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儿和小伙伴明子将野柴钩在耙子上点燃,拉着耙子把来来回回地在渠子边上奔跑,他们嬉笑着看着那两束火苗在飞奔的耙子上迎着冷风艰难地燃烧着,兴奋极了。
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三,乡下有点篝火燎疳的习俗,也是正月里最后一个节日。从野地里弄回野柴,和着麦草、大蒜皮、葱皮,以及过年时贴的对联、门神、灶神统统丢进篝火堆里燃烧,大人、小孩、老人还用燃香点烧用黄纸剪的小纸人,据说点到哪,哪儿来年一年吉利,不病不伤。一家人围着火堆跳来跳去,将身上的疾病疼痛驱走,完后放春节里最后一次烟花爆竹,这年就算完完全全地过完了。二月二,龙抬头,庄农也就动了,窝了一冬的村民开始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活计。
龙儿和明子是来山下水渠道上耙燎疳柴的,两个小伙伴不知是谁发明了这种玩火的游戏,拉着耙子奔跑着嬉笑着,看着火苗簌簌燃烧,相互询问彼此的母亲在这过年的最后一天里都为家人准备了啥好吃的。龙儿问明子:“婶子今天给你吃啥?”“妈妈将挂在梁上的猪头取下来,爸爸在炉子上燎了皮上的毛,烧得黄黄的,一股子焦肉味儿飘了一院子。妈妈用大锅搅了荞麦面搅团,小锅里熬了瘦肉和洋芋丁的汤糊糊。三姐捣了一窝子蒜泥,爸爸用小锅在炉子上煮猪头肉,弟弟趴在炕头上闻着香等着呢。”明子咂巴着冻紫了的嘴唇描述着此刻家里的温暖。龙儿听得口水淹没了舌头,温习自己家里同样温暖的图景催促着明子:“咱们不玩了,我回家捣蒜去。”龙儿很熟悉明子说的情景,在这一天里,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这样单调温暖,充满浓厚的农家乐趣。这年越过越讲究,只有海吃海喝了,来年的收成才好。待客更是仔细,生怕慢待了拜年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正月二十三就是年尾,走亲访友结束了,孩子也要上学了,可这小年也马虎不得,做搅团填穷窟窿,烧猪头肉祭灶神,点篝火燎疳迎吉祥,放烟花迎春驱寒,样样被村民经营得有滋有味。
就在龙儿和明子准备回家时,一股风打着旋子扑过来,将耙子上的柴火卷走,呼啦一下,整个水渠边上的枯草干柴全着了起来,旋风向东驰去,微风习习地吹着,火苗在干燥的微风中越燃越大。龙儿和明子抡着耙子扑打,大声呼喊救火。他俩害怕极了,渠子傍着五峰山,山上丈把高的狼牙刺、山桃树、枯草干柴可是被风吹了一冬,要多干有多干,风一调头那把火苗就会将整个五峰山吞没。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那股旋风刮过去又折了回来,将渠子边上的火瞬间变成可怕的猛狮怪兽,呼啸着、呐喊着扑向黑压压的五峰山山峁。龙儿和明子扔了耙子脱下上衣爬上五峰山,扑向火头用衣服拼命地扑打,此时火势已经蔓延成大片的火海,火头达丈把高,高温炙烤得两个孩子根本近不了火边,他们小小的身体淹没在火海里,喊声没入火中,大火怪叫着吞噬着五峰山。
第一个赶来救火的是爷爷,爷爷在五峰山山顶的庙里守庙看院,逢年过节更离不开庙。庙里的香火终年不息都是爷爷的功劳,香焚完了爷爷续上,蜡烛烧没了爷爷点上,菩萨、大圣、王母娘娘等神像的身子被爷爷擦得锃光瓦亮,他们身边的卫士也被爷爷擦得发光,整个庙堂里里外外被爷爷打理得一尘不染。
爷爷从山顶冲下来,一把抓住烧得没衣服没头发的龙儿扔出火外,又冲将过去拽过明子,将两个小家伙推搡到一边,大声地喊:“往山下跑,找大人来救火!”龙儿和明子连滚带爬地在布满狼牙刺的五峰山刺林子里向山下的渠边冲。脸、脖子、手臂、大腿、脚脖子、屁股蛋子被扎满了刺,划破了口子,血溢出来将身上的黑灰冲将着。龙儿突然刹住脚喊:“明子,你看!”明子顺着龙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大群村民和路过的人已经爬上了五峰山,在火海边扑打着,乡里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也赶来救火。人势比火势还大,可火势太高了,扑打是无用的。人们嘶喊着,抡着手里的耙子、扫帚、衣服、粮食袋子、破被子做着无谓的挣扎,眼看着村民世世代代守着的这片野生林子被吞没。再烧上去可是庙院,庙里的菩萨神像可烧不得,那可是崆峒山道教、佛教协会花了大量资金塑的像,庙院也在修建中。整个五峰山不仅仅庇护着山下的村民,还接待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香客。县政府将布满野生狼牙刺和山桃树的五峰山划入了县林业重点保护区,这几年在山周围移栽了不少四季常青的松柏,栽植了大量的杏子树、核桃等具有经济价值的树种,就连五峰山周围的耕地也种植了苜蓿等多个树种,哪能让一把火毁于一旦?
龙儿和明子光着身子、秃着脑袋蹲在被大火烧过的地上,呆呆地望着大人们在火堆里拼命扑打。风早停了,正月里的寒风刀子样寒冷,平时穿着棉袄棉裤,龙儿都被冻得清涕长流,这会儿却光着身子。棉袄被他脱下来打火了,棉裤被烧着了,棉花见火迅速燃烧,龙儿将棉裤上的火星子打灭了,只剩条短裤衩也被烧得七窟窿八眼儿的,还被狼牙刺挂破了,丝丝缕缕地沾满了灰烬以及屁股蛋子上渗出的血点。龙儿和明子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偶尔相互对瞅一下,眼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他们一声不响地望着大人。刚开始,龙儿还能看见爷爷跛着腿挥舞着东西在打火,火光将爷爷的脸和身子照得通红,甚至有火在爷爷身上燃烧,龙儿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爷爷葬身火海。一会儿,龙儿再也找不见爷爷:“爷爷,爷爷,呜呜——”龙儿哭了,他大睁着双眼在人群中努力地寻找爷爷,可人人都是爷爷,又都不是爷爷,每个人都像火球一样滚动在火海里。干燥的狼牙刺上饱满的籽粒烧着了,一股呛人的焦油味飘在村子上空。打火的人们奔来跳去,更像每年正月二十三傍晚在篝火堆里跳跃一样。那时大人、小孩、老人的脸上写满兴奋和安详,火苗一会儿抚着大人的脚,一会儿烧着老人的腿,一会儿舔着小孩的屁股,人人的脸被烤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温暖的幸福。当然,也有小孩子被烧了头发和眉毛的,也有跳火堆时叉破裤裆的,这时妈妈是不会怪罪的,把破裤裆看作一种幸运,来年没病没灾、大吉大利。龙儿上小学一年级时还特意叉破过裤裆,妈妈不但缝好了新口子还把旧口子也缝了,不但没骂没说还夸赞龙儿幸运。跨完篝火,灰烬里撒上五谷杂粮,用旧扫帚使劲儿拍打,打一下说一种粮食的名称。哪种粮食溅起的火星高就说明来年那种粮食会丰收,开春后人们可参照着适当播种,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这几年春天日日刮风,种啥不见啥,还好有五峰山下那条来自茹河水的渠子,二三月份,渠子就拖着满满当当的浪子从上而下,通过村子。有的村民便用耙子打捞浪子,那东西只能用来煨炕。里面还有小孩儿可以玩的东西,大人是不会让玩的,说会感染疾病。龙儿见到浪子里有死鸡死狗死猫,妈妈说那是病死的。打上来的浪子在渠子边上被风吹上一两个月,用背篼、架子车等工具运回去冬天下了雪时煨炕,煨的炕可暖和了,会烫屁股,一天一夜不加东西还热着,比驴粪牛粪煨炕还实在。村人真正在乎的不是浪子而是把浪子冲下来的水,那东西浇啥啥疯长,浇的麦子要站着割,浇的玉米掰棒子时得踮着脚,夏天吃的蔬菜瓜果就别提有多丰富了。
可是龙儿此时从那群人中找不出兴奋,寻不见安详,更看不见人头人脸,只见一个个人就像牛皮灯影子似的在通红的火海中跳跃,传出一声声惊恐的喊声。大火活了,有声有色怪叫着、呼啸着,通红一片,整个五峰山罩在浓烟里,一股浓烟一下子布满村子的上空,一种暴风雨欲来的不祥淹没了村民的心,更淹没了龙儿和明子刚开始玩耙火的兴奋,恐惧驱使着两个孩子将光膀子紧紧靠拢,不敢动更不敢回家找衣服穿,他们真正闯了大祸,眼巴巴地望着打火救火的人们。
就在打火的人们即将绝望时,一股旋风从山顶奇迹般狂奔而来,将几丈高的火头压下来,已经筋疲力尽的众人见火势小了,拼力扑打,火慢慢缩小渐渐熄灭。被烤得面目全非的人们跌坐在嗞嗞作响、浓烟滚滚的山坡上喘息。在龙儿看来足足烧了一年的大火实质上只烧了一小时多一点点,就将五峰山上的两个山头烧燎得焦黑一片,浓烟缭绕,枯草干柴变成一层灰烬均匀地撒了满山。狼牙刺、山桃树、杏子树、核桃树上瘦小干枯的枝丫也成了灰烬,剩下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树身树枝黑乎乎地直直竖着,丑陋极了。那座郁郁葱葱刺林密布的山,到了春天山桃花开满山峰,钻进林子,一股甜蜜的风吹来鸟儿婉转的鸣唱,“进得菜籽地,不怕穿黄衣”,进得山来你也别怕花粉染了你的衣裤,下得山来远观,五座山峰坐落有序,粉红一片映红渠中水,浇灌山下整块整块的梯田。桃花刚刚开败,狼牙刺银白色的花朵更是将五峰山装扮得犹如一位待嫁的新娘,披着白纱,神秘、庄严。庙里的钟声和着山下中小学上课的铃声,你我有别地各显身手。清晨,村民听学校里喇叭喊完广播体操后,还可以欣赏一段由五峰山山顶庙里传出的诵经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的村民挽起裤管,握着香表从崎岖的山路穿入刺林深处,走进山顶庙里,在神佛面前许下心愿,祈祷亲人爱人幸福平安,健康生活。此刻,却被龙儿和明子的一根火柴烧成了又丑又脏、又黑又瘦的怪物,春风吹来了,远方的香客就来了,山下的村民引以为傲的五峰山秃了两座山峁,丑陋极了,咋见世人!
龙儿这时感到了刺骨的寒冷,他用黑乎乎的身子碰了碰明子同样灰黑的胳膊:“明子,你冷吗,我好冷,你说大人将火扑灭了咋还不起来回家,坐在地上干吗?”明子哆嗦着嘴唇说:“他们害怕,虽然火扑灭了,可是,这么大的两座山峁烧焦了,咋向世人交代?哪敢回家!”龙儿又说:“火是咱俩引起的,不关大人的事,该不会是烧死了吧?我爷爷还在里面呢!”“我爸爸也在里面——”说着龙儿和明子不约而同地向瘫坐的人们奔去,两个小家伙光着身子,灰黑灰黑的,脸上的灰被泪水和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头发被烧得参差不齐地卷曲着。明子的破棉裤还裹着腿,棉花和布条呼啦呼啦地飘舞着,一双布鞋前面露着脚趾后面显着脚跟,一走啪嗒啪嗒地扇起灰尘乱飘。龙儿仅仅剩了短裤衩被树刺剐得丝丝条条,像六月里退了毛的母鸡只剩几根尾巴毛,一走一飘舞,可怜又滑稽。两个孩子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向扑完火坐在地上的人们奔去,碰得烧秃的树枝树身吱呀作响。龙儿忽然停住脚步:“明子,他们起来了!”人们拖着疲惫伤痛的身子爬起来,衣服撕破的撕破了,烧成洞的露着焦黄的棉花,头发也有像龙儿和明子一般被烧光的,脸、脖子、手臂也有被划破的,同样往出渗着血。此刻人们只剩两只眼睛忽闪着,暗淡极了,像从地下爬回人间的煤窑工人,辨认不出模样,只剩个身架子和神情各异的眼睛。
龙儿见人们一个不落地爬了起来,肯定没有被烧死的,首先爷爷活着,那个最后爬起来的人一看就是爷爷。爷爷起身的动作与众不同,龙儿是再熟悉不过的。他老人家有腿病,加上长年累月为庙里的神像点香烧纸,练就了一种特有的起身动作。爷爷先将两条腿收拢并排跪着,再用两手支着地面,先抬起屁股勾下头,起身的同时收起两手合十靠拢胸前,最后才把头点一下抬起面向前方。龙儿见人们活着,爷爷也爬了起来,心里那股劲一下子松懈了,又跌坐在地面上看着被自己和伙伴的一根火柴烧得秃丑黑瘦的两座山峁,懊悔极了。老师常常告诫学生不玩火不玩电,它们是猛狮怪兽不是儿戏,他俩今天咋就忘了,出门时还想着早点儿回家帮爸爸捣蒜蘸着吃搅团,吃了饭天黑了还燎疳呢,他还准备了一把小鞭炮,想扔进火堆里炸开一家人的裤裆好来年全家安康。这会儿天黑了下来,自己不但没吃饭没燎疳,还耽误了这么多人过小年,少了两座山和这些人的衣裤,自己只剩个光身子。想着想着,龙儿将光身子向刺林深处移去。
过了一会儿,龙儿听见所有人都跌撞着下了山,天渐渐黑了下来,龙儿正咽着口水想着爸刚出炉的猪头肉和妈端上桌的肉汤搅团。龙儿最想吃的是妈妈舀的第一碗搅团,妈妈把勺子在汤里涮一下,从大锅里舀出一勺子搅团扣在碗里,翻过勺子用勺背将碗里的搅团拍打出一个小坑,再把小锅里瘦肉洋芋熬的红汤倒在搅团坑坑里,香喷喷勾人的口水。可是这碗饭龙儿是吃不着的,爸爸妈妈也吃不着,那是妈妈舀给灶神的最后一碗饭,再吃这饭就到明年春节了。灶神吃饭谁也看不见,那碗饭放到第二天早上还好好的,爸爸就端给老牛,老牛吧唧着大嘴就囫囵咽了。嚼都不嚼能吃出个啥滋味儿来,龙儿常常想。
“龙儿,龙儿,快出来跟爷爷上山,他们都下山了,爷爷知道我孙子冷,你没穿衣服呀,一个人回去太黑,跟爷爷上山吧。龙儿,龙儿,快出来,我娃都饿坏了。龙儿,龙儿,快出来跟爷爷上山,明子跟他爸回家了,你跟爷爷上山吧!”龙儿听见爷爷一声一声地唤他,可是爷爷不知道,龙儿不敢见爷爷,不是龙儿没穿衣服,龙儿烧秃了爷爷守着的山,龙儿没胆见爷爷。龙儿更知道,这场火灾后,受林业局批评的是爷爷,是爷爷没将山守住,被龙儿烧了。爷爷老嘴老脸地替龙儿受批评,龙儿哪忍心啊!龙儿想,等爷爷走了他就一个人偷偷溜回去在羊圈里过夜,羊身上的毛可以暖身子,饿就饿着吧,谁让龙儿烧了山呢。可爷爷沙哑着嗓子倔强地唤着:“龙儿,龙儿,跟爷爷上山吧,爷爷不怪你,不打你,你再不出来爷爷可生气了,爷爷再也不给龙儿吃供品了。”龙儿吃不着妈妈盛的第一碗年饭,却能吃到庙里神仙吃的供品,每每爷爷回家来,就先到龙儿家门口喊龙儿去,爷爷会从衣襟里摸出各种各样的供品:上好的点心、油酥馍、水果罐头,各种各样的龙儿叫不出名字的新鲜水果。在龙儿看来,这些其他伙伴终年尝不到的食物水果自己隔三岔五地饱食,还吃家里的肉食,比神仙还神仙。让龙儿神气十足的人当然是爷爷,是爷爷从神佛的饭碗里为龙儿乞讨的,是爷爷弥补了龙儿吃不到奇珍异果的不足。可是龙儿都做了什么呀,爷爷山上山下跑着守着的山让龙儿一把火烧秃了,龙儿难过极了。
让龙儿不忍心躲着的是爷爷的呼唤和对面山上庄户人家院里的篝火、空中的烟花,借着烟花和篝火,龙儿似乎闻见正月二十三特别的年饭和煮得烂烂的猪头肉。“爷爷,爷爷,呜呜,呜呜——龙儿把你的山烧秃了,龙儿不敢回家——”龙儿难过得哭了。他哭着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趁抹眼泪的空当接近爷爷,爷爷的双眼只有接近了才慈祥。龙儿曾远远看见过爷爷用严厉的目光瞪将羊赶进林子的村民时的威严。其实龙儿不知道,爷爷的心都碎了,哪来的精力将威严从眼睛里瞪出来。这座山爷爷守了大半辈子,龙儿的爹像龙儿这么大时爷爷就守山了,虽然有人偷着放过羊,也有人打过柴,还有人砍山桃树用山桃条子编筐打耱,但是大的损坏没有,他想着等这把老骨头动不了了就埋在山后自留地里接着看山,眼看着自己的心愿就实现了,却让自己的孙子一把火给烧毁了,还烧伤了小孙子,孩子在寒夜里光着身子呀,当爷爷的心碎了还用锤子砸!
爷爷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泥鳅一样光溜溜的龙儿。龙儿哽咽着:“爷爷,棉袄我穿了你咋办?”“爷爷有羊毛背心呢。”说着爷爷跺了跺脚。“爷爷你吃饭了吗,还没燎疳呢!”“哈哈,爷爷的饭是没吃,可燎疳了,还差点燎掉了爷爷的这层老皮。”爷爷先是叹了一口气,后又无奈地呵呵笑了,还用手摸了一下龙儿被烧没了头发的头皮。龙儿眨巴着双眼把爷爷从头到脚瞅了又瞅。爷爷戴的小黑帽多了几个窟窿,脸上满是灰尘,脖子和脸上划破了口子,红红的,只是没有血,大概爷爷老了,血黏糊了,不容易流出来。此刻,裹在龙儿身上的这件老棉袄到处露着焦黄的棉花,爷爷的蓝裤子也烧出了洞,像龙儿家小花狗的眼睛一眨一斜地逗龙儿开心。这裤子是爷爷三年前去崆峒山路过平凉时买的,爷爷勤快,爱干净,裤子穿了三年还和新的一样亮蓝,就是膝盖处磨得发白了,龙儿知道那是爷爷在庙里烧香拜佛时跪的,还有打扫庙堂庙院低矮处的灰尘时跪着磨的。爷爷不会坐,两腿不知道往哪儿放,盘曲不了,更伸不直,爷爷有腿病,爷爷除了跪着就是一瘸一拐地在山间穿梭,再就是回家看奶奶、叔叔、姑姑和龙儿。爷爷的那双大脚不知磨损了多少先是奶奶后是姑姑纳的千层底儿布鞋。爷爷不爱穿皮鞋胶鞋,嫌重,脚还痛,更怕滑。爷爷一瘸一拐在山上山下丈量了二三十年,爷爷高大的身子弯曲了,腿一天比一天瘸,脸上的皮一天比一天干皱,眼睛也暗淡了下来,他老人家守的这座山却一天比一天茂盛,山顶庙里的营生经久不息。龙儿跟在爷爷后面,看着爷爷一跛一跛,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吃力地向山顶走去。
龙儿说:“爷爷你饿吗?龙儿饿了,龙儿这么大人了还惹爷爷伤心。爷爷,你看,对面山上还有人在篝火堆里跳来跳去,多像爷爷讲的牛皮灯影,空中还有烟花呢。爷爷,明天暖和吧,星星多亮呀。爷爷,今晚我们还吃供品吗?”
“不,爷爷做了搅团,熬了汤,汤里可没肉,更没有猪头肉,咱爷孙俩明早下山去,奶奶给咱留着呢!”“爷爷,开春了山上还会生长出柴草,山桃树还开红色的花,狼牙刺还披银白色的纱,对吗?我们课文里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林业局的人如果骂你,骂啥你回来还给龙儿啥,好吗?”可怜的龙儿又冷又饿,还怕爷爷伤心。爷爷喘着粗气转过身来,见龙儿一脸的黑灰,眼睛里写满了愧疚,爷爷心疼地又摸了一下龙儿焦黑的头皮:“龙儿,没事的,就像你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龙儿别难过了,他们不会骂爷爷,没人敢骂爷爷,爷爷是伺候庙院服侍神佛的,这座山爷爷没看住,不怪龙儿。也不怪爷爷,是风太干了,龙儿不小心,给龙儿俩钱龙儿也不会故意烧山的,对吗?其实龙儿和明子还让大伙过了个特别的正月二十三,燎了个集体疳,只是火太大了,都烧了爷爷的胡子。”爷爷说着摸了一下下颌,眼里满是泪花。
是啊,龙儿是黄昏出来耙柴的,一把火烧到了夜晚,来救火的谁吃了饭,点了自家的篝火?这一年的正月二十三过得可真特别,全村人和路人、民警在五峰山上山柴山树造就的特大篝火中着着实实蹦跳扑打了一番,燎了头发眉毛、烧了衣裤鞋袜。今年还会有病有灾吗?龙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