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儿将装满麦子的麦斗子放到哥哥的婚房炕角,直起身子,心里便涌起没来由的、奇怪的激动。

龙儿抱着麦斗子候在麦仓前。爷爷把上半截身子伸进麦仓里用木升子量麦子,他撅起的屁股就在龙儿怀里的麦斗沿上蹭着,麦子里的灰尘呛着他了,连咳带喘的。爷爷一捧一捧往升子里捧麦子。麦子冒了尖儿,沙啦啦往麦仓里滑。爷爷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子,麦子不再往下滑了,他才把木尺子搁在升子沿上,唰一下水平刮过去,平了,爷爷就舒一口气。

爷爷一连往麦斗里倒进三升麦子,才抬起身子,仰起脸来看龙儿,喘着气儿,神秘地笑着。

“龙儿,听见过村里婶子们骂架吗?”

“听见过,上小学时村里的婶娘比较爱骂架,骂的什么倒忘了,只记得骂架是件很红火的事,吵得鸡叫狗咬娃娃闹的。”

“她们常骂一句话:‘你个瓜子。’我问你,有人骂你瓜子,你生气吗?”

“咋不生气唦,谁愿意当个瓜子。”

“其实骂你瓜子是抬举你。瓜子头上有晴天呢,猪娃子上世头顶也顶三升糠哩。这麦斗子里的三升麦子就是你哥这个猪娃子上世时头顶上顶的三升糠,是他娃娃的本钱。他要把自己这个麦斗子装满了,就是他娃娃的本事和造化。”

龙儿低头往麦斗子里看了一眼,哥哥的这三升“本钱”有些发暗,粒儿很大,但不饱满,显瘦,有零星的虫眼儿,还发出阵阵霉味。这是几年前的麦子。龙儿想了一下,待自己结婚,爷爷如果还活着,如果还非得在家里操办婚礼,他一定要种点新麦子。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本钱是这样的三升麦子。他喜欢色泽鲜亮、颗粒饱满、带着面香味的麦子。就像小时候,每到麦子快熟的季节,他和哥哥上学时都会从麦地埂子上走学校。顺手撸一把青麦,在手心里揉搓揉搓,把麦芒吹了,脖子一仰,手心里的麦粒儿灌进嘴里,嚼起来满口的面香味,还有丝丝的甜味。夏至后打场碾麦子,他总是撑袋子口口的。为了能把麻袋撑得站起来,他总要挺着肚子。肚子一挺,脸就昂起来了。麦子倒进麻袋里,扑上来的那种尘土混合着新鲜的麦香便远离了他。偷偷抓几颗喂进嘴里嚼,一直嚼,把面香味嚼得寡淡了,把麦粒嚼成胶状了,他就从嘴里拿出来玩,拉长了团到一起。等他爸把场里的麦子装完,龙儿就能嚼出鸡蛋大一块面筋,可以随意地捏出各种形状来。

爷爷重新把身子探进麦仓里,吭哧吭哧盛麦子,瘦窄的屁股就在龙儿眼前撅着。麦仓是用谷草和废旧的扫帚竹子经纬编织的,麦仓里的麦子不多了,爷爷需把自己的大半截身子都探进麦仓里。他把自己挂在麦仓沿上,量得很吃力,他的深蓝色帽子灰土灰土的。每往麦斗里倒进一升麦子,他都要停下来喘会儿气,边喘边咳边讲话。讲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位神仙,把整个《西游记》拆开,讲云霄殿里的事情就跟他自己在天上走了一遭一样。爷爷鼻尖上也沾了灰尘,很显眼地顶着。爷爷有鼻炎,鼻炎把爷爷的鼻子折腾得又红又硬,不敢碰,一碰就疼。爷爷停下来喘气,鼻翼如夏蝉的翅膀一样频频颤动着,鼻尖上的灰尘也就那样频繁地闪动着,这让龙儿想起奶奶曾经养过的大黄。大黄老偷着钻进伙房里舔舐麦麸,被奶奶追赶出来,它伤心地哭泣时,鼻尖儿上沾染的麦麸闪动着。龙儿看着这个样子的爷爷,又心疼又来气。

哥哥要结婚了。哥哥是长子,也就是爷爷的长孙。当哥哥的女朋友稳定下来后,爷爷就开始准备了。似乎也没见他准备些啥,光嘴里嚷嚷,要一切按他当年给儿子娶媳妇的程序走。爷爷就好像有往家里娶新媳妇的瘾似的,给两个儿子娶了,现在又霸着家长的权力给孙子娶。家里的人都不大情愿。爸爸从来都拗不过爷爷,也就站在爷爷这边,一心一意地准备在家里娶儿媳妇。哥哥比较顺从,一听要在家里娶媳妇,老早就做了自己的打算。哥哥为自己的婚礼准备了两套方案,一个是在家里依着爷爷定的模子办,一个是回去再举办一次城里的婚礼。因为这,哥哥就任由爷爷摆布了。可龙儿不愿意,他觉得,哥哥是一个新时代的年轻人,按以前的老俗套结婚,不够时髦,不够时新。

龙儿先从不听爷爷的调遣开始反对爷爷。他可不想让爷爷若干年后故伎重演,给自己在家里办婚礼。龙儿希望在宽敞的礼堂踩着红地毯,随着那首使人振奋的美妙音乐挽着新娘的手臂走向幸福,不想像哥哥这样的,在家里拜过天地了,再在城里走红地毯。互换戒指又有啥意思,不是热剩饭吗!最不愿意的是妈妈,妈妈怕招待不好前来的亲朋。妈妈是个不大会做饭的女人。按爷爷的话说,就那样稀了稠了把他的几个孙子糊弄大的,就没有做过一顿正经的茶饭。龙儿觉得爷爷有些偏心,他在旁人面前倒是把几个姑姑夸得跟花儿一样,他的几个女子如何如何,听得妈妈的嘴噘得老高,背过爷爷在爸面前说,你老爸心在胳肘窝里长着呢,他女子一朵花,旁人的女子就狗屎一坨。这样一来,爸爸的头就在妈妈面前越加地低了。

龙儿很想跑去看姐夫和姑父们打牌,那是很有趣味的。姐夫这个“小女婿”,被姑父那几个“老女婿”拉上打纸牌去了,他们往往会因一张牌而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存心耍赖偷一张牌,而一个眼睛就那么尖,瞅个正着,于是就“高”了,也不顾老幼尊卑了,左一个癞皮狗,右一个癞皮狗地说。过了一会儿又好了,哗哗地笑,捏摸着,互换一张牌。终了,又把赢得的毛票如数奉还,并实诚地交代他是如何偷了牌的,那样子反而有些炫耀的味道。亲戚间虽然常常走动,可很少像这样聚齐,只有家里过像娶媳妇子这样的大事时,亲戚朋友、老老少少才能聚齐,才能欢聚一堂。

爷爷老来得子,小爸因了爷爷的宠爱,没有读什么书,勉勉强强初中毕业,过了几年就成了家。而哥哥上了高中,读了大学,磨磨蹭蹭找工作谈恋爱,一耽搁就比小爸落下一大截子。小爸的儿子都上小学了,哥哥才走进婚姻。

看着爷爷吃力的样子,龙儿就又有些舍不得去了。爷爷虽然有些固执,有些唠叨,像个碎嘴女人爱说话得不行,得空儿说话生怕自己插不上嘴,可爷爷对娶孙媳妇这样上心,龙儿就感到爷爷有些个可爱。他要替换爷爷,让爷爷来抱着麦斗子接,自己来量麦子。可爷爷霸道地拒绝了。他怕龙儿掌握不好,要么浅了,要么冒了。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固执地将麦斗量满。看着一斗麦子,他满意地对龙儿说:“这十升粮食就是你一生的造化。三升是老天爷本着不饿死瞎家雀的善意赏赐给你的,剩下的这七升,就靠你自己了。籽粒饱了瘪了,都是你自己的。”龙儿点着头,可心里有些失笑,他觉得这个老头儿太一本正经了,太老古董了,还有些封建迷信思想。

爷爷又在麦斗子上放置了一面镜子、一把木尺子、一把剪刀、一把算盘和一杆秤。镜子用奶奶的头巾包裹着。把这些东西摆放好,爷爷要龙儿把麦斗子抱进哥哥的婚房,放在炕角。龙儿看了爷爷一眼,本来想问爷爷这些东西是干啥用的,却没有问,就抱着麦斗子往哥哥的婚房里走。他感觉已离开了爷爷的视线,就想掀开包裹在那面镜子上的头巾看看。他觉得这面镜子神秘极了。为什么要放镜子?放置了镜子肯定是让人照的,可又用头巾包裹着是为什么?麦斗子没有把手,要想掀开包镜子的头巾,必须把麦斗子搁在膝盖上,这样才能腾出一只手来。他刚停下提起右腿,爷爷就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哥哥的婚房是龙儿三天前和姐夫一起布置的。就是把父母平时住的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用花格子纸裱了顶棚,贴了有胖娃娃的画,也贴了百年好合的大红色“囍”字。床单和被子都是红彤彤的,电视上罩了一块红色的丝巾。怕丝巾滑落,又用一只小猪形的存钱罐压着。“小猪”油光黑亮,嘟着红红的嘴,像在憨笑。炕壁上一对红色的灯泡周围绕了一圈小彩灯,就是那种枣粒儿大的小闪灯。墙上哥哥嫂嫂的婚纱照片都没有,简陋而庸俗。

可哥哥好像很满足的样子,精心地摆放婚房里面的物什。单单两双拖鞋,他一会儿放在门背后,一会儿放在窗户下,过了一会儿又提着搁在了凳子上。他觉得哥哥很搞笑。当龙儿把麦斗子抱进来,哥哥眼睛里的光就有些异样了,瞅着龙儿怀里的麦斗子,会心地笑着,圆脸上堆挤出了两个酒窝。咦,哥哥什么时候长出酒窝来了?龙儿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象着哥哥的这两个酒窝一定是在某个特定的幸福时刻突然就出现在了哥哥的脸蛋上。是什么时候呢?是考上大学的时候?好像不是。是找到工作的时候?好像也不是。那么就是第一次见到嫂嫂时突然就有了酒窝的,龙儿对自己后面的这个推断很肯定。

哥哥张开双臂做出呵护状,嘴里说:“慢点儿,龙儿你慢点儿。”那样子像龙儿怀里抱着的不是麦斗子,而是一个小孩儿。龙儿感到哥哥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把龙儿的头捂在被窝里放个屁,自己脑袋露在外面傻笑的哥哥了。两人把那个装了十升麦子,放置了镜子、尺子、算盘、剪刀和一杆秤的麦斗子放在这个简陋的婚房炕角。

晌午过后,家里的亲戚多了起来。除了妈妈这一族的亲戚,就都是爷爷一脉了。爷爷的老姐姐,爷爷的老外甥,爷爷的小外甥带着他们的孩子,爷爷的五个女儿带着女婿家眷都来了。龙儿家爆满了。爷爷就像一棵老藤树,现在是枝繁叶茂了。

喝酒划拳的醉了,没醉的装着吆喝。说话的哗哗笑着流泪的,打扑克的吵起来了,看热闹的跟着添油加醋地起哄。整个家里红火透顶了,还从来没有一下子这么红火过呢,姐姐出嫁时还是很冷清的。这让龙儿的情绪高涨,他跑伙房里看妈妈和姑姑姨娘们边干活儿边说笑。不知谁说了什么,笑得话都说得结结巴巴,干活儿的停了活儿,捂着肚子笑。这些女人,就像麻雀窝被捣了一扁担,叽叽喳喳地吵嚷着。龙儿在院子里和几个小孩追逐着玩了一会儿,听他们清脆的笑声,教他们玩他小时候的游戏——滚弹豆。他只示范了一次,他们就都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姐姐的女儿跟小爸的儿子年纪相仿。姐姐的女儿喊舅舅,小爸的儿子喊哥哥。他们围在龙儿身边,哥哥舅舅地把龙儿喊得都要乐晕了,这让龙儿一时间很陶醉,他又重回到了小时候。

龙儿是在正窑找到爷爷的。爷爷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专注悠闲,一个老太爷的神情。龙儿感到爷爷特拿,特拽,特孤傲。

炕中央放了一张炕桌,炕桌边坐着一个人,正在伏案写对联。一股墨香朝着龙儿漫过来,他吸了吸鼻子。红彤彤的对联铺得满炕都是。龙儿认识这个人,是个阴阳先生,龙儿管他叫阴阳表叔。

村里一般将论不来辈分的男人叫表叔,女人叫表婶。这个阴阳表叔不光经念得好,看风水修庄子打坟,盖房子起大门罗盘定针,丧葬打灵堂做纸活,结婚写对联祭灶,样样拿得出手,还写得一手好字,一年四季就没有闲的时候。龙儿对这个表叔很感兴趣,趴在炕沿上看,不看写的字,单看表叔写字的架势,看表叔脸上的表情。表叔专注地写着他的字,低着头,龙儿只看见他的眉毛。表叔眉峰挑起,很有力度,额头光亮,抬头纹的纹路很直,龙儿在心里揣摩起了这个表叔。龙儿对毛笔字不感冒,他是个懒孩子,练毛笔字得勤快,兴致来了他会多看几眼,慢慢就有了感觉,能看出点儿门道来;到了现在,就会欣赏了。表叔的字,也是够得上让龙儿欣赏的。

爷爷见龙儿进来了,就对阴阳表叔说:“我们这个碎孙子把书白念了,不会写毛笔字,写的字就像狗爪子刨的。”转而又对龙儿说:“看你这个表叔,人家只念了个初中毕业,看这字写得展的。”

表叔抬头看了一眼龙儿,友好地笑了笑,低头重又写他的字,样子很随和,神情里没有丁点儿像爷爷所夸奖的那种有才人的傲慢,龙儿就感到这个表叔是真的有点儿不一样的智慧的。相反,爷爷嘴里虽然在骂他,到底还是有炫耀的成分的。龙儿在心里“嘁”了一下爷爷。

对联已经写好了,铺在炕上晾干。表叔正在一张十六开的红纸上写东西,龙儿把脑袋往炕桌上的红纸上凑了凑,爷爷就用他的旱烟锅敲了一下龙儿的脑勺,说:“瓜娃娃看啥着呢?这不是你看的。”龙儿把眼睛看向表叔,表叔也用一只袖子护住了面前正在写着的字,说这是给你哥哥写的婚书。

“这样,你负责把这几副对联给咱们贴上。哪个门贴哪副对联,你看着办。”这时爷爷干咳了一下,把旱烟锅在他身边的木烟灰缸里咚咚磕得响亮。表叔呵呵笑了。龙儿觉得爷爷这是向他警示,意思这个活儿你总能干好吧,如果把几副对联贴得牛头不对马嘴,就把人丢大了。龙儿觉得这个面子不光是爷爷一个人的面子,也是他们老王家的面子,得好好维护。于是,龙儿就信心满满地去贴对联了。

龙儿喊来姑姑家的表弟。表弟长得魁梧,“魁梧”这两个字用在表弟身上最能体现效果了。表弟一听说有这样的差事,果然很高兴。龙儿走在魁梧的表弟身边,有种挫败感,走路时得狠劲儿挺着腰板,才把身子再拉长一些。好在表弟“哥哥哥哥”地叫着他,这让龙儿多少找回点儿自信。表弟把自己的胳膊伸直,龙儿从炕上提起“家无长物百样凑”搭在表弟胳膊上,说把这副对联改成“身无长物百样凑”贴在表弟胸膛上刚刚好。表弟就咯咯地笑,笑得很脆,像女孩儿。表叔笑了。爷爷正抽着老旱烟,也笑了,这一笑呛着了,咳嗽得泪花花乱喷,间隙还骂龙儿“祖宗”。又提了“卷帘喜欢佳人到”也搭在表弟胳膊上。就这样,龙儿一联一联将所有的对联搭在表弟胳膊上,领着他逐一地往门框上贴对联去了。

上联:有雅客来室生暖

下联:得新人到心自舒

横披:生机盎然

龙儿在心里将这副对联贴好,并念了出来,问表弟这一副对联是否应该贴在偏窑里?表弟点点头,憨笑着。龙儿学着爷爷的样子用眼睛剜了表弟一眼,表弟笑得更脆了。

上联:家无长物百样凑

下联:室有高贤万事通

横披:蓬荜生辉

龙儿又念,说道:“这副应该贴在伙房。高贤嘛,我妈妈和嫂嫂都是我们家里的高贤。这对联有意思,家里百样都可以凑,唯独媳妇不能凑,哈哈。”表弟仍然憨笑着点头,龙儿白了他一眼。

“奶奶也算高贤啊?”龙儿往门框上贴那副对联时用反问的口气问表弟。表弟咧着嘴说道:“奶奶是爷爷的高至贤。”说着两人哗哗笑开了,颤着手,把这副对联贴得皱皱巴巴。

上联:卷帘喜欢佳人到

下联:设榻恭迎雅士来

横披:群英汇聚

这副应该贴在正窑门。龙儿直接把对联贴在正窑门框上,没有征求表弟的看法,也没有顾得上看表弟一眼。他着急着找属于新婚洞房的那副对联。

上联:刻竟珍爱方寸地

下联:细心栽培栋梁材

横披:不负春宵

龙儿将最后一副对联念了出来,没来得及像前几次一样在心里先将对联贴好。念了一遍,他心生狐疑,这表叔没有给洞房写对联吗?这一副贴在洞房门上合适吗?龙儿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细细地品咂。他征求地看了一眼魁梧的表弟,发现表弟的脸红透了,刚刚那种憨笑变得有些娇羞,不敢正眼看他,更没有看对联。龙儿的脸也红了,是从心里开始红起的。等这份红红到龙儿的脸上时,他的心里却甜甜的了。龙儿和表弟将这副对联默默地、细心地贴在了新婚洞房的门框上,连对方的脸都没勇气再看一眼。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爸爸就给操办婚事的人逐一做了安排。龙儿在心里为爸爸松了一口气,终于有爸爸说话的份了。看这架势,爸爸只有默默地顺从爷爷的意思做他唯一能拿得住的出钱的事了。看来爷爷还是给爸爸留足了面子。

爸爸让二姑父领着四姑父和小爸去娶亲,晚上就出发,因为地方远,明天来不及。姐姐、姐夫一早起来就赶往县城的酒店,协助酒店服务员提前布置。新人娶回来拜了天地,娘家人在家里喝了口汤再去县城的酒店。三姑父啥都不用管,只管新郎新娘拜天地,当然,就拜天地的用物,打发一个人给置办。小妈负责给新媳妇梳头,龙儿负责在家里放爆竹迎接新娘子和其他远房的亲戚。村里的乡亲被直接用大巴拉着去县城酒店。爸的干儿子,龙儿的干哥哥是同村人,负责把村里的乡亲送到酒店。大姑和五姑稍迟一点儿去酒店里给姐姐、姐夫帮忙,主要负责招呼提前去酒店里的客人。这个时候,亲戚邻居谁都不能慢待了,正是体现门风的好时候,可不能吊儿郎当,不当回事。龙儿感到爸爸今天的口气有些个像爷爷,老成了很多,把面子看得比较重。平时的爸爸一直是笑呵呵的,就像个大娃娃头。二姑、三姑、四姑和几个姨娘在家里帮妈妈,远方来的客人和送亲的新娘的娘家人来了得先垫补一口。

人多了吃饭也是项大工程。妈妈领着姑姑们在厨房里做羊肉臊子床子面。爷爷这次主张给至亲吃床子面而不吃流水席的原因也是怕妈妈领着几个姑姑做不来,毕竟没有请厨师嘛。爷爷说吃床子面热闹,有气氛,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单单就因为爷爷主张吃床子面这事儿,就惹得妈妈偷偷地生闷气。她说床子面是好吃,又有气氛,可那么多人吃,做床子面咋做出来?站着说话不腰疼。听了这话,爸就大声地斥责了妈妈,说你干啥都怕麻烦,屎是现成的吃了也得擦嘴。大概是爸生平第一次这样大声地跟妈妈说话,妈妈吓着了,就乖乖地去张罗床子面了。

床子是奶奶的。奶奶的床子是杏木的,是三姑的公公在三姑还是个女孩时为爷爷家做的,这种行为叫讨好。为了娶一房媳妇,不但儿子要去讨好老丈人,做老子的也要时不时地去献殷勤。五个姑姑未嫁时,来爷爷家献殷勤的络绎不绝,也就很自然地把爷爷那种孤傲劲儿给培养了出来。

大灶灶台上有两口锅,大锅尺八寸,小锅尺二寸,串连在一起。灶膛里烧了火,大锅热了,小锅也热了。现在是三姑用小锅炒羊肉臊子,二姑端着瓦盆等大锅里水开了和面,四姑在灶口烧火添柴,小妈在案板上洗床子。三姑父在院子里劈木柴。三姑让四姑多添些柴,小锅热度不够。四姑就扯着嗓子喊三姑父的小名字要柴火,一屋子的女人就都喊三姑父的小名字。三姑用勺子在小锅里搅着羊肉臊子唱曲儿。

洗净了的杏木床子挺拔匀称,红润饱满,像庄子里婶娘们夏天被晒红了的双腿。小爸和小妈将床子横架在大锅上。锅里烧开了的水翻滚着,热气腾腾,床子就成了想象中江南水乡小溪上的独木桥。而龙儿的思绪早已走进了爷爷的谜语里:“清水河,白水海,腿一抬瞅见个歪(那)。”

爷爷的谜语让龙儿和哥哥想了好几个夜晚,他们将主要的心思放在了“腿一抬瞅见个歪”这个环节上,这个“歪”到底是谁的个“歪”呢?过了漫长的冬天,春暖花开,油菜黄了,端午到来。庄里烂柿子爷宰了一只羊羔,爷爷去提了一条后腿外加半扇肋骨。爷爷站在庄膀子上扯了嗓子喊龙儿:“龙儿——我娃上爷家里来,来爷家里过端午来,爷提了羊腿了,我娃来啃羊腿来。哦——龙儿,你听见了吗?龙儿——”

妈妈也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炸了油饼,准备得妥妥当当地过自己的端午。而爷爷等一会儿站庄膀子上喊一声,等一会儿站庄膀子上喊一声。爸看不下妈妈的脸色,对爷爷执着的喊声又无可奈何,就派了龙儿和哥哥去爷爷家过端午,他则在家里陪妈妈和姐姐。爸常常耍这样的把戏来糊弄爷爷,爷爷也很乐意被爸这样的把戏糊弄,双方都达成一种默契了。

龙儿和哥哥被怀孕的四姑和奶奶喊进伙房里帮忙压面。看见架在大锅上的杏木床子和锅里翻滚的开水,龙儿和哥哥才恍然大悟:腿一抬瞅见个歪,原来是杏木床子的个歪。

二姑舀了开水和面,被烫得直吸气。压荞麦面要开水和面,现压现和。压的床子面柔韧筋道,跟粉条儿一样,浇上羊肉臊子汤,那个香啊,用爷爷的话说满汉全席都不换。小妈洗好了床子,架在大锅上。二姑舀了一勺锅里的开水把床子眼儿浇了一下,把揉好的荞面揪成剂子,塞进床眼里。小爸抬起身子,把床子的一条腿垫在小腹上,一用劲,床子蛋蛋就挺进床眼儿里,床子面就从床眼儿里挤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挤出来。面条下到锅里,用筷子拨一拨,不一会儿床子面就漂了上来。这样压三五剂子面,就撤了床子,面完完全全地漂在汤上。开水溢过面条,面就熟了。捞一筷头子面在碗里,浇上羊肉臊子汤,面条就在碗里颤悠悠地动。往饭桌上端时,心里都有些舍不得。三姑小锅里的羊肉臊子汤好了,让四姑的火小些,可大锅里正煮着面,要大火,四姑这个火就特别不好掌握,被二姑和三姑吆喝来吆喝去。四姑被柴烟呛着了,抹着眼泪骂二姑和三姑,死女子长死女子短地嘟囔。灶房里是吵吵嚷嚷,烟火缭绕,小锅里羊肉臊子飘香。

面出锅了,荞面饸饹浇了羊肉臊子汤,那个香呀!灶屋里装不下,满溢了,满院飘香。前面端着碗的一碗已经吃完了,好多人还干等在那里。小孩子们在灶屋门口吵嚷着要饭吃,饿了好多天似的。整个家里是开锅了,沸腾起来。龙儿看这个情形,脑海里浮现一个词——人间烟火。这个词先前在龙儿面前就是一个空口袋,今天被填满了,鼓鼓囊囊地站立着。

等吃完饭,姑姑们将灶屋里的烂摊子一撂,去正窑里张罗着打发娶亲的走人。妈妈和小妈默默地洗锅。

掌灯时分,娶亲的准备好了,准备出发。拿事儿的是二姑父,他怀里揣着爸给的几千块钱和几句叮嘱,就成了这个娶亲队伍的头儿,有了和女方亲家交涉的权力。他拍着怀里的钱对爸说:“别看你花了几十万又是买房子又是走彩礼,念了这么些个经,可今天能不能把人娶回来全在我的掌握中,哈哈。”

天麻麻亮,三姑父就起来了,他昨晚在爷爷家里住,一进院子就吵嚷着赶爸起床,说那边娶亲的都往回走了,爸还在睡梦里。爸就慌里慌张地穿衣服,其实他昨晚基本上囫囵身子在正窑炕角睡的,大面积的炕都让女婿、外甥们占了,他只好窝在炕角将就了一夜。起床时他又揉眼睛又揉脖子。三姑父带来爷爷的话,说让哥哥穿戴整齐披了红去上坟,和龙儿一起给祖宗报喜去。

哥哥早早就起来了,他昨晚恐怕就没合眼,龙儿去找他时他已经穿好,正在打领带。见龙儿进来,他就把脖子挺在龙儿面前,笑。龙儿看他的样子有些傻,也笑。龙儿动手给哥哥打领带,这时哥哥打了一个哈欠,很意味深长的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嘴张得老大,下巴挤着龙儿打领带的手了。龙儿看哥哥的眼神就有些挑衅。哥哥瞟了龙儿一眼说:“瞌睡的,没睡好。”龙儿诡异地笑着说:“我们那里睡觉挤得都快榨油了,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炕还没睡好,谁信呢?”哥哥扫了一眼满炕的红色,红了脸,低下眼睑不言语了。

穿戴好,挂了红匹,哥哥在镜子前抖了抖肩膀,挺了挺胸,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龙儿,等着龙儿的信息。龙儿就拍着哥哥的背说:“去了坟上,咱祖先见了,说我们的新郎官儿攒劲得很嘛,肯定夸你,说不定还预备了红包呢。”哥哥就满意地笑了,顺手刮了龙儿鼻子一下。哥哥的这个刮鼻子动作,把龙儿刮得酸酸的。就是在这个铺满红色的炕上,龙儿和哥哥钻在一个被窝里直到初中毕业。三姑绣了一个枕头,奶奶装了荞麦皮给了龙儿和哥哥。为了争这一个枕头,哥哥和龙儿一人抓着枕头的一角不放,你扯来他拉去,结果没有沾过头的枕头就被他们扯烂了,荞麦皮撒了一炕。龙儿和哥哥一人挨了几笤帚疙瘩,头枕着鞋底子睡了半年。就在这个炕上的被窝里,龙儿用脚指头掐过哥哥的腿,和哥哥趴在被窝里一起看《哈姆雷特》到天亮;也是在这个大炕上的被窝里,龙儿和哥哥看见彼此一夜间发育了的身体惊慌失措。如今嫂嫂硬生生把哥哥从他的被窝里抢走了,而且从此不再归还。

上坟要给祖先烧纸,这纸要印成百元面钞。哥哥微胖,弯着身子印纸,累得吭哧吭哧喘气,就像爷爷在麦仓里量麦子时那样吭哧吭哧喘息。龙儿意识到了哥哥的骨子里有爷爷的遗留,便站在那里在哥哥的身上找爷爷的影子。看他跪在床边,面前放着一摞白纸;看他胖乎乎的手把百元面钞印子按在一摞白纸上,握紧拳头,用拳背慢慢拓过去。印好了面前一摞纸,抬起身子,绕到床里边,重又跪下,重复印纸的动作,认真而笨拙。龙儿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微胖,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肚子里喝足了墨水儿的年轻人,和那个枯瘦,衣着邋遢,大字不识,信神的老古董联系到一起,更无法想象这样延续下去的结果。他感觉人活在世上娶妻生子、繁衍子孙是那么不可思议,莫名其妙。

清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刚刚给山峦镀上金边时,龙儿和哥哥前去给祖先烧纸了。哥哥穿着笔挺的西服,打着红格子领带,挂着红匹,手里提着给祖先印好的纸钱,精神抖擞地走在通往祖坟的水渠沿上。龙儿怀里抱着酒,手里提着妈妈给祖先预备的吃食,跟在哥哥身后看哥哥的走姿。他微昂着头,后脑勺上的皮肉堆挤成一道一道的肉绺子,衬衫和西装的领子几乎要把他的短脖子淹没。他挺着胸,可从后背丝毫看不出他的挺拔。红色的被面子斜挎在他的身上,把他比衬得粗矮粗矮的,看上去很好笑。

渠沿本是一条可以通过木板车的小路,却被蒿草淹没了。棉蓬、沙蓬、灰条和八角被风连根拔起,旋得到处都是。蓑草胡子、冰草、芦根这些草虽然也枯萎了,断裂了,可根还在,返青了,露出绿色的草芽来。干枯的水渠里,低洼处的冰雪还没有融化,早起的鸟雀在冰雪边沿啄食碎冰。龙儿看见了,笑着打趣哥哥:“这些麻雀不知昨晚吃了啥好吃的,大清早渴得来这儿吃冰雪。”哥哥继续走着他的路,把话甩给后面的龙儿:“它们昨晚吃的是干炒油石头,我请它们的。我说我要娶媳妇了,也犒劳犒劳你们,感谢你们陪伴着我长大了。”说完,龙儿和哥哥都笑了。龙儿笑说:“麻雀好长寿啊。”有苍耳挂在了哥哥的裤脚上,哥哥心疼他的裤子,嘴里嘟囔着,弯下腰来一只一只摘掉。龙儿趁机揶揄哥哥:“你还攒劲得很,说这套西服是嫂子花钱给你定制的‘汇川’,我就没见过谁家的‘汇川’还能挂住苍耳!”哥哥说:“人家这是好东西,是蚕丝麻的。现在好东西娇贵,你明白吗?是经不起折腾的。”

龙儿想起小时候正月二十三,搂柴把渠沿上的沙蓬点燃玩耍,风一吹,把半个五峰山都给点了,他都吓死了。爷爷为了扑火,裤子烧得只剩了一条腿,布衫烧得七窟窿八眼睛的,人也累得爬不回山顶了。他自己也给燎了个秃头光身子。哥哥责备龙儿:“你那次给爷爷造了多大的麻烦,要不然爷爷早不看山了,回来享清福了。你把山上烧得一干二净,爷爷一直守了多少年,才长出这刺林子。”龙儿抬头看了一眼雄伟的五峰山,眼里又映出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低了头继续走路。

坟圈,龙儿是熟悉的,每年过春节,过清明,龙儿都会来。爷爷、爸、哥哥、小爸,以及后来的小爸的儿子,结伴而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烧纸时龙儿和哥哥还会叮咛祖先几句,例如钱省着点花。烧了几张毛票,让祖先无聊了可以找伴儿打牌。龙儿他们这样闹时,爷爷和爸就笑。今天的哥哥有些严肃,他笔直地跪在坟前,恭敬地摆好吃食,打开酒瓶子,往他面前的地上倒酒。酒倒得很优雅,在地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弧形。龙儿想让哥哥多倒点儿,喜酒,喝醉了也无妨。可他的话在嗓子眼里打了几个转转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他看哥哥那样的一本正经,正如爷爷在某个一本正经的时空。龙儿想哥哥是在和祖先交心,用心交流。他是否在给祖先说我娶媳妇了,咱老王家又添人进口了,疑惑是祖先在问哥哥孙儿媳妇的俊丑。纸很多,烧了好大一会儿,龙儿的膝盖在地上跪疼了,左右扭动着增大着陆面积,以减少疼痛。烧纸的火将龙儿的脸烤得热热的,有些发胀。哥哥安静地跪在那里,眼睛在那火苗上瞅着,用一根蒿子柴拨动着纸钱,让它完全燃烧。这中间,哥哥倒了三遍酒,等纸烧完,瓶子里的酒就只剩了一口。哥哥把剩下的酒给龙儿喝了,龙儿故意吧唧着嘴说:“不知道太爷爷喝的味道是不是现在我嘴里的味道?”哥哥被龙儿惹笑了。

小爸打回电话,说娶亲的回到县城了。家里的人一听都紧张了起来。

三姑父走着碎碎的步子在院子里出出进进。他在院中央铺了一大张雨布。这几天零零星星地老飘雪,今天难得地出了太阳。雨布上铺了一床老虎单子。这床单是爷爷的东西,他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等人们看见时,已经铺在雨布上了。老虎单子呈麻灰色,上面的老虎和松树已斑斑驳驳,可铺在院子里却很有说服力,好似那里就卧着一只老虎。大人小孩都绕着它走,远远地看着。昨天爷爷和龙儿往里面装了十升麦子,放置了镜子、尺子、算盘、杆秤、剪刀的麦斗子就放在老虎单子北偏西的方向。麦斗子和床单之间放了香炉,旁边备了香表。三姑父仍忙出忙进地走动着。

爷爷让小妈给新人缝盖头。他找来一块红色的老洋布,找来一张金纸,就是包装香烟的金色的纸。他跟小妈说用这金纸剪成眼睛、鼻子和嘴巴缝在盖头上,眼睛不要剪眼仁儿。盖头缝成三角状,顶儿要尖尖的。小妈和哥哥同岁,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可还是不顶事。她把那块红洋布在床头比画来比画去,咋样摆弄,那块红布在她手里还是块红布。爷爷就骂小妈,小妈咧着嘴憨憨地笑。爷爷骂小妈瓜媳妇子,瓜得连个盖头都不会缝。小妈就让爷爷给做个示范。爷爷说:“他妈妈的我掏钱娶你们就娶了些瓜子。”小妈小声地嘟囔:“掏了几个钱着呢。”爷爷往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提高了嗓门说:“那是你们就都值那么几个钱。你们看看我孙子媳妇多值钱,你们上赶着把钱往出掏着呢。”说着,他得意地笑了。他的话和他的得意惹得屋子里很多人都笑了,笑得小妈噘着嘴站在一边。爷爷把那块红布呈“田”字折起,捏住一角,撑起一顶尖顶帽子,很像圣诞老人戴的那种帽子,只不过这帽子有四条棱儿。爷爷的这个动作麻利,一气呵成。小妈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一叠一叠再一撑,一顶盖头就在手上了。爷爷这个巧妙的叠盖头动作,让龙儿对爷爷有些刮目相看了。这是一个七十多岁老头儿做的事儿吗?

小妈好不容易才把一块红洋布摆弄成尖顶儿样式,就找针线来缝。在妈妈的缝纫机抽屉里找到了线轱辘,正准备缝纫,爷爷拦住说要用红色的线缝。于是就喊来了妈妈。妈妈听见新人马上要到了,自己还没收拾好,还穿着老棉裤,趿着旧棉鞋,就急急地洗了脸准备换衣服。听见爷爷的喊声,散乱着头发就跑了过来。爷爷用眼角剜着妈妈,让妈妈找红线来。妈妈一向不是个精细的人,针线、顶针到底在哪儿放她自己都不大清楚。妈妈在各个抽屉里翻找,翻出散乱了的线轱辘,翻出缝补了一半的袜子,翻出好久都没有找到的单据。今天翻出来,她惊喜地说找到了。看到这些,爷爷就一眼一眼地剜妈妈。妈妈觉察到爷爷的表情,就更加地慌乱,笨手笨脚地翻箱倒柜。爷爷就问妈妈:“你到底有没有红线?你看你,黑线麻线都散乱地团到一起了,绾成疙瘩咧。你能使唤红线?红线是巧手用的。”

听见爷爷的话,妈妈的脸涨得通红,泪汪汪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把我这个媳妇子往眼睛里放过,你们一向就看不上我,我就在你们眼角角里夹了这么些年。”

对于妈妈的话,爷爷有些惊愕:“咦,你一下子厉害起来了,做婆婆了,你一下子扬眉吐气了。是谁让你一下子硬气了?还不是我孙子。”爷爷这样说时,得意地偏了一下头。

妈妈抹着眼泪说:“那你们这下子就把眼睛睁大,看得好好的,给你们娶个好媳妇子,别再看走眼了,娶进门后悔,后悔得骂一辈子。”

爷爷说:“娃娃你放心,我这回眼睛睁得大的再不能大了,三辈子都不会后悔的。我孙子媳妇人家是研究生,你知道吗?人家读的书比你烧的柴都多。哪像你呢,瓜得把门神爷倒着贴呢。”在爷爷数落妈妈的时候,众亲戚都站在一边看着,失笑着。没人劝阻爷爷,也没人安抚妈妈,这个插曲仿佛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是这个婚礼上的必备节目。妈妈在爷爷的骂声里气得直哭,边哭边给爷爷找红线。她哪里找得到,她压根儿就没有红色的线。爷爷看着妈妈,又补了几句:“你看你,媳妇子眼看着要到家了,你蓬头垢面的,老棉鞋一趿,你就不能把你自己收拾利索些。我愁得你这个婆婆咋当呢!”

妈妈哭泣着说:“你老人快把你人缓着,这不用你操心,我这个婆婆就这么个当法,她进了门还得管我叫妈。”

听到妈妈这话,爷爷扑哧笑了:“这话倒是有些道理的。不管你是虎家老奶奶(一个患有阿尔兹海默病的老太太)还是杨树根媳妇(有些痴傻的女子),你还是我孙子的妈。子不嫌母丑嘛。”爷爷似乎有些庆幸,妈妈并非虎家老奶奶,也不是杨树根媳妇。她也许把门神倒着贴过,但是不管咋糊弄,她是给王家供了两个大学生的妈妈。

等爷爷把妈妈骂得意了,把众人都惹得笑饱了,龙儿和哥哥把妈妈领到偏窑里,帮妈妈拽着把老棉裤脱了,拿出一身崭新的保暖内衣,要妈妈换上。哥哥帮妈妈把头发梳好,盘成螺丝状,用褐色的皮筋固定好,拿了镜子要妈妈照照。妈妈拿着镜子左右照着自己的发髻,如意地咧着嘴笑了,说:“我娃一下大了,都会给人梳头咧。”这时的妈妈是那样的软弱,有些个可爱,她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未曾晾干,她就那样笑了,笑得毫无保留。

新媳妇到了大路边上,车子一拐弯上了坡坡就到了龙儿家的院畔。天气晴好,犄角旮旯里的积雪化了,水悄悄地淌着。挺拔的杨树、枝条柔顺的柳树在各个位置上站立得恰到好处。喜鹊在树间飞来飞去,很合宜地嘎嘎叫着。有调皮的喜鹊翻飞着俯下身来,看一眼龙儿撒在路上的红纸又自嘲地飞开。就在车子即将拐弯儿时,龙儿把早已预备好的鞭炮点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就震天响了,一路响上了坡坡。迎亲的、看热闹的也随着拥上了坡坡。龙儿家院畔里的这截短坡坡一下子就活泛了,整个村子活泛了,热闹了。村子里的老爷爷老奶奶、表叔表婶们都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来,看龙儿家里娶新媳妇,看老王家里娶孙媳妇。人们笑呵呵地,说:“村子里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虽然年年有娶媳妇的,可都在县城甚至更大更远的城市就悄悄地娶了,等村里人知道谁谁娶了媳妇时,人家的娃娃都跟在后面跑了。”“老王算是给村里添喜气了,到底是啥样的人办啥样的事,看好嘛,总算听到接新媳妇的鞭炮声了,这声儿就是让人的心气上涨。旱天里打春雷,这声音多养人。”龙儿听到这样的话,再看看这样的场合,再想想爷爷从麦仓里取麦子时的吃力劲儿,他觉得爷爷到底是爷爷,蛮可爱。

三姑父指挥着娶亲的车子停好。车门微微打开时,三姑父不让新媳妇下车。他说:“新媳妇下马,属猪属狗属羊的人避一避,妨的是猪狗羊。毛头女子都避一避。半壁人(原配已经故去的人)也都避一避。把鸿雁家的碎女子拉进门背后去,别让看了。”

三姑父的语气和指挥众人的动作把气氛搞得很神秘,很紧张。奶奶把姐姐家的女儿往门背后拉,她不愿意进去,奶奶硬拉,她就拽着奶奶的袖子哭,边哭边往娶亲车子那儿扯,奶奶被扯得踉踉跄跄、磕磕碰碰。很多人进屋子里躲避去了,身子虽进去了,头却一探一探地偷看着。也有的全身都进去了,眼睛却在窗玻璃上贴着。只有个别自认为是半壁人的人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藏在里屋里。奶奶终究没有把姐姐家的女儿拉到门背后,她们祖孙俩停在门槛边,奶奶在门槛里面,姐姐家的小女儿在门槛外面,门槛就成了她们祖孙俩拉锯的分水岭。

停好了车子,爸从灶屋里出来,径直向娶亲的车子走去,三姑父和众人都等着他。他稳稳地走来,脸上保持着微笑,这微笑龙儿有些眼熟,好像在电视里看过,但在爸脸上出现就太难得了,好像是第一次。爸微笑着走到车子跟前,双手把盖头撑开。龙儿这才看见爸手里捧着那顶缝了金色眼睛、金色鼻子和金色嘴巴的尖顶盖头。爸撑着那顶盖头等在那里,嫂嫂却迟迟不肯将头伸出来接盖头。众人都呵呵笑着。爸说:“来,娃娃,来给你戴盖头。”说时爸还是保持着那种微笑,并没有被周围众人的欢笑所感染。嫂嫂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车子里不动,众人都不笑了,看爸的表情。爸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儿媳妇把头伸出来接他这个老公公的盖头。爸就往正窑的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望得很有内容。到底爸在望向正窑那一眼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怎么个意思,龙儿不得而知。爸把目光从正窑方向收回来,脸上的微笑就变成了失笑,脸微微地红了。扭捏了一下说:“来,娃娃,来爸给我娃戴盖头。”爸的话刚落,嫂嫂戴着花儿的头就从车门里探了出来。爸就把那顶盖头轻轻地罩在了嫂嫂的头上,把嫂嫂的脸蒙了起来。那顶缝着金色眼睛、金色鼻子和金色嘴巴的盖头立即丰富了起来。

给嫂嫂戴上了盖头,爸就走开了,默默地进正窑里陪爷爷去了。

新媳妇下马,是要大伯哥或者小叔公抱着的。哥哥为大,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到了作为小公公的小爸头上。小爸把嫂嫂从车子里抱出来,嫂嫂穿着的白色婚纱就呼啦一下从车子里滑落出来,红色的盖头火苗一样蹿了出来。小爸个高苗条,嫂嫂矮小,白色的婚纱在她身上蓬勃着,就形成了“电线杆”和“麦草垛”的组合。“电线杆”抱着“麦草垛”精神抖擞地走着,走得很有弹性,一跳一跳的样子。小爸的腰肢一扭一弹地被失笑支撑着。嫂嫂白色的婚纱随着小爸的节奏呼啦呼啦地飘着,仿佛一朵被劲风吹动的云彩,莽莽撞撞。她头上的盖头随着小爸走路的节奏一跳一跳地蹿动着,像火苗,盖头上金色的鼻子和金色的嘴巴也一下一下地动着。没有眼仁儿的金色眼睛给人无限的想象,没任何内容的表象里藏着丰富的内容,整张脸抽象地活泛了起来。这样的组合太不合乎常理,却那样的美,有些像社火队伍中的害婆娘,真实而虚幻。小爸就那样捧着那朵白云,白云燃烧着火苗,一直烧到老虎单子上。哥哥笔直地跪在那里等着。当小爸把那朵顶着火苗的白云捧到哥哥面前时,哥哥感激地望着小爸,笑了。这一笑,把支撑着小爸腰肢的那份失笑就笑到了小爸的脸上。

哥哥跪在老虎单子上,而嫂嫂则跪在一个筛子里,筛子底铺着红色的被面。哥哥嫂嫂两人合手点燃三炷香,插在麦斗子旁边的香炉里,烧了香表。在香表即将燃尽时,他们磕了三个头,面对着麦斗子、香炉和三炷香。哥哥动作沉着生疏,边做边侧耳聆听三姑父的提示。嫂嫂被蒙着眼睛,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探着做。三姑父一直保持在小声说话哥哥嫂嫂都能听见的距离。他好似拜了无数次天地,得了许多经验。最后,哥哥嫂嫂相互给对方磕了三个头。嫂嫂给哥哥磕的这三个头有点儿勉强,她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而哥哥的这三个头磕得很认真,很到位,如果不是铺着老虎单子,哥哥磕头会有响声的。

拜完天地,三姑父让龙儿把那个麦斗子抱回新房的炕角。嫂嫂还是由小爸抱进洞房里。小爸轻快地走到刚刚拜完天地站直了的嫂嫂跟前,一手揽着嫂嫂的腰肢,一手从嫂嫂腿弯处一举,就把嫂嫂横举在胸前了。嫂嫂吓着了,几乎喊出声来,一把抓住了小爸的衣服。院子里的人都哗哗大笑,小爸失笑得昂着头。

小爸把嫂嫂放到炕上,向龙儿挤了一下眼睛,抽身走了。哥哥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蒙在嫂嫂头上的盖头。盖头下的嫂嫂盘着头发,头发上别了几朵鲜百合,化了浓妆,粉擦得很厚,看不清嫂嫂本来的容颜。嘴唇也涂了口红,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个并不漂亮的洋娃娃。龙儿有些担心地看了哥哥一眼,却见哥哥正满心满眼地瞅着他的新娘子。龙儿红了脸退了出来。

小妈给新媳妇开了生脸,洞房就开放了,毛头女子、没牙的老奶奶都可以进去了。娘家人匆匆喝了口汤,吃的也是羊肉臊子床子面,只是面少汤多。众人闹哄哄地起身去往县城酒店。新媳妇再次出门时,哥哥用手拉着,她自己双手提着婚纱的裙摆,小心地跟着,生怕被脚下的婚纱绊倒。

县城酒店里姐姐、姐夫打来电话说,宴席已经预备好了,客人已经到齐,司仪也准备就绪了,就等着一对新人登场了。爸和妈最后锁了门,都急急忙忙赶往县城。院子顿时冷清了,寂静了。几只被鞭炮声惊吓着了的鸡,探头探脑地出来。狗扯直了缰绳也向院畔里张望。鞭炮屑被风吹动,满院子游走。

傍晚时分,爷爷吩咐从酒店里回来的爸和妈妈,把耍床的用物拿出来,安排几个懂礼数的等辈儿给两个娃娃耍床。

姐夫、干哥和爷爷的几个老外孙负责耍床。他们把哥哥炕上的被子掀开,从炕角提起一个布兜儿,将核桃、枣儿、花生和百元人民币一股脑儿倒在了红色的被子上。哥哥嫂嫂立即抢了起来。嫂嫂撩起她红裙子的下摆,哥哥双手往她撩起的裙兜里捧核桃、枣儿、花生。众人虚张声势地跟着也抢,说你们两口子配合得很好嘛。哥哥才不管这些,尽数儿往嫂嫂撩起的裙兜里捧。有人瞅准了,从嫂嫂撩起的兜底子打了一下,兜里的东西就又掉在了被子上,哥哥继续抢着,往嫂子的裙兜里捧。然后,他们数了十颗豆子,从嫂子的衣领里灌下去,要哥哥从衣襟下面伸进手去找出来,差一颗豆子就罚哥哥驮着嫂子在炕上爬一圈。哥哥驮着嫂子在炕上爬了两圈,因为他们只往嫂子衣领里灌了八颗豆子。再然后,他们用牙签扎了一颗小番茄,要哥哥和嫂子同时咬。两人一咬,他们把番茄往上一提,两张嘴就对到了一起。人们哄堂大笑,而这样的闹腾,搞恶作剧,一直到很晚。

耍完床,已经很晚了,可龙儿他们几个还很兴奋,睡不着,就和爷爷、姐夫、干哥几人捉起了老麻子(打扑克)。手里捉着老麻子,嘴里和爷爷说着话。

爷爷很高兴,在酒店里,孙子孙媳妇敬了他几杯酒,这会儿酒劲儿还没退,脸红光光的。他给孙子们讲他年轻时候耍赌,输了没钱给,被人家用脚踢着顶账。他讲他如何拐了奶奶从平凉连夜跑回来,在饲养场里躲了两年。他讲为了养活爸和几个姑姑,他如何在饲养场里的牲口料上做文章。讲他和表舅爷上崆峒山,一碟子驴肉把肚子吃坏了,如何拉了一路被嫌弃了一路。他讲他守山看庙心里如何舒坦。这些,龙儿都未曾听过,今夜听了,他一面佩服爷爷,一面心疼爷爷。

终于瞌睡得不行了,就势卧倒在炕上囫囵身子睡了,七倒八歪的。

天快亮时,龙儿被尿憋醒,摸索着下炕去撒尿。爷爷也醒了,说和龙儿一同去,要龙儿搀着他,他的腿这会儿咋怪疼得慌。龙儿就搀扶着爷爷下炕来,倒趿着不知谁的鞋子出门来。天又阴了,零零星星飘起了雪。龙儿和爷爷来到房背后,龙儿给爷爷解了裤腰带,剩下的爷爷不让龙儿帮忙了,背过身子去。龙儿笑爷爷这个老汉还有脸呢。爷爷说:“我咋没脸啥,我长的是人脸,当然得时时要脸了,不像你,长了一副狗脸,可以不顾的。”爷爷老了老了爱占便宜,偷空儿占便宜,这把龙儿又编得骂了。

龙儿和爷爷撒尿的地方,就是哥哥洞房背后。哥哥洞房里的灯亮着,泛着暗红色的光芒。龙儿好奇地踮了脚尖往长伸了伸脖子,看到的也只是暗红一片。正无望地缩回脖子时,就听见哥哥洞房里窸窸窣窣的有响声。龙儿拉长了耳朵憋了气聆听,只听见类似启酒瓶盖儿的声音。这时,爷爷用膝盖顶了一下龙儿的后腿,骂龙儿,听啥着呢!是雪的声音。

是这春雪的声音。春雪就跟马一样,快得很,下得快,融化得快。有声音的。

龙儿昂起头来,雪硬硬地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还是针粒儿雪。细听,沙沙沙,沙沙沙,真的有声音。

这个春天注定是个湿润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