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枝春满,岁月静好——钟声瓶镜
一轴浓重的水墨画,引得世人忍不住地入画窥探,墨色积染,安谧清俗,洇润着无处不在的静好。极尽绵绵的诗意,萦满脉脉的温情,催人生出恬淡安然的姿态,仿佛只有闲庭信步地行尽徽州,才能真正探访到其独有的风雅和韵致。
初见便似相逢,我不再是访客,彼此心意了然。带着无法言说的欣悦走进老屋,陈旧的摆设勾起我由淡而浓的记忆。不管是官邸商宅还是寻常人家,自鸣钟、花瓶和镜子被摆放在厅堂的条桌上。经年累世的安稳妥帖,落实在生活的每个细枝末节里,不经意地体现出来。垂下岁月的帘栊,静坐在时光深处,听闻清幽无尽的钟声,舒缓地流淌悠悠往事。徐徐余音**去嘈杂,滋润抚慰我的心灵,让我在纯净如水的意境里,感悟徽州人的“钟声瓶镜”。
静谧的光线透过天井照在堂前,将数年不变的背景小心地翻阅晾晒。循着质朴的陈年风物,细细找寻倾注主人的理想和追求的世态人情。精致的瓷花瓶多是常见的传统纹饰,尽管落满了岁月尘埃,图案却依旧锦簇。有些人家会在瓶里插满缤纷的绢花,枝枝繁华,充满生机,自顾自地静室独欢,让人不觉单寒。在徽州人眼里花瓶别有意蕴,不管在外如何闯**奔波,经历怎样的沧桑变迁,花瓶一直以安静的姿态,繁花盈枝地绽放在心中,缔结一生的平安如意。
古老的座镜默默收容着厅堂的一景一物,映照出庄重严谨的内在。徽州人追求疏野淡泊的田园生活方式,虽居辟陋一隅,亦修得傲世的儒雅。我临镜而望,试图窥探尘世的浮浮沉沉,找寻深宅堆砌的斑驳旧事。只觉镜面生凉,镜里镜外都被稍纵即逝的一段时光遮掩,看得见眼前的景象,却无法真实地触摸。有太多回不去的曾经,时光的镜被拂拭得无迹可寻,只有留存的儒风,蒸腾弥散在每一处。
似曾熟知的场景,上演过一幕幕冷暖交织的故事,岁月拂掠下的旧物,见证无数悲喜盛衰的过往。没有人可以参透聚散离合的因由,出门在外坐贾行商的徽州人,用尽全力打拼,将人生禁锢在不知归期的征途上。不断前行的路上负载了太多的沉重,被命运的洪流牵引,在波澜起伏中走东闯西,浮萍样地漂泊生存。尽管无法掌控世事的变数,然而奔忙不暇的徽商一路都在筑梦,求取对生活的一份祈盼,希望有一天,可以如愿以偿地功成身退,回归故里,静坐堂前,听钟声在耳畔游走,观天井之上的日月星辰,这样的光景平淡坦然,却禁得住无休止的回味。只有经历颠沛流离,尝过旦夕祸福,才知道现世安稳的日常生活弥足珍贵,得意与辉煌不过是华丽的过场。
恰逢梅雨季节,雨丝时不时地顺着檐角洒落下来,滋生出细密的青苔,绿了天井下的石隙。隐隐听到低沉的心语倾诉,我屏息静听,多少风雨历程,多少煎熬磨难,引我蹙眉心痛。被风蚀的旧物掩盖了过多的心事,斑驳的模样留下时间的伤,经得起流年、耐得住光阴的还有一颗守候的心。旧日里,高墙窄窗下的妇人对镜梳妆,孤寂满怀,相思太厚。牵绊和挂念贯穿了经久的人生,无法排遣的离愁别苦交付给天井之上的一抹星光,岁岁朝朝,祈盼离人如期而归,相聚的场面在镜中次次上演。
徽州女人是历史的一面镜,芳华殆尽,负了一世韶光,用一辈子来兑现诺言。哪怕镜子被时光磨暗,再照不出年轻靓丽的容貌,依然无期无边地固守。生活因这等待不再黯然,俯首扬眉间的女子有着与徽州景致相媲美的柔婉,她们持家有道,于方寸深宅庭院,不惊不扰地淡看指间烟云。素来的文化涵养让她们品行高洁,平日居家闲暇,便与笔墨为伴,倾诉深闺哀怨以及无尽的相思。
一生情缘,半世离殇,东瓶西镜成为徽州民间求太平的象征符号。徽州人处事不张扬、不显露,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深藏着讲究,不露声色地表达着对生活的寄托和祝福。尽落眉间的旧物,透着永恒的平静和安宁,先人的遗梦在岁月流逝中继续上演,不需提及,无声的沟通已让我悄然意会。寻味的寓意让我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安暖,每一寸肌肤得到最闲暇的放松,只觉惬意生遍,悠然自得,云淡风轻。
周而复始地走动的自鸣钟,走过纷扰和无常,走过荣华和兴盛,从容不迫地洞穿人世。尽管不停歇地回到最初,却已再不是昨天。每个人的命运无法拿捏在手,只愿时时安好,泰然安逸地与时间同行。我认真地聆听经历了无数轮回的钟声,心底升腾起袅袅馨香,心安气静地看世间百态;声声又似殷殷唤我,尽享流年烟火,许我一世长安。
疏雨、钟声、墨香、古韵……营造出略带禅意的氛围,时间恍然慢了下来,便臻清静平和的妙境。这样的境界惹人贪恋,令人赏心悦目,听音修心,一种跨越年代的相知,一种永隔纷扰的贴近。我只需静默不语,便已卸去沾有世味的粉饰,在不疾不徐的钟声里慢慢悟道,直至把一切看淡。
“钟声瓶镜”衬得一派恬静韵远的格调,与所有的喧嚣隔绝开来,延续着日复一日的美好,不曾被岁月剥蚀。历久不变的布置摆设勾勒成不可或缺的民间片段,一代又一代的徽州民众最真实的情感充盈其中,有枝有蔓般地炽盛开来。他们坚守着流传的习俗,将“钟声瓶镜”的寓意“终生平静”作为一生的夙愿,不是甘于平庸,而是千帆过尽归于平静的淡定和自信。“终生平静”亦是徽州人的处世之道,不管是兴旺发达的徽商巨贾,还是声名显赫的文人士大夫,纵然历经世事,皆以荣辱不惊的宁静从容面对各种纷扰,是经徽州文化积淀练就的一种旷达的人生境界。
睹物生情,一种别样的情致一寸寸地渗透进眼前的意象,蕴含深永,徽韵无穷。我难以明言,只能独抒感怀,随钟声千回百转,在心头攒聚成结——深深的徽州情结。由此牵系出一个民族历史悠远的文化脉络,一旦触及,便再按捺不住泛滥的情感,念念生成由衷的祈望:唯愿,山河万朵,安然无恙,华枝春满,岁月静好!
注:走进徽州人家,正厅厅堂的条桌上是几近相同的摆设:自鸣钟、花瓶和镜子,自鸣钟居中,东瓶西镜。所谓“东平西静”,无论走东闯西,都能平安宁静。徽州民间亦有“东瓶西镜求太平”的说法。当钟声响起时,钟声、瓶、镜传达着“终生平静”之寓意,这已成为徽州的一种习俗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