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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外活动时间,他跑出学校。在小镇医院那个大铁门外碰到张大夫,他没停下来打招呼。

跑到后排的宿舍门前,他仍能听见学校操场上传来的尖利哨音和欢呼声。

房间的天花板很低。初夏的阳光从玻璃窗照射进来。这会儿,张大夫一定是专门跑去跟庄大夫说:“你那儿子,得送到他爹身边去。”

庄大夫也一定是一副这世界上最称职的母亲的神色:

“指望男人?”

光是想着这个,他就很愤怒。回头,他会凶巴巴地埋怨庄大夫。随时随地,他身体里旺燃着一股怒火,甚至,他一个人躺在**,也会因为生着莫名其妙的气而把床单踹两脚,一条新床单很快就破了。

他在不大的屋子里移动。墙角放了个跑步机,门只能半开着。庄大夫才从网上买来的。她漫不经心地说:“多方便,随时可以运动。”他父亲极为愤怒:“你这个女人,真是烧钱,又不是住在楼上。”他父亲隔三岔五地回来一趟,多数时候是在礼拜天。这一天,他要么躲在隔壁的小房子里,要么就去学校了。吃饭时,父子俩坐在沙发上,极为专注地举着筷子。如果是晚上,或是有客人来,气氛会变得轻松怡人,他心里弥漫着对父亲的爱,还有怜悯。七年中,父亲都没有找到一个将妻子也调到城里去工作的办法,而庄大夫也只能说:“算了吧,看那脸色干啥,乡下多清闲。”

“子仪近来退步很多,我觉得,他有点孤独。”

“他孤独个屁,他要啥没有?老子在他这个年龄时,饭都吃不饱。”

听到这个,他在这边的房间里愤怒极了,竟然呜呜哭了起来。初中毕业那会儿,他父亲非得让他转到城里去读高中,他喜欢父亲工作的那座城市,但没法想象跟父亲相处的情形。庄大夫担心他会吃不好,也不同意让他转学。庄大夫当然有理由给她的同事说大话,不过,如果他不学好,她一定也不会说什么的。但他很难让父亲满意,电话里,父亲只会问他的学习成绩。他怕极了父亲忽然抬高了的嗓门:“怎么考这么点,你一天干啥呢?”他父亲的同事一定早就听惯了这个,光这样猜测,就已难堪得要死。

他很感激庄大夫,她从不会那样说,而他刻苦用功,似乎也只是为了看到庄大夫惊喜的样子:“真的,又是第一名?太神奇了,你怎么做到的?”

很久都没有考过第一了。他坐在桌子上翻手机,大个子这会儿仍在操场上尽情放松,他那些同学,从没像喊大个子那样当面喊他一声胖子。胃里忽然空虚极了,他拉开门,走到隔壁房间去。

茶几上放着两只盘子,都用碗扣起来了。庄大夫就像是他布在身体之外的一条末梢神经,再微弱的心思,她一下就接收到了,并马上以她那曲里拐弯尽量不伤着他的方式做出回应。每天的课外活动时间,他都往家里跑,她从没说过什么。一只盘子里装着切成了小块的苹果、香蕉,小小的圣女果也切成了两半。另一只盘子里,装着一些点心。庄大夫憎恨人吃很多的糖,那些点心,除了糖就是油的成分,可他越来越依赖它们。多年以后,他从一本书里才看到这样的话:

“甜食可以让人变得愉悦。”

似乎呼吸一点空气都会令他肥胖。仅上一个冬天,他就胖了三十斤。庄大夫从没说过他胖,却在斗室里放了个跑步机。

两只盘子吃空了,想着庄大夫盯着空盘子时会有的表情,他把盘子用水冲了下,放到柜子里去。

看了下时间,还有几分钟就上自习课了。对着镜子梳理了下头发,擦掉了嘴角的食物渣子,望见自己那张过白的胖脸,他又很愤怒,那双被梁大夫惋惜没长在她女儿脸上的美目,也让他觉得极为可憎。有一阵子,他故意一个礼拜不洗脸,可那张脸,居然还是那样白。关上房门,他往外跑,继续从门诊楼侧面的小径跑出去。

这个叫双子的小镇,四季分明,冬天很冷,夏天干烈地热。现在是初夏,是这个镇子最好的时节。他感觉心脏那里有什么微微地上扬了下,片刻的愉悦让他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跑到教室门口,他垂头放慢脚步。他那些同学还在追逐欢笑,没有人在意他的出现。似乎有一个隐形的遮挡物,将他与那笑闹声隔离了开来。

教室里慢慢地静下来。他坐在第三排,语文课上,他也在做数学题,而在白老师的数学课堂,他看课外书。每次听见数学成绩,他就感觉自己又胖了十几斤。

四十分钟的课外活动时间,将他与教室里坐着的每个人,又都隔开了几重距离。

白老师在他旁边站了会儿,俯视着他正在做的一道题,他用手挡着,白老师便走开了。直至放学,他也没有做出来。大个子是他的同桌,是个数学天才。他看了几眼天才。教室里静极了,静得让他想打盹。

“灵魂把自己打在里面的那个结,并不是一个你把两端一拉就解开的假结,相反,它收得更紧。”

从课本下面翻出一本书来,抄下这样的句子,他感觉到,空洞的内心里,慢慢地被击出了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