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作业本摊开在台灯下,猛烈的想吃东西的欲望让他坐不住。他走到隔壁房间去,从门外听见庄大夫那些同事的笑声。他进去后,她们有片刻的沉默,他含糊其词地叫了梁阿姨吴阿姨。穿了粉色睡衣的周护士占了半个沙发大嚼着一块曲奇,满脸幸福地笑着。他周身的神经不那么舒服地跳了下。
“小仪呀,你得少吃点哦。”
“看人家庄大夫把儿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那些声音,逼得他很愤怒。
“人家小周命好,白老师蛮温顺的,年轻人里头,这样的脾气少见喽。”
好在,她们的话题转换得快。他勾下脖子,心里满是对庄大夫的憎恨。她们朗声笑得顶棚上糊的纸都在震颤。
庄大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儿子。茶几上摆满了零食,他拿了罐酸奶,回到自己房间时,庄大夫跟过来,将一只装满食物的袋子放到桌子上。
“早点睡,我跟阿姨们说会话。”庄大夫飞快地闪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钟就会耽误什么。
他试图去理解庄大夫,她总是那么爱说爱笑,笑得不像是真的在笑。袋子里的食物,他很快就吃掉了大半。然后他坐那儿后悔,又没控制住。
十一点了,他还在做那道数学题。不知道庄大夫睡了没有。他听见有人趿拉着拖鞋从窗口经过,走到他右边的房间去了。为什么不请教下白老师?问下天才也好啊,他们几分钟就可以令他的脑子通了。
一阵奇怪的声响令他周身的神经突然绷紧了,糊了糨糊的脑子立时清明起来。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中断了那阵声响,白老师用细弱的嗓音有气无力地说了一些话。之前,女人们聚在庄大夫的宿舍里说话时,白老师就在周护士房间里,而他没注意到。床板吱吱地响了一阵,他似乎能看见周护士穿着那件平时不去诊室上班时就一直穿在身上的粉色睡衣,她庞大的身躯爬过白老师瘦兮兮的双腿下了床,那张床跟他的这张一样大小,搁在一个刷了绿漆的铁质的床架上。
他将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到垃圾筒里,他很愤怒,既愤怒又厌恶。白老师特意安排他跟天才坐一起。天才很少跟他说话,但如果他请教,天才一定会帮他。但他从没请教过,也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白老师的一堂课。每当隔壁那边传来那种含混的声响,他就无比地愤怒,小声叫着狗男女,浑身的血液都涌动着,似乎此前它是停滞不动的。他跟周护士为邻已有多年,但在白老师出现在隔壁房子里之前,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周护士在那边的声息,就算她偶尔轻声地唱流行歌曲,也都没有惊扰到他。印象中,她不那么漂亮但还算顺眼,可跟白老师在一起后,她变得跟他一样,成了一个暄白的胖子,嗓门都变粗了,脸庞黑黑的。白老师瘦长单薄,肤白眼媚,这个印象,大概是因为白老师细弱的嗓门所致。
切,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跟那些好事的同学一样搞不懂,白老师怎么会喜欢上周护士这样的女人,或者,反过来说,周护士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细弱眼媚的男人。他跳下桌子的时候,想到周护士坐在他母亲的沙发上大嚼曲奇的样子,也想到白老师讲课时,他那独特的细嗓门所造成的一种奇怪的女性化的媚态。
厄运是从白老师为他代课那天起降临的,或者是从白老师成了周护士的男朋友那天开始的,谁知道呢,如果换作别的老师,他就会认真听课,认真听课成绩就不会下降,名次不是倒数他就不会紧张焦虑到自闭,不自闭就不会贪吃,如果没有胖到不让人那么触目惊心,就不会自闭,呃,天啊,他厌恶死了这一切。小镇上,没有一样想来是令人愉快的,每个人都那么可憎。如果他提出换下房间,不,想到庄大夫会猜测原因,他又无比地痛恨。
白昼慢慢地变长。小镇的黄昏静谧安详,而夜晚一片寂静。他躺在小**,天花板很低,逼仄的房间里,阴凉幽暗。明天,父亲又要回来了,他感觉一点也不想念父亲。期中模拟考的成绩,三天前就出来了,周护士一定早就报告给了庄大夫,从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胖脸上就可以猜到。庄大夫一定又去请教过白老师了。不仅仅是成绩,如果白老师把他在课堂上看课外书的事报告给父亲,白老师有可能不会,但他会讲给周护士,周护士一定会让每个熟人都知道的。呃。他没法想象那一切,跳下床,把庄大夫为他准备的第二天的早餐都给吃掉了。
第二天中午,父亲是和一个女人一起来的。他撩开那张网眼门帘时,一股香气极为锋利地从那个低矮的小房子里刺了过来。然后,他看见坐在长沙发上的女人,她穿着裙子和凉鞋,脸上微微透着疲倦,看上去,她非常年轻,可他父母齐声说,这是小蒙阿姨。他有些为难,但赶紧叫了声阿姨。他父亲很注重这个,看见人,第一眼就得打招呼。
“我儿子,子仪。”庄大夫举着两手满是自得地说。他看见小蒙的眼睛睁大了下,马上勉力地绽开笑意:
“跟苏科长挺像的呢,眼睛像庄姐的,好看。”
那天晚上,小蒙没有走,庄大夫把他的被子抱到她的房间里去,又拿了一套新床具。小蒙没有帮庄大夫,而是坐在沙发上继续跟他父亲聊天。要不是父亲在,他会因为庄大夫又收留客人而大发脾气的。庄大夫铺好了那边的床,又过来给小蒙拿了条新毛巾。一件似乎是跟小蒙有关的父亲单位上的事讲了半天仍旧没有讲完,庄大夫看了几次表,他父亲在这方面一直表现得非常愚钝,他不得不叫了声爸。
“咋了?”他父亲转过脸来,看着母子俩。小蒙站起来说:“子仪怕今晚没地方睡了。”他父亲终于反应过来了,站起来将茶几挪开,沙发拉开。
他去自己的房里拿东西。庄大夫跟了过来,贴着他小声说:“你爸尽给我找麻烦,不知哪个同事八竿子不着调的亲戚都往这带。”庄大夫打了个呵欠,将他的一件衬衣抓在手里,“你都已经看到了,那些人,我能落什么好,以后遇着了,认都不认得。”
他不知道庄大夫怎么做到的,转头她又会极为热情,不让客人感受到丝毫的拘束,她说的那样的结果,不正是他们的好心肠招致的吗?
他心里又满是对父亲的责怪和愤怒,对小蒙也是厌恶得很。他没好气地问,她要待几天。
“谁晓得,镇子上没她什么人,又不能马上让你爸带走。算啦算啦,不要影响你休息,赶紧收拾睡吧。”
怎么不影响!他踢了门一脚,努力克制着愤怒,喉咙都发紧了。
这排房子里,住着庄大夫的同事。夜深了以后,别的房间似乎全都不存在了一样。这个夜晚,又像回到了小时候,他跟父母睡在一个房间。沙发软和舒适,父亲为他垫的枕头刚刚好,他的皮肤贴着软滑的毯子,一缕光亮从天窗透进来。另一边的床铺上,父母还在小声说着话。就在熄灯前,他还想对他们大声地说,我厌恶死了你们的好客之道。可这会儿,他感觉心里毛茸茸的愤怒已像小蒙身上的香水一样变得稀薄,残留着,成了一缕让人放松甚至是感动的情愫。重点是,父亲没有批评他。
从父母压得极低的交谈中,他听说了小蒙的事。与此前来找庄大夫的那些女人的故事没什么不同。他还不能弄明白的是,为什么成年人的感情繁盛到了女人的身体里时,听上去总会变得丑陋、扭曲,他们会像三岁小孩一样,来找庄大夫解决麻烦。
虽然庄大夫不会跟他讲这些事,但他还是隐约地知道了。小蒙突然到来,也是为了解决掉那样的麻烦。庄大夫木然地打了个呵欠:
“那种人,早就该把他踢了,早晚会给他打死。”
“小蒙对他是有感情的。”
“还没结婚就那么暴力,结婚了那还了得?以后少给我揽事哦,尊敬的苏科长,我郑重警告你,你在城里躲清闲,怎么就从来不会为我考虑?”
他父亲马上抬高了音调:“老杨巴巴地来找过三回了,你说,我能推吗?”
“嘁,老杨是个女人吧。”庄大夫也抬高了音调。
他装睡了。
暗黑的夜。小蒙跟一个小伙子在雨地里欢笑,小伙子的眼睛清亮明澈,他将小蒙的头猛一下抱住。小蒙的脑袋从一只塑料袋里挣扎出来,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