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大早,刘彩凤就挎着个破布包袱出了门。
她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花布衫,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
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子。
“呸!”她对着水坑照了照,吐了口唾沫抹在鬓角,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压平。
县监狱离村子有二十多里地,刘彩凤舍不得花钱坐车,硬是一步步走了三个多小时。
走到监狱大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她满头大汗,后背都湿透了。
“探监的?”门口站岗的狱警上下打量着她。
刘彩凤堆起笑脸,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过去,“同志,行个方便,我想看看我家那口子,赵德柱。”
狱警把鸡蛋揣进兜里,脸色缓和了些,“等着,我去查查。”
刘彩凤站在阴凉处等了约莫一刻钟,狱警才回来,“赵德柱可以探视,跟我来。”
穿过两道铁门,刘彩凤被带进一个阴暗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几张长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隔着铁栅栏和犯人说话。
“坐下等着。”狱警指了指角落的一张凳子。
刘彩凤刚坐下,就听见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赵德柱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哪还有当年那个横行乡里的威风?
“德柱!”刘彩凤扑到铁栅栏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德柱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彩凤?”
“是我啊德柱!”刘彩凤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可算见着你了!”
赵德柱的眼神从惊讶变成怀疑,最后变成了冷漠,“你来干啥?”
刘彩凤抹着眼泪,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两件换洗衣裳。”
赵德柱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当初卷钱跑路的时候,咋没想着给我带点啥?”
“德柱!”刘彩凤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旁边的狱警往这边看。
她赶紧压低声音,“你误会我了!我那不是跑路,是去县城给你想办法啊!”
赵德柱冷笑一声,“想办法想到姘头**去了?”
刘彩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铁栏杆哭嚎起来,“德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日子我天天想着你,吃不下睡不着……”
赵德柱别过脸去,但刘彩凤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哭得更伤心了,“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娘病得下不来炕,建国那孩子腿又不好,天天被人欺负......我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撑不住了啊……”
赵德柱猛地转过头,“娘咋了?建国咋了?”
刘彩凤心里暗喜,面上却哭得更凄惨了,“娘自从你进去后就一病不起,现在连炕都下不了。建国那孩子……”
她故意欲言又止,“唉,别提了,瘸着条腿,天天被村里孩子追着打,骂他是劳改犯的儿子……”
赵德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通红,“李金花呢?她就看着不管?”
“她?”
刘彩凤冷笑一声。“她现在可风光了,住着大瓦房,开着厂子,还嫁了个首长,哪还记得你们老赵家?”
赵德柱猛地捶了下铁栅栏,引得狱警厉声呵斥,“安静点!”
刘彩凤赶紧压低声音,“德柱,我知道错了,真的。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现在你落难了,我更不能撇下你不管。”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从铁栅栏缝里塞进去,“你看,这是咱们定情时你送我的,我一直留着……”
赵德柱接过手帕,眼神渐渐软化。
刘彩凤知道,这块手帕根本不是赵德柱送的,是她从县城买的便宜货,但此刻赵德柱显然已经记不清了。
“彩凤……”
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哽咽,“家里真的这么难?”
刘彩凤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德柱,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娘和建国饿着。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太孤单了……”她低下头,露出纤细的脖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赵德柱长叹一口气,隔着铁栅栏握住她的手,“难为你了……”
刘彩凤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哭得更凶了,“德柱,我不怕苦,我就是心疼你......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两人隔着铁栅栏说了许久,赵德柱的态度越来越软化。
临走时,他甚至嘱咐刘彩凤好好照顾家里,等他出去一定好好补偿她。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高声宣布。
刘彩凤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德柱,我下个月再来看你,给你带点肉酱来。”
赵德柱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眼神已经和刚见面时完全不同了。
走出监狱大门,刘彩凤立刻抹干眼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摸了摸包袱里剩下的几个鸡蛋,盘算着回去的路上可以卖给路人换点钱。
“李金花,你给我等着……”
她低声自语,“有赵德柱这张牌,看我怎么收拾你!”
回村的路上,刘彩凤特意绕道去了公社卫生院。
她在门口转悠了半天,终于等到一个认识的护士出来。
“哟,这不是彩凤姐吗?”护士惊讶地看着她。
刘彩凤堆起笑脸,“小张啊,我听说我婆婆在这住院?”
护士点点头,“张婆婆在203病房,不过……”
刘彩凤没等护士说完,就快步往病房走去。
推开门,只见张氏孤零零地躺在病**,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娘!”
刘彩凤一进门就换上哭腔,“我可算找到您了!”
张氏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脸色大变,“你......你这个贱人……”
“娘,您别生气!”
刘彩凤扑到床前,握住张氏枯瘦的手,“我刚从监狱看德柱回来,他让我给您带话,说让您好好养病……”
张氏的手抖了一下,“德柱......他咋样?”
刘彩凤的眼泪说来就来,“他瘦了好多,天天惦记着您……”
她凑近张氏耳边,压低声音,”德柱说了,让咱们娘俩好好的,等他出来……”
张氏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的儿啊……”
刘彩凤趁机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娘,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红糖,您泡水喝,补补身子。”
张氏看着红糖,眼神复杂,“你……”
“娘,以前是我不对。”
刘彩凤低着头,一副悔过的样子,“现在德柱不在,家里就剩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张氏长叹一口气,没再骂她,算是默认了她的存在。
刘彩凤心里暗喜,殷勤地给张氏倒了杯水,又帮她擦了脸。
临走时,她还特意去找了主治医生,询问张氏的病情,做足了孝顺儿媳的样子。
走出卫生院,刘彩凤的心情好极了。
她哼着小曲往家走,路过供销社时,用剩下的钱买了半斤猪肉。
回到赵家破败的院子,赵建国正坐在门槛上修他那根破拐杖。
“建国!”
刘彩凤热情地招呼,“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赵建国抬头,眼神阴鸷,“你又去打什么鬼主意了?”
刘彩凤不以为意,晃了晃手里的猪肉,“我去看你爹了,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们。”
赵建国愣了一下,“你去看我爹了?”
“是啊!”
刘彩凤走进厨房,开始生火做饭,“你爹可想你了,说让你好好的,等他出来……”
赵建国拄着拐杖跟进来,狐疑地看着她,“我爹真这么说?”
刘彩凤信誓旦旦地点头,“那还有假?你爹还让我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要沉得住气……”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切肉做饭,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就出锅了。
赵建国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来,趁热吃。”刘彩凤把肉端到他面前,又盛了碗稀饭。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刘彩凤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建国啊,”
等赵建国吃完,刘彩凤柔声说,“后妈知道你不容易,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等你爹出来……”
赵建国擦了擦嘴,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没那么敌对了。
夜深了,刘彩凤躺在赵德柱以前的**,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今天这一趟探监,不仅重新获得了赵德柱的信任,还稳住了张氏和赵建国。
接下来,她就可以打着赵德柱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去找李金花的麻烦了。
“李金花,”
她在黑暗中冷笑,“你以为嫁了个首长就了不起了?看我怎么把你拉下来!”
第二天一早,刘彩凤就起来了。
她特意煮了粥,端给还在**的张氏。
“娘,喝点热粥。”她殷勤地扶起张氏,一勺一勺地喂。
张氏虽然还是没给她好脸色,但至少不再恶语相向了。
喂完粥,刘彩凤又去院子里收拾起来。
她把杂草拔了,又把塌了一半的鸡圈修了修,忙得满头大汗。
赵建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她忙活,“你到底想干啥?”
刘彩凤擦了擦汗,一脸诚恳,“建国,后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们。现在你爹不在,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赵建国冷笑,“就凭你?”
刘彩凤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爹在牢里,奶奶病着,你又……”她故意没说完,看了眼赵建国的瘸腿。
赵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刘彩凤知道,要完全取得赵建国的信任还需要时间,但至少现在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她了。
中午,刘彩凤特意炒了两个菜,还煮了米饭。
这在赵家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了。
张氏勉强坐起来吃了点,赵建国也闷头吃了两碗。
“下午我去趟公社,”
吃完饭,刘彩凤说,“给娘抓点药回来。”
张氏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刘彩凤心里暗喜,她知道,自己已经初步在这个家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