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一阵急雨,突如其来,容不得我再细细品味沿途的年味。匆匆迈进敦睦堂,抬头的刹那,猝不及防地被破空而来的威武之势震住。入眼的不是穿堂而过的雨水,凛凛然,数十把大刀排列开来,古老的祠堂展露出壮阔而磅礴的场面。一时间,我惊奇得说不出话来,目光所及处,是许村人忙碌的身影,举族合力,在元宵佳节这一天,进行一场已流传千年的仪式。
华丽的雕梁下,村人们手里拿着不知是哪年的物件,相互配合得恰到好处,用竹子和布制作出祖传的大刀灯。为首的大刀是整个族人的骄傲,众人擎起来拔地参天,恰似在民众心中的分量和声望。几名长者围着大刀,凭着多年的经验查看每一处,看当天的活动能否顺利完成。他们放下自家的小事,倾尽心思放在纯手工制作的大刀上,简单平淡的动作,让我内心的某个地方忽地感动。源自一丝不苟地对待生活的态度,用年年恒定的标准,审视手艺的细枝末节。阅历尚浅的年轻人主动请缨加入,专注地学习古老的功夫,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在技艺上略高一筹。独特的技巧,传下的绝活,用无声的文字,代代口传手授,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历史。
庞大的刀身上绘有先祖许远持刀策马的图案,其“守一城,捍天下”的忠义壮举传颂于世,许远在徽州民间被百姓奉祀为神。安史之乱时,睢阳太守许远和张巡协力守城,共御叛军。睢阳被困数月,城内弹尽粮绝,外援不至,二人双双被俘殉难。他们誓死抵抗,保全了江淮半壁,千万民众性命无虞。忠义公许远尽忠竭力地守城卫国,义薄云天的舍身气概,给世人树立了一个担当担责的表率,亦留得英名辉耀青史。许氏后裔以义为先,子孙后代怀揣一颗义心,在各自的领域施展抱负,义行天下。
时光在瞬息间逆流,隔了千年的回望,其风犹在,大刀是许远义行义举的象征,更是许村人的精神柱础。爱习武的乡人,在秉承许远刀法的同时,用心做出大刀花灯。岁月悠悠,故人的气节不散,刀刀犹见英烈的精魂,须臾,我的内心充满了虔诚的敬意。正因如此,那两丈许的大刀,是言难尽意的深深缅怀,是令人仰望的高大丰碑。
在这传统节日里,遥遥十里许没有比舞大刀更重要的事情了,这是每个人最关心的乡梓族事。一把大刀一脉相连,是许氏家族凝聚的纽带,在外的族人、赶来的宗亲,又久别重逢地会聚在一起。他们有共同的话题,有共同的心声,相见甚欢,相谈甚畅。许村的百代刀客们就这样,族心凝聚,辈辈传承并发扬光大,大刀依旧保持着千年的本色。
不时有人敬礼上香,延续着千余年前古老的祭祀习俗,肃穆威严的供桌上祭拜的香火袅袅,牵引出许村源远流长的文化记忆。不管世情如何变幻,同宗族人都维系着对祖先的敬畏,尤当严谨地遵循着规矩礼数,不曾有丝毫懈怠。拜谒的同时昭示后人以义传家,在少年的心中点起“义”的火种,胸怀大志,执着奋发,燃起一生永不熄灭的火焰,这应是大刀灯的起源。在每年最心怀期待的日子里,遇到久久不息的雨天,若不停,就妨碍了这场盛事。檐雨声声,细密深透的雨水洒满天井院,村人不时张望着,祈盼骤雨停歇。
天佑许村,雨终于停了,天渐放亮。门槛内倚靠着手拎火笼、头发花白的老妪,阴郁的心云跟着消散,露出不掩饰的率直天真,眼角眉梢都透着欢愉。我的心亦然,藏不住的喜悦暗涌,仿若背井离乡多年的归人,一下便寻到了乡愁般恋恋的滋味,近乎本能地尊崇眼前的一切。傍晚时分,孩童们戏耍起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小小刀灯,任凭小刀腾空飞舞,里面的烛火灼灼闪亮,让我深刻感受到先辈们的无穷智慧。
此时看客如云,大刀小刀隆重出堂,四串长钱灯穿插其间,浩浩****游舞十里长街。最前面的头刀由数十位壮汉合力抬起,壮汉们个个神采激昂,流露出男子的大气和威猛,引领巡游队伍前行。欢快激烈的腰鼓助兴,震耳喧天的锣鼓助威,参加游灯的乡里乡亲跟随在后,场面庞大,气势恢宏,一派节庆的欢腾。村人们紧紧跟随,穿行在小巷深处,狭窄的街道贯通彼此,络绎不绝的人潮涌来。我忘乎所以,走进梦寐以求的古韵,民间风情散发出的厚重,在震撼的场景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巡游队伍声势浩大,途经之处堵街塞巷,各家各户爆竹喜迎。大刀传递着先祖的傲然风骨,给予民众更多的来自信仰的崇拜和力量。村人驾驭的不是普通的大刀,是义的正气,是笃守坚定不移的节操,是许氏家族的品质。高昂的情绪、饱满的状态,透过他们的每个动作,能强烈感受到撰入生命的某种情愫在沸腾着。我在雄浑、粗犷、豪迈、奔放的表现形式中,找寻真实的解读,试图发现详尽的注脚和说明。
这遗存的民俗民情,被时光酝酿得醇馥而浓郁,不经意间走进,顿生一种狂歌痛饮的欲望!村前屋后人声鼎沸,众情激昂,喧哗热闹声响遏行云。一腔豪气自肺腑倾出,让我心潮鼓舞,意气风发,豪迈的真性情在涌动。先民以刀灯为载体,提醒自己并告诫后人,要有满怀抱负的雄心,才能有所作为,才得以守护幸福和平的生活。
数里的游行队伍望头不见尾,浓重的烟火经久不散,走街穿巷过田畔。夜幕初临的陌上,只见刀灯微光闪闪地绵延开来,宛若时隐时现的长龙,腾空逶迤起伏。在欢声雷动中来到千年的水口,周边的古建筑群保存着古朴的风貌,记录着许村的辉煌显赫,昔日的繁华富庶不须多言。若干年来,许氏家族兴旺发达,留下了丰厚的人文精髓,许村始终是有着众多故事的文化名镇。
这是祖辈们用心打造的家园,似得到岁月的殷殷托付,依然无恙地守着约定不曾老去。诸多年代遗存的古迹被今晚浓烈的气氛渲染着,热情而充满生机,不减当年的风华。原住民和归来故里的游子们,早已挨挤着来观看,延续已经传承千年的狂欢。于他们来说,故土是情难自禁的眷恋,舞大刀则是梦魂萦绕着的神往,此时的等待,总是那么亢奋和欢跃。喜气云腾的节庆氛围,让人不由得恣意地撒欢,与纯粹的徽州传统融合在一起的狂热,让我感受到来自生命的脉动,一场身体和心灵的放逐。
今宵隔世千年一舞,众人用血脉相通的热情,擎起大刀,尽显坚挺的铮铮铁骨。盏盏刀灯一字排开,透露着征服一切艰难险阻的霸气风范,纵横驰骋于沙场上的万丈豪情喷薄欲出。当数十把刀会聚在一起时,熠熠闪烁着的光芒,似要刺破朦胧的夜空。大刀擎天,庄重而威严,与五马坊并齐,交映生辉地岿然屹立。雄壮凌厉之势气若长虹,纵贯九霄天穹,涅槃出一个民族最深处的精神。霎时,所有人的情感爆发开来,激动不已的欢呼声在四方回旋,给雨后的冬夜平添了几分暖意。
我的视线随之上升,享受万众仰望的民间乐章,空气中澎湃着凛然浩气。在许村民众看来,大刀蕴藏着绝世锋芒,驱魔降怪惊鬼蜮,是本族人的图腾和信仰。在动**飘摇的年代,鬼魅作祟的世道,先民盼望一种百邪不侵的浩瀚力量,来安抚和宽慰不安的心灵,豁达地去对待生活。大刀驱赶净尽,成为人们驱鬼逐疫、擒魔斩怪的精神寄托,是许村人不畏艰险、勇对困难的生命之刀。
炽烈夺目的大刀,不息不绝的热情,千年真朴情感的堆积,那震动人心的力量撑起一片天地。一时间,身处异境,追忆先祖,展示自我。不管今后走到哪里,都会把这份坚守装入行囊,在人生之路上,义行桑梓,善举传递。凌空的大刀似撼动大观亭翼角下悬挂的风铎,铁骨峥嵘地晃动着完美的弧度;光影潋滟的高阳廊桥,横卧在昉溪河上,河水倒映一片溢彩流光,构成今宵最美的风景走廊。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巡游长龙,时而兴云吐雾穿牌坊,时而俯首翻腾过廊桥,放纵恣肆地游走到豁然开朗的社前广场上。在这里,要进行“大刀割麦”的表演。陡然而起的大刀在生养不息的土地上飞速起伏,塑造出丰收年里的收获景象。众志成城舞起的大刀似有千钧之力,满怀着希冀,迎来丰收的成果。
大刀舞张扬着生命的活力,急速旋转的动作唤醒今古梦,被糅进了美好心愿,是真实情感的回放。诸多的热闹之外,大刀承载着人们对风调雨顺、人寿年丰的期待与渴望。一直以来,先民对大自然充满敬畏,希望通过神灵给予他们的庇佑,消除各种病瘟灾害。英烈忠魂永佑许村,对待逆境,许村民众凭借坚强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迎难而上,并走出去,背井离乡地讨生活,成就一批闻名乡闾的儒商大贾。
以锐不可当之势表现出在广阔的麦田上收割的情景,大刀寄寓着顺遂人意的祈盼。此起彼伏的雷鸣声使人倍感振奋,在何种境况下,对生活的热爱都不会冷却。我的耳朵里灌满了语笑喧阗,无休无止地重复回响,恍惚间,似听到街巷中熙来攘往的嘈杂喧闹,又似听到若岭古道上的马群嘶鸣不止……岁岁年年,许村民众绵延着舞大刀的传统欢度节日,将大刀烙印成永恒的图像、一个家族繁荣振兴的符号标记,通过这样的仪式活动,讲述着先祖的故事,继续着千年弥坚的习俗,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
注:每年的农历十五元宵节,歙县许村都会举行舞大刀灯的民俗活动,关于舞大刀的起源,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纪念先祖许远的忠义之举,许氏后人以义传家,缅怀忠烈,教育后人。二、斩杀怪兽“长脚鹿”,驱魔降怪,保境安民。不管哪种说法,许村的舞大刀代代传承,在传承忠义公许远的“许家刀法”的同时,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祈福。许远被后人奉祀为保仪尊王,俗称“框公”“框元帅”“许元帅”或“文安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