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近来朱总的应酬特别多,不过,他都没有让阿桑参与。在得知了华绵的态度后,他也没有过多地责怪。
“离了胡萝卜还成不了席了?”他一边穿西服一边说,“重庆这么大,试着找找其他人。我们的产品还有很多后续开发,不能只停留在卖酒上。”
“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圈里转来转去就这么几个人。”阿桑说。她隐隐觉得,华绵是有意的,只是老年人,什么都保守。
“那行。”朱总也顾不上多说,“最近家里事多,你多承担点。辛苦了。”说完,就走了。
光卖酒也没什么不好,剑小春的局面打开后,朱总就好像往另一个轨道上跑了。阿桑想,人是不是都这样,看到苗头欣欣向荣,就以为种子会自己长成参天大树,又忙着播下另一个种子?人的心就会失去靶向,觉得自己能打好大一片天地?
她自己也有点这样。除了订单获益,也有好几个公司,想和剑小春合作。甚至有人直接给阿桑开条件,让她跳槽。朱总惜才,一次性奖励了阿桑5000元,并承诺日后还要嘉奖。
雨荷公司是最积极的,私下跟她联系了很多次。她还在犹豫。
一周后发生的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南滨路上的饭局,雨荷公司的老总齐勉一直在夸耀自己的产品,珠宝玉器他都做,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他说既然白酒可以跟陶俑唱戏,那么白酒也可以和首饰搭台。“我们当然不会去争主角,但是也请阿桑小姐高抬贵手,也让陪房丫头嫁得光彩。”
重庆的夜景很美。她起身想透透气。
在滨海城市长大的阿桑对重庆的夜晚情有所钟。她喜欢这里的江清月白、渔火浮天,让她有似家非家的感觉。南滨路的灯光绵长无边,像今夜没讲透的话,时明时晦,穿过长江大桥,留下无尽的黑,让人迷惑。好在长江大桥的光影灿烂地倒映在水中,就像不久前光彩亮相的剑小春发布会,这个城市的商企都在谈论它、称赞它。
在这样的环境里,阿桑有种前途唾手可得的幻觉。
雨荷公司的总经理助理王微微在洗手间里悄悄对她说了,他们老板对陶俑这种创意很感兴趣,希望阿桑可以加盟,来帮他们的饰品做一些噱头。雨荷公司的饰品多是玉器珍珠什么的,这次来参加了剑小春的发布会,对策划评价很高。当着朱总的面,齐勉对阿桑颇有赞词,称她能干得力,还满脸虔诚地说要多学习学习。私下他还给了她一串石榴石项链作为见面礼。
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还是一个无妄的障碍?阿桑有些迷惑。
“我们对老艺人很尊重,如果实在有困难请不动,也请阿桑小姐给我们支支招儿,讲讲你们是怎么说服他的,我们也好学习一二。”齐勉很谦逊,“玉器和白酒搁在一块,不瞒你说,确实让你很为难,也让我们销售很为难。所以如果这位大师能够帮我们包装下,比如把玉器放在什么展销会或拍卖会上走一遭,上上电视什么的,别人想恶意压价也不能了。”说完他哈哈笑起来。
“艺术品是怎么抬高价位的,我们都知道,关键是你们朱总,”齐勉指指脑袋,“转不过来,我可以让他入股的。对了,我新收购了几块石燕,倾城倾国。”
阿桑眼睛一亮。
“要是阿桑小姐和华绵老师能帮我们共同策划一下……”齐勉继续劝解。
阿桑沉吟了下:“策划不敢当,以齐总的才华,我们只是小巫见大巫。”
“价格不是问题。”齐勉说,“把你们陶俑那套思维拿来改改就行。”
“就说我们的剑小春陶俑吧,说简单也简单,多跑跑图书馆,找找资料,摸摸线索,量身定做而已。”阿桑半推半应。
“其实执行力更重要。”齐勉说,“考虑下?一共做下来也有小二十万。”
阿桑警觉起来。
“什么时候有机会阿桑小姐带我去拜访一下?”
“老头子脾气很怪的,再说,他那地方一般人都不适应。”
齐勉露出好奇的神色:“怎么了?”
“像墓地。”阿桑笑起来,“像你们这些生意人,最讲究风水的,还是少去为妙。”
“我还偏偏喜欢这种地方。”齐勉哈哈地笑起来,“知道为什么?因为聚财。”
九
“儒文化”项目的草拟方案几天后被扔在了阿桑的办公桌上。“好好改改。”朱总抄着手。
是关于石燕的投资方案书,剑小春和雨荷公司合作。阿桑傻眼了。齐勉这个老狐狸,一直在双管齐下。“这是怎么回事?”
“文化创意利润是少,但有政策扶持,前景远大。”朱总说,“齐勉那边已经找到可靠的开采地,资源不愁,主要是如何打开销量。”
“我们从来没有涉及这一块啊。”阿桑不服气,“我们一直在做白酒。”
“让华绵再找几个人,加入我们的智囊团,我们出创意,干股。你看看还能不能改改,让我们占到四成。”
“我听说一些地方博物馆在收购这种东西,这样的东西很稀少,要是成规模,成批量,很难辨别真假。”阿桑想起自己家里还有华绵给的石燕。“而且石燕也是一种中药材,有的大药房也有卖。”
“齐勉那边也认识几个全国收藏协会的,再打听打听。”
阿桑沉默着。
“先把这个项目做起来再说,反正我们也不会太亏,是吧?就是你要辛苦点。”朱总看穿了阿桑的心思。
十
那个季节,各地不是这里遭遇洪水、泥石流,就是那里台风登陆,家园被毁,想做慈善处处有机会。阿桑对齐勉货物的来源没信心,不过她还是提议,将这个产品作为公益事业,进行推广,比如捐赠给当地博物馆,或捐赠给一些受灾地区进行义卖。
可是这些石燕怎么来鉴定真伪呢?阿桑不敢贸然找华绵来鉴定,朱总还想拉他入伙呢。
阿桑在齐勉的办公室里看见的那几个石燕,和华绵赠她那枚差不多。
“这石燕是一些沿江流域的图腾。”阿桑小心地说,“量少。如果大规模出现,会不会惹事?”阿桑把做假的担忧隐藏在话中。
“图腾?”齐勉不屑,“你知道石燕是怎么回事吗?据《唐本草》记载,这灵物主产于湖南、广西、四川、山西、江西,浙江亦产。具体的地域呢,从历史文献来看,只要是靠近江边的地方,气候忽冷忽热,就会出现石燕。”他接着说,“石燕会飞,不是传说。那是在崖壁经过烈日暴晒后,这些石头质地变脆,一遇上大雨,便都掉下来,落在地面上,是热胀冷缩的道理。你知道这个道理后,它就没那么神秘了。它其实就是碳酸钙,可入中药,清热利尿。就像水晶、宝石一样,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也是可以人工培植的。天然的,只有千年等一回了。”他用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这么说,这几枚都是人工的了?”阿桑摩挲着石燕表面的沟壑,这经年的风雨痕迹若成为商品社会里的伎俩,实在让人难过。
“人工培育,需要市场,否则,人工和天然的价值等同,那还捣鼓个什么劲儿?”齐勉滔滔不绝,“现在是商品社会,瞄得准目标,狠得下手。我这是弘扬中华文明,石燕这种都快消失了的东西应该被好好开发、传承。现在的人有几个知道那些失传了的宝贝?都忙着挣钱、算计、穷忙去了,伟大的中国文化遗产被忽略了!我们应该有这种担当,知道吗?小姑娘,过程不重要,结果不重要,我们做生意,也是讲情怀的。当然了,为了拿下这批货,自然是费了不少周章。大家说文化市场不景气,那是没找对路子。如果石燕操作成功,我这里还有好多宝贝,都能搭同一条船。五岳图见过吗?”齐勉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装裱了的泛黄的地图。
“这就是古人的旅游地图。值钱呢。”他说,“还有这个,你看。”齐勉又掏出一个书生模样的青铜器,手执一灯具。
“这个是……?”
“书灯。”齐勉炫耀说,“没见过吧?老宝贝了。这里面放一根灯草,倒点油,古代的读书人就可以用来照明看书了。关键是看成色。”
“这个少见啊。”
“那当然,我收的东西必须要少见。”他露出商人的惯用笑脸。
阿桑凑近的时候,注意到办公桌上有几颗光洁的石头被散放在一旁。
“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让豆腐卖到肉价钱。”齐勉说,“对了,什么时候让我去拜访下华绵大师?正好我有几个收藏协会的朋友要聚聚。一起谋划谋划。”
十一
“鼎香居”位于沙中路。店主说白居易曾在此驻留,斗转星移,若干年后,子孙们认祖思宗,就有了这样一个食店。
“这都是你们这帮人干的事。”华绵碰碰阿桑的胳膊。
“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另一个版本的剑小春和陶俑的故事。”华绵戏谑。
这一行有10个人,除了阿桑,他都不认识,不过刚才在店外,互相都介绍过,谁是文物鉴定专业委员会首席鉴定专家,谁是全国收藏协会会员,谁又是国家收储协会玉文化协会顾问,高帽子人人一顶,德高望重。
“这都是我们的智囊团。”齐勉说,“我的一批石燕近来准备以‘为云南抗震救灾’的名义进行义拍。苏老师可以为我们弄到鉴定资格证。”
苏老师胡须冉冉,气定神闲,一种理所当然之意。
“你知道有些博物馆在职的人是不便出面的,其实我们要找的就是您这种退休老前辈,又有专业,又有江湖情谊。”齐勉谄笑着对华绵说。
“我可不懂什么江湖事情。”
“对了,听说保育院联谊会要开始了,我们可以进行赞助,对家国文化也是一种很好的提升。”阿桑说道。
华绵埋头喝茶,心想阿桑多嘴。
“这是一个好提议,”席中立即有人附议,“对家国命运,对雨荷公司都有益。”
齐勉笑眯眯地望着华绵,等待他的态度。
“捐赠这种事情跟下棋差不多,要通盘考虑,”阿桑连忙救驾,“见招拆招意义不大。轻重缓急很重要。比如我们近期有一个大的捐赠活动,其余的根据情况而定,并不需要每次公益活动都参加,我们毕竟不是慈善家。”
“阿桑女士的话有道理,我们不妨主攻保育院联谊的事,联系地方媒体进行轰炸式报道,对各方面都非常有利,而且就在本地。”国家收储协会玉文化协会顾问说。
“我们看过剑小春和陶俑的搭配,非常完美。”其中一个人赞叹,“会这种手艺的那可是稀世人才啊,要以假乱真,还真是没几个人看得出来。”
“对了,华绵老师熟悉很多手艺人吧,有些产品你知道了,需要做一些微调,希望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齐勉说。
“我倒是认识几个,不过手艺生涩了,上了年纪,这事还要年富力强的人来做。”其中一个说道。
华绵把舌头尖的茶叶抿了出来,在手指间捏搓,“这是什么沉渣?”他头也不抬地问。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只听见汤锅里咕噜噜的冒泡声。
“儒文化这个项目其实是剑小春和雨荷我们两家联合弄的,华绵老师要是有兴趣,希望可以加盟。”
“文化我是不太懂的,技术性的东西略知一二。”他拉长声调说。
“文化就是一件衣服,关键看谁穿,会穿的人就穿得好看,不会穿的就是糟蹋,甚至还穿得邋遢。”齐勉大笑着附和,“来,我敬各位老师一杯。”
酒过三巡,众人散去。齐勉在后面拉了华绵一下:“明天在办公室恭候大驾,一叙鉴定之道。”
十二
“什么?齐勉要占八成?那怎么行!”朱总冲阿桑发脾气,“我们的底线是占四成。”
“可是资金、货源都是雨荷出,我们只提供技术。”阿桑说。
“方案可以改啊,如果做不到,我们就撤,你不要管这件事情了。”朱总说,“公司里人手紧张,我调不出人来。”
“怎么办?”阿桑可怜兮兮地向华绵求救。她是脚踩跷跷板。
“树欲静而风不止。”华绵说,“打保育院的牌,我是不会点炮的,不过,他手眼通天,我也拦不了。这世道要做到独善其身,太难了。这么多年了,我没回过保育院当年的旧址,知道为什么吗?物是人非事事休。有些记忆还是不碰为好。”
阿桑摇摇头,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保育院联谊会的事情我是无意中提到了。”阿桑辩解,“我怎么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他收藏那些东西奇奇怪怪,看上去不值什么钱,但总有神秘的大买主。”
华绵点点头,那天应约去齐勉办公室,参观了他的一些藏品,他就知道了,这是个二道贩子,古玩界的掮客。这种倒买倒卖的皮包公司和剑小春做真家伙的,还真不是一路人。不知道怎么朱源泉就被忽悠进去了,这个“儒文化”的项目,不靠谱。
“文化这种东西,可虚可实,你们就老老实实卖酒好了,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何苦跟齐勉他们掺和呢?”华绵说。
“诗酒不分家。其实,文化项目也是朱总的项目之一,也许机缘巧合,市里特别重视,朱总也想捣鼓一点文化创意产业什么的,可以得到更多的扶持。比如以后打造一个文化产业园,有酒,有古玩,在重庆还没有一家做这个事情。”阿桑说,“上次副市长来了,提到要支持民营企业。”
形势比人强,华绵不知如何作答。
“朱总是个特别能把握商机的人,这一点从剑小春那儿就能看出来,所以,我还是相信他。”阿桑若有所思地说。
十三
八月蝉噪过后,火云映天的傍晚渐渐多了起来,这样的云天常常让人有一时半刻的沉醉,凝望之时,以为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果然,九月刚过了一周,战时保育院联谊会便在求精中学郑重其事地举行了。
这也是华绵的母校。好多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聚集在学校礼堂的一隅,像成坑的出土俑,密密匝匝,要好一番盘点工作。华绵想,自己在他们眼中也差不多,顿时好笑。
华绵自报姓名后,张秘书长十分殷勤,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你就是华绵老师,百闻不如一见啊。十分感谢你的慈善行为,你的这种义举,让我们保育院十分受益。”华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张秘书长对谁都是这么热情有余。
“我们纪念馆的筹备工作得到了全国乃至海外人士的关注,”张秘书长近身说,“您捐赠来的这批石燕和玉器完好无损,十分珍贵。到时候,我们会给一批荣誉校友颁奖的,你也名列其中。”张秘书压低声音。
“什么石燕、玉器?”
“上周就快递到货了。”张秘书长嘿嘿一笑。
华绵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哪里发来的货?”
“嗯,发货地址是雨荷文化有限公司。”
华绵重复了一遍,严肃道:“你弄错了,我从来没有捐赠过什么东西给你们。你应该问清楚雨荷公司,别弄错了,而且古玩这种东西可大可小,你们千万别上当了。”
“什么意思?”张秘书长愣在那里,旁边的工作人员也不明就里。
华绵撇开他,有些生气,他坐在人群中,一句话也不想说。
那些老年人互相都很客气,询问着对方的姓名和年级。
华绵想了下,又走到张秘书长处,说:“你最好把那些东西原物邮寄回去,那不是我捐赠的。”
“是吗?”张秘书长半信半疑。
“出了事,大家都负不起责任。”
“能出什么事?”话音刚落,华绵和张秘书长扭头一看,一个三十八九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还有阿桑。
“你们怎么来了?”华绵问。
“华老师,这是我们的项目之一。请你不要拒绝我们的一番好意。”朱源泉说。
“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跟雨荷公司购买的古玩,要建战时保育院纪念馆需要很多物资,我们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没有提前告知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觉得有损你的名誉,就写我的大名吧,剑小春总经理朱源泉捐赠。”
华绵发怵。
“我们为什么今天会来?我来回答你的问题。自从剑小春和陶俑联姻之后,我决定要把酒文化做大,所以,阿桑是来学习的,听听你们的故事,融合到我们的创意中,让我们的项目更有人情味。”
“原来是误会。”张秘书长及时见风使舵,“里面坐里面坐,来的都是客。”张秘书长忙招呼手下人上茶,听闻有人募捐,热情还来不及。
阿桑陪朱总巡走了一圈,慰问了几个老年人,并给本次联谊会送来了20瓶剑小春,聊表敬意。做完一系列场面后,朱源泉就走了。剩下阿桑在现场见机行事。
台上,保育生各自在深情回忆往事。
一个78岁的保育生很激动,一边咳嗽一边声嘶力竭:“我们住的是座庙子,很大,大庙堂是我们的教室,小庙堂是寝室,塑神像的殿堂 当食堂,庙外的空地就是操场……那时保育院的生活很不错,能进保育院里的人都很幸福,但其实‘妈妈’们任务很重,要做饭,要保障我们的安全, 还要四处找人募捐,解决我们的吃穿。当时我们太小,不懂事,”老头说着啜泣起来,“给‘妈妈’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好想再叫一声妈妈。”旁边几个老人跟着抹泪。
华绵打了一个哈欠,旁边走来一个外形俊俏的老太太,举手投间足有种腔调。
“她是市歌剧院的演员金玉老师。”张秘书长过来介绍,“这是保林博物馆的考古学者华绵。”
两人友好地握握手。
“我是合川保育院的,很多歌乐山保育院的女孩子后来都到合川保育院来了。”老太太很健谈,“父母在我9岁时就去世了,是伯妈把我送进保育院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下山劳动。一群孩子你一袋我一包地把米从磁器口搬上歌乐山,没有口袋,我们就把裤口打上结来做口袋……你呢,你等会准备讲什么?”
华绵愣了一下。
“保育院出来的孩子也是参差不齐的,我们要做一个好的表率。”
“是的,做一个好的表率。”华绵笑笑,她应该是个好演员,但是没看过她的演出,他有点难为情。
“过不了几年,我们都得进养老院,听说歌乐山的养老院很多。”
“不清楚。”华绵答非所问,“毕业后,我进了求精中学。”
“这也是你的母校?”金玉立即羡慕地说,“当年可是要干部子女才能进的。”
“阴差阳错。”华绵毕业后,托老师找到了父亲所在部队的杜参谋,联系上了求精中学的校长,后来才入校。
老太太感叹:“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多少孩子在战乱中死了。”
“能参加这个会的,都还是生活得不错的。”华绵说,“还是很多没来参加这个会的,他们才是该真正关心的人。”
老太太盯着他:“我的几个女儿都很争气。有两个在银行工作,有两个在石油系统。”她有种不言而喻的自得,那是被常年的恭维宠惯了的自得。
华绵点点头,对于子女,他不爱攀比,也无话可说。“当年读求精中学的也不全是孤儿,有的孩子还有父母,住读那会儿,同学一起,围在水池边,哭,想家,我看着他们却怎么也落不下泪来。”
老太太认真地听华绵讲,似乎想要找出一点什么来安慰他。
“那个时候,我们的心就被战争搞硬了。”华绵带几分坏心眼,想摘下演员同志的面具,说,“比如现在,我和儿子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儿子总是要独立些的。”老太太若有所思。
“儿女都不是你的。”他说。
老太太也陷入了沉默。
人人都拣好看的那一面穿。华绵想,并不是谁都能像自己一样坦然面对亲子关系中的隔阂,大家坐在这里感恩戴德,谈劫后余生,余生里的旮旯干吗不扒开比一比。全都虚晃花招。
他们的谈话渐渐进入尴尬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有其他人来跟老太太说话,提起她曾经出演过的剧目,留下华绵一个人坐在那里。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彼此,自己过得很好,华绵努努嘴,就像对着自己工坊里的残破石器一样,倍感茫然。
一片嘈杂与兴奋之后,联谊会正式开始时已经是上午10点了,张秘书长宣布了此次联谊会的目的。一来是为了抗战六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二来打算把这些风烛残年的战时保育院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征集意见和收集资料,做一个战时保育院的纪念馆,出史料专著,以弥补历史之憾,所以现场也有不少工作人员,拿着笔和纸,见缝插针地和老太太老头聊天、采访。
张秘书长讲完话后,请两个代表说了下自己在战时保育院的情况,就问有没有人愿意主动发言。很多人都踊跃举手,华绵本来不想说话的,但看见这种情况,不知为何,也立即举手。
“好,就是你。”张秘书长请华绵上台来,“这是保林博物馆工作的考古专家华绵,”他热情地介绍华绵的情况,“他曾是在歌乐山保育院长大的孩子,后来考入了求精中学,工作以后为我国考古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华绵踩着一片持续而热烈的掌声上前,步伐是柔软的、空洞的,好像马上要跌落。他突然想起了过去来保育院参观的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上台演讲时的氛围也是如此,他们的脸上写着救亡图存,那种盲目的热情推动着台上和台下的人,这种感觉很快替代了刚刚的不适,他清清嗓子,回到预先的发言轨道:“我在歌乐山保育院的时候,躲避了战争,保全了生命,这是我一生最感恩的地方,不过感恩之余还有一件让我感怀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寻找到答案。”他感到下面全安静了。
“罗家墓地——因为它,我才走上了今天的工作岗位,与考古结下了不解之缘。但是也埋下了最初的痛。”他郑重地说,“1945年,我和几个保育院的同学无意中发现了这块墓地,还有里面的葬品,当年我很淘气,私下拿了随葬的镜子,后来才知道那是很有史学价值的文物,不过很可惜,后来被老师发现了,没收了,我现在还记得那块墓碑。里面有多少东西,现在已经无从知道,当年的青年也已经作古,大轰炸的时候,估计也被炸毁了。”
下面想起了嘈杂和唏嘘声。华绵看见一些人在交头接耳。
人生走到这步,若不能说点实话,还有什么意义?他脑子里涌现出巫峡湍流的河面,石燕在逆光下,闷热难耐,一场大雨随时可能降临。
“谢谢,谢谢华绵老师的精彩分享,我们有请下一位——”张秘书长及时地出现在讲台上,礼貌周到地请他下去。
“我也是歌乐山保育院的。”有个老头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刚才讲得很好。我姓吴,我是前天从湖南过来的,我在保育院生活了7年。”老头说,“你看我这手。”
华绵看了看,老皮纵横,全是红疤。
“歌乐山冬天冷,雪多,这些冻疮都是那时留下的。住房潮湿,蚊子、臭虫很多,头上和身上经常都长虱子。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儿童节,我们步行到一个军人的官邸做客,我们吃了糖果,喝了柠檬茶,还第一次看了一部美国的彩色卡通电影。”
“你比我的运气好。”华绵说,歌乐山下雪的时候,他们都不许外出,只能在院子里打雪仗。
“我1946年离开了保育院。”
“我比你晚几年。”
两人拉扯着保育院的家常。小礼堂内阴凉阴凉的,不断地有人走上前台讲述在保育院的难忘生活。几个老式的吊扇还在呼呼作响。爬山虎的枝叶从窗户外伸了进来,蜿蜒悬垂,根深蒂固似的,华绵觉得手心手背都是冷汗。
阿桑悄无声息地来到华绵身边。
“其实这次募捐是我们‘儒文化’项目的内容之一,没有提前向你汇报,还望领导见谅。”阿桑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
“你的领导已经走了。”华绵望望左右,示意她收起这副嘴脸。
“看来领导还在生气,我只好厚着脸皮留下跟领导做深度解释。”阿桑继续讨好。
华绵心里早已没了气,但嘴上仍不缓和:“这是个严肃的场合。”
“我当然知道。很多老人给我灵感,让我更深入地思考我们‘儒文化’还有什么发展路径。”她睃了眼华绵,他只是望着台上。
“不如你陪我去参观下你的母校,讲讲你的情缘,我的思路也会发散得更好。”
“这里很多故事,是你这个年代的小孩不能理解的。”
阿桑也不跟他绕圈子了,直入主题:“好吧,我们确实是购买了雨荷的产品,成本价,给你交个底,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占有更多的股份。赞助保育院联谊会,这点资金是根本不够的,现在只是牛刀小试。”
华绵狐疑地看着她。
“就像你说的,文化这东西是无价之宝,价格可高可低,关键是看用在什么场合,对不对?今天本来是想帮你做个顺水人情,既然你不需要,也没关系,我们是打了你的招牌,这不对,作为补偿,你可以提要求。”阿桑的口气软了下来,“我们曾有合作,这个是抹不掉的。剑小春与陶俑的报道我赠了一份给张秘书,他对这创意很感兴趣,也乐意接受我们的资助。你知道,公益事情就是要广而告之,广结善缘,就可以利人利己,对不对?”
华绵站起来,有些尿急,人老了就是这样,连小便都控制不了。他有些仓促地跟阿桑挥手暂别,求精中学校园的设计还依然维持旧貌,他记得过去在小礼堂的南边有一个厕所,不如去那里。可是,他现在位于教室的东南角,他要么抄近路,横穿过整个礼堂,要么从后边绕行,路远点,不用大张旗鼓,真是为难。
“华老师,怎么样,联谊会不错吧?”张秘书长走过来,笑眯眯道,我们刚才和几个委员商量了下,准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开一个小型的核心会议,在9月3日日本投降纪念日前后组织大家前去参观旧地。到时也邀请你参加。旧地虽然不存在了,但是回忆还在,苦难也需要铭记,我们也邀请专家就建馆方面提一些确切的方案。对了,雨荷公司刚来电话了,愿意对我们的建馆进行资助。
“很好啊,祝贺。”华绵看看张秘书长又看看不远处的阿桑,他们笑着,好像同时对他亮出了刀。
在爬山虎缓爬的间隙,他看见吴老头花白的头发影影绰绰,活着,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能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十四
“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合资工厂,在彭水县。下周去面试。”儿子果然是辞职了,并且已经辞职两个月了。他来找父亲借点钱用。“面试,要买一套好点的西装。”儿子是学机械工程的。然而重庆的重工业已经开始衰败,儿子觉得自己始终是个技术工人,在这个新兴城市的底层徘徊。
“大热天穿什么西装。”华绵说,他给了儿子500元,让他去租一套。“写个借条。”一切都来之不易,他要儿子知道。
这世界没什么可安慰的,亲人都是讨债的,唯有那堆石器,没有任何诉求,与世无争,与人为安。华绵凝视着夜晚中的石燕,影影绰绰,那巴掌大的身躯里,凝聚着雄浑的力量,沉稳或热烈?
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它了,旱涝与它无关,丰歉与它无关,热胀冷缩的道理人人皆知。它已经被科学这把手术刀剖析得生硬、冷淡,就像这个夜晚。华绵盯着它,默默无言。它唯一的身份就是商品,就像华绵自己一样,随时出卖自己,脱去博物馆的外衣,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老人,凭着一门手艺吃饭的老人而已。而现在,石燕和他,都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他们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吗?让快被遗忘的石燕和他都有了新的生机?
生机?良好的物质生活,还是名誉?他隐隐觉得难过,就像他不能阻止一场暴雨,暴雨让石燕肿胀,他不能阻止石燕“飞天”,不能阻止它们碎裂,他什么都不能阻止,又不能全身而退。
那么,把石燕捐赠给保育院纪念馆,是最好的归宿吗?它们没有像恐龙那样灭绝,他们有了新的食物链。传承文明?见鬼,都是些骗人的鬼话。到底是文明需要它们还是它们需要文明?这是一个逻辑怪圈,华绵感到头晕,他理不清。
他闭上眼睛,把暮尘缓缓地吸入鼻内,夜晚清浅,银河落在河里,流水汤汤,残露滴落在松梢,一只石燕是珍稀的,一群石燕是凌厉的。它们扑棱棱地掠过华绵的头顶。
“我们不想回去,我们就爱在峡谷。”它们的翅膀发出呼呼的声音。
它们收起翅膀的时候,就跟人差不多,在悬棺附近踱着脚步,交头接耳,像袖珍企鹅,华绵觉得它们的样子有些憨憨的。巫山这地方到处都是悬棺,原来它们就藏身在这里。
长出一双翅膀需要多大的力气,华绵想着,觉得肩膀异常疼痛,任何东西要从体内长出来都会很痛,还好,这对翅膀长得很快,有些沉,但勉强可以飞起来,这种飞翔比攀缘快不了多少,但是至少可以和它们一样。黑压压地俯冲,平行滑翔,他混迹在石燕之中。
“把我们整车整箱地运走,是要断送我们的子孙后代!”
“人不敬神,神不敬人。”
“奸细!”华绵突然感到自己被石燕围攻,黑压压的翅膀向他扑扇过来,“他是个假的,弄死他!”华绵把自己的翅膀围过来,但是只感到刺骨的疼痛。他啊呀呀地叫了起来:“不关我的事。”
他从椅子掉落到了地板上,如此混沌着在工坊里度过了一晚,已是家常便饭,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和睡眠。可是这样的掉落极少发生,他心生后怕地想着刚才的梦境。在每一次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他都这样度过。
有个混沌不清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蹦出来,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天光慢慢打开,整夜未眠的负面效应在早上8点时发挥:视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些。
剑小春公司在银座大楼。15楼到了,“剑小春”几个字跃入眼帘时,华绵感到肩膀一阵酸痛,他趁前台没注意的时候跑了进去,总经理室空空如也,总经理助理的办公室也没人,他听见会议室有声音,推开门,朱源泉、阿桑等人正在里面开会。
“朱源泉!”华绵只觉黑压压的人群一齐倒向他,像石燕的翅膀,遮蔽了光亮,他迎面而上,好不容易才把头从密不透风的石片中探出来,“那些石燕不能捐赠给保育院,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它们是神灵。”他自顾自地说,“不要利用它们。千万不要。”
“利用也是一种保护。换一个环境可以让它焕发新生。”
“人不敬神,神不敬人。”他挥舞着双手,极力陈述,却因为重心不稳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别激动,别激动。”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在劝和,推动他快速表达的力量却越来越大。
从绿幕玻璃看出去,白蒙蒙的一个冬天,混沌无为,一朵富贵金菊泼辣地在朱源泉的鼻头上绽放,指尖传来一阵如锥刺般的疼,迅速扩散到脑部,会议室的陈列柜里,里面的陶俑,跟着蹦起来,落在地上,桌上,来给华绵助威。看见那些石燕簌簌地扑向他,啄着他的头。手上的疼从指尖传来,原来自己还是有力量的,并不像梦中那样欲举无力,华绵又挥了过去,朱源泉一个趔趄,撞到了陈列柜,里面的陶俑蹦了起来,沉沉地落在地上,碎掉了。
“保安——保安——”不知谁叫了起来。
“不能那么干!”华绵声嘶力竭,他看见朱源泉躲着他,华绵唯恐他的耳朵不够伶俐。他说那些石燕都是有着神秘力量的东西,不能冒犯,批量生产是犯大忌的。会遭报应的!
“保安——保安——”还有人在继续叫。
有很多胳膊在空中飞舞,蕨草伸向天空,石燕像蚂蟥一样齐刷刷飞向天,三峡的悬崖壁一块块地垮落下来,暴雨不停,浇不灭炮火,无数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喊开,跑,不停地跑,尘土飞扬,华绵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出稀里哗啦的哭泣声。
十五
冬天的凄惶是从一天天的不易察觉的低温开始的。所有的生命都被冻住了,挂在树上,凝在地上,只剩下安静。
没有什么人来找华绵干活。电话三天也响不了一个。他独自一人上街、逛超市,偶尔也去古玩市场转转,但并不和谁说话,奇怪的是,也没有人主动与他攀谈。他好像一个静默的石器,漫无边际地在这个城市里做流动型展览,晚上,又流回到自己的陈列室。
自从打架事件后,博物馆劝其提前退休。他在家里待了两个月了,原以为不习惯的日子竟然也熬过来了。被博物馆提前退休,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还是让人不太愉快。他向往的安静,渐渐蒙上了一层落寞。工坊里的石器们一如既往地恬淡自处,华绵开了一盏工作灯,又用红布将它包住,房间里发出晦暗的光。睡在床下的一个70厘米长的陶俑,已经在那里卧了若干年。原本是断成了三块的身体,被拼接在了一起,立起来就像个小孩般,其实那是一尊武士身着短衣,足蹬草鞋,一手持剑,一手执盾,笑容可掬,满脸和善,全无威严之感,华绵一直觉得他像个家丁,而不是卖家说的职业军人。立了没几天,他便睡下了。那个几百块收来的东西就一直这么睡着。
石燕,也是睡着的。华绵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灯下,过去,它们是受人尊敬的。
油墨沾手:“石燕,山石其形,似燕,大小如一,每山雨即颉颃飞翔。《太平御览》。”
石燕不独巫山才有。湖南、广西、四川、山西、江西都产过石燕。附石而生,状如海物,中瓦垄每逢下雨则迸出堕地。
“珍惜万物,便能取悦万物之神。”华绵快速地把它们在清水中滤过一遭,这横方形的什物,两翼不太对称,两侧延伸入鹰翼,壳面有粗强的放射状褶线。他小心地用棉布吸出其中的水分,土黄色的两翼带祥和之光。凑近鼻下,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甘味。
灵物。
他能想象出暴雨中的石燕,浸润之时,那种酣畅淋漓,又略带痛苦地奔离。如山气化云,石燕并不神秘,它无非是几亿年前的一种古脊椎动物化石,是向往天空,还是渴望大河,这些无望的梦想如此诱人。暴晒后的石头长出了灵性,虬枝老藤,盘结危石依附悬崖,江风清水中,观村夫娌妇的调笑,看筏子穿梭,风雨无常,自己也变得无常。
清洁石燕,总是让他心生敬畏。“巴山高,巴山低,高者望天雨,低者赖堰溪……”闭上眼睛,潮湿的峡风来来回回。年复一年,华绵没完没了地游走,脱掉了几层皮,唯有骨架越发瓷实,他攀爬上崖,找寻石壁上的裂缝,画下记号。
整个石壁都是石燕。他应该顺流而下,去湖南、江西,看看那里的石燕。有个叫杜绾的宋代人,和他一起,跋涉高岩,用笔记录,写下了关于石燕的著述。
阿桑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就自己跑上门去。她看见华绵在工坊里半歪着头坐着,没声息,好像在打盹,又好像睁着眼睛。
儿子也有一搭无一搭地瞅瞅。其实也没什么话说,除了检查下冰箱里的物资,儿子大部分时间是盯着阳台外的。看样子也没什么事,他心想,有点白跑一趟的感觉。
“你爸的状态不太好,你经常去看看他,他需要亲人陪伴,”阿桑在电话里多次嘱咐华绵儿子华小超,怕他不肯去,又补了一句,“他有一点老年痴呆的前兆。”这俩年轻人见过一次面,是在华绵暴打朱总事后,她详细地告诉了他父亲与剑小春合作的事宜。
华小超只是事不关己地听着,就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没有出现阿桑担心的某种愤怒或怀疑,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有限,她松了一口气,他很瘦,像青春期发育过猛的孩子,光蹿个,忘记了长肉,手指长,关节粗大,但就是浑身不扎根似的,在大地上飘来飘去。这种小孩,任谁跟他说什么,都是无关痛痒的,即使是自己的事,也一样。从这一点上看,华绵父子倒真是亲生的。阿桑想。他只比自己小4岁,却像隔了一代。
仙客来的红叶越来越多,深玫色的,掩盖了它衰老的部分,华小超把它们搬到了阳台,他跟父亲说,让它们晒晒太阳,发生点光合作用。然后他就一直矗立在阳台。他避免看父亲的脸、眼神,他害怕那种亲情的探询,害怕自己突然就手足无措,他们要互相客气,才不会彼此伤害。
挨上半小时或一小时就可以离开。半个月后再来一次,华小超想,半个月,他应该不会突然死掉。工作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都不太理想,他不想去大工厂,虽然长安汽车公司已经通知他到岗了,但是,他觉得和以前的工作没有两样,都是一颗螺丝钉干到老。他念的是机械系,在这个日渐衰老的重工业城市,这门专业的就业率江河日下,他不想一辈子做个技工,他不善言辞,可是也不要做个技工,高级技工。
落日余晖,踏着黄桷树的余荫,黄昏下的行人多了起来,《仙剑奇侠传四》的海报贴在中福网吧的门口,华小超扫了一眼,便进去了。
家里的石器还真不少,东一旮旯西一角的,华绵发现越整理越多,好像源源不断地生长起来。窑碗搁在厨房里多少年了,自己都忘了,妻子什么时候拿它去装姜蒜的,用厚厚的沙土掩着,沉甸甸的,他也想不起来,又搁回了原处。这是当年临淄博物馆的宋博物员给送的。他们还一块结伴去挖过钱币。后来不知怎的都没有了音讯。
他又陆陆续续翻出了鼎、铜盆、铜鬲、春鸟戏花青花大罐……但是家里最多的还是俑。一枚白陶武士俑,头戴虎皮帽,身披虎头护甲,一手挥臂,一手抚腰,双目圆瞪,赳赳向前的样子。多好的岁月,都流淌在这些俑身上了。华绵感到心里有种祥和,那些快乐满足的光阴像细雨似的,点点滴滴浸在了他脸颊上。
元旦过完了。整个城市像脱掉旧衣,踏着迈向欣欣向荣的步伐,到处都播放着弥漫春天气息的歌曲,出租车、超市、广场,闹个不停,红灯笼和彩旗也漫天张罗,《新闻联播》里也日日夜夜地报道人民储备过节的消息,年,就要来了。华绵也开始出去采购汤圆、醪糟、香肠,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旅行,颇不适应。尤其是空气,清新但稀薄,让人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脏也躁动不安,这样的温度和湿度是不宜的,华绵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觉得自己像暴晒过度的陶俑,陶土簌簌掉落。但是春节还是要过的。
超市里挂着各种广告,无非是打折,减价,红色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痛,还有卖酒的,那些悬挂在商场中的广告都是千篇一律,青花瓷的瓶装真没什么创意,排着队,慢慢地走近了,那几个字才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剑小春。直到他把那几个字念出来了,才意识到怎么回事。他转了头,才发现卖场里大多是剑小春的广告,但是它的旁边没有陶俑。
他终于挨到自己付款,拨开人群走出超市,大街上也是一派喧闹,广场上老年妇女们**澎湃地挥舞着手脚,大音响里发出的旋律指挥着她们向上、向前、向左、向右,亮铮铮的银白色舞鞋,支撑着那些变形的肉身,婵娟到老大概就是如此吧,他心惊肉跳,夺路而逃。灯箱广告上也是剑小春,旁边没有陶俑。冬天清冷的路灯把道路照得荒凉,像无端泼下的冷水。华绵站在一个灯箱前发愣,呆呆地看着剑小春的青花瓷硕大的瓶身,通透、冰润。他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光线刺得他流泪。他眨了眨眼,感到巫山的水哗啦啦流过,猿猴的手像爬行的藤一样伸过来,差点拂到了华绵的脸上。他转过头,发现天色向晚,暴雨将至,石燕簌簌往下掉,它们尖利的喙,齐刷刷地冲向他的虹膜。
“啊——”华绵应声而倒。
千崖竞秀,农舍掩映,山草繁茂,野花簇拥。那痛感仿佛一道幕帘缓缓拉开。
歌乐山幽静的健身步道,游人如织。白云浮玉之远,烟霞片片,群峰北向,翠霭深浓。一只扁舟架云而来,舟上是密密麻麻的石燕,幻人幻蝶,揖手相告。歌乐山的传奇,清音缭绕,铿锵有力,响彻九州:“歌乐山会,仙乐飘飘,众仙相聚于此,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