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去,周振国已经将军装熨得笔挺。

李金花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机械地翻动着煎蛋,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这么急?”

李金花把冒着热气的煎饼塞进铝制饭盒,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是说下个月才…”

“海上局势紧张。”

周振国系紧风纪扣,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接到的电报。”

院子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两人转头看去,赵建党正手忙脚乱地捡起摔在地上的搪瓷缸,滚烫的豆浆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爹…”

少年涨红了脸,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我、我去给您装些酱菜路上吃。”

周振国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蓝皮小册子。

封面上士兵手册四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老四!”

他喊住正要往地窖跑的赵建党,“过来。”

少年小跑过来时,解放鞋踢起细小的尘土。

周振国把手册拍在他胸口,“想穿军装,先把这里面的条令背熟。”

赵建党接过手册的双手微微发抖,指腹触到封面上凸起的五角星,突然挺直腰板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吉普车扬起尘土时,李金花才发现自己把围裙攥出了褶皱。

赵建党站在她身边,右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左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手册的扉页。

“娘,”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爹说的背熟...是要多熟?”

李金花望着公路尽头消散的烟尘,轻轻按住儿子紧绷的肩膀,“像你背乘法口诀那么熟。”

当天夜里,赵建党窑洞里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趴在炕上的少年把手册摊在草席上,嘴里念念有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

手指在字里行间摩挲,指甲缝里很快积满了纸屑。

“老四!”

李金花第三次敲门,“都一点了!”

门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少年闷闷的回应,“马上睡!”可等她回到堂屋,那簇昏黄的灯火又悄悄亮了起来。

第二天早饭时,赵建党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右手却还死死攥着那本手册。

李金花盛粥的手顿了顿,最终没说什么,只在儿子碗里多卧了个荷包蛋。

“第三十二条,军容风纪…”去往厂里的土路上,赵建党边走边背,差点撞上拉粪车的老汉。等到了车间,他干脆把手册用麻绳挂在脖子上,趁着搬货的间隙瞄上两眼。

“建党!”

小翠举着出货单跑来,“厂长让你去核对…”话没说完就愣住了。

少年正对着酱菜缸练习立正姿势,后脚跟并得太紧,整个人微微摇晃。

到了第七天,赵建党的食指磨出了血泡。

李金花半夜起来倒水,看见窑洞门缝里漏出的灯光,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

少年慌慌张张往被窝里藏手册的动作,让她想起多年前偷看连环画的小芳。

“给我看看。”她在炕沿坐下。

赵建党迟疑着递过手册。

李金花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印子让她心头一跳,每段条例后面都画着正字,最多的已经攒了二十三个。

“这条背了二十三遍?”

“不是…”

少年低头盯着自己结痂的指尖,“是今天默写了二十三遍都没错。”

晨光微熹时,李金花从箱底翻出周振国留下的信纸。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振国,老四把手册第三章节全背下来了,昨天帮公社民兵训练,还纠正了人家的持枪姿势…”

信纸还没装进信封,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李金花小跑着去开门,差点被冲进来的赵建党撞个满怀。

“娘!我能背完整本了!”

少年满头大汗,手册在他手里哗啦啦翻动,“您随便考!”

李金花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突然传来突突的拖拉机声。

邮递员老张扯着嗓子喊,“金花厂长!部队加急信!”

牛皮纸信封里只有薄薄一页纸,但末尾那行字让赵建党直接蹦了起来,“...建党若通过征兵体检,可优先考虑编入我部。”

少年抱着信纸在院子里连转三圈,差点撞翻晾酱菜的竹匾。

当天夜里,窑洞的煤油灯依然亮着,但手册已经摊开在炕桌上,旁边是赵建党工工整整抄写的《入伍申请书》。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熟睡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李金花轻轻取下他手里攥着的钢笔,发现虎口处新结的茧子已经蹭上了蓝黑色的墨迹。

她吹灭油灯,内心也是在为儿子开心。

七月的夜闷热得像蒸笼,连蝉鸣都带着倦意。

小芳伏在桌前,额头上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正用红笔在历史笔记上勾画着,突然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停电了?”小芳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

明天就是高考,她还有半本政治没复习完。

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刻意压低的狞笑,“看这小崽子明天怎么考试…”

李金花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握住了女儿发抖的腕子,“别怕。”

她摸出炕头的火柴,嚓的一声,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重新漫开,照亮了桌上摊开的《中国历史大事年表》。

“娘去瞧瞧。”李金花把灯芯又挑高了些,余光瞥见窗纸上晃过的人影,瘸着腿的轮廓,除了赵建国还能是谁?

院门吱呀响动的瞬间,墙根处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李金花抄起门边的铁锹追出去,只看到两个黑影一前一后窜进了玉米地。

她攥着铁锹的手暴起青筋,却听见屋里传来小芳的啜泣。

“1921年...一大…”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李金花转身回屋,铁锹咣当一声靠在门边。

她拧了条湿毛巾给小芳擦脸,自己坐到女儿身边,拿起蒲扇轻轻摇着,“娘给你背,你听着。”

煤油灯的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李金花沉稳的背诵声微微晃动。

她左手摇扇驱赶蚊子,右手在桌面上画出时间轴,指甲在木纹上刻出浅浅的凹痕。

院墙外,赵建党举着浸了煤油的火把,火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跳动。

十五岁的少年像尊门神似的杵在路口,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裤腿,他愣是没挪一步。

“沙沙。”玉米地里终于有了动静。

刘癞子蹑手蹑脚钻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吓不死她也熬死她…”话音未落,一柄铁锹已经横在胸前。

“我娘说得空要请刘叔喝茶。”

赵建党从阴影里跨出来,火把照得刘癞子睁不开眼,“没想到您半夜就来了。”

刘癞子转身要跑,却被自己松开的裤带绊了个趔趄。

赵建党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把人按在了泥地上。

挣扎间火把引燃了路边的麦秸,窜起的火苗惊动了半个村子。

当民兵连长带着人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赵建党膝盖顶着刘癞子的后腰,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裤带。

天蒙蒙亮时,李金花送小芳去考场。

路过公社门口,看见刘癞子被捆在电线杆上,脸上还留着煤油燎出的黑灰。

赵建党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脚边是几截被剪断的电线。

“娘!”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我给姐攒的。”

小芳接过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突然发现弟弟手心全是燎泡。

她想说什么,却被李金花轻轻按住肩膀,“走吧,车来了。”

班车卷着尘土远去时,赵建党依然站在原地挥手。

晨光给他乱蓬蓬的头发镀了层金边,像顶歪戴的军帽。

考场里,小芳拆开历史试卷最后一题,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简述新民主主义革命重大事件时间轴"。

而此时李金花正站在公社办公室,面前摊着刘癞子的供词。

王书记额头上的汗淌成了小溪,“金花啊,你看这事…”

“高考是国考。”

李金花声音不重,却让办公室陡然安静下来,“破坏高考是什么罪,王书记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