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金花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周振国,男人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眉,显然伤处还隐隐作痛。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去灶台生火。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李金花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顺手从橱柜里摸出两个鸡蛋,轻轻磕进碗里。

蛋液搅匀,倒进滚烫的粥里,瞬间凝成金黄的蛋花。

她满意地点头,又撒了一把葱花,这才盛出一碗,端进屋里。

“振国,醒醒,该吃饭了。”她轻轻推了推周振国。

男人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很快清醒过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左肩的肌肉绷紧,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怎么样?咸淡合适不?”李金花坐在炕沿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周振国抬头,嘴角微微上扬:“嗯,正好。”

李金花这才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今天去县里报到,别逞强,要是伤口疼就早点回来。工商局那边要是问起你的伤,你就说还没好利索……”

周振国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李金花同志,你这是让我装病?”

“谁让你装病了!”

李金花拍开他的手,瞪他,“我是怕你硬撑!”

周振国没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喝粥,眼底却带着暖意。

县工商局,上午九点。

周振国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左胸别着转业军人徽章,站在工商局大会议室门口。

他身形挺拔,肩膀宽阔,哪怕左臂还微微使不上力,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振国同志,欢迎欢迎!”

局长孙德才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早就听说你要来,咱们局里可算盼来个能干的!”

周振国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道:“孙局长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

孙德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热络起来:“走走走,先开会,正好今天有个重要议题!”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见周振国进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这就是新来的转业干部?听说以前是团长……”

“肃静!”

孙德才敲了敲桌子,笑容可掬道,“今天咱们主要讨论一下县里几家重点乡镇企业的扶持政策。尤其是福满香酱菜厂,最近发展势头不错,咱们得重点关照……”

周振国原本垂眸听着,听到“福满香”三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孙德才继续道:“福满香的王大富同志很有想法,准备扩建生产线,咱们局里是不是该优先给他们批块地?另外,税收上也可以适当减免……”

“孙局长。”

周振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孙德才一愣:“周同志有什么建议?”

周振国抬眼,目光锐利:“扶持企业可以,但‘优先批地’和‘税收减免’得有标准。福满香凭什么享受特殊待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德才干笑两声:“这个嘛……王大富同志是咱们县里的优秀企业家,贡献很大……”

“贡献再大,也得按规矩来。”

周振国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福满香符合条件,自然该批。但如果是因为私人关系就开绿灯,对其他企业不公平。”

孙德才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周同志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

“我了解。”

周振国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福满香近三年的纳税记录和用地申请,按照县里的标准,他们去年就该补缴税款,而不是申请减免。”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孙德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振国同志,你这是质疑局里的决策?”

周振国神色不变:“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好!好一个按规章制度!”孙

德才冷笑一声,猛地拍桌起身,“散会!”

傍晚,金花食品厂。

李金花正和工人们一起打包酱菜,突然看见赵建党急匆匆跑进来:“娘!爹回来了!”

她抬头,就见周振国大步走进厂房,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伤口疼了?”她赶紧迎上去。

周振国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就是开了个会。”

李金花狐疑地盯着他:“开会能开成这样?跟人吵架了?”

周振国顿了顿,终于还是简略地把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李金花听完,气得直跺脚:“这个孙德才,摆明了跟王大富穿一条裤子!你刚去就得罪他,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周振国却笑了:“比起枪林弹雨,这算什么?”

李金花瞪他:“你还笑!”

周振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放心,我有数。”

她弯腰检查着一缸正在发酵的辣酱,指尖轻轻挑起一点酱汁,在舌尖尝了尝,眉头微蹙:“酸味还差一点,再等两天。”

王婶在旁边点头记下,突然压低声音道:“金花,你听说了没?省城供销社那边,新上了个‘福满香’的酱菜,卖得可火了。”

李金花手上动作一顿:“福满香?没听说过这牌子。”

“怪就怪在这儿!”

王婶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味道,跟咱家的酱菜像得很!价格却便宜不少,省城几个老客户这个月都没来进货……”

李金花心头猛地一跳。

她放下手中的酱勺,直起身子:“建党呢?让他去省城跑一趟,买几瓶回来看看。”省城,供销总社柜台前。

赵建党攥着三张皱巴巴的钞票,死死盯着货架上那一排贴着“福满香”标签的玻璃瓶。

酱菜瓶上的红纸标签粗制滥造,可那酱体的颜色、粘稠度,甚至浮在表面的辣椒籽分布,都和金花酱菜如出一辙。

“小同志,要几瓶?”售货员热情招呼。

赵建党沉着脸,指了指货架:“每样来一瓶。”

付完钱,他迫不及待地拧开一瓶辣酱,指尖蘸了点送进嘴里。

辛辣、咸鲜、带着微微回甘的豆豉香……

这分明就是金花酱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