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要说到,江都之战的第四日,尸殍遍地不说,整个江都长河亦掉落尸骨无数。

坊间的说书人倒是说的神乎其神,说是江都长河里有消失了多年的巨鲨重新**涤在海底,翻身跃上来把尸骨啃噬的无存,死的人有水贼,有官兵,所以这巨鲨的出现,就是上天对大宛的惩戒。

当然,这说书人的传言和话本,都是虞司默的授意。

百姓们听说巨鲨出没,且只有江都长河安逸之时,巨鲨才会再次离开人间,顺河而下,回涌入深海之中。

他们对这江都的期待远远不再是水贼的覆灭,而是这巨鲨的消失。

这样长河之中才敢再有人出海做生意,才能维系江都富庶。

百姓所思所想不过如此而已,丰衣足食,便是心中所盼,因为在他们眼中,这传说中的巨鲨往往比水贼还要可怕至极,水贼只劫富,但巨鲨却杀贫。

百姓们传的如亲眼所见一般,一时江都人人自危,因为他们都怕丧命于巨鲨的血口之中。

所以,他们不会沉湎于墨司彦这个暴君的死亡,只会将虞司默这个平定了水贼之乱的宣王奉为神祇一般。

民心至此,至江都一带,乃算得了个彻底。

虞司默鏖战之下亦负重伤,在他安睡了一夜以后,听闻江都的祥荣山降了天火滚滚,如祝融临世一般,整个山头几乎都烧得**然无存,似乎是只付之一炬,便被夷为平地了。

祥荣山是墨司彦出生的那一年工部动用壮丁的人力造的,因为钦天监说江都富庶,依山傍水,唯独北郊少了一处山象,倒不如趁着皇子出生,人造个祥荣山来寄托对皇子祥瑞、大宛昌荣的嘱咐。

墨允行自是听不得这话忽悠的,立刻下令造了这座祥荣山。

如今在江都水贼之乱以后,祥荣山被烧毁,坊间又开始说,这是山随墨司彦而生,便随墨司彦而死,是天神因墨司彦多年的懒政怠政、暴戾恣睢而震怒,连与他相关的山都容不下。

这就照应了墨司彦当年在翠微山中准备烧山炸庙的罪行。

这种舆论对于宣王造势而言,自是顶好的风向,只是……

虞司默惊醒之时听到这个消息,对着皎月跪了下来,哀声痛哭甚久,一夜都不曾冷静下来。

因为,祥荣山是鸿跃帮一处据点——里头是那些冒充水贼的兄弟们。

山没了,人又何在?

虞司默完全不相信这事乃是天意,他红着眼眶说要追查此事,他本以为这是墨司彦死后那些亲军的报复,因为发现了水贼的端倪,但偏偏,这件事是自己人所为。

这份困惑直到秦止戎回来。

“殿下,回屋歇歇吧,一夜水米不进,会饿坏的。”

“止戎哥,为何要伪造天火烧山,杀了这些帮我们乔装水贼、拖延多日还在背水一战的兄弟们!”

对着虞司默的怒不可遏,秦止戎反倒平静的骇人:“殿下,兄弟们走的很痛快,很安详。”

虞司默不解地嘶吼:“我在问你!为什么背着我,做这样的事!”

“早在贞勇侯领着梁家军在弩山之战以前,贞勇侯就嘱咐过属下,有朝一日殿下事成,有些不能狠心的举动,皆由属下替殿下完成。”秦止戎承受着虞司默的逼问与怒不可遏,但他每一句话回答的都十分冷静,“她请殿下谨记,梁家军所有人的存在,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宛,并非是为了自己的性命。”

贞勇侯梁鸣玉,是他的母亲。

他听秦止戎搬出梁鸣玉压住他的怒火,更是肿着的双眼里添了一丝凌厉:“我母亲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秦止戎怔了怔,从腰间取出一块藏匿在身上许多年的竹简碎片,上头写着一个“仁”字,只不过这字之间生出了一块裂痕,因为这是梁鸣玉当年摔了的墨允行案上的奏折。

秦止戎将这竹简碎片握在手中,从容不迫地放在虞司默眼前:“请殿下谨记——”

虞司默定睛一瞧,果然识出这东西乃是梁鸣玉和墨允行当年因朝堂之事争执中摔碎的东西。

虞司默站不稳地后退一步:“当真是母亲之物……”

“属下没有必要骗殿下,属下一路陪殿下走到如今,何必要在此刻忤逆殿下呢?”秦止戎声线嘶哑,话语里似有几分诚意,“长宁郡主和澹台远两帮派尚在宛城之中兴风作浪,一旦鸿跃帮冒充水贼之事败露,殿下功亏一篑。”

秦止戎顿了顿,补充道:“火不是属下放的,是祥荣山里头当家的兄弟,深明大义,所以慷慨赴死,自己放的。”

如今虞司默便将这事讲给了辛白筠听。

辛白筠也没想过贞勇侯梁鸣玉死前竟会留下这样的嘱托给秦止戎。

倒当真不是虞司默的过错了。

“原是我错怪了你。”辛白筠努努嘴,心里想起这事仍旧是思绪凌乱不已,“可是,我依然觉得你不该杀了那样多的墨司彦的亲军,分明可以劝降的,你……”

虞司默截断道:“阿筠,如果我留下的这些人的性命,他们和我的梁家军合并了编制,你告诉我,如果往后身前奉茶的,案上布菜的,狩猎牵马的,都是存着为墨司彦复仇之心的人呢?”

他靠近辛白筠,凝望着她那一双翦水秋瞳,低声细语却无比认真地问:“如果他们假意归顺,背地里在庆功宴上的酒中下毒,你可还能看到我这样活生生站在你的眼前?”

这话有理。

辛白筠仔细想了这前后的原委道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我思虑不周了,我总想着,你一个喜欢兵不血刃的人,怎着如今这样大肆杀人。我只是……以为你变了。”

“阿筠。”虞司默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若有一天我当真变了,你可还会如从前那般待我?”

“不会了。”辛白筠眼睑微垂,轻声却郑重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她抬起头,又道:“司默,我说不出骗你的话,你若变了,我便势必也会变了,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好。”虞司默怔了怔,但回过神来,却笑了,“能听到阿筠的实话,不好听的也比外头的奉承话好听。”

“下一步,你就是圣上了。”辛白筠仰头看着他,双手举过头顶再端在胸前,落落大方地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阿筠先恭喜圣上,夙愿得偿,万岁长安。”

“不,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心腹大患,没能解决。”虞司默目光幽深,“也是我答应长宁郡主的条件。”

“是什么?”辛白筠随后转眸想了片刻,又问:“杀澹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