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味少了些醇厚,多了点突兀的酸涩,像是发酵时间不足的劣化版。
“怎么会……”赵建党喃喃自语,突然注意到瓶身侧面印着的一行小字:
“福满香食品厂荣誉出品,技术顾问:张广发”
张广发?!
赵建党瞳孔骤缩,那是金花食品厂干了二十年的老酱匠!上个月刚辞职回老家“照顾病重老母”!
傍晚,金花食品厂办公室。
三瓶福满香酱菜一字排开摆在桌上,李金花挨个尝过,脸色越来越沉。
“辣酱少了一道窖藏工序,酸豆角用了快发酵法……”
她猛地抬头看向赵建党,“张师傅人呢?”
赵建党咬牙:“我托人打听了,他根本没回老家!现在就在福满香厂里当技术指导!”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婶气得直拍桌子:“这个没良心的!当年他媳妇难产,还是金花你连夜赶车送县医院救回来的!”
李金花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酱菜瓶,突然发现瓶盖内侧有个极小的“J”形刻痕。这是金花厂里老师傅们自创的防伪标记,用来区分消毒批次!
“不对……”
她猛地站起来,“不光是张师傅!这标记只有老班底才知道,福满香至少挖走了咱们三个人!”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周振国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查到了,福满香的注册法人叫王德海。”
“王德海?”赵建党一愣,“这不是工商局那个孙德才的小舅子吗?”
周振国冷笑:“不止。你们看这个。”
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指着股东名单上一个被铅笔圈住的名字:
赵建国。
深夜,福满香酱菜厂后院。
一个瘸腿男人隐在阴影里,正把一沓钞票塞给对面点头哈腰的老师傅。
“张叔,这批货客户很满意。”
赵建国吐着烟圈,阴鸷的脸上浮出笑容,“下个月把金花的菌菇酱配方弄来,我再给你加这个数。”
张广发搓着手,声音发虚:“建国啊,菌菇酱是金花的**,我要是……”
“怕什么?”
赵建国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他衣领,“当年你偷厂里原料出去卖,证据可还在我手里!要不咱们先去派出所聊聊?”
张广发顿时面如土色。
暗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谁?!”赵建国猛地回头。
却没看到人。
李金花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在木桌上留下几道白痕。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赵建国…”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畜生!”
周振国的大手覆上她颤抖的拳头,温暖而有力。“别急,”
他声音低沉,“既然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就好办了。”
赵建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找二哥!”
他双眼通红,“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帮着外人害自己亲娘!”
“站住!”
周振国一声厉喝,军人的威严让赵建党瞬间定在原地。“冲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证据,一击必杀。”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看向周振国坚毅的面容,那上面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沉稳的力量。
“振国,你有什么计划?”
周振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天在工商局查到的。孙德才和王德海是连襟,而福满香的实际控制人就是王德海。”
他指着文件上一处标记,“更可疑的是,这家厂子注册资金五十万,但账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大笔的现金流动。”
“五十万?”
李金花倒吸一口凉气,“我们金花厂干了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也不过二十来万。”
“问题就在这里。”
周振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笔钱来路不明。我怀疑…”
“是孙德才贪污的公款!”赵建党脱口而出。
周振国微微点头:“很有可能。但我们需要确凿证据。”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三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金花看着丈夫刚毅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忽然觉得有了主心骨。
“振国,”
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周振国合上文件,声音沉稳有力:“两条路同时走。我通过部队的关系,向省军区后勤部汇报军供企业权益受损的情况,请他们向地方政府施压。同时,我们要收集福满香剽窃配方的证据,以及孙德才受贿的证据。”
他转向赵建党:“建党,你明天去省城,找专业的食品检测机构,出具金花酱菜和福满香产品的成分对比报告。”
“明白!”赵建党用力点头。
“金花,"
周振国握住妻子的手“你负责稳住厂里的老师傅,防止更多人被挖走。特别是…”
他顿了顿,“要查清楚还有谁参与了泄密。”
李金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夜深了,李金花却辗转难眠。周振国侧身将她搂入怀中,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别想太多。”
他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
李金花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闻着那熟悉的皂角香,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振国就穿上笔挺的军装,准备出门。
“这么早?”李金花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
周振国系好风纪扣,回头冲她笑了笑:“去趟县武装部,找老战友帮忙。”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吻一下,“晚上可能回来晚,别等我吃饭。”
李金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既温暖又忐忑。
与此同时,赵建党已经蹬着自行车往省城赶去。
他怀里揣着两瓶酱菜样品,一瓶金花的,一瓶福满香的。
县武装部,周振国刚走进大院,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就大步迎上来。
“老周!”
对方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陈,”
周振国露出难得的笑容,“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陈志明,县武装部部长,周振国在部队时的老战友。
两人进了办公室,周振国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岂有此理!”陈志明拍案而起,
“一个工商领导,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他沉思片刻,“这样,我以武装部名义给县纪委发函,要求彻查此事。同时…”
他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弟在省纪委工作,可以请他暗中关注。”
周振国眼中闪过感激:“多谢。”
“谢什么,”
陈志明摆摆手,“军供企业的事就是咱们军人的事。对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你要的孙德才家属的消费记录。”
周振国翻开文件,眉头渐渐皱紧。
记录显示,孙德才的妻子最近半年在省城高档商场消费近十万元,还购置了一套商品房。
“他一个科级干部,哪来这么多钱?”陈志明冷笑。
周振国合上文件,眼中精光闪烁:“这就是突破口。”
省城食品检测中心,赵建党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终于走出来,递给他一份报告。
“经过检测,两种产品的菌种序列和发酵工艺高度相似,相似度达到92%。”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在法律上,这已经构成知识产权侵权了。”
赵建党紧紧攥住报告,心跳如鼓:“能出具正式鉴定书吗?”
“可以,但需要走程序,要三天时间。”
“我等!”赵建党斩钉截铁地说。
金花食品厂里,李金花召集所有老师傅开会。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有的人坦然相对,有的人却眼神闪烁。
“各位,”
她声音平静但有力,“厂里最近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有耳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广发背叛了厂子,也背叛了大家多年的情谊。”
李金花继续道,“我不怪他为了钱离开,但我不能原谅他偷走我们的心血。”
她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愿意留下的,工资从今天起涨三成;想走的,我也不拦着,这是遣散费。”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
终于,年纪最大的王师傅站起来,声音哽咽:“金花,我老王在厂里干了5年。
我要是走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其他师傅纷纷附和。李金花眼眶发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三天后,县纪委会议室气氛凝重。周振国坐在长桌一端,身边是陈志明和省纪委派来的调查员。
对面,孙德才脸色铁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德才同志,”
调查员声音冰冷,“请你解释一下,你妻子名下的巨额财产来源。”
孙德才强装镇定:“那是我弟弟做生意的分红…”
“是吗?”
调查员推过一份银行流水,“这笔二十万的转账,来自福满香酱菜厂的账户,时间正好是你批准他们税收减免的第二天。”
孙德才的脸色刷地变白。
与此同时,赵建党带着鉴定书回到县城,直奔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我要报案,”
他声音坚定,“福满香酱菜厂剽窃商业机密,涉嫌不正当竞争。”
队长接过材料,仔细翻阅后,神情严肃:“证据很充分。我们会立即立案调查。”
当天下午,县公安局和工商局联合行动,突击检查福满香酱菜厂。
在厂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搜出了一本黑色账本,详细记录了给孙德才等人的行贿款项。
更令人震惊的是,账本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付赵建国技术转让费,五万元。”
“立刻抓捕赵建国!”队长下令。
夜幕降临,赵建国正鬼鬼祟祟地溜进刘彩凤的破屋子。
他刚推开门,就被埋伏的民警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他挣扎着怒吼。
民警亮出逮捕令:“赵建国,你涉嫌商业贿赂和侵犯商业秘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刘彩凤从里屋冲出来,见状尖叫一声:“建国!”
她扑上去撕扯民警,"放开我儿子!”
“妈!救我!”赵建国歇斯底里地喊。
民警毫不留情地将刘彩凤推开,给赵建国戴上手铐:“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李金花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心中百感交集。
周振国从身后环住她,轻声问:“难过吗?”
李金花摇摇头,声音坚定:“这是他咎由自取。”
第二天,县里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孙德才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双规,其小舅子王德海和赵建国被依法逮捕。
第三天,福满香酱菜厂被查封,资产将被拍卖用于赔偿受害企业。
发布会结束后,周振国和李金花并肩走出会场。
阳光明媚,照在两人身上。
“结束了。”周振国长舒一口气。
李金花握住他的手:“不,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