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协顺果品店开张后,金家父子每晚待店铺关门、结清当日账目后,八点多钟就能回到家里。二爷和三爷见过母亲,就回房吃“小饭”,歇息去了。而祖孙间的情分似乎更加深厚。每晚,金老太爷都会被三个孙儿围绕着迎进堂屋,他们争着抢着跟他讲这讲那。爷爷安坐下来后,总会挨个儿捧起孙儿们的小脑袋,亲吻他们的小额头。“小饭”端上桌后,爷爷也总要给每个孙儿先分一些,然后自己才享用。
这天晚上吃过“小饭”,爷爷对依偎在膝头的小媛、小妮说:“你们这两个野马驹子也该戴上笼头了!你们想念书吗?”小妮抢着答:“我早想念书了,学里人多,才好玩呢!”爷爷笑了,摸着她的头说:“傻妮子,学里可不是玩的地方。”哥哥说:“学里一点也不好玩。背不出书,先生就要打手心,可疼了!”爷爷对他说:“你书背得好,先生不就不打了吗?”又对侍立一旁的二儿媳说,“女孩子家不识字也不行。你看她们的三姑不识字,连信都不会写,能行吗?”二奶奶忙答:“爹讲得对,真该让她们念书了!”
第二天早饭后,三叔把她俩送进前院书房。看着她俩拜过孔圣人像,又拜过先生,三叔才走了。
先生是位花白胡子的瘦老头儿,一直板着面孔坐在前面书案旁。家塾里除了哥哥和大姑家的两个表哥外,还有二爷家的两个堂哥、一个堂姐。此时,所有的孩子都捧着书,各顾各地高声念着书,声音杂乱一片。
忽然,先生高喊两姐妹的学名:“金玉英!金玉秀!”她俩忙走到先生的书案前,接过先生递来的书。小妮认识封面上的三个字,这是本《三字经》。先生叫她们打开第一页,跟着念。先生每念一句,用朱笔在书上点一下,共教了八句,接着又教了两遍。教完第三遍后,先生说:“回去背熟了,明天我要问!”她们回到自己桌旁,同别人一样念起来,自己的声音也淹没在众人的声音里,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先生接着点了哥哥的名。大哥走到先生案前,将书递给先生,然后背转身来背书。小妮听不见哥哥背了些什么,但看得见哥哥紧张的面容。忽然先生抓起戒尺,要教训他。玉秀低下头不忍再看,她为哥哥难过。再抬起头时,只见哥哥眼含泪水,继续背书。先生又带着哥哥念一段新书,许久才允许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就这样,学生一个个被叫到先生身旁,背旧书、学新书。最后一个被叫上去的是堂姐。小妮想,看来学生中的重点是哥哥,先生第一个叫他上去背旧书,教他新书的时间也比别人长,对哥哥的要求,肯定也比别人严,自然,哥哥挨打也会多些。
先生悠闲地喝茶,掏出打火石点燃火绳,再用火绳点燃水烟筒吸烟。待吸足了烟后,他掐灭火绳,站起身来,缓缓踱出书房。听到先生脚步声远了,大姑家大表哥首先跳出来,跑到二爷家堂哥桌前,嬉笑着用拳头捅人家。堂哥哪里肯饶?马上给了对方一拳。接着几个男孩全都打闹起来,你推我打,我跑你追,一直打闹到院子里。堂姐则拉起小姐妹俩,到院子里踢毽子。小妮问堂姐:“先生去哪了?”堂姐说:“去后院茅厕了,还有一会儿才回来呢!”果然,又过了十多分钟,才传来先生沉重的脚步声。先生还没有露头,刹那间,院子里的孩子们已无影无踪。等先生回到书房,所有学生都在大声念书,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下午习字时,别人在练大楷或小楷,金玉英和金玉秀还在跟先生学握笔,练习写笔画呢。一个时辰的习字结束后,又开始念书背书,直到散学。晚饭后,还得念一个钟点,一天的学习才算完结。
第二天上学,先生最后才叫到她俩的名字。先让她们分别背诵昨天教的八句《三字经》,然后再教接下来的八句。到了第三天,先生考问旧书时,要从第一句一直背到第十六句。从此,每次考问旧书,都得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直背到新学的句子。就这样读家塾一个月后,玉英、玉秀已饱尝家塾的滋味。正如爷爷所说,给她俩“戴上笼头”了;也像哥哥所说,“一点也不好玩”。幸运的是,先生常打男学生,可是对她们三个女学生很宽容,她们还从来没挨过打。哥哥就可怜了,先生对他最严厉,体罚也最多。更糟糕的是,他越害怕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出错,本来会背的往往也忘记了。所以每当哥哥背书时,玉秀比哥哥还紧张,总为他提心吊胆。
进入隆冬了,家塾从腊月初一起散馆,直到正月十六日才开馆。这一个半月的假期中,还有一年里最热闹的农历大年在等着孩子们。难得的一年一次散馆,孩子们个个欢呼雀跃。虽然先生规定,散馆期间每天要自己念书、背书,写大楷、小楷,开馆后要考问背书、检查习字,可是,被拘束了一年的孩子们好不容易盼来散馆,能不疯玩吗?连玉秀她们几个女孩子都想尽情地撒欢儿,何况男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