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金家院里上上下下十八口人,吃饭当然也是最大的事。

自二奶奶从无锡回家后,厨房里的事又恢复了早先的分工。大奶奶拜佛,不沾荤腥。她分管夏天晒酱、秋天腌菜、四季蒸馍馍,安排磨面舂米,还管年节时烙糖饼、打年糕、包粽子、炸果子,等等。二奶奶分管一年四季的饭菜、汤肴。三奶奶病势沉重,早已什么都不管了。

乍一听二奶奶的事情不难,其实并非如此。平日的家常饭菜的确好安排,但逢年过节、老人过寿或家中遇事待客时,就会大不一样了。那时家中要大摆宴席,还得招待许多宾客,二奶奶的担子就会格外沉重。

二奶奶是个能干的人,先前就会做家乡宴席的各式冷盘热菜。在无锡的几年中,她和张干妈都学会了不少苏式菜肴的做法,甚至能做完整的海参宴。主管家中的宴席,她是心中有数的。但厨技归厨技,她肩负的责任要远大过厨技。二奶奶嫁到金家后不久,就发现公婆屋里的脸盆架上挂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公公还常常翻看这本册子。后来听人讲,那是本“礼搭子”,里面记着所有亲朋好友的生辰日期。二奶奶明白,公公常查看礼搭子,一定是怕错过了哪位亲友的寿诞,造成失礼。公爹如此注重人际交往中的礼仪,宴请又是待客中的“重头戏”,她越发感到自己肩上担子的沉重。

进入深秋,公婆的寿辰临近了。公公的寿辰是十一月初五,婆婆的寿辰是十月初十。两位老人的寿诞日只差二十五天,二奶奶得通盘谋划。

十月初九清晨,二奶奶找人来家杀了一头猪,买来鸡鸭鱼、海味和时令蔬菜,又请来做酒席的几名厨子,开始筹备婆婆的寿宴。

寿州的习俗与别处略有不同,寿诞日的前一天晚上,就有亲朋好友来家祝贺,谓之“暖寿”。当晚,二奶奶在厅屋和堂屋同时摆暖寿筵席。按寿宴习俗,每桌九碟佳肴美味,还有鸡汤寿面和盖红“寿”字的寿馍。寿酒自然要备足,还必须是好酒才行。第二天是寿诞的正日子,大门口、院子里张灯结彩,堂屋里、厅屋内寿烛高照,寿联、寿幛高悬。按规矩,早晨和晚上招待男客,中午招待女客。从早上起,拜寿的男客开始登门。二奶奶带领厨房的人忙碌起来,将精心制作的酒席一拨拨地摆上酒桌。这一天里,二奶奶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过。所幸没出纰漏,一切总算是周到、圆满了。

老太太寿辰过后,还剩下半头猪。二奶奶吩咐伙计们把这扇猪放进筐里,吊到井中冷藏起来。当二十四天过去后,二奶奶又让人从井里取出了那扇猪。接着按照老太太寿宴的规格,给老太爷做了大寿。这两场寿宴办得既丰盛又节俭,既美味又体面,家中无人不称赞二奶奶能干。

公公寿诞日的晚上,最后一拨宾客要离开了,当老太爷喊了一声“送客”,霎时间大门外鞭炮声响起来。家人们照老规矩送客,每隔几步一个人地直排到了大门外,向宾客们一一作揖、致谢。当客人全都走后,老太爷仍意犹未尽。趁着酒后余兴,他高高兴兴地向家人们诉起衷肠来。老人首先讲:“今年家诚一家从无锡回来了,家珠也回到娘家,让我很高兴!儿女们能够齐聚一堂,给我做寿,这是多年来没有的事。所以今年的寿诞,我过得比哪年都高兴!”接着又讲,“俺家的店铺建成开张了,生意还不错。开店是我多年来的心愿,现在办成了,不光是我高兴,俺们全家人谁能不高兴?今年俺们家真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了!”又说,“再有一个来月就是农历新年了,俺们家要好好庆贺这难得的双喜临门,过一个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新年!”老太爷的一席话,说得全家人兴致高涨,都盼望着这个欢乐的团圆年快些来临。

二奶奶听了,却暗自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了!两位老人做寿,虽然客人多,事情也不少,但前后也只忙两天,并不难办。两个寿日收到的寿幛、寿联、寿礼、寿酒不少,收存起来就是了;收到的寿面和寿桃状的花馍足足有几笸篮,由厨娘装进大缸备用,还省了近日里不少事。可是过年就完全不一样了!二奶奶不由得盘算起来。自家人上上下下十八口,加上三姐家珠和她的丫头倩儿,就是二十口。今年开了店,店里的十三人,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半个月里都要吃家中的酒席。还有一宗,大年下里,亲朋们你来我往,互吃年酒是常礼。粗略估算,大约得准备一百桌酒席。二奶奶想,这可是一年中最难应对的大事,必须及早谋划,尽早着手。

老太爷的大寿才过去十多天,后院里就吵吵嚷嚷地忙碌起来。二奶奶招来帮工,把厨房后面扣着的十多口一人多深的大缸翻过来,洗刷得干干净净,搬进了当院。接着杀了一头猪,洗净切块,放进大缸里腌腊肉。然后从早到晚剁肉馅、洗大肠,灌制香肠。忙了三天,那头猪总算全腌好了。接着又买来鸡鸭鹅鱼,开始杀鸡杀鸭,宰鹅剖鱼,也全都腌起来。院子里的人又忙碌了两三天,终于分门别类地腌制了成缸的禽肉鱼肉。又过了几天,后院里搭满了竹架,大家将已经腌好的香肠、腊肉以及其他腌制品陆陆续续地从大缸里拿出来,挂到竹架上晾晒。虽然腌制腊味的大事基本完成,可二奶奶的心并不踏实。每天黄昏,她要查看腌制的食品是否收回大缸里并且盖严实了;每天清晨,她又要督促用人们把缸里的腌制品取出来晾晒。她怕万一有个闪失,将很难补救。

接下来,二奶奶制定了大、中、小三种宴席的菜谱,以便应对不同场合的需要,然后又大量采购所需的食材。不少食材是经老太爷之手,从自家店里调拨过来的。这是件细致的事,宁多不能少,更不能遗缺。

对年前的大扫除,寿州人流传着这样的俗语:“要得发,扫十八;要得有,扫十九。”意思是若想发财,就要在腊月十八或十九扫尘。虽然这俗语仅仅是一种祝福而已,可是寿州人还是遵照老规矩,都安排在这两天里扫尘。

腊月十八一大早,金家从外面找来了十多名帮工,由老太太亲自指挥,先从堂屋和厅屋开始扫尘。帮工们把屋内所有物品全部搬到院里,再清扫屋子。干娘、丫头们都在院里擦洗家具及什物。待屋内清扫干净了,再把家具、什物一件件归回屋里。全家人就这样整整忙了两天,才把所有屋子清扫完毕,大家都累得不轻。但人人心里都明白,最累最忙的人,还数二奶奶。二奶奶不仅要参与东小院自家屋的清扫,还要关照厨房里的清扫。为了不耽误这两天的三餐饭,她还要巧妙地安排、协调好做饭和扫尘的时间,必须做到“两不误”,能不累吗?

这两天小媛、小妮却玩得很开心,还都长了“本事”。她俩见干娘、丫头们用柴草灰拌稻壳子擦拭铜器,家里的铜香炉、铜烛台、各式铜器具,以及门、窗、箱、柜、桌案、抽屉上的铜包角、铜锁鼻、铜环、铜把手等,经过这样擦拭,顿时变得黄澄澄、亮闪闪了。她俩大感兴趣,忙问红喜,才知道这叫作“擦铜活”。于是她俩跟着大人们也干起“擦铜活”来。最后意犹未尽,她们又跑到厨房,把灶王爷神龛里的铜香炉、铜烛台也拿下来擦干净了,喜得张干妈夸个不停。

经过大扫除,屋里、院里处处干干净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和两边的座椅、茶几全都换上了大红缎绣金花的新桌裙、新椅搭和新椅垫。顿时堂屋内外被映照得红彤彤一片,新年的喜庆气氛已经提前降临了!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以后,厨房里进入了“忙年”的高峰。按习俗,家家过年的酒席,都要在年前制作为成品或半成品存放起来。过年吃的时候,只需要蒸一蒸、烩一烩、炒一炒或熘一熘,就能把热菜、热汤端上桌。下酒的凉菜更要提前做熟,到时切一切就能摆盘上桌。后院虽有大小两间厨房,此时仍不够用。二奶奶叫人在厨房边搭了棚,支起五六个锅腔子[1]备用。又现杀了一头猪,杀鸡宰鸭剖鱼地大干起来。二奶奶带领请来的几个厨师,煎炸蒸煮,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大奶奶另带一伙人,在小厨房里蒸馍馍、炸果子、打年糕。

年三十下午,年夜饭已基本就绪。二奶奶松了一口气,回房休息,准备更衣过年。走出厨房时她才发现,厨房门上贴了新春联。穿过后院到正院时,她又看见所有的门上都贴了新春联。二奶奶知道公公写得一手好字,家中过年的春联,一向都由公公题写。她叫来小媛、小妮询问,果然是她们的爷爷早早回家,题写了春联。小妮乘母亲更衣的空当,就主动给她念自家屋门上的春联:“云想衣裳花想容,人思故乡叶归根。”二奶奶一听就明白意思了,笑着说好。又问堂屋的春联,小媛忙背道:“多福多寿多子女,益兄益弟益家庭。”小妮又抢着告诉娘:“厅屋门上的春联是‘浑厚留有余地步,和平养无限天机’,大门上的春联是‘和气一门生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二奶奶又笑了,说:“你爷爷写的春联个个不赖!”小媛说:“爷爷给每个门都写了,我们跟着贴了好久呢!”正说着,小妮的爹也回来换新衣了。二爷对二奶奶低声说:“店里的人全来了,都在厅屋坐着呢!”而二奶奶则沉稳地回答:“我都安排妥了,到时辰就开宴!”

金家全家人按时辰齐聚在正院天井里,三声炮响后在八仙桌前祭天地、拜祖宗,然后进堂屋入席。前厅屋、后堂屋在一阵鞭炮声中同时开宴。金老太爷和二爷、三爷先在厅屋里同店里人互相敬酒,然后到堂屋里和家人们喝团圆酒。宴席既丰盛又美味,席上贺喜声、敬酒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喧闹成一片。在年三十的夜宴中,老太爷兴致颇高。他带领着两个儿子不时穿梭于厅屋和堂屋的几桌酒席间,一会儿敬酒、猜拳,一会儿高声谈笑。除夕夜里,金家的前院、正院里的欢笑声,如潮水似的一浪压倒一浪。此时寿州城里的爆竹声也越来越猛烈,前一阵爆竹声刚完,后一阵更激烈的爆竹声就炸响起来,似乎放爆竹的人摆开了擂台赛一般。此时,过年的欢乐气氛达到了**!

年夜饭过后,大人们在厅屋、堂屋摆开了几张牌桌。这场牌局起码要摆到接年后的下半夜,甚至会打个通宵。这时玉琳三兄妹在小顺子的带领下,去大街上放鞭炮、赏花炮。而二奶奶则悄悄回自己屋稍事休息,又换上平日的旧衣裤,返回厨房,领着用人们包饺子去了。年三十晚上包饺子可是件大事,要够三十多口人从年三十夜吃到年初一早晨。老太爷和老太太牙不好,二奶奶要亲手给他们调制馅料;大奶奶吃素,也得单独做馅。

小媛、小妮放完了炮,到处找娘,直找到了厨房里。小姐妹俩吹牛,要守岁到天亮。可是还没等到半夜接年的时辰,她俩都在厨房里睡着了,既没有等到接年时给长辈们磕头拜年,当夜也没有拿到压岁钱。俩人一觉醒来,已是大年初一早上了。

初一下午开始,金老太爷的几个亲弟弟及侄辈们,还有本家亲属们陆续登门给老太爷、老太太拜年。平日里老兄弟们见面不多,现在趁拜年喝酒,大家尽情谈笑,尽兴畅饮。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带着女婿、外孙们回娘家拜年的日子。家珍一家来了,几位健在的姑奶奶家都派人来了,家诚的堂姐妹们也带着孩子来了。家中客来客往,好不热闹,酒席自然也要从早摆到晚。初三这天,老太爷、老太太的亲戚故旧、家诚家宁的众多朋友及生意伙伴纷纷登门拜年。主人们不时地留客人们喝年酒,厨房里一时也不能停歇。客人多,孩子也多,小媛、小妮玩得很高兴。可是她们哪里知道,自己的娘担着多重的担子呀!

寿县的财神日是大年初四。初四早晨,商铺全都参拜财神,接着生意开张。金老太爷父子三人只休息了三天,初四开始又投入生意之中。从初四到十五,每餐的酒席全从家里送到店里。登门拜年的亲友仍络绎不绝。白天老太太常留女客吃酒,而夜晚老太爷常请商会里的朋友或生意合作中的要员来家喝酒,二奶奶的担子仍旧不轻。这场忙年,陆陆续续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终归结束。

元宵节过后,二奶奶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家中生活也恢复了常态。这天,在无意之中,张干妈忽然发现二奶奶怀有身孕,而且月份不小了。她大吃一惊,忙问有几个月了,二奶奶却若无其事地答:“快五个月了。”张干妈心疼极了,一个劲地抱怨:“你早该讲出来,挺着个大肚子还在忙年!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肚里的孩子呀!”很快,所有的人都知道二奶奶有喜的事了。全家上上下下,无人不佩服二奶奶,都说她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能把半个月的大年酒席整饬得有条不紊、处处得当,实在不易呀!

金老太太知道二儿媳有喜,心中着实高兴。可三姐家珠听了,却暗生嫉妒之心。她一向羡慕二弟媳的命比自己好,有儿有女,又有个情投意合的好丈夫。现在二弟媳又有喜了,若生个儿子,真要比自己强十倍了。家珠心中不服:“老天爷怎么处处都向着她呢?”

春天来了,到处桃红柳绿。这天下午,家塾先生有事不来了,叫学生们自己背书、习字。孩子们听说后,都暗自高兴。午饭后他们先乖乖地习字,不久就一个个溜出了书房,拿着风筝往巷子后面跑。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五彩风筝飞上了天,有大鹏鸟、老鹰,还有大雁。每只风筝都拖着长长的尾巴随风飘舞,好看极了。小媛、小妮马上回屋,取来了三叔给她们扎的蝴蝶风筝,三个女孩也放起来。虽然她们的风筝没男孩子的飞得高,但姐妹们已经很知足了。玩了一会儿,堂姐要回家,她们也回家了。

进了东小院,见母亲不在屋,她们就去找娘。堂屋没人,但旁边奶奶的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母亲低低的讲话声。小媛高兴地推开门大声说:“奶奶,俺们散学了!”话刚出口,屋里的情景把两个孩子吓傻了。只见娘挺着大肚子,跪在奶奶面前。坐在旁边的三姑,正恶狠狠地瞪着娘。两个孩子顿时大哭起来。奶奶这才高声喊她的丫头春桃。春桃进屋,帮着她俩把娘搀扶了起来。奶奶板着脸对两个孙女说:“不兴哭!小孩子家不许问大人的事!扶你娘回去吧!”

几天过去了,三姑那凶狠的眼神还在小妮眼前晃动。小妮想不通,从来和善待人的娘,怎么会得罪了三姑?娘又为了什么事,要给奶奶和三姑下跪、赔不是呢?姐妹俩猜想,一定是三姑仗着爷爷奶奶疼爱她,故意欺负自己的娘。从此以后,小姐妹俩再也不愿意搭理三姑了。

[1]即破缸中糊泥巴做成的锅灶,一般烧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