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石头爷是个集集到的人。逢一、四、七的日子,他在白马庙集市的牲口市场上捉猪娃子;逢二、五、八的日子,麻子沟圈集市上他在量旱烟;逢三、六、九的日子,石头爷又跑到草庙集市的山货摊上挑挑拣拣。

石头爷是个牙客,在以他所在村子为中心的周边集市上靠拉纤说合交易抽取佣金,村里人将这样的佣金叫唾沫费,他们行当里叫“牙贴”。而石头爷就是这样一个一年四季靠耍嘴皮子过日子的人,就像村里的石匠、木匠、毡匠、赤脚医生、箍桶补缸的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其实我们都知道,就石头爷那张吃四方的嘴,靠他说合生意赚取的那点“牙贴”是养不活一家老小的,他的那点唾沫费也就够他自己量上些好点儿的烟叶罢了。

像牛羊啊,骡马驴啊,猫狗啊,猪崽鸡仔啊,凉席啊,草帘子啊,桃木耱盘柳条筐啊,这些家禽家畜和手工产品在市场上做交易时,是无须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的。买卖牛羊的,将牛羊圈在牛羊市场的某个角落,或者拴在光秃秃的木桩树杈上,任牛羊在那里相互打架斗殴或耳鬓厮磨;买卖山货的将山货往那里一撂,任前来选购的村民挑肥拣瘦,他们自己则扎在一起抽烟放屁说闲话,或者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下方,打扑克牌,只用眼角时不时地瞟一眼自己的营生。他们不像卖塑料盆子、扯布、量旱烟、量麻子、抓菜籽、贩水果蔬菜的小生意人,总是大声吆喝着多少钱一个盆子、多少钱一尺布、多少钱一等子(等子,一种木头做的量具,十等为一升)旱烟、多少钱一盅菜籽,以及新上市的鸭梨如何脆甜等等。小小的乡村集市,人们摩肩接踵、熙来攘往,热闹而嘈杂。

在乡村集市上,最热闹的要数货郎摊了。原先的货郎担子早就装不下琳琅满目的小百货了。货郎们生意做精了,不仅明码标价,大声吆喝,还不停地将各种商品最惹人的一面摆弄出来,将各路人往自己货摊上招揽。比如,货郎们一面叮咚叮咚摇着拨浪鼓,一面吹着塑料小喇叭。吹着吹着就收不住口水了,灌进了喇叭里。小喇叭吹出来的音质总是伴随着滋啦啦的口水声。打着炮枪子,飞着竹蜻蜓,将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头顶,上了发条呱呱叫着跳着的青蛙,染了色的木陀螺,他们用自己的小伎俩将这些小玩意儿捣鼓得令人眼馋,常常吸引得孩子笑的笑、闹的闹、哭的哭。孩子们总是那么贪心,他们得到了竹蜻蜓还想要那只正呱呱跳着的青蛙,还有那个和口水一起被吹响的塑料小喇叭。母亲们哄着孩子,哄不好了便拧一把、打一顿。正在哭闹着的孩子被母亲塞进嘴里的塑料小喇叭一声不经意的鸣笛惹笑了。整个集市就是被做小生意的和摆小百货摊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哭闹声推向**的。

其实真正主宰乡村集市命脉的是农副山货,是牲畜市场,是农商,是牛羊贩子及大小牙客。

集上来一头牛,一进牛羊市场的那一圈矮短的围墙,立马就有许多双眼睛盯上去。等牛进了矮土墙圈起来的那个圈子,这许多双眼睛就将牛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买牛的委实看上这头牛了,牛的年龄、健壮的身体,还有一副好的骨架都是一个养户看好一头牛的标准。一身好看的毛色也是很能打动一个养牛人的心的。这就像给儿子说媳妇,首先得健康,再就是要聪明,起码不能傻,还有就是要有高挑的个子和一副耐看的模样,毕竟人还是很在意外表的。买牛的只要看上这头牛,往往会在心里给牛打一个最高分。这也和给儿子说媳妇一样,儿子看上人家姑娘了,做老子的也满意,觉着没啥可挑剔的,哪怕彩礼高出三五千也无妨。这些,都是在买卖牲口的当事人心里生成的,并不知道对方的意思,这就需要一个打前站的。谁去呢?石头爷。

石头爷是个红面皮人,不管长到多老,脸面上一直保持着一种腼腆的红。因常年混迹于各个大小集市,一张脸面被风吹日晒成榆树皮色,又是短脖子、双下巴,更不讲究穿着,常常是袍子套着褂子,层层叠叠。不管穿几层他都不扣领扣,**着褐红的脖子,将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人活成了一个老街溜子,却没有捣蛋、捣台球、看录像的那些年轻街溜子的痞气。石头爷为人仔细,他在市场上给寡妇、娃娃、光棍老汉说合生意时从来不收取牙贴。

冬天的时候,石头爷一件山羊皮袄一披,拖趿着一双大头棉鞋,怀里揣着旱烟袋,双手笼在袖筒里,在白马庙集市的牛羊市场上溜溜达达;要么就蹲在麻子沟圈六谷摊上抽旱烟或者嗑麻子;抑或在草庙集市的山货摊上试试耱盘的韧性,掂掂柳条筐是否周正。不管是牛羊贩子,还是量旱烟、量麻子的大叔,靠双手打耱编筐赚外快的农人,都很喜欢石头爷。石头爷的名气像他身上的腥膻味一样,在方圆十里的集市和村庄醇厚又浓烈。

乡村的牙客石头爷抖抖他宽大的衣袖,把露在袖子外面的半截褐红色手臂缩回衣袖里,趿拉着鞋子,褐黑的脸盘笑成皱的抹布,走向赶着牛羊的老表。“来,他表叔,我试试你的深浅,嘿嘿。”说着,就把自己腾出的半截衣袖伸给对方。牵着牛羊的老表会意地将自己的手派出来,和石头爷的手接头。两只粗砺的大手,在石头爷宽阔的衣袖里做了怎样的谦让、交涉、谈判,对于我们外人简直就是一个谜。石头爷那两只宽阔的衣袖,就像魔术师的帽子一样充满了神秘。大概就如两国交涉,中间总有那么一个使者来回调和,需要谈判好几个来回,而石头爷就是那个身负众望的使者,两国能否达成共识,就要看石头爷的能耐了。或许也如下象棋,两方各守阵地,隔着楚河汉界相望,总要僵持那么一会儿,总有那么一个卒子率先出来探探虚实。石头爷就是那个小心地迈出第一步的卒子。

这些,都是流传在村里人嘴边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很少有机会见到石头爷在乡村集市上的风采。

正值暑期,麦茬地刚翻过去。晌午,老天爷出乎寻常,下了一场缠绵的阵雨。这场阵雨从晌午一直下到傍晚。没有雷声,没有狂风,淅淅沥沥,雨丝在乡村的旷野里缱绻飘洒,温柔细腻。傍黑儿时候雨过天晴,天空一碧如洗,空气十分清新,太阳的余晖从西山头泼洒下来,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村舍和庄稼沐浴在温热湿润的空气里,万物容光焕发,展露生机,令人赏心悦目。村人们借着少有的空闲外出散步,聚在一起说闲话,赞叹这场雨的美好。

翌日,阳光灿烂,碎金光芒透过院子里的槐树、杨柳树枝丫,在院子里的墙壁上落下斑驳的疏影。因昨儿落了雨,庄稼地里潮湿,村人赋闲在家变着花样儿做吃食、浆洗衣物、收拾房前院后、精心地侍弄家禽家畜。

母亲将馒头切成薄片,在干锅里滴了清油烫烙,烙得馒头片外焦里脆,咬一口脆脆地响。父亲将那个用铁皮卷的小炉子生了火,自己在院里的李子树下石桌旁煮荷包蛋。他坐在石桌边的马扎上,一手握着小铝锅的手柄,一手拿着一双筷子拨弄锅里沸腾着的两只荷包蛋,不时地将溢起的沫子用筷子挑出来,扔给围在他周围的几只鸡仔。父亲将筷子往空中一扬,鸡仔们扑棱着翅膀一哄而上,啄向那一线白色,但很多时候它们会扑个空。父亲则嚼着脆脆的馒头片,就着芫荽拌蒜苗的菜看它们的姿态。花狸猫这时缩在他的脚下打盹。

李子树下柴烟袅袅,父亲端着小铝锅吃着荷包蛋,又在小铁皮炉子上熬起了罐罐茶。父亲突然喊我吃荷包蛋,我跑过去,他将一个布满茶渍的大茶缸子递给我,只见一只白嫩的荷包蛋静静地卧在里面,父亲摸了一下我扎着蝴蝶结的羊角辫。“吃饱了跟着你石头爷去赶集,抓点热菜菜籽回来。”说着往我衣兜里塞了二十块钱,“除了抓菜籽,给你买点上学用的笔墨纸张,还可以给你自己扯几尺彩色的头绳,买点擦手油等零碎。”

要知道,乡村孩子能赶一次集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们小时候一个人去赶集,家里大人总会叮嘱一句:“集散了把你石头爷跟紧。”跟着石头爷的好处不仅仅是怎么走都丢不了,主要是跟着石头爷,不用再徒步走回来,是可以搭乘拉牛羊的蹦蹦车或者拉山货的手扶拖拉机的。即便这些车都挤不上去,跟着石头爷一起走路,走累了还可以靠在某个赶集的老表拉着的板车上歇一歇脚。

随着花子两声懒洋洋的吠声,石头爷闪进门来。

花子是我家的狗,黑底子白圈圈,四眼儿——典型的恶狗,但是它和人一样重感情——认亲,凡是我家的亲戚它从来都不咬,只象征性地吠两声算是打招呼。对于村里的左邻右舍及进村的小商贩,它却睁眼不认人,从来都不客气,但石头爷是个例外。

“哎呀,我是闻着香味儿来的,老王这日子拿(拿,闲适舒心的意思)得很嘛!”说着话,石头爷走到李子树下。

看见石头爷来了,父亲哈哈笑着忙站起来拉来李子树下的圆木凳给石头爷让座:“哈哈,这不是昨天晌午下了雨,地里潮湿得干不了活,生个炉子打发光阴嘛。”石头爷在父亲拉出的圆木凳子上落了座,一股只有牛羊拥有的膻腥味儿立马在小石桌周围蔓延开来。石头爷果然名不虚传。

母亲往石桌上续了馒头片和菜碟,我准备撤了那只煮荷包蛋的小铝锅,父亲制止了我:“再拿个鸡蛋来,给你石头爷煮个荷包蛋。”

石头爷推辞了一番,见父亲固执地要给他煮,就没有再坚持。

石头爷戴着一顶崭新的草帽,穿了件浆洗得没了本色的白色衬衫,黑蓝色裤子,橡胶底儿的新布鞋,一改往日里的邋遢形象,虽然和他褐红的脸膛不相匹配,却也让人看了舒心。他和父亲坐在李子树下的石桌旁,吃了几片馒头片和一个荷包蛋,喝了两盅罐罐茶,将近十点时才起身领着我去赶集。

正值盛夏,因头天落了雨,没有风,没有尘土,太阳还不算毒,万物明净又清静,白色的云朵碎碎地排列在深蓝的天空上,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瓦片云,晒死人”的景象。我和石头爷爬过五峰山,行走在平坦的长城塬上,乡村公路掩映在两旁的庄稼丛中。玉米正在吐穗拔缨,墨绿的玉米腰身里挂着或橙色或金色的玉米穗儿,挺拔不乏柔情。胡麻叶子脱落了,呈现出褐黄色,有个别返青的开着蓝色的碎花。黄芪结了豆荚状的籽粒,在热浪里风铃般相互碰撞着。洋芋开着蓝色的喇叭花,翻耕过的麦茬地里腾着袅袅蒸汽,正是万亩良田、阡陌交错、丰收在望的景象。

塬上道路平坦,稍有闲暇,普通人家有事无事地喜欢拉着板车去赶集。像家里自产的杏干杏核,晒干了的黄花菜、花椒,或者菜园子里吃不完的青椒、香瓜、水萝卜、小白菜,树上的桃子、栗子等,都被家庭主妇采摘来用板车拉到集上卖,最后板车上的东西要么卖掉要么送人,总之不会再拉回去的。回来时板车上搁一盘耱,撂一副牲口围脖、一把镰刀,或者一个装着二尺鞋面和针头线脑的手提袋。

有孝心的隔三差五地拉着老母亲赶一趟集。板车车厢里铺一床绸被子,老母亲盘腿坐在被子上,将被子四角撩起来掩住老母亲的小脚。穿着簇新的老母亲规规矩矩坐在车厢里,撑着一把遮阳伞,安静而拘束。这样的儿子和母亲都要受到不同的夸赞和羡慕:“那谁谁真够孝顺,拉着老母亲赶集,领着老母亲下馆子呢。”也有拉着老婆赶集的,不管是拉车的还是坐车的都不再年轻。撂在车厢里盖脚的也是随便的一床旧被子,或者一截床单,抑或一件旧大衣。车厢里的人也是四平八稳地坐着,穿着浆洗干净的平常的衣裳,呱啦呱啦的,笑多话多。遮盖住的那双脚一般都是大脚,或者裹脚裹了一半放弃了,任凭那裹了一半的脚生长得奇丑无比。

这些拉着板车赶集的老表,在路上碰见谁领着一个小孩子走路,怕将孩子的脚走伤了,总会邀到他的板车上歇歇脚。

跟着石头爷赶集的好处就是走在路上从不寂寞,耍嘴皮子的牙客石头爷比那些长着丑脚的妇人的话都多,方圆村子的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哪个山头上居住了一户怎样的人家,家里几口人,槽上拴了几头牲口,看门的是鹅是狗,他都一清二楚。石头爷和路人聊天,他们聊牛羊市价的涨跌、雨量的多少、庄稼的前景、娶媳妇嫁女儿彩礼的薄厚、谁家母马下了骡子等等。他总能找到和某个人相匹配的话题,漫长的赶集路就变得趣味横生。

还没走到白马庙集市,远远就听见有轰隆隆的推土机作业声,空气开始混浊起来。原来白马庙集市正在翻修扩建中。

或许是因为正值炎热的夏天,或许是因为整个街道正在扩建中,人们对推土机的轰隆声和混浊闷热的空气选择了躲避,集市上人迹寥寥,更没有往常我们见到的嘈杂热闹的集市景象。

集市正街东北角就是牛羊市场。这里原先是一个长着稀疏的杨柳树的大涝坝,白马庙设立集市后,将原本拥向涝坝的山水改道流入沟壑,绕着涝坝堤坝打了一圈矮矮的围墙,就成了牲**易市场。原先那些稀疏的杨柳树去了树冠,留了树身树杈,村旁又栽了一些歪歪扭扭不成材的木桩用来拴骡马驴这样的大牲口。牛羊比较温顺,只需赶进这一圈矮矮的围墙就可以了。

被赶到市场上的家畜们闲来无事,就在那些木桩和这一圈矮墙上消磨时光。骡马驴们除了用木桩挠痒痒,还用它们练牙功,又啃又咬,以致原本就不规整的木桩渐渐地面目全非。牛羊们虽说还算温顺,可也闲不住,对着那一圈围墙各显身手,致使那一圈原本就矮小的围墙就像老奶奶的牙床满是豁口。不管是倔强的骡马驴还是温顺的牛羊,进了场就都没有了往日的锋芒,主人将它们赶到哪儿就在哪儿。主人们那一记眼神,那一声吆喝,仿佛可以画地为牢,它们就只能在那个方圆里“自由活动”。做牛羊买卖的贩子和买卖牛羊的农户们在那一圈围墙的外边溜着墙根晒太阳、谝闲传、打扑克牌。牙客们穿梭在骡马驴牛羊群里,大声夸赞着牲口的好处,一个个忙乱着扳着牲口的嘴唇看口齿,拍着大腿看身子,匆匆忙忙地摸着买卖各方的袖口搞价钱。

我和石头爷到牛羊市场时,发现那轰隆隆的推土机作业声就是从这儿传出的。那一圈围墙和参差不齐的拴马桩已经不见了踪影,涝坝正在被填平。牲口市场临时设立在涝坝斜对面的一片老榆树林里,用一根类似警戒线的彩带将那一片老榆树林拉了一个圈,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已近中午,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榆树林里散乱地扎着几堆绵羊,绵羊没剪毛,洗得白白亮亮的,低着头扎在一起,蓬蓬松松的像是落在老榆树林里的几朵白云。有六七头牛或站立或静卧,在各个角落里反刍。挨着村道边上,几头驴聚在一起互换着啃彼此的脖子、肩头,这让我突然想起村里一句比喻两口子搭伙过日子的俗语——驴啃脖子工换工。

整个牛羊市场除了几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种马,不见其他前来做交易的骡马。这个简易的临时市场倒像是供那几堆绵羊和那几头牛纳凉的场地,全然没有往日牲**易市场的热闹嘈杂。

挨着临时牲口市场边上,有一个老头坐在一棵老榆树下的一块大石头边上的马扎子上,头戴着一顶发黑了的草帽,脖子上缠着一块毛巾,手里用芦根编制着牲口笼嘴。石头爷凑过去,狗蹲子蹲在老头对面,看那双青筋爆凸的粗糙双手娴熟地编牲口笼嘴。看了一会儿,石头爷感叹地说:“咱这营生看样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啊,可惜了您老一手好手艺。”

老头没抬眼,他手里的一副牲口笼嘴正在收口,手眼紧紧跟着芦根走着。他别出心裁地给这副牲口笼嘴在收口时走了一圈麻花,使这副笼嘴看上去精巧而富有艺术性。他将最后那根芦根顺着麻花辫插回去,完全看不出那里就是收口的地方。他抬眼看了一眼石头爷说:“给我卷根烟。”石头爷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和一叠裁成两寸宽的纸条儿,捻出一张,用手卷成U形槽,从烟袋里捏出一撮旱烟,均匀地撒在纸槽里,双手捻动几下,将最后的纸角在嘴唇上抿一下粘住,一根旱烟棒子就卷好了,和老头编牲口笼嘴一样娴熟。石头爷将旱烟棒子递给老头,老头叼在嘴里,身子往前欠了欠,石头爷很会意地打着打火机点着旱烟。老头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回头看了一眼牲**易临时市场,又向着轰隆隆的推土机望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可惜了你一副好牙口(口才)。”老头顿了顿,吞了一口烟又问,“你今儿咋来这么早?”

石头爷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石头上的我说:“等个亲戚娃娃。”然后给自己也卷了一根旱烟,他蹲着,老头坐在马扎子上,两人默默抽着各自手里的旱烟。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骑在一头犊羊(种羊)脖子上,双手抓着雄壮犊羊的犄角,双腿夹着犊羊头,迫使它跟着他走。犊羊不情不愿地抻着脖子、瞪着眼睛,跟随男人走过来,停在石头爷和编牲口笼嘴的老头跟前,喘着粗气。石头爷看了一眼被挟持在男人双腿间的犊羊说:“好架子、好膘情,好一头犊羊,正是繁殖能力强壮的时候,这是要卖掉吗?”

男人抬手用**的手臂擦了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仍旧喘着说:“对,卖掉去。今年雨水合时,水草茂盛,把它吃得肥的,在圈里骚轻得不行。”

石头爷笑了一下说:“它不在圈里骚轻还让你在圈里骚轻,把它卖了秋茬羔咋办?”

男人摆了摆双腿,低头呵斥了一句,那只犟犊羊安分下来,拧巴着站在他双腿中间。他也笑了一下:“石头爷这嘴实在是不饶人啊。我圈里有头小的,加点料,赶秋茬羔没问题。这货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不但要拆了我羊圈的木门,还欺负我圈里几头怀羔的绵羊和几头弱小的羊羔,把它卖了,叫它再坏。”

石头爷说:“还不跟你一样,人畜一理着呢。拉进去拴住,可别让跑去祸害那几堆绵羊去。”

“好嘞,走。”男人双腿挟持着犊羊往老榆树林里走去。

正是七月盛夏,已近中午,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乡村旷野的风从老榆树林穿过来,热热地抚在身上,汗就下来了。街边的树木叶子挂着推土机扬起的尘土打着卷儿,枝条一动也不动。树上的蝉像是在大合唱。村道上赶集的人寥寥无几,石头爷和编牲口笼嘴的老头抽完了旱烟,摘下头顶的草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扇着。

这时过来一辆自行车,一个大男孩骑着,后面捎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路边的石头爷,大男孩猛地两脚着地刹住车,后座上的中年人猝不及防,差点一个前栽摔下来。幸好都是大长腿,腿一伸就站住了。中年男人站稳脚跟骂骂咧咧地说:“这娃娃慌脚慌手的,还毛孩子一样,待会儿见了人家姑娘拿稳点,老大不小的人了。”那大男孩望向石头爷,嘿嘿笑着,又看了我一眼,无措地伸手挠着耳鬓。他这一挠,我才发现大热天男孩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帽子是崭新的,但显然不是他的。这是一顶大人帽子,帽子大了一圈,将他大大眼睛上方的眉毛也遮盖住了。中年男人这才看见石头爷,忙忙地走上前来,和石头爷握手,有些歉意地说:“家里碾麦子,看这天色,怕有阵雨,将麦场起了才赶过来的,叫你们等急了。”说着忙忙地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牡丹牌香烟,那烟盒上一朵牡丹红艳艳地盛开着。中年男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恭敬地递给石头爷,石头爷说刚刚吃了旱烟,但还是接了香烟。中年男人又抽出一根,递给编牲口笼嘴的老头,老头也说刚刚吃过旱烟了。中年男人叫拿上,老头就接过香烟夹在耳朵上。中年人回头发现那男孩儿还站在那里,双手握着自行车车把,不时地将车把上的铃铛拨弄得叮零零地响,皱了皱眉头说:“这娃娃你杵在那里干啥,上来给你石头爷点烟啊。”

男孩慌慌地将自行车靠在街边一棵树上,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给石头爷将烟点着。点烟时他的双手微微颤动着,打火机喷出的火苗也颤巍巍地瞄了好一会儿才点上。这期间石头爷的眼睛在男孩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那眼神和他刚刚打量那个要被卖掉的犊羊的眼神一样。点上了烟,中年男人和石头爷寒暄了几句,石头爷将脸转向我说:“这是山畔你表叔,这是你表叔大儿子,臭小子个子长上了。”

我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问了声表叔好就再没有吱声,因为山畔表叔的大儿子时不时偷着看我。山畔表叔也看了我几眼,问石头爷:“你咋把娃娃领来在这儿晒着,坐那儿凉着嘛。”说着又转过脸去吩咐他的儿子:“去集上看西瓜上来了没,抱个西瓜过来。”

男孩刚要走,石头爷拦住说:“我不渴,早上熬了一顿罐罐茶呢,再大的天气一整天都不渴,看你这个爷渴吗?”说着看向编牲口笼嘴的老头,老头摆了摆手。石头爷转过脸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山畔表叔说:“叫娃娃领着女子一起去,我们都不渴,咱们坐这儿凉凉,集还没有上来呢。”

山畔表叔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了,走到他儿子跟前给说了句悄悄话。他儿子听着父亲的话,眼角不时瞟向我,翘着嘴角笑。他一笑,我就看见他白亮亮的牙齿。

从牲口市场到集市正街,山畔表叔的儿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边。他走路走得极不自在,一双大长腿迈着大步子一会儿就将我落下了。他发现了,就又停下来等我,一双手没地方放一样,一会儿抱在胸前,一会儿垂在两侧,一会儿拨弄着自己的衣襟,时不时侧脸瞄我一眼,又不敢转过脸正眼看。感觉我跟了上来,他又继续前面走,步子迈得更小了。看他这个样子,我有些失笑,学校里的男生可从来没有像他这样客气的,他们常常打打闹闹、大声喧哗,偶尔欺负一下女生。每到下午放学,值日的男生挥舞着扫帚、笤帚学电影里的鬼子进村,将弱小的男生和女生当作村民,呐喊着要我们交出“八路”。这样的闹剧基本天天上演,要么他们演累了自己收场,要么被老师呵斥一顿才垂头丧气地做值日,哪像前边的这位,居然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和拘束。

白马庙集市正街上,两排红砖蓝瓦崭新的营业房面对面立在集市两旁,统一的门窗、统一的红底黑字的招牌,以百货商店为主,按照中间开花的模式,依次排列着服装店、饭馆、理发店,角落是网吧和农资店,井然有序。黑色招牌上用红漆写了店面的主营方向,比如:小意思百货商店、玉罗裳服装店、非主流美发店、赵山奎羊肉馆、银河系网吧、金穗农资超市等。整个街面尚在扩建后的重整装修中,很多店面只挂了招牌,店内并没有开始营业,显得萧条冷清。只有赵山奎羊肉馆里烟火不断,橱窗里不时飘出羊肉的香味儿。

赵山奎羊肉馆是个老馆子,小时候,我跟着父亲赶集来这里和父亲啃了一个羊脖子外加半截羊尾巴。那时白马庙集市样式老旧,街面上的门脸儿由高矮不齐、大小不一的土木结构房子组成。房子墙体是用杵子夯实的黄土墙,杨木或不规整的柳木做檩子,在上面铺了高粱秸秆,抹上和了麦草的黄泥,排上石棉瓦。讲究的人会在房脊两头做一对石膏做成的白鸽,象征生意兴隆。多年过去,历经岁月的风吹日晒,房顶的石棉瓦生出了绿油油的苔藓,更有甚者长出了榆树、杨柳树苗苗,白鸽也不翼而飞。赵山奎羊肉馆没有像现在这样正儿八经挂着招牌,只挂着一帘白布门帘儿,被出出进进做羊肉吃羊肉的手摸得脏污油腻。那道只能容一个人出进的木门没有上漆,却明光闪闪的;那不知被多少个吃羊肉的脚踢踏的门槛,中间细两头粗。店内两张木桌旁放着长板凳,不知是桌子腿坏了还是板凳腿坏了,人坐在上面吃羊肉时,总有吱吱呀呀的声响。这些都不影响赵山奎羊肉馆的生意,他的羊肉总是早早地就被一抢而空了。

和赵山奎唱对台戏的是炸油饼的崔冉的老妈妈,崔妈妈在赵山奎羊肉馆的对面支着一个炸油饼的摊点。每逢集市,崔妈妈就围着碎花布围裙在临时支起的小案板和用铁桶制作的火炉子之间忙活。三角铁架支起的火炉子上架着一口八寸小铁锅,铁锅里正炸着油饼。崔妈妈在小案板前将装在瓦盆里兑好了碱面的发面揪成剂子,揉成馒头状,压扁,擀开,用顶针在擀好的圆形面张中间拓一个圆圆的眼儿,放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握一双加长筷子将八寸小锅里金黄色的油饼捞出,搁在一个小瓷盆里的漏勺上控油。左手掌里的面张顺着锅沿一旋转,就进了油锅。不一会儿工夫,那张中间有圆眼儿的面张就膨胀壮大成一个油饼从锅底浮上来,油饼周围和中间的圆眼儿就被热油炸着,噗噗噗地漂在清亮亮的油锅里,让人看了眼馋。来买油饼的往崔妈妈摊前一站,崔妈妈就用她戴着银扳指的手递给对方一个热油饼,不用塑料袋装,直接上手,不管那双手是刚刚犁过地的还是割过麦的甚至是捡过牛粪的。一个油饼可以管饱一晌,五毛钱一个。

崔妈妈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揪面剂子、擀面、拓眼儿、下锅、捞油饼,不时地弯腰架火。那双苍劲的手油汪汪的,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银扳指,也被油润着。特别是她用来拓眼儿的那枚顶针,感觉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顶针。每年过年炸油饼,我们都会央求母亲用顶针拓油饼的那个圆眼儿,感觉那样做出来的油饼才是真正的油饼,才够滋味。

那一溜儿当街摆着的都是炸油饼、油糕、麻花的,还有压饸饹面和卖羊杂碎的小吃食。油炸摊露着天,压饸饹面的和卖羊杂碎的用四根木檩撑起一个四面漏风的帐篷,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一张桌子、四条板凳就组成一个可以补贴家用甚至养家糊口的营生。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和挑着八股绳担子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在集市上窜来窜去,将集市的氛围搅向**。

现今的街面上,只有外面摆杂货摊和贩卖水果蔬菜的仍旧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和面貌,只是规模缩小了,再也不见原先那一溜儿撑开的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下品种繁杂、琳琅满目的小杂货摊和高低不齐、长短不一的吆喝声。而今摆杂货摊的只撑开了遮阳伞,货物还包裹在宽条纹大型旅行袋里,或者放在打成蝴蝶结的旧床单里,货主三两个聚在一起或吃着西瓜或拿着扑克牌“铲瓜瓜”(民间一种简单的扑克牌游戏),有的直接躺在装有货物的包裹上打着呼噜。贩卖水果蔬菜的也只是将车辆停在那里,既没有撑开遮阳伞也没有撤了遮在瓜果蔬菜上的篷布,他们躺在驾驶室里,跷着二郎腿双脚搭在工作台上,草帽盖在脸上,看见他们跟着推土机轰隆隆的作业声抖动的腿脚,就知道他们在假寐。

在水果蔬菜摊点上,一个皮肤黝黑的卖水果的男子,看见街上陆陆续续上来几个人,便大声吆喝起来:“哎,走过路过看一下啊,自家种的梨瓜,咬一口又脆又甜解暑解渴,一块钱两斤哪。”山畔表叔的儿子听见喊声走了过去。那贩水果的黑脸男子见我俩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立即殷勤地递过一个塑料袋:“来小伙子,给对象称上一两块钱的,这大热天的。”听见这话,我羞臊地顿住了脚步,瞪了睁眼说瞎话的黑脸男子一眼。山畔表叔的儿子却笑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亮亮的,满含羞涩,满含欣喜。看见他这个样子,我立刻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脸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

等山畔表叔的儿子提着一兜儿梨瓜、一兜儿桃子返回来,见我仍旧背过身站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示意可以走了。他还是笑着,我没好气地说:“傻笑啥,傻子一样。”他笑得更厉害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次距离近,看见他一颗前门牙上有个豁口,我也笑了。这一笑我们不再羞涩拘束,倒像一个村里长大,熟识了好久一样。见戴在他头顶的帽子别扭,我就问他大热天的为啥戴着帽子。他说头发太长了热得很,剃头推子坏了,母亲用剪刀给他剪的头发,一下子就剪成了山羊羔。昨天石头爷捎话叫赶集,就戴了父亲的帽子来了。说着他轻轻掀起帽子让我看,果然头上一绺一行的剪刀印迹还很明显。他只让我看了一眼就匆匆戴上帽子,吐了吐舌头。他提了一下手中的水果兜儿问我吃啥,我说家里有桃子,就吃梨瓜吧。他拿出梨瓜习惯性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掰开来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甜的瓜汁儿满嘴生香,又甜又解渴。

正在这时,石头爷和山畔表叔也来到了街上。山畔表叔笑着看了一眼自家儿子问:“你买啥吃的了吗?”说着看见儿子手里提的梨瓜和桃子,转过脸对石头爷说:“走,咱领着俩娃下馆子走。”石头爷还在推辞,山畔表叔已经揽着石头爷的肩膀往赵山奎羊肉馆里走了,并给他儿子使眼色示意我俩跟着。

而今的赵山奎羊肉馆改头换面了,崭新的砖瓦房,宽阔的门庭,门上挂着的不再是油污的白布帘儿,而是透明的、宽厚的塑料条儿,人往进走时,双手一分门帘儿就敞开来,人走进去门帘儿就自动垂下来挡住外面的灰尘和苍蝇蚊子。羊肉馆内,不再是黄泥抹墙,而是用白石灰粉刷了,干净又敞亮。吃羊肉的客人坐的是上了漆的崭新桌子和那种带靠背的新椅子,桌椅上了同样颜色的漆,整齐又气派。羊肉馆里间挂着窄窄的彩条门帘,香味儿就从那彩条门帘的缝隙飘出来。羊肉馆装了大大的玻璃窗子,从窗子可以看见,里间一口没有盖锅盖的尺八寸大锅里正蒸汽袅袅地煮着一锅羊肉,案板上,一个大瓦盆里颤巍巍盛着满满一盆熟羊肉。

羊肉馆里一个老头带着孙子在啃一个羊头。老头将羊脑子抠出来搁在瓷盘子里,敲着瓷盘边沿说:“来,我娃将羊脑吃了,吃了羊脑机灵,将来考个大学生。”孙子五六岁的样子,皱着眉头不肯吃羊脑,要吃羊舌头。爷爷说:“娃娃吃舌头将来话多得很。一个男娃娃,言语利索了不好,男人沉默才是金。”看着他们爷孙俩,我们都笑了。

很快羊肉端了上来,瓷盘里盛着一大片羊肋骨和一个羊脖子,还有一块肉我叫不上名字。石头爷说山畔表叔要得多了。山畔表叔让石头爷趁热赶紧吃,石头爷也不客气,抓起我叫不上名字的那块羊肉吃了起来,撕一块肉在蒜泥碟子里蘸一下,吃得满口流油。我们看了一会儿石头爷吃羊肉,山畔表叔给他儿子使了个眼色,他儿子伸手从瓷盘里夹了两根肋骨递给我。我愣了一下,石头爷含着满口羊肉示意让我吃,山畔表叔的儿子也用他那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拿着羊肋骨的手举在我面前。我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山畔表叔的儿子这才自己吃了起来。

一顿羊肉从中午吃到了晌后。只因天热,吃完羊肉,两个大人坐在赵山奎羊肉馆里闲聊,我和山畔表叔的儿子也在里面坐着等,我们不再生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他说过了暑期他就要上初中了,家里却建议他外出打工补贴家用。我问他是想出去打工还是想继续上学,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哪有放着学不想上想出去打工的呢,就是看家里条件了。”我告诉他过了暑期我就上五年级了,还有一年我也要成为一个中学生了。我还鼓动他坚持上学,他始终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从赵山奎羊肉馆出来,已到了后晌,天气没有正午那么热了,集市也上来了。山畔表叔陪石头爷去了牲**易市场,我和他儿子在街市上溜达了一圈。街市上摆摊的已经解了包裹做生意。这个季节,农人都在田舍里忙活,没有时间做针线活儿,所以扯布的、扯鞋面的、卖针头线脑的摊上几乎没人,货主们也有些懒散,没心招揽生意,仍旧三五个聚在一起打牌说闲话。抓菜籽的、量旱烟的、卖小零碎的摊上也很少有人光顾,货主们汗流浃背地坚守在那里。生意还算兴隆的要数山货摊和收购农产品的贩子了。买草帽的、买凉席的、买耱盘的、折刀刃的都扎在山货摊上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卖杏干杏核的、卖黄花菜的、卖花椒的农妇守着自己装有货物的袋子,还被贩子们嫌弃,不是嫌杏干还有些潮湿就是嫌黄花菜发黑了,要么嫌花椒籽儿多了,农妇们坚持认为自己的货物是最好的。在贩子们的一再嫌弃一再拉扯下,农妇们都以自己满意的价格卖掉了货物,揣着获得的那点毛角钱去街市上置办油盐酱醋和家用零碎。

正值暑假,卖挂画的、卖旧书的摊上倒是人头攒动,大多都是学生。我和山畔表叔的儿子也被吸引了过去,翻看那些散发着墨香的旧书。我花八毛钱买了一本已经掉了封面的《水浒传》,他用一块五买了一本较新的《穆斯林的葬礼》。

从书摊去往牲**易市场的路上,我突然有些后悔买了《水浒传》,因我不大喜欢看这类小说。山畔表叔的儿子说:“不行咱俩换了看,看完了可以再换回来继续看,《水浒传》不是一般的武侠小说。”

我说:“能行是能行,今天回去看完了咋换回来。”

山畔表叔的儿子说:“有石头爷呢,还怕咱俩的书换不回来,就是集集换着看书也是能做到的。”

牲**易市场上前来交易的牲口仍旧稀少。石头爷和山畔表叔以及那个编牲口笼嘴的老头依然坐在那里抽烟说着什么,见我俩回来,石头爷就站起来说可以回家了。石头爷买下了那副麻花收口的牲口笼嘴,山畔表叔啥也没置办,却很高兴的样子。我们一行四人一同走了一段路,两个大人走在前边,我和推着自行车的山畔表叔的儿子走在后面,其间石头爷建议我俩骑着自行车前边走,到了分岔路口再等他们。我感觉我们还没有熟识到可以一同骑自行车的程度,山畔表叔的儿子也重拾起他少女般羞涩拘束的一面。我们没有再交谈一句,跟着大人一直走到岔路口。山畔表叔突然给我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这是二斤羊肉,提回去让你爸晚上下酒,等我们回去碾完麦子就去你家看望你爸妈。”说着将那个塑料袋挂在我手上,不容我推辞就走了。我傻愣着看了一眼石头爷,石头爷叫我拿上,人家是捎给你父亲的,我只好提着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子看着他们父子骑上自行车往山畔方向而去。那男孩回头看了我和石头爷一眼,坐在后座上的表叔向我们挥了挥手。

金灿灿的夏日夕阳金粉般洒下来,像是给大地穿上了一件华丽的晚装。石头爷倒背着手走在我前面,手里提着那副麻花收口的笼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右摇摆。走着走着,石头爷哼哼唱起来:“翻一道沟,过一座梁,走到婆家看家当,女婿碎着呢,家里穷着呢,人品可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