小麦去一个熟人的公司里做事,小麦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这件事,使众人一致对小麦非常不满,也就不再那么热心地帮她介绍事做了。那是奶茶店之前的事了。

“劝你趁早别费心了,她这个人有点怪哦,在苔蓝,要找一份事做,你知道有多难吗?还挑三拣四。现在晓得了吧,不是随便想干什么就干得了的哦。”

他很讨厌若西那番完全是她父母式的口气。“你懂什么呀?她只不过,是想找个适合点的吧。”

“嗯,就知道你会护着她。”若西啪啪又拍打了几下方向盘,“小麦姐说,她跟音乐家是纸上谈兵,我感觉她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什么都后悔。”

“你倒啥都知道。”

“我能看出来。”

“你还看出啥了?”

“也许,你们俩真适合呢。”若西停顿了下,加重了语气,“那么了解彼此。”

一阵风忽然吹进来,高高的路灯向后倒,天上地下,空阔得很,只有风带着灯火在跑。

风声灌满了耳朵。若西不再说话,专心在空阔的大道上开车。

他说:“若西,今天出车,我轧死了一个人。”他双手抱住脑袋。

“我知道了,他们说那不是你的责任,所以没事啦。”若西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将车子飞快地刹住,“每个火车司机都得经历那样的事,只要不是你的责任,你大可不必那么纠结,是那些疯子到处乱跑,又不是你追着去轧的。”

车子忽然飞了起来,他的心脏一下多跳了一拍,又少跳了一拍,一辆货车不知从哪里一下蹿出来,发出让人难以承受的刹车声,一个个灯柱却是无声地飞掠而过,风从开着的窗子里灌进来,货车明明已经开远了,却还听得见它尖利的呼啸和喇叭声,若西唔唔哇哇地叫喊,一边乱打着方向。当他认定自己会这样死在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子里时,若西才又减缓了速度,慢行了一阵后,将车子停了下来。

若西转过脸,她的双眼里映着灯光,似有一簇簇火苗在跳动。

“你摸摸我的心脏,千真万确,怕是已经不在了。”他说。

他突然意识到,这阵子,几乎所有熟人都在极力又认真地撮合,想必,连若西自己都认真了。

担心若西又飞车,他有气无力地说:“若西,我们家是种地的,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有可能,我还会回去种地的。”

如果换个时间,他会给若西讲讲章思玉。可在那一刻,他什么也不想说。一旦安静下来,那阵机车的颠簸,那个人影,就让他不能呼吸。他倒在座椅上,将自己缩起来,闭上眼睛,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而若西仍在误解他:

“我想,那可能有点难吧,爱上别人的女人。”

夜空阔朗明净,加深了人的孤独。他想凭意念将那个人影从脑中除去,狭小的空间、若西的声音,加重了那阵绝望,白色的塑料袋高高地飞扬,落下来就会套在他的脑袋上。他突然伸过手去,将若西揽过来,隔着横档,粗鲁地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