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起,“传奇”小区的东、南、西、北、正五个门挂出了白底红字的几个告示牌:

社会车辆和行人,一律不得入内

为了配合这几块牌子的庄重威严感,小区还特别增加了保安,严格督查大门电子钥匙的配置情况,无钥匙者一律不得入内。

艾云丽看见这个告示时,并没怎么在意。“不是要修六期吗?现在才卖了四期,这么早就装腔作势。”她一边为几个前来云丽卤菜摊的顾客切猪头肉,一边唠嗑。

但是下午,她就听到了几个老太婆和保安发生争执。谁都没有动手,但是剑拔弩张的情绪弥漫了整个凤尾社区,老太婆们还挡住了车道通行处,引发了20分钟的交通堵塞。

“这么说,我们以后都不能进去了?”晚上,艾云丽把这个消息带回家中时,艾云丽的父亲艾皖愤怒地说。

“原则上是这样。”艾云丽小声地说。

“欺人太甚!”艾皖有点气急败坏,在密不见光的六平方米的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太不像话了!”他一会又停下来。“他们下午是怎么吵的?”他有些不甘心地问。

“你晃得我眼都花了。”艾云丽的母亲万东芳抱怨,“不去就不去,那又不是我们的小区,那是百万小区。”

艾云丽笑了起来:传奇小区的销售广告上就是这么说的,“传奇”楼盘,连城湖景,又称“百万小区”,这个“百万”,后来被人解读成并非价值百万的山水风景,而是一个户型要卖一百万元人民币以上。

两年过去了,父母在这个小区里进进出出了两年,没有下定决心买下它,现在它身价扶摇直上,成了百万楼盘,他们更不会买了。

“要去也不是没办法,”艾云丽说,“找人啦,做清洁啦……”

艾皖瞪了她一眼。

艾云丽耸耸肩:“是啊,不能每次都找这个理由,让人家开门。”

艾皖又踱了起来:“我每天都要去那里健身呢。”

“只有通过住户才能办理电子钥匙。”艾云丽瞄了一眼父亲,说,“要不买下房子,要不找个健身房。”

“现在卖多少钱?”

“九千起价。”

艾皖顿了下,胸有成竹地说:“它还会跌的。”

艾云丽心里哼了一声,不打算和父亲说了,他根本就没打算买这百万楼盘,若是百万楼盘不下这禁行令,恐怕他这一生都不需要再买房了。但是这“禁行令”是迟早的事,高档小区不都这么干吗?艾云丽默默叹了一口气。自己只有十万元存款,这十万元干什么都还差得远呢。

艾云丽一家是三年前才搬来凤尾社区的,过去在湾云村的地和房子都被征用了,政府一次性补偿了五十万元,让他们去城里自寻安居房。但是,安居房一时没有物色好,艾云丽一家只好先在这里暂住着。

按照父母的意思,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于是他们缩紧租房开支,选择了凤尾社区里凤尾路上的一个老居民楼,套内五十平方米的小两室,月租才三百元,家电齐配。

看看这价格,就知道凤尾社区不是什么高档社区。对了,这是一个背着街后巷里的社区,工龄三年以下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的地方。更惨的是夏天,恶臭熏天,蝇蚊四窜——不知道哪一年哪个当政的,把本市的环卫车安置到了这个地方,从此环卫车和环卫车司机就在这里扎了根。楼上环卫车司机安居,楼下环卫车排排坐,上下班真方便。主干道是光鲜了,这后巷里臭了。凤尾社区的居民深受其害,聚众上访——凤尾社区不就成臭巷、垃圾巷了吗?再怎么背街,再怎么后巷,我们也是市中区的地盘啊。几番交涉后,政府出面协调,提出在离市区20公里的地方圈块地,安置这些环卫车,征求社会意见。环卫车司机不干了,一个都不愿去那地方,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举家迁往离城20公里的偏远之地。环卫车司机们派出代表谈判,若都迁往偏远之地,每天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很可能是一两个钟头,而城市垃圾时不我待,后果不堪设想。一边谈判,一边消极怠工,拖着不清理每天几百吨城市垃圾,造成城市恶臭熏天……最后政府出面协调,“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没有真正的公平”,这事就不了了之。治安嘛,更谈不上好,谁家门户被撬了,少了家电,短了现金,报案的也就报了,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再无下文。

但是,再臭的街道也要吃饭。搬来没多久,艾云丽就倒腾了一个流动的卤菜摊,卤猪耳朵、卤猪拱嘴、卤猪头肉、卤牛肉、卤豆干……色香味俱全地混杂在这恶臭飘飘的后巷之中。她的顾客不多,但稳定,老街坊老邻居十多年不都被这条街熏过来了吗?所以也不介意臭,没那么多挑剔,饭照吃,屎照拉,也没因此生疮害病。倒是艾云丽形单影只地坚持,被凤尾社区的人看在眼里,多了几分怜惜。

谁家训儿骂女时,往往说:“看看人家卖卤菜的,那才叫吃苦。”艾云丽并不觉得有多苦,因为价格实惠、客源稳定,每天都能卖掉二百来块的卤菜。除去成本,一个月还是能赚三千余元。听说和那些待在写字楼的收入不相上下,还能享受自由,离家近。她也坦然。

而且冬天无事,她还因此捡来一个寒假。

艾云丽的父母迁到凤尾社区后,也没再找其他工作,等着过几年领养老金。所以,最初一家人也还把这卤菜摊当个事业做。有时艾皖夫妇会起个大早,一起去菜市场买好足足一周的原材料,塞进冰箱,让艾云丽慢慢卤制,午后帮忙把摊位拾掇下去,在凤尾社区的凤尾路上占据一个好地段,剩下的切菜、卖菜、招呼生意就全靠艾云丽一个人了。

不咸不淡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池塘生春草。一年后,“‘传奇’楼盘,连城湖景,百万小区”这个硕大夸张的广告牌摇摇晃晃地升向凤尾路上枝枝蔓蔓的黄葛树时,艾云丽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不同了。

“传奇”小区最先修建的是门面,这些门面正对着环卫车的停车处,凤尾社区的人每次经过时都摇头,谁来这地方开店,谁就是钱多了没处花。

此后,“传奇”小区的栋栋小高层以火箭速度拔地而起了。一期房竣工后,立刻修建小区绿化带、湖水、亭楼阁宇,城市中心能拥有这片湖景那可真是价值连城,不少看房人被它空旷的楼间距吸引,欢喜之余又猜疑这些空地会不会在未来几年被楼房占据,对开发商来说那可都是钱啊。

事实胜于雄辩。二期、三期……开足了马力,价格一个劲儿地往上蹿,绿化带、湖水、亭楼阁宇也在追加,“传奇”似乎就是铁了心要多造空地,多造风景,它要造一个让住户足不出户就可享受公园美景的小区。

到“传奇”小区或考察或购房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把车停在环卫车曾停放的那些地方,没有谁来撵过这些私家车,没有谁来贴罚单,环卫车也莫名其妙地不在了。

当意识到这个问题时,谣言也开始了,凤尾社区的人说,“传奇”财大气粗,把环卫车“买”走了。但不管怎样,这条街的恶臭得到很大的整治,凤尾社区的老居民也可以经常去“传奇”逛逛,欣赏它的连城湖景。那里有三个五百平方米的湖水,水草葱茏,碧波**漾,一千平方米的草坪,丝丝软顺,以及若干亭楼阁榭;欧式风格的躺椅、圆桌,随处都是,纤尘不染。工作人员也委婉地鼓励他们,可以在此锻炼身体……

时常,他们也感到一些看房的人会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听着他们啧啧称赞:“这小区的户外健身搞得真不错。”“在这里健身真是种享受。”“这样的小区才是优质小区。”

艾皖夫妇天天往“传奇”小区那里跑。清晨、午后、傍晚,他们在小区或打太极,或做操,怡然自得。“搬来这里一年多了,这才算呼吸到了人间的空气。”傍晚回来,艾皖总这么说。

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当了“传奇”的活广告,凤尾社区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他们想,无非是各取所需呗!

如此一来,去菜市场买便宜的原材料、拾掇摊位这些事就全落到艾云丽的肩上了。

“扶上马也送了一程,我们也不再帮你了,以后卤菜摊做好做坏都是你自己的事,你卖多少挣多少我们一分钱也不要,只要你每个月交六百元生活费就行了。”父亲艾皖说得句句在理,女儿艾云丽听得意味深长。

父母本来就不是做事的人,艾云丽知道,不然,他们早就该当机立断买房子或寻个事来做做。所谓帮她,也是扶一下倒掉的酱油瓶,开卤菜摊还是她自己的主意呢。“一人做事一人当。”话既已挑明,她倒有了一点踌躇满志的劲儿。

平日上午,艾云丽一人在自家厨房里做卤菜。她每天都会卤三分之一的新鲜卤菜,混搭在昨天没有卖完的卤菜中,使得自己的卤菜看上去十分丰盛,又新鲜。

“传奇”小区的业主也常来艾云丽的卤菜摊,她知道他们喜欢挑挑拣拣,但其实他们根本就看不出来,哪些是昨天卤的,哪些是今天卤的。不过她仍坚持每天都要卤一点新的,这样才能保证整体菜品的光泽度、鲜亮感。而且从实践中,艾云丽得出了经验:菜准备得越丰盛,就越好卖。

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下午4点钟,艾云丽的卤菜摊准时出现在凤尾社区110号楼下。110号楼下的道路利落,两旁的黄葛树没有旁逸斜出的枝丫,天光洒下来,好像生命突然在这里亮了,卤菜的香味变成一团一团的,向着天光处升腾,迎来送往的人都会在这里莫名地停留,那小小的卤菜摊竟成为温馨的驿站——只要有一个两个停下来,更多的人便会停下来。艾云丽一刀切下去,卤汁便顺着猪头肉流出来,那香味,还没闻着,就已看到,不用抬头,艾云丽都能听得见路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晚上7点钟的时候,母亲会过来替换她,艾云丽就趁这个时候回家匆匆吃饭,再匆匆赶来替母亲。之后,艾云丽的父母则会相约去“传奇”小区散步,最近,那里引进了天鹅,风吹湖水,涟漪翩翩。艾云丽咬着牙,独自一人扛过这最繁忙的时段,晚上9点收摊,归家。碰上夏季,她会延迟到晚上10点。

自从“传奇”小区入驻,艾云丽的生意好了不少,每天下午,除了老顾客外,从“传奇”小区里拥出大量的满身石灰浆的民工,成了艾云丽卤菜摊的座上客。“半斤猪头肉。”“半斤耳朵。”……他们在艾云丽的卤肉摊前下单,咂摸嘴巴,摸出一张张钞票,让艾云丽忙得不亦乐乎。而且,老居民楼里也多了一些初涉社会的年轻人,他们是新来的租客,他们被中介带到这块渐热的片区居住,他们也成了艾云丽的摊位前的重要客源。

一个月下来,卤菜摊的净利润有五千,很快,她攒够了十万元,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存进了银行。照这个趋势下去,她想着,过几年她就可以租个门面,开一个超市。

“传奇”小区的售楼小姐、保安也来艾云丽的卤菜摊买过卤味,她从他们口中得知“传奇”楼盘非常好卖,以后价格还要大涨,要下手就得趁现在。她跟他们打听门面的价格,吓得她连连摇头。

她有时不免羡慕这些售楼小姐,两三年就可以挣套房子,但若自己做了这行,这好事也不一定会摊上,她觉得还是卖卤味更稳妥。她私下祈祷“传奇”楼盘卖慢一点,这样她的好生意会更长久一点。

她也爱“传奇”。尽管没有那么多时间,但每周,艾云丽会挤两天得闲的上午去“传奇”小区逛。“传奇”小区的清晨是迷人的。艾云丽可以随意坐在那些躺椅上,在湖水边安静地待着,清风和煦,灌木整齐,楼盘又高又远,每一家的阳台宽大得足以放下七八个卤菜摊。她甚至有意地想看到别人的客厅摆放的什么家具,若不是富丽堂皇,她就有些失望。她还琢磨别人家的露台,那些栅栏和躺椅,她盘算着到底会花多少钱。她看着,望着,不觉就是一两个小时。湖水上和草坪里的清洁工没有一点催促她的意思,都尽心尽力地挥舞着手中的垃圾钳和剪刀,你问下厕所在哪里,他们都会友好地告诉你……间或有三五人来练剑术或太极,都静静的,不喧闹。艾云丽想,如果自己成为“传奇”小区的业主,那么每天都可以坦然地获得这些美景和怡然的心情。现在,她始终有一种“偷来的”不长久的感觉,让她难以完全放松。特别是出门经过保安岗时,那些保安都很年轻、严肃,虽然不说什么,但他们似乎知道,她还不是业主。为了让自己镇定,路过那些保安的时候,她也极力做出自己是潜在客户的样子。她不是没有仔细研究过这里的户型,“传奇”小区的户型最小的是一百零五平方米,完全是为三代人准备的,以后自己结婚了有了小孩,可以方便父母照看,只是价格对他们来说小贵,父母是不愿拿出那笔钱的。

关于购置新房的事,父母总说要从长计议,他们去看过这个城市的很多楼盘,大大小小,便宜的、贵的,但都没有下定决心。他们就拖着,说报纸上说的,以后的房子还会更好,而房价还会降。可是这两年房价没怎么涨,但也没怎么降,大家似乎都绷着。艾云丽也催过,但催急了,艾皖就说:“你反正都是要嫁出去的!”一句话噎得父女俩好几天不说话。

24岁的艾云丽还没有男朋友,她只有一个卤菜摊,她恨自己不能多挣点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传奇”小区的“百万风景”。

有段时间,“传奇”小区有个保安经常来艾云丽的卤菜摊买卤牛肉吃。

“二两卤牛肉。”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

“还要点豆干吗?”

“不要了。”

“猪耳朵呢?新鲜的,还热着呢。”

“不用了。”他有着一副闲话免谈的姿态。若碰见凤尾社区的老居民来此买菜,他就侧过身去,银货两讫之后,他就扔下一个宽厚的绿色背影,快步遁去。

这个保安经常在南门口值岗,艾云丽在“传奇”小区里闲逛的时候特意看了下他,但他一脸肃然,和买卤肉的时候一样不苟言笑。他的样子看上去有很强的使命感。

“你好。”艾云丽主动招呼他。

“你好,什么事?”他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认出她来了,但是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没有说破。

艾云丽有点窘,她的老顾客都不是这样说话的,老顾客们见了她都很亲切。

“你们的制服挺漂亮的。”她完全是没话找话。换成其他老顾客,会熟稔地说,单位发的,我们这工作如何如何。但是这个保安更窘了,好像在说他的缺点。

“你要买房吗?买房可以找售房部。”

艾云丽愣了下。“买房这么大的事,得慢慢看。”她说。

“好的,你慢慢看。”他一点都不想搭理她。

艾云丽没有从他执勤的南门出去,她绕道走了,在心里悄悄地给他取了个外号“南门”。

很快,艾云丽发现,这个保安对自己小区的人也没太多的话,一说话就有种窘迫不安的表情。后来才听说,他曾在北京当过国旗手,后来因为什么事突然离开了岗位,现在来到“传奇”当保安,很是委屈呢。艾云丽想,原来是凤凰落到了鸡窝,既然如此,那干吗不脱下保安服呢?这样是不是会自在一点呢?可是她觉得这身保安服还真是好看呢。“传奇”怪有钱的。

下次“南门”再来买卤菜的时候,她也不特意招呼了,她想这种人大概也希望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他吧。这样他就不会发窘了。

但艾云丽自己发窘了。那是“传奇”的保安集体出行的时候。他们都是年轻的男孩子,身着墨绿色制服,人人一顶贝雷帽,整齐划一地从艾云丽的卤肉摊前经过。他们体健貌端,身形笔直,每次列队出行时,凤尾社区的老街坊都会停下嘴上的话、手上的活,瞅着这条墨绿色的线移动。他们从黄葛树粗壮弯曲的树中忽闪忽现,密实的树叶交互,掩映着他们的贝雷帽,整齐的步伐,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阳光好像从街头游向街尾。一开始,艾云丽还会有些慌张,心怦怦跳,因为他们都太漂亮了,那些制服包裹着的身体,像一把把随时会出鞘的剑,锐利、刚健,让人想象着它们的金光。而自己却围着一身油渍斑斑的围裙,耳朵上挂着口罩,其实,她只有24岁。她背过身去或想把头埋得低些,但她后来无意间看见“南门”经过时,眼睛朝向远方,端正,努力地目不斜视,她紧绷的心立刻就释然了,原来大家都一样。

“传奇”小区的这支保安队在凤尾社区的凤尾路上出行,让凤尾社区的老街坊们艳羡,也让老街坊们不安。在这样破旧、衰败的后巷背街里,他们像时装走秀一般地走一圈,多么奇怪。

而保安们似乎也不愿意在凤尾路上每周这样走上一圈,他们都绷着脸,似是做好被人笑话的准备,但这是制度,这是“传奇”小区的形象,他们继续绷着脸。

保安队列队出行了一个月之后,没有身着墨绿色、头戴贝雷帽的年轻男子到凤尾路上来买卤味了。

“他们是在整顿军纪了吧,不准到凤尾路上来吃香喝辣,尤其是卤味。”米线馆的“吴大嘴”一向看不惯那帮耀武扬威的年轻保安。

“他也没来吃米线!”艾云丽最讨厌吴大嘴那张臭嘴。

“他们从来就没来吃过米线,倒是有几个售楼小妞来吃过。”

“他们就不是这凤尾路上的人——”水果摊的罗二姐抄着手,递着眼色,“穿上那身衣服,谁好意思来这里吃东西?”

“他们还不是来装门面的?门神,哪个干得长?”

“人家收入不低,一个月少说有三千,医保、社保都有。”罗二姐说。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还管饭。”罗二姐抢白。

“管个屁!他们还经常来小艾的卤肉摊买牛肉。”万鑫药房的营业员祝婶一边挑着耳屎,一边走出店门来聊天,“小艾,你说是不是?”

艾云丽讪讪地笑:“谁没个打牙祭的时候?”

“那是小艾的卤菜好吃!”吴大嘴说,“我的米线也不赖啊。”

艾云丽哧了一声。

“你没发现,他们每天这么走一走,我们这条街都安全多了。”祝婶说。

“人家这叫物业形象。”吴大嘴说,“以后我们都要发财,全仗着这‘传奇’小区带动我们社区升值了。等这些个房子卖完了,我就要开始装修我的米线馆了,每碗二十元,一口价。”

几个女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吴大嘴不高兴,指着艾云丽说,“等他们房子卖完了,你就惨了,这条街也要规划,城管到时就专门撵你这种流动商贩。你得赶紧去找个门面。”

“钱呢?”艾云丽顶回去。

“把你的嫁妆先预支!”

“呸!”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小艾,你看你成天累的,腰酸脖子疼吧,父母也不帮忙,婚姻大事也耽误了。赶紧的,就这保安里找一个标致的。”祝婶说。

艾云丽不语。

“成天来买你牛肉的那个,我看成。”祝婶看着艾云丽的脸,继续说。

吴大嘴接口道:“那怎么行?凭什么小艾就得找保安?难道小艾就不能找个物业经理?”

“我还想买这‘传奇’的房子呢!”艾云丽脸上发红,嚷道。

“早就该买了,等咱买了‘传奇’,谁看得上这些保安?他们不都得为我们服务吗?”祝婶说。

“什么时候买?”罗二姐竖起了耳朵。

“梦里买!”艾云丽大声道。

大家又笑成一团。

冬去春来,“传奇”小区业主入住两年了,凤尾社区的人享受了它免费的风景,售楼小姐跳槽了几个,保安走了几个,清洁工换了几个,他们比谁都清楚。

“南门”一直都在“传奇”小区。艾云丽想,他算得上是干得最久的保安了吧。但这几年下来,他除了买卤菜,还真没有跟艾云丽说过什么话。她甚至没问过他是哪里人,家住哪里。有时,他会带几个新保安一起来买点卤菜。之后就是新保安自个儿来买。

“那人是你们的头儿吗?”

“哪个?”新保安问。

“就是上次带你们一块来买卤菜的那个。”

“哦,不是。老人而已。”新保安说。

“你们平时住哪里呀?”

“宿舍。不过家近的就住家。”

“挺好的呀,管吃管住。”艾云丽觉得这些新保安更亲切一些。

“还行。”

“要觉得味道好,下次再来啊。”艾云丽招呼他们,心想“南门”怎么就没这样随和呢?几年了,他看上去还是一副不好打交道的样子。

他的眼睛若是无意间扫到了艾云丽,也会迅速移开,他的脸上就差刻着“秉公执法”几个字了。

好了,两年了,“传奇”小区四期房已经售罄,东、南、西、北四个大门上都贴出了“禁行令”,“南门”这张脸还真派上用场了。

老邻居每日围聚在黄葛树下,抄手聊天的、织毛衣的、喝茶的,眼睛都有一搭无一搭地滑向“传奇”小区的正门。那里的保安有三个人,一个在玻璃房里坐着,一个守着车辆通行处,一个守着行人通行处,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他是不打算买房了吗?”

“他是看我们凤尾社区的人买不起房吗?”

“是不是有谁犯什么事了?”

……

但不管怎样,10月1日起这条“禁行令”颁布了,实施了一个月了,他们看不到半点妥协。

艾皖有一次借口找人,进了“传奇”小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不是进来了?”一开始他还有些小得意,但进来一看,旧日的那些队友一个都没见着,不免有点小小的失落。“蠢蛋!”他心里一面骂着那些队友胆小怕事,一面随便寻了一处空地,活动起筋骨。

但这空旷的风景下,似乎总有什么与往日不同,不时有保安或清洁人员与他擦身而过,有几个还是他熟识的脸庞,他心有戚戚,便有意背对着他们,不想被盘问。但背上总是不自在,连他自己都“扛得”不耐烦了。“盘问就盘问呗,大不了说找完了人,顺便耍上一套拳,难不成还要收费?”他心里嘀咕着,深呼吸了下,准备进入正式的太极拳术。可是,连清洁工徘徊在他身边的次数也多了,他有些气恼,等着那些工作人员走上来,礼貌地请他出去。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嘴角,觉得他们随时都会开口说上一句:“你好,非小区住户不得在此锻炼。”

但是没有一个人来请他出去。

他在原地连一套像样的拳都没有打利索。

“风水不好!”艾皖决定换一个地方待待。但在下一处,他仍如针芒扎背。他路过几个气定神闲地在湖边锻炼的老太太,听见她们彼此交头接耳:“现在总算清静了,花不起钱,就别占用别人的空间。”

艾皖装了一肚子气,怏怏不乐地走出了“传奇”小区。

当天晚上,艾皖就生病了,他的左腰扭了,怎么都下不了床。

“从来都不害病的人,怎么就下不了床了?”万东芳是个没主见的女人,老伴说什么是什么,她这下慌了神。

“去医院吧?我打120。”艾云丽说。

“不去!”下不了床的艾皖,还是不忘家长之威。

“爸——”

“你去给我请老岳来。”他呻吟着,对艾云丽说。他这辈子就没进过几次医院。

“凤尾针灸的那个老岳。”

艾云丽噔噔地下了楼,直奔老岳的针灸按摩室。虽已打烊了,老岳听说,二话不说,背起背包就往艾云丽家去。

老岳看了一会儿,摸了几下:“没大碍,今天扎几针,敷点药酒,就可缓解。”

艾皖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是肌肉缺少运动所致,以后多活动活动筋骨,翻身的时候不要太猛,悠着点。”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艾皖嚷嚷,“要运动,要健身。哎呀——”他一说话,筋就被扯住,“不行,我得找个地儿——”

“上哪去找这样的地儿?”万东芳嘀咕,“免费的午餐都吃了这么久了。”

艾云丽扑哧笑了出来。

“去街上散散步也行,没事去爬爬山。”岳师傅安慰道,“‘传奇’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咱穷人可得不起富贵病哟。”岳师傅也偶尔去“传奇”小区逛逛,知道艾皖的心思。

“你不知道这街上尾气重,想当年,我们住那湾月村……那山,那林地,好得……我再没碰上过。”艾皖哼哼。

“现在什么好东西不被拿去换钱?”老岳说,“地球这么大,还就找不到一块空地了?这世道,跟身体沾边的事都要花钱呀。”

“跟身体沾边的事都要花钱。”艾皖像中邪一样,每天都要念几遍这句话,“难不成不花钱我就过不下去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啊。谁说一定要花钱啊?”老伴万东芳埋怨老头子,“人是活的,难道就不能想办法?”

“办法,办法,”艾皖嚷嚷,“你给我说说有什么办法!”

过了几天,艾皖还真找到办法了。他的一个队友跑来跟他说,新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让他和老伴一起去踩点。

这个好地方就是凤尾路上的“万武楼”的楼顶。这个万武楼是此地最早一批的商品房,虽然只有10层楼,但曾有好事者在顶层做了一个小小的屋顶花园,搭了葡萄架,修了假山,此后顶楼的门长期锁着,大概是要独自享用。不知过了多少年,做这屋顶花园的人搬走了,花花草草的也就荒了,再也没人给楼顶上锁,索性就这样一直开着。

队友们无意中发现,这个屋顶花园可以废物利用,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号召大家都来把它修葺一新,当作一个小小的健身场地。

去楼顶锻炼并不是个最好的选择,但艾皖考察了一番,觉得也能凑合。那个屋顶花园也被收拾了出来,有点景致,楼顶也结实,不像有的楼房顶层直接搭一个预制板,也就这样吧。

艾皖夫妇带了几盆雏菊、万年青,并承诺过几天去倒腾一棵树苗来,也算是给这个自制的健身之地做一点贡献。

新天地就这样开辟起来。

甩胳膊踢腿的,打太极的……每天上午去万武楼的楼顶锻炼的老人还不少,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他们在楼梯间相逢一笑,上上下下,心照不宣。

各种鲜花、绿植在万武楼的顶层上摇曳生姿,艾皖这群人想,这个自给自足的地方也还不赖。

可是好景不长,十天半月之后,大家都有些打退堂鼓了。艾皖提议,大家还是错峰锻炼:“这人太多,大家锻炼得不尽兴不说,万一楼板压垮了,就不好了。”

这一席话竟引来哄堂大笑。

“十几个人就压得垮楼板?你也太小看这钢筋水泥了。”队友福华说,“大家都老胳膊老腿儿的,还震垮得了它?再说也没什么剧烈运动。”

也有人赞同艾皖的意见:“大家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总还是要图个小心。”

“而且十几个人,目标太大了。哪天万武楼的人上来提意见,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反对派又说,实在要错峰锻炼也行,那么你们就晚点来,等我们锻炼完了再来。

支持派不干了,好时段大家也得轮流着来,凭什么就让你们占了?

反对派又说,人家万武楼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们还来干预上了,这楼又不是你们家开的,凭什么要你们说什么时间来得,什么时间来不得?你们以为这是“传奇”吗?

支持派气坏了,嚷嚷起来,大家都是被“传奇”撵出来的人,大家都该互相体谅,这样争来争去,既伤和气又伤身,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大家还是要珍惜。

反对派接着说,以前没有地方锻炼的时候,不是也活过来了吗?

支持派说,你们怎么骂人呢!你们怎么骂人呢!

怕死就别上来!

就是要上来,谁怕谁!

……

两方争执不下,竟然吵了起来。

这些都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几十年来单位里的不如意、妯娌间的不和谐、夫妇间的龃龉不合,顷刻间都化为一股滔天怨气,唾沫在万武楼的屋顶花园横飞起来。

争吵声太大,引来一些人上楼观看。

“别吵了,再吵我就跳楼了!”不知谁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吼叫,惊得大家都呆了。只见一个老太太面红耳赤地站在一个30厘米高的假山石上,怒视群雄。

“我受够你们了!看不得别人一点好!老实跟你们说,这地方最早是我发现的,是我最早来这里锻炼的,我不跟你们说,你们谁知道?要说无私,我是这里面最无私的人。你们现在侵占了我的地盘,污染了我的空间,你们谁再在这里吵,我就跳下去……”

万东芳的脚颤悠了一下,她拉了拉老伴:“她是谁呀?”

艾皖摇摇头,他也不认识,虽然自从来这里锻炼后,和不少人上上下下打过几次照面,但是对于老太婆,他还真没打听的兴趣。

“走吧,别真出了人命。”万东芳心里打鼓。

两人的脚步开始往后移动,他们都还是有些自保的人,有的人还在观望、对峙,但是他们老两口决定放弃了。一直退到门口,他们迅速地转身,离开了人群。下楼的时候,他们互相搀扶着,互相安慰:“明天别来这里锻炼了,哪天想不通,自个儿真跳下去了。”

好地方就这样没了。

黄葛树的树叶开始唰唰地往下掉,打不完,吹还乱,艾皖除了每天在女儿的卤菜摊旁走来走去,根本就无事可做。他踢踢腿,踩树叶,一下午晃**过去。艾皖的队友也是无所适从,踢踢腿,踩树叶,他们看上去在集体琢磨什么办法,却一筹莫展——找不到空地。

父亲这人就是这样,又想得便宜,又不想付出。习惯了等待、观望,实在不行,就极端相向……艾云丽一边在卤菜摊前忙碌,一边盘算着,看来只有自己出手了。

她打听到离凤尾社区3公里的地方有个365健身房,正好开在人民路的公交车站旁。这就是城里人的生活方式,是该入乡随俗了。

艾云丽决定帮父亲去问问。

365健身房才开半年,正是聚集人气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堆拉生意的业务员。艾云丽在门口稍一迟疑,传单不眨眼地就飞到了身上。

“妹子,健身啊,我给你优惠。”见有客户主动光临,业务员眼睛发光,“年卡一千三百元,次卡八百元。”

健身房里各种运动器械倒是应有尽有,空间也还宽敞,尤其是洗浴间,宽松干净。唯一的不足是跑步机面对着人民路,能看见楼下的车水马龙,有吸尘之忧。

“价格有低的吗?”

“若是年卡的话,两人同行,一人八折,次卡无优惠。年卡更省钱,一天才四块钱。”

一天才四块钱,倒是挺划算,艾云丽想,我就这么跟父亲说。

“妹子,这新店开业,便宜呢,你问问其他店,可都没这个性价比高。”业务员死盯着艾云丽。

“挺好的,挺好的。”艾云丽嘴里应着,“我回头给你电话。”

回家的路上,艾云丽想,真的要换一种生活方式了,不仅父亲要换,自己也要换,这地方,电视里经常演,自己身边也有,得随潮流。好,自己也要来健身房锻炼锻炼,别人都花得起钱,凭什么我花不起?她努力地劝说自己,一遍又一遍,说得自己额头直冒汗,心中打起小鼓。

“不去,不去。”艾云丽话没说完,艾皖就一口否决。

“去看看再说,你还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宽敞,多方便,还能洗澡。”艾云丽心中的小鼓敲得更厉害。

“不去,我也不看。”艾皖指着女儿拿出来的传单,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付钱锻炼身体!荒唐!”

“可这是城里啊,去健身房的人可多了。”艾云丽有些委屈。

“人多更不去,一大群人待在房间里跑步、散步,啊,吸的是汗臭味,我还死得早些。”

“不用你花钱,我帮你付就是了,到时候,你和妈都可以去。”

艾皖一听更生气:“你要有那钱,还不如给我买点好吃的。”他摆摆手,不想再听。

“怎么这么固执?”艾云丽转头对母亲万东芳埋怨,“去看看能花你多少时间?我可是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帮你打听这事。”

“甭管他,他就这样,死脑筋。他心疼你,怕你花钱。”万东芳安慰女儿。

“城里人不都这样吗?我们搬来这么久了,就得学会适应。”

“适应!你懂什么适应!”艾皖掉头说,“我在湾云村适应了一辈子,结果怎么样?”

“你要愿意去那健身,就自个儿去,不耽误卖卤菜就行了。”万东芳打圆场,“不过,还真有点贵。”

“不贵的,就自个儿在家里做广播体操吧。”艾云丽也没了好脾气。

“你这孩子。”万东芳看看老伴,又看看女儿,“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艾云丽也不和母亲说话了,每次碰上关键问题,母亲总会向着父亲。她走到厨房里,拾掇起自己的卤菜,想,这一家人真是自私,不仅克扣别人的生活,还克扣自己的生活。现在害得一家人还在这阴暗、耗子成堆的破屋子里住着。可是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去不去健身房,那种生活好像离自己还有一点距离,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下午艾云丽继续摆她的卤肉摊,她发现“南门”在正门执勤了,而且他是坐在玻璃房子里。这算不算一种升迁?正门可是形象之门,而且,坐在玻璃房子里意味着有更多的权利。不过,他时而还是会走出来,和旁边两个门岗说什么,依然不苟言笑。

深秋,天气转凉,吃卤菜的人开始减少。没顾客的时候,艾云丽就坐着,观察那些进出“传奇”小区的人。

这些人的穿着都很讲究,一看就是有着好工作的,即使是老年人,也穿得雍容华贵,器宇轩昂,不像凤尾社区那种退休老头老太百无聊赖、打发日子的样子。

傍晚6点半,“南门”换班了,他径直走到艾云丽的卤菜摊。“好啊。”他破天荒地搭讪。

“好啊。”艾云丽一时没反应过来。“要点什么?”她机械地问。

“生意好像有点清淡。”他说,“来二两牛肉吧。”

艾云丽切了一块牛肉,称了起来:“三两行吗?”

“这些都是今天卤的吗?”

“今天卤的。”

“三两, 行。”说着,“南门”就掏钱。

艾云丽偷偷瞄了一眼他,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她很想问问他是不是升职了,但是她张不开口。

“你知道吗?我们小区的恒温游泳池对外开放了。”“南门”主动说。

艾云丽抬起头。

“我可以搞到一部分对外开放的票。”

艾云丽依旧不解。

“想要吗?”

“我?”艾云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啊。”

“天这么冷……”

“不贵,单次票三十八元。”

“你想挣点外快?”艾云丽似笑非笑。

“不能这么说,算是做好事吧。”他自嘲道,“对了,我现在调到这边来了。”他指指正门,“我晚上约了人,会去喝两杯。”“南门”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来这里两年多了,总算熬出头了。”

艾云丽一头雾水。

“也有次票。一年50次的。可以几个人同时去游泳的。”“南门”顿了顿说,“你们可以凭这个票进‘传奇’小区。”

“‘传奇’不是不让进了吗?”

“有这个票就不一样了。”

“相当于‘传奇’要收门票了?”

“如果我执勤的话,不用这么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