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诚刚病逝,二奶奶就病倒了。请郎中把脉诊治,郎中说是劳累过度,再加上心情长期忧郁,以致五脏失调、气血亏损。虽然用中药调理着,饮食滋补着,但两个月过去了,二奶奶仍是眩晕无力,下不了床。其实谁都明白,病根是她因丈夫的病逝过度悲伤。毕竟心病最难治呀!

二奶奶的娘常来金家看望她。她娘来时,大多由二奶奶的三姐陪着。每次亲娘和三姐来,都给二奶奶带来许多宽慰。她们的贴心劝慰、亲热话语,就像一股股暖流流进了二奶奶心底,使她的心灵创伤逐渐愈合。她听亲娘和三姐的劝告,渐渐把心思转到教养三个孩子上面。细细想来,她觉得对小儿子有亏欠。小全还不到半岁就被交给李干妈,现在都三岁了。确实应该好好照看小全了!再说,两个女儿也需要她的关爱呀!她努力挣脱苦海,身体终于逐渐康复了。

由于三姨常陪着姥姥来看望娘,小媛和小妮对三姨越来越熟了。问了娘,她俩才知道,虽然她们有四个姨妈,但大姨和四姨已经病故,二姨的婆家离城远,所以只有三姨能常来常往。

深秋的一天,娘带着他们姐弟三人第一次去三姨家,大家都很高兴。走进三姨家的大门,觉得她家的院子比自己家大多了。正院的堂屋也是座楼,但也比自己家的楼大。院里还有几棵参天大树,浓密的树荫盖满了整个院子。

三姨笑着迎出来,边同娘说话边拉着小全进了堂屋。落座后,三姨叫丫头端出红枣、花生给他们吃,又亲热地问长问短,还讲笑话,逗得三个孩子大笑了一阵儿。然后三姨要和娘单独讲话了,叫丫头翠儿带他们去花园玩。

姐弟三人跟着翠儿往后面走。进了后面院子,却不是后院,也不是花园。翠儿说:“俺家是前街通后街的五进大院,去花园还得过两重天井呢!”果然,又穿过了两进大院才到了花园。小妮觉得,三姨家虽然地方大、院子深,可是人不多,不免让人感到有些冷清。在花园里,姐弟三人四处跑、到处钻,玩得挺高兴。弟弟玩了一会儿,说累了,闹着要去找娘,翠儿带着他回前院去了。姐妹俩接着玩,直到口渴了才往回走。

姐妹俩返回最后一进院子时,发现有间北屋的门半掩着,挂道白门帘。此时院子里没人,她俩好奇地掀开门帘往里瞧。这一瞧,把姐妹俩吓坏了!原来,屋门正对着一个香案,而香案后停着两具漆黑发亮的棺材。她俩吓得转身就往前院跑,迎面撞见回来找她俩的翠儿。一见面,姐妹俩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后……后院……里……有棺材!”翠儿却笑了,说:“别怕,那都是停了三四年的棺了!”又说,“那是刘姨和大少爷的棺,有什么可怕的?”见她俩还是害怕的样子,翠儿说,“一会儿你们进了堂屋,可别乱钻!堂屋的布幔子后面,还停放着老家主的柏木旧棺呢!可别又吓坏了你们!”小姐妹一听,到了正院后,索性连堂屋都不进了,就在院子里喝水,然后边玩边等娘。小媛原本还打算从三姨家出去,到旁边的吴开照相馆看舅舅呢,现在也没心思再提这事了。

母亲和三姨的话终于讲完了。坐在回家的车上,她俩紧紧依偎着娘,对三姨家的那些棺材既害怕又好奇。回家后,她俩向母亲打问,才明白了三姨家的事。

三姨自幼定亲,十六岁时嫁到黄家,三姨父是黄家的独生子。公婆不幸早死,三姨就成了黄家的当家奶奶。黄家开的黄家澡堂,是寿县城里最大,也是最老的澡堂。除了澡堂生意外,黄家还拥有许多田产和房产,是寿县城里数得上的大富人家。

黄家虽然是个有钱的大户人家,但烦恼的事也不少。子嗣上的艰难,便是头一件不如意的事。三姨嫁到黄家后,过了五年多也没生育。于是三姨父纳了一房小妾,人们都叫她刘姨。谁知这位刘姨娘过门三年了,也没生养。求嗣心切的三姨父又收了一个丫头做偏房。可是过了几年,这个丫头还是没有生养。不幸的是,没过多久,才三十多岁的三姨父竟得急病死了。

三姨父一死,黄家既无后代,又无近支子侄。黄家族人的眼睛,全都盯在了黄家澡堂这份偌大的家业上。三姨父无子嗣,他的出殡发丧就成了难事。按寿县习俗,摔老盆与分家产紧密相关。俗话说:“老盆一掼,家业一半”。意思是,谁抢到并摔碎了老盆,谁就能分得黄家澡堂一半的家业。如果出殡发丧,在起灵的关键时刻,族人们势必要争抢老盆、拦杠闹丧,那么,一场恶斗在所难免!为了避免这场可怕的争斗,更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三姨决定暂不出殡。从此,她把三姨父的棺木停放在堂屋里,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为了将来能有人给自己养老送终,三姨从黄家本族近支中认领了两个儿子。可是黄家族人坚决不承认他俩是黄家澡堂的继承人。不承认她领养的儿子也罢了,还总是逼她在黄家本族中另立子嗣,甚至逼她认的儿子,只比她小了两三岁。这些都被她苦想对策,巧妙地化解了。

不久,那个小妾刘姨娘病死了。接着,她领养的两个儿子中也有一个死了。按本地习俗,出殡时必须“新棺领旧棺”。就是说,旧棺没有出殡安葬,新棺也不能出葬。所以,好几年过去了,三具棺材一直停放在家中。

娘又说,三姨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当家奶奶,但她没有享受过生儿育女的天伦之乐。因此她日夜念佛,苦修来世。她相信生命轮回,相信今生行善积德,来世必有善报。面对庙里的菩萨,她许下宏愿,每年冬天要给穷人施舍二十套棉衣裤,以求得来世的善报。每年寒冬的雪夜,她都会带着伙计、丫头们去街上施舍,见到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穷人,就把棉袄棉裤盖在他们身上。

小媛、小妮从母亲那儿知道了三姨家的这些事情后,对三姨十分敬佩。三姨是个孤身的女流,却敢跟黄家那群男人斗智斗勇,真了不起!三姨爱他们,总像一盆火似的温暖着他们姐弟仨。他们也更爱自己的三姨了!

后来,三姨家的这三具棺材又在家里放了十多年。直到抗战时,趁着鬼子逼近寿县城,黄家族人全都自顾不暇了,三姨悄悄找人,在半夜里将这三具棺材运出城埋葬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