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一个月,小芳收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这是公社恢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娃。
李金花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手指微微发抖,仿佛捧着千斤重的珍宝。
“娘,我考上了!”小芳扑进母亲怀里,眼泪打湿了李金花的衣襟。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件事打破了。
“娘,我入伍申请被退了。”
晚饭后,赵建党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金花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上一顿,抬头看向儿子。
少年的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强忍着情绪。
“怎么回事?”她放下碗,擦了擦手,接过那封信。
信是公社武装部发的,上面盖着红章,内容简短而冰冷:
“经审查,赵建党同志家庭成分复杂,直系亲属有犯罪记录,不符合入伍条件。”
李金花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犯罪记录指的是赵德柱和赵建军、赵建设。
“我去找他们!”
赵建党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又不是我犯罪,他们凭什么卡我?!”
“老四!”
李金花一把拉住他,生怕他冲动,“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
少年甩开她的手,拳头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我背了三个月的条令,练了半年的体能,就因为他们一句成分不好,全白费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和委屈,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
李金花心疼得厉害,却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李金花直接去了公社武装部。
办公室里,武装部长王德海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李厂长,有事?”
李金花压着火气,把赵建党的申请信放在桌上,“王部长,我儿子的入伍申请,为什么被拒?”
王德海瞥了一眼信,嗤笑一声,“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家庭成分有问题。”
“他爹是现役军官!”李金花声音提高了几分,“周振国的档案你们没看?”
“看了,但那又怎样?”
王德海放下茶杯,语气轻蔑,“他亲爹赵德柱是劳改犯,两个哥哥也在劳改队,这种背景,部队能要?”
李金花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赵德柱和他早就断绝关系了!”
“断绝关系?”
王德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血缘关系能断?李金花,你别天真了,部队审查严格,不可能让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混进去。”
李金花胸口剧烈起伏,却硬生生压住了怒火。
她知道,跟这种人争辩没用。
“好,既然你们卡他,那我直接找县里。”她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王德海在她背后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找谁都没用!成分问题,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从武装部出来,李金花直接去了县里。
她先找了周振国的老战友,县武装部的陈政委。
陈政委听完情况,眉头紧锁,“这事确实麻烦,政审卡得严,尤其是现在边境局势紧张,部队对背景审查更严格。”
“可建党是个好苗子!”
李金花急道,“他体能、文化课都达标,就因为赵德柱那个畜生,就要毁了他?”
陈政委叹了口气,“这样,我试试往上递个报告,但……别抱太大希望。”
李金花知道,陈政委这话已经是尽力了。
回到家时,赵建党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士兵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娘,没戏了,是吧?”
李金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老四,娘想明白了。当兵不是唯一的出路。”
赵建党苦笑一声,“那我能干什么?种地?”
“不,”
李金花斩钉截铁地说,“你来帮娘管厂子。”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我?管厂子?”
"对!”李金花用力点头,“咱们金花食品厂现在越做越大,正缺得力人手。你脑子活络,又肯吃苦,比那些混日子的强多了!”
赵建党怔怔地看着母亲,手里的手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
“可是...我没经验…”
“谁生下来就会?”
李金花拍拍他的肩膀,“娘当初不也是从零开始?你爹在部队保家卫国,咱们在后方把厂子办好,不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院墙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阵风吹过,带来田野里清新的气息。
赵建党弯腰捡起手册,轻轻抚平卷起的页角,突然笑了,“娘,您说得对。当不了兵,我就当个最好的厂长!”
第二天一早,赵建党就跟着李金花去了工厂。
工人们看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车间,都好奇地张望。
李金花拍了拍手,大声宣布,“从今天起,赵建党同志担任咱们厂的生产组长,负责酱菜车间的管理!”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老工人明显不服气,交头接耳,“毛头小子懂什么…”
赵建党耳根发烫,但挺直了腰板。
他想起昨晚母亲说的话,“想要别人服你,就得比他们更懂行。”
接下来的日子,赵建党像变了个人。
天不亮就到车间,跟着老师傅学配料比例;中午别人休息,他蹲在仓库清点库存;晚上最后一个走,把机器擦得锃亮。
一个月后,当他把改良后的辣酱配方拿出来时,连最挑剔的老师傅都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子,有两下子!”
秋收时节,金花食品厂迎来了最忙的时候。
赵建党带着工人们连夜赶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李金花端着绿豆汤过来,心疼地给他擦汗,“别累坏了。”
“没事,娘。”
赵建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批货要赶在国庆前发出去,不能耽误。”
正说着,公社的邮递员老张骑着自行车过来,老远就喊,“李厂长!部队来信!”
赵建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接过信封。
是周振国写来的,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他穿着军装站在军舰上,背后是碧蓝的大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好样的!无论在什么岗位,都是在报效国家。”
赵建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前的口袋,转身对母亲说,“娘,咱们再加把劲,今天把这批货全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