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天后,把那几个修复完的陶俑交给博物馆,华绵就出发了。
此行目的地不远,华绵要去长江边上的巫山县转转。三峡大坝蓄水前,许多人来这里淘宝——背枕大宁河、长江,巫山出土了数量庞大的大溪文化的石器。川渝两地的考古队来来往往,村民尾随其后,捡掇遗漏的宝贝。“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巫山于华绵,有梦中故乡的幻觉。大量的原始器皿、传说,盘旋在山峡奇峰间,绸带般的天空里,回**着绵绵无期的古谣。
这地方就是让人来发梦的,这一点,像他幼时居住的歌乐山。“仙乐飘飘,众仙多聚于此。”国文老师常摇头晃脑地诵。时空辗转。只是,巫山把梦变成了真实——每一次他都能收获到货真价实的古玩。商周时期的陶片、鼎、钵、簋,石斧、石锥、石锄……古老的大溪,森林密布,江河汇流,入峡可通巴蜀,顺江可下东海,长江流域的原始文化就隐藏在巫峡的岩石隙缝里。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扒开周围的石块、沙砾,几乎都能发现石器。大宁河边重岩叠嶂,叫“石”的地名很多,碚石、硖石、砾石……其中又属跳石的河岸线最长。它生育的大量的石器,层层叠叠,大石护小石,小石拥大石,黑灰灰一大片。这些石器基本上是用鹅卵石制作的,以打制石器居多,还有很多制作石器时敲击下来的碎片。也有磨制的,数量要少得多。
这次来巫山,依然跟石头有关。老杨在电话里神秘地说——前两天下暴雨,河滩上冲出了好多石燕。
“真的?”华绵半信半疑。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千百年来只听其传闻,难见其真身。
“如假包换!”
华绵藏有石燕,那是20世纪80年代在巫山一农家所得。饭毕入茅厕,发现一隅的石板上有许多层层叠叠的石燕图案。他恳求万千,对方才同意把这臭烘烘的石板卖给他。
石燕就生长在巫峡的崖壁上,外形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因其为沟壑,因此肉眼难辨。好事者会攀爬上山,在石燕身上做记号,这样,遇到暴雨后落地,人们就能迅速地凭记号寻得真身。
巫山人笃信石燕,因它能预知气候的变化以及旱涝灾害。而这种预知能力是以“身碎”的暴烈方式完成的——石燕碎地的那一年,定是涝年。
“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唐朝人许浑就记录下石燕的灵验。悬崖峭壁,隐约其间,遇雨则飞,此乃万物之灵。
“等我。”华绵说。
“不急。”老杨哈哈大笑。老杨有个私家仓库,有什么好货,他都先囤起来,有时也代为转卖。在巫山县城有很多像老杨这样的“阴商”,没有门面,出货靠口口相传,遇上顺眼的人带到家里转一转,交易就成了。
华绵在老杨的仓库里看到了二十几枚石燕,土黄色、青黑色的均有。青黑色者是石燕中的极品,他竟然淘到了,华绵佩服。个别残次的,问题不大。华绵小心地摩挲这些石燕,沟壑深浅,尘土垢积,对着光审视,如奇峰延绵。“好家伙!”他赞道。
“看得起就拿走。”老杨要做大买卖。
巫山山险崖峭,古栈道凿痕累累,多少次华绵仰望山壁,如对神佛般对它叩拜,许下的愿望如今都应验了。
剩下两天,华绵和老杨去捡跳石。河滩上大溪文化的石器永远都捡不完。他俩淘了三十几斤石头,打电话喊了一辆三轮车运到县城的宾馆。第二天、第三天又过去,居然已找到上百件。
“没有白来吧?”老杨问,“这么多,搬回去得花工夫。”
“唉,好东西都被市级单位带走了。”华绵叹了口气。
“你也不差。”老杨说,“过两年,这里要建博物馆了。那个东汉庖厨俑,你知道的,已被指定为镇馆之宝。”
“这是好东西!”
“库区的好东西,各个单位都在争。去年巫山麦沱墓地开坑,发现了墓葬69座,被盗的就有31座,当地人彪悍,闹了好一场官司。东汉庖厨俑就该给巫山博物馆留着。”老杨说,“没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怎么开馆?”
华绵知道那个东汉庖厨俑,人俑双手握鱼,伏案操作,辛劳不乏快乐。“省级、市级博物馆都分散了一些汉代陶俑,若收集齐了,放在一个地方,那才是皇家阵仗。”
老杨不屑:“地方的家底儿就是被你们市级给抄光的。”
“你别说,文物就是要搞‘中央集权’,再加地方特色,这才是未来的方向。”
“别,”老杨摆摆手,“这些宝贝可不是留给哪个政府的,都是留给炎黄子孙的,所以,见者有份,利益均沾。谁想独吞,老百姓不答应。”
“很多好东西还是窝在人民手上的。”华绵诡笑道,“老百姓也不傻。”
老杨用手指指华绵手中的石燕:“比如这个。”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药店里多着呢。”
“药店里的能和这相比?”老杨说,“玉石粉压制的玉镯能和刚开出的玉石比?”
华绵哈哈大笑:“以前在歌乐山,好多宝贝没法保护,敌机来了,随便就炸掉了。都不知道炸了几个连城璧。早知今日,我就揣走几个,也保下了。”
“得了,”老杨用手指着他,挖苦道,“那年头,连命都不值钱。”
是啊,华绵苦笑,小时候被收留在歌乐山保育院,已是命中万幸,多少难民流离失所。抗战那些年,一年里能数得出几个敌机不投弹的日子?转瞬间活人就成了死人,都变成了白骨。他无意间发现的罗家墓葬,谁还顾得上?黄桷树根深叶茂,枝上叠枝,密阴无罅,也架不住敌机日夜摧毁,漫山烽火,血、雨含混而下。生命卑微。
二
大雨滂沱。云雾如泼墨般横亘在写字楼上空,这不佳的视线减缓了城市发展的诸多进程,比如交通、能源运输。聒噪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狂躁不安,刺痛着薄如蝉翼的人际关系。低沉的气压在办公室中急剧膨胀,令人压抑不安的松果腺素如火中之栗,随时要爆飞天。
还好,各类报纸、网媒、移动视频实时润滑,报道雨城美景,并誉其难得一见的“人间仙境”,缓解全城紧张情绪。在雨中狼狈赶路的人会偶尔抬头张望,不以为意。
阿桑和她的小团队连日赶工,马不停蹄,发布会进入倒计时。
朱总很忙。剑小春是西南名酒剑客香的新系列之一。剑客香产于绵竹。绵竹有个名扬天下的剑山,其山千峰百嶂,幽雅出尘,凡登临此山的人,都会大醉一场。这个典故最早从唐朝流传开来,至于真假嘛,当地人都信其有。“剑客香”的酒名也由此而来。剑客香是老牌白酒,号称“西南地区的茅台”,但是这几年名酒市场太热,老牌白酒的竞争力日渐式微。千禧年后,原剑客香酒厂的销售经理朱源泉等多方建议,开发一款酒精度数较低的时尚白酒——剑小春,二两瓶装,针对年轻人的,盘活库存。之后,朱源泉便脱离了酒厂,成了这款时尚白酒的总代理商。他自立门户,要先在重庆把剑小春的市场闹腾起来,之后再去成都、贵阳、西安出击,辐射全国。朱源泉由此成为朱总,朱总忙得团团转。他到重庆一个月,立誓要做几件漂漂亮亮的场面事。
“陶俑捧出剑小春”的策划就是其中之一。
还好,华绵那里没有出岔子。老同志就是老同志。阿桑如约拿到了华绵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剑小春版陶俑,说唱俑、舞蹈俑、听琴俑、厨俑、牵狗俑……仿汉陶俑,造型惟妙惟肖,一共20个。小团队除了盯货、盯展台,还要张罗剑小春的发布会现场的各个流程细节。连邀请副市长、市商委主任等一批政坛人士的请柬,阿桑都亲自去礼品店里选购。她的三个手下各司其职,车轱辘连轴转,给各媒体、同行打电话发邀请,检查站台桌布、横幅,酒杯的摆放,灯光、音响等的效果。
朱总三令五申,发布会掺不得半点假水,为此,阿桑还把华绵请到现场,指导陶俑的摆放摆置。
剑小春分为两种口味,但为了造噱头,阿桑提议分为春夏秋冬四种包装,20款展示品旁都有一款陶俑,或癫或憨,或痴或娇,两者相配,尽显酒色之谜。华绵在一旁看着,暗想不知是糟蹋了文物还是糟蹋了酒。
朱总正在现场巡查,见华绵来了,立即堆出生意人的笑容。
“发布会是7月5日,一定要来。”他握着华绵的手,热情地说,“你是幕后师爷,你是著名考古学家,一起来见证奇迹。”他的手绵实有力,跟他的话音一样,不容人挣脱。“阿桑,给华老师安排个好位置,这是我们的上宾。”他冲人群中忙碌的阿桑喊道。阿桑应声而来,笑如弯月,望着老板,又望望华绵,莺声燕语:“一定一定,必须必须。朱总你放心,华老师,我一定负责到底。”
华绵本想说自己出货了,余下的事情就不管了,但是朱总的电话响个不停,没来得及听华绵的推辞就走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抱歉地挥挥手。华绵只得对阿桑说:“你们这么忙,我就不来添麻烦了,今天我帮你拾掇拾掇就成了。”
老板下了死命令,阿桑哪能放过他?“不行,您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她向老板那边努努嘴,“再忙都会把您照顾好的,您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朱总?您别让我难堪了。”她带着几分撒娇的口吻。
华绵不是出风头的人,什么副市长来不来,不干他事,“真的,我就不掺和了。”
“华老师,您这样讲就见外了。您来,那天会给您惊喜的。”阿桑眨眼道。
这是行话,华绵懂。他会意地笑笑,不再多语。
三
退休后,找华绵订货的更多了,一些外地的老板也慕名而来,请他对一些古董鉴定、定级什么的。那年头,古玩收藏刚刚兴起,一些二线城市开始大肆圈地建城,打造古玩街,捯饬古玩展销会,因此博物馆出身的专家,有技术有资历,是很吃香的。醒得早的退休文物工作者,摸着门道开始发迹。但是华绵爱惜自己的名誉,对这种谋财伤名的事十分慎重。商人设的局他是不入的;小修小补的,价钱合适,他会接。剑小春这种业务,他有迟疑,可大可小,他要严格把控。20个陶俑,比以往的量要多,一个人修修补补,时间会拖得较长。这些泥土都掺和着华绵的生命,怠慢不得。
00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大部分时间,就待在这号称“工坊”的房间里,这里面的物什有的是从墓地里来的,有的是三峡淹水之前他去周边地区淘的,都十分不易。
妻子活着的时候常抱怨他收集这些“死玩意”,弄得家里像个活墓,自己在家里走动平白吊着半条命,更可怕的是晚上睡觉,摸着华绵的手都像冰浸似的,半夜会突然醒来,分不清阴阳两界。
妻子是不是这个原因而卒,华绵不知道。常人需要阳光,他需要阴凉,在半晦半明的房间里,开一盏工作灯,墓尘弥散,所有的俑、残瓦、碎片均静默无语,这样的世界安静极了。他不仅能闻到,还能看到那种依附了几百年的霉菌从俑堆上升,缓降,抱团聚集,游**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它们堆积起的暮气,像冬日温暖的绒被,让他安然恬淡。
唧唧复唧唧。妻子一念叨,华绵就想躲,闭眼塞耳。童年时他就受够了这种声音,在战争硝烟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被低空轰炸的飞机吓破了胆,充耳于保育院失控的呵斥,同学少年此消彼长的尖叫。都说森林吸噪音,但密林环绕的歌乐山从没把这些声音吸干净。枝丫摇曳,狂风大作,雷电见缝插针,伤人无数。即便是他一个人,藏身在幽林蔽日的黄桷树上,空袭警报声也会突然拉响。逃跑,没完没了的躲避,背后永远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呼喊一些永远没有回音的名字……
安静!他要女人安静!像那些缄默的石器:秦代跽坐俑,肃穆,安静;唐代仕女俑,柔美,安静;石燕,质密而脆,纹理细腻,带着唐宋的气息,嶙峋、安静。它们悄无声息,不像妻子,牢骚满腹。最好是挨到困意连绵,哦,不,是妻子困意连绵了,他才溜上床。
由于偏爱这些古玩,他没少打过孩子。
儿子6岁那年,弄坏了一个南北朝时期的陶俑,那是华绵从巫山贩子手中淘来的一个饮酒俑,宽大的长袍袖底端连着一个小小的酒杯,造型罕见。孩子硬生生地把那个酒杯给掰断了,学着华绵的样子,就着灯光在放大镜下探究。
华绵的巴掌就如暴雨冲乱石,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妻子闻讯跑进来护犊子,张嘴便骂。
华绵咆哮,他淘这些宝贝有多辛苦,辗转各地,跋山涉江,徒步数十里,忍饥挨饿,遇食即饱,在荒地和农家之中往返、兜转、磨价,常人以为就是一堆石头,哪知其中的精妙和心血。那酒杯脆生生地落在一旁,像是笑话他连日的辛苦,剩下那个握着空气的陶俑——废品,都成了废品。华绵沮丧地想,家人都是给自己添麻烦的人。
每次狂躁之后,华绵眼前那团火光就挥之不去,若隐若现,浓雾四塞,警报声由远而近,呼啸往返,儿童的凄厉尖叫……天旋地转。歌乐山,歌乐山,到处都是残次的生命,如这满屋残次的俑,也不多这一个,他叹。
后来孩子送到外婆家了。
华绵放狠话,懂事之前不准回家。之后儿子念小学,寄宿中学,读大学,工作,就真再没回来过。有时他会发现儿子在家里出现过的痕迹, 比如用过的水杯、**的褶皱、杂志摆放的位置,但是妻子从不承认,说谎的她脸上显得从容,没有一点思念,这更验证了身为父亲的猜测。华绵也不说破,更不提把儿子接回来这一茬。三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儿子,变成了挂历本上的几句话,比如某年某月念哪个学校,读了哪个年级,选了什么专业。世间事太多,无暇顾及琐屑。儿子不过是阴差阳错寄放到别人家的陶俑,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华绵的生活,又无声无息地过着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两下相安。
妻子离世,华绵彻底解脱了,可以不舍昼夜地待在他的“死玩意”中。旁人还以为他是悼念亡妻,不能释怀,故无人谴责。
妻弟听旁言太多,怕老鳏夫出事,特来安慰姐夫。
华绵的室内没变,除了邋遢,基本保持着妻子在世时的格局。那个工坊,倒是七零八落地增添了许多无用之物。
妻弟坐在太师椅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华绵聊天:“最近接了几个活儿?”“有没有人跟你介绍老伴?”“一个人单着太久,会出病的,男人嘛。”
妻弟的话絮絮叨叨,比锉刀还钝,华绵有时只听见半句,又不好再问,再问,也心不在焉,也只听得半句,就常常答非所问。
“有女人啊。”他说的是自己手上的活路,“胸大腰细,好不容易收来的。”
妻弟就惊讶地挺直了身,想听要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
“经常逛,就碰得到。”
太师椅简直就是老虎凳,妻弟坐得不自在极了,他觉得浑身都在冒虚汗,这个老鳏夫果真没闲着呀。
“轻纱照红袍,佳人难再得。”华绵喃喃自语,把手中的陶俑拉远拉近地比画,转头问妻弟,“两千多年前的工匠能造出这玩意,漂亮吧?”
“手艺这活儿就是技不厌精啊。”他补充。
“华绵!”妻弟走近了,失态地叫了一声,“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
华绵笑笑,看着恼怒的妻弟,当这是对自己的褒奖。“你什么时候变得像女人了?婆婆妈妈。”
妻弟愣了下,脸上立刻挂不住了。
等到下一次再来看看这老头儿,他竟然还是这几句神神道道的话。妻弟想,要不是为着传闻,他才不来关心这个古怪老头儿。姐姐和姐夫刚成亲时父亲就说过,这些战时在保育院长大的孩子,没爹妈疼,心里都灰着,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着。但妻弟不以为意,谁不是在战乱里长大的孩子?有人管就不错了。人要感恩。
华绵是知道感恩的。他从不和老丈人家吵嘴,礼数都有,对老人有一种讨好,帮着家里打杂。可是到了平辈人这里,比如妻子,比如妻弟,他就真的冷冷的。那年华绵一家才乔迁新居,三室一厅,刚装修完毕,处处发冷,夏天晒过之后,热气也都被带跑了。秋冬的雨一场接一场,映在瓷砖上的灯光,从地冷到墙,连天花板上的灯罩上都是冷的,映得整个屋子似冰浸的铁桶。华绵就觉得浑身发颤,顾不上和妻子、妻弟说话,一个人剥着花生,张望着空无一物的窗外,兀自发愣,缩着,收着。妻弟就老不乐意,含沙射影地怪姐夫不待见姐姐娘家人。姐姐护自己男人,安慰弟弟:“他这是在构思呢,你知道修复文物的事情是很复杂的,又要合符古代的度量尺寸,还要自然,总之不是我们想象得这么简单了。他脑子里整天都在晃悠着这些事,心不在焉是正常的。再说,现在博物馆效益好了,展览比以往更多了,事情也更复杂了。”华绵妻子杂乱无章地解释了一通,“反正比炒菜还难。”妻弟就撇撇嘴:“谁没份工作?就他的工作是工作,我们都是吃闲饭的?别忘了,我们一家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出身,他娶了你,那是他掉福窝里了。”
“你这个房间阴气太重,活人到了这里,都要变死人。”妻弟从回忆里恍惚过来,觉得呼吸不上来,“我得走了。”
“慢走——”华绵轻描淡写地招呼,“不送。”
老丈人在世的最后几年,也说过这房间阴气重,抗拒着不肯进屋,现在妻弟也这样说,华绵突然放开嗓子:“这一带也就同咱家乡一样,美好的日子万年长——啊——”这《智取威武山》中的一句,唱来真是悠然自得,好味道。
四
剑小春白酒发布会是在五星级酒店——罗莎大酒店举办的。罗莎大酒店由一位港商投资,坐南朝北,临江而立,形似长方形的金字塔,房顶戴针状铁柱一啸冲天,光芒万丈的贴金墙面宛如庙宇高堂。
发布会这日,不燥不炎,太阳隐匿了光芒,在7月这是难得的好天气。华绵来到罗莎大酒店4楼百谷厅,他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却乐得见主办方、客人各自忙碌,签到、寒暄、品酒、鉴陶俑……总之没他什么事,他就平白无故地打量起这些人来。莺莺燕燕,风流款款,虽然有些作,但模样相同。几十年前,在歌乐山,也是这个腔调,竹映点点,光影斑驳,女人旗袍款款,腰肢婀娜,男人风流倜傥。那是个成年人的花花天地,他当时看不太懂,不过也窥见了世界,世界就是女人旗袍上的绣花、男人横飞的唾沫。
歌乐山保育院的操场上,设桌摆椅,迎接要人。他们,这群被封为“国家孤儿”的孩子,在门缝间争先恐后目睹那排场。随后,广播里指定的音乐响起,孩子们便鱼贯而入,进入操场或礼堂,整齐列队,接受重要军官或夫人的接见。
这些仪式早早地注入了“国家孤儿”们的生命,但是华绵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排斥、抗拒,隐隐觉得自己长大后,不要变成这个样子。于是,他不自觉地就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进,别人觉得他邋遢、木讷,他倒觉得自己比别人看得更清楚。虚浮的东西,往往不能打动他。华绵绕开签到的人们、热情的人们,一眼瞥见那些方方正正陈列在玻璃器皿中的陶俑,唯有这些,才让他感到今夕何夕。它们穿越了几个朝代,蹒跚而来,雍容华贵,只是珍稀还是嘲讽,真说不上来。
发布会现场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白酒香,男人女人都黏黏糊糊。华绵皱起眉头,视线越过人群。宽大的落地窗户外,长江不兴,呜咽长鸣,一艘货轮几乎停滞般地行进,像某种仪式。百无聊赖的安吉佳批发市场耸立在对岸,那里卖各种鲜有人问津的文化产品。这是新南岸,四十年前,比利时、印度、法国的大使馆曾在那里一字排开,水滨繁华,字水宵灯,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倒映着万家灯火,江与城浑然一体。但是日本人来了,照样把一切炸得片甲不存,浓烟四起,瓦砾四溅。卖鱼磨刀的从废墟残堆中爬出来,大声叫卖,讨求生存。
什么都要继续。
“各位来宾,大家好。黄金错刀白玉浆,剑山客香出好酒……”9点钟,发布会正式开始,阿桑作为主持人介绍剑小春的历史。
“这身青花瓷的旗袍不错。”华绵想。
看投影,介绍重点酒以及陶俑,总经理朱源泉发言、文化专委发言……副市长发言。拉拉杂杂好大一通。上面的人说得铿锵有力,下面的宾客也各自参观、交谈了起来。
一个说唱陶俑嘟着嘴,两眼发嗔,双手朝向天,陪衬着旁边的青花瓷瓶装剑小春,几个嘉宾在周围啧啧称奇。在剑小春的旁边,还有一份毛边纸刊印的明代木知府《饮春会》:“官家春会与民同,土酿鹅竿节节通。一匝芦笙吹未断,踏歌起舞月明中。”
“有点意思!”华绵随手翻了下,赞道。除此之外,他注意到,每款陶俑和剑小春旁都有毛边纸刊印的酒诗。
这小丫头动脑筋了。华绵抬头想找阿桑,猛然发现每个女性工作人员都穿着青花瓷旗袍,一时花了眼。
“酒自诞生之日就有如长江、黄河一般在中国文化的历史中川流不息。”某文化专委委员还在意犹未尽地发言,“一个城市的文脉总是和酒分不开的,酒与诗词,酒与音乐,酒与绘画,相融相兴,沸沸扬扬,一代酒仙李白就曾说过:‘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引颈倾听,一个人也不认识,华绵想,不如出去透透气。
刚出来没一会儿,就看见阿桑在招呼他。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今天太过忙碌,阿桑脸上红扑扑的,见谁都格外亲热,攒着劲儿。阿桑拽着华绵的胳膊说:“你不进来看看,好多人在询问我们的陶俑,啧啧,受欢迎极了。”
“见笑见笑,不过酒受欢迎更好。”
“怎么样,今天这发布?”
“大雅大俗,人见人爱。尤其是毛边纸上的诗,画龙点睛。”他避重就轻。
“众星捧月呗!咱家的酒有历史有文化!”阿桑得意地说,莞尔又撒娇,“可惜我这两腿累得……”
“副市长都请来了,牛啊!”华绵竖起大拇指。
“那是朱总的面儿,我要学的还多呢。”阿桑毫不掩饰某种微妙,“回头聊。”她指指洗手间,“待会儿给你惊喜。”带着酒精的口气还滞留在华绵面前,像长江水面盘旋的水鸟,难辨行迹。侧墙根一个50开外的清洁工默默地伫立着,眼神狡黠而专注,等到人散开的时候,飞快地冲上来,擦去地面的淤尘,其实地板已经很干净了,浅褐色水环状的地板砖,不显脏。人群密集的时候,清洁工又迅速地退回到墙角,安静得像只蜘蛛。须臾,阿桑从洗手间出来,青花瓷里的腰肢越发绰约。华绵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举起了手指间夹着的烟,阿桑不纠缠,把事先说好的一份惊喜用信封包着,小心塞给他,自己又绰约地扭着小腰进会场了。
五
出来抽烟、上厕所、闲聊的人时有聚散。华绵得空,先离开了。出了罗莎大酒店,就是笔直宽阔的滨江大道。车轮驶过柏油路的声音有股低沉的撕裂声,像肌肤脱离血肉,缓缓的,有轻微但畅快的痛感。他看不见长江,只能看见长江之上阴白的天,这风团团作怪,直奔着胸口而来。他沿着马路走了一会,慢慢找到了自己。公交车站还远,大概两千米多,他感觉到滨江大道下面的长江缓缓地在流动,像丝绒拂过陶瓷一样,他感觉自己就是陶瓷,被裹挟于江水中,摇晃,轻轻摇晃。
滨江路上的车速度很快,华绵刚看见它们驶来,倏忽就从身边消失,跟流弹似的。如果你一直盯着车流看,就会看到那灰黑色的路通向了天空,看着那么远的一个小黑点,突然降落,还没着地,火光就炸花了眼,方圆几里的性命全都被炸飞了,害怕都来不及,人畜就死了。
死,就是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没回过神来,命就没了。留着残存的伙伴,睁开眼,便看见墙上的血迹、脑浆,才知道刚刚又被炸死一群人。战时保育院的同学和老师常常是这样突如其来地被身首异处,华绵想象不出那些血迹斑斑的胳膊、器官是他朝夕与共的人,内心的恐慌一层层往上溢,直到完全呕吐出来,边吐边哭。他被吓傻了,可是被吓傻的他还知道逃跑。这些求生的技能已经被老师、被现实教导过无数次,成为他们这些孩子,这些战乱中人的应激反应。躲避流弹,任嘴边的秽物飞散,奔跑或趴地,如果没有死,他只能庆幸,并再呕吐一次。
活下来的孩子差不多都一个状态,很长一段时间木木的,没有言笑。一笑就会害怕哪天亲密的小伙伴又血淋淋地消失了。
有时敌机来了,小华绵就想奔往罗家墓地。老师说:“深坑地缝藏了几百年,这是老祖宗的法子。”那么他或许可以躲一躲。可是他从来都跑不快,腿脚使不上力气,流弹随时能让他一命呜呼。在梦里也是如此,他一直跑,跑过香樟、黄桷、蕨类植物繁茂的密林,阳光如冷箭,嗖嗖扎进灌木。他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跑得两脚冰凉,找不到鞋,还要继续跑,跑到地坑去。
黄泉不归路,大概就是不停地跑的意思,华绵想。
罗家墓地里的镜子多。最初就是那些金闪闪的东西吸引了华绵的视线。不知什么缘故,罗家墓地里的随葬品突然见光,也许是被流弹炸开了,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珍稀的什物。小华绵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大小不一的铜镜,方的、圆的、菱形的,铜质泛黑,绿锈遍布,闪着碎光。用衣服使劲擦拭,人像隐约可见。华绵第一次在罗家墓地里拿了一面刻有“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字样的镜子,镜身厚实,字体方正,就像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样。他知道这是死人的东西,上面有好多云式花样的图案。小时在父母的床头就看见那样的花纹。真是想爹妈啊!最开始老师说,过段时间父母就来看他们,时间一长,他们就被老师找去单独谈话,要努力活下去,为阵亡的父母而活,为新中国的未来而活。
凡是被老师谈过话的孩子,都表现出英雄一样的气概,因为在课堂上,老师会郑重其事地告诉学生,某某的父母是最光荣的革命父母。
小华绵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只有这面镜子能给他安慰。凹凸之间,就像看见了和父母睡在一起的幼年时光,模模糊糊的,家里那张大床,床沿有着云式花样的木雕,他时常摸着,爬着,转身又滚到了妈妈怀里。那些云式花样就是他吮吸不断的母爱。
上课的时候,他会把手伸进书中摸一下,午睡的时候也会把手伸进枕头里摸下。学校后面是农场,是师生们自耕的两片良田,种植玉米、白菜、胡豆等。他们每周都要劳动,挖土除草。小华绵便把镜子揣在裤子兜里,他觉得那是妈妈在跟着他。结果下蹲捉虫害的时候,镜子掉出来了,有同学捡到,互相追逐嬉闹起来。小华绵不觉得这是游戏,他发了狠,将对方追到,骑着狠揍。这动静引来老师,三下五除二把两人分开,才发现是为了一面镜子。
镜子被没收,小华绵也被狠狠地批评了——说他私藏文物。老师在课堂上厉声警告:要以此为鉴,严禁学生们走入被炸开的罗家墓地,人身安全被重申一遍。
小华绵赔了夫人又折兵,心中不服气,一心想找个机会要回自己的镜子。多次尾随没收镜子的吴老师,想偷回来。
一次课间的时候,小华绵听见一帮老师在小声议论罗家墓地。
“蒙这么多年,墓地还是保不住。这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墓碑上的字倒是很好的语文课:‘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铜铁不入,丹器不藏……’让孩子们学学倒可以。”
“你教书教到哪里去了?敢教这个?!”
……
小华绵没听懂老师们的话,但他从大人们的眼神中知道,那罗家墓地里藏了不少宝贝。这些宝贝流到了何处,一直到他成年都不曾清楚地探及。
罗家墓地成了孩子们的禁地,但小华绵想,腿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日本的飞机不知什么时候就飞来了。有时警报还没拉响,有时警报还在山下,声音还未抵达山顶,炮火一炸一个坑,轻易就端了有名无名的老坟。
“去不去?”午睡的时候,华绵悄悄跟上铺的雨娃说,还有右边**的龅牙。那两天没有重要人物来保育院看望孩子,一切都很清静。厨房里,只有锅炉水在呼呼地烧着。三个小孩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走到后面的良田,再绕个弯,撒腿就跑开了。
烈日在密林中与人游戏,带着一股血腥。三个小孩满是慌张和偷跑的喜悦,一路踩踏鱼腥草、三叶草、杖藜,交杂斑驳的灌木在他们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树林里没有东西南北,但是他们还是找到了罗家墓地,它被一根绳子圈了起来,立了一块牌子——“炮火重地”,但三个小孩只迟疑了片刻,便钻了过去。华绵找到那块残缺的墓碑,对那俩小孩说:“就是它,老师们说的就是这块墓碑。”
三个小孩围过去,一边摸一边读上面的字,却怎么都读不懂。
“什么意思?”龅牙问。
“此地无银三百两。”小华绵拣着老师的话说。其实他也看不懂上面的意思。
这个成语他们学过,在此时却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不我们挖挖,看看还有什么宝贝?”
“万一有流弹呢?”
“那是唬人的,他们想独吞!”小华绵装作老练。
“万一挖到棺材了呢?”雨娃说。他们都有些迟疑。
“你觉得还会有棺材吗?”小华绵鄙视地说,“说不定早被他们撬了。”
“那我们来干吗?”
“捡漏!”华绵喊出这话,多年以后他还记得。这句话是他生命之中发自肺腑的初体验,没有谁教过他,这是一种本能。这生命发轫的体会,注定了他要与此行结缘。
华绵从树林里捡了两根大树杈,丢给俩小伙伴:“试试,听说棺材是用金钉钉的,说不定会漏下几颗在土里。”
他们蹲了下来,用树枝刨土。“可惜了我的镜子。”小华绵咒骂着那些老师。
“老师们说,这歌乐山是厚葬之地,有很多值钱的宝贝。”小华绵给自己打气,给大家壮胆。
“有锄头就好了,要不我们回去拿?”龅牙说。
“你敢回去!”小华绵叫住他。
蝉像被针扎般地叫了起来,每一声都像钢钉扎在铁桶上。三个小孩同时抬起头来,他们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呜呜声,但是谁都没有说出话来,不祥的预感笼罩在黄桷树、松树巅上。忽然狂风大作,枝条胡乱摇晃,灌木丛东倒一片,西歪一片。“快躲!”不知谁发出命令,三个孩子慌忙找地方躲起来。
1946年的飞机比歌乐山上的蚊子还多,黑灰色的,从蚊子渐渐变成庞然大物,俯冲下来,投弹,爆炸,胳膊、大腿、脑浆、尘土、浓烟,天空由蓝色变成灰蓝,最开始是哭声,后来慢慢地变成了哑然无语,只要能够活着,就是胜算。
小华绵自己跳进了坑里,他感到一层层的土向自己扑来,然后咚的一声,有什么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他想,糟糕,土里果然有流弹,他死了。他不敢哭,哭会引来更多的炸弹,把他炸得如纸片般乱飞。他强忍着呕吐感,颤抖着摸到了一条大腿,黏糊糊的。他想,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天空的烟雾渐渐**开,轰鸣声渐远,小华绵觉得喉咙里还能喊出声音。“雨娃,龅牙——”他小声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一会儿,飞机轰鸣的声音又近了,嗓子眼儿在震颤,他终于昏厥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树枝还在摇晃,头顶昏黄一片,太阳和泥土还在厮打。龅牙在他旁边横着。“龅牙!”华绵叫他。龅牙应了一声。“我们还没死吗?”华绵一边问一边把龅牙扶站起来。他发现身旁有一只断掉的胳膊,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一个小孩的身体,穿着雨娃的衣服——雨娃被炸死了。
华绵始终不能忘记这个画面,10岁雨娃的尸体就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他们身边。什么时候对死亡视若无物?大概就是这时。多年后,他回想这一幕,才明白自己为何对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器如此亲近,像他已故的旧友、亲人,从不想起,永不离弃。
后来回到保育院,没有人追究华绵去了哪里,歌乐山遭受到了大范围轰炸,师生们都很忙乱。第二天,一张讣告贴在黑板上:
敌机轰炸歌乐山保育院第32次
以下人员受到伤亡
……
1945年8月23日
有一些孩子的名字被划掉了,那里有雨娃的名字,他的大名叫罗小雨。华绵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那一片耸立着的灰绿色的树林,好像绣着云石花样的镜子被打碎了,吊在那里,如电流闪烁。
六
白云幻化无形,五十年前的路就糊里糊涂走到了今天。
电话铃响的时候,华绵正在沙发上犯困,他模模糊糊地梦见自己在追问镜子的下落。
老师只是让他伸出手掌,狠狠地打了他。
“这是国家的财产。”
他被惊醒了,发现天都黑了。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他咳嗽起来。手机上有好多未接电话,阿桑的有三个,儿子的有一个,还有一个陌生电话,不知是哪里的,他想可能又是找他干活的,不回也罢。
最近总是精力不济,很容易睡着,上年纪了,好好的一天经常被这种睡意干扰,就像爱喝酒的人,突然被一杯撂倒,好的开端就蓦地戛然而止。
他给儿子回了个电话,想问问儿子有什么事情,但是电话响了老半天都没有人接。他把电话又扔在一边。他和儿子总这样,互相都不能接到对方的电话,想想大概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通知他换了工作。这一代人总这样,没个定性,好高骛远,大学毕业三年,工作都换了4个,瞎折腾。爱折腾折腾去,好在他从来不会找当爹的要钱,早一天晚一天也无大碍。
如此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陌生的电话再次把华绵吵醒。电话那头自称是重庆战时保育会同盟会秘书长,张勤。“今年是战时保育会成立六十周年,好不容易联系上你,所以希望你能参加。”
还有留世的?没炸死的也老死了。华绵心里琢磨,歌乐山保育院早就不存在了,新中国成立后,那里就被拆掉,修建起了一个胸科医院,接收各种传染病人,其实是给他们临终关怀而已。
死墓之地!他心里狠狠地想。
“能来吗?”对方还在热切地期待,“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失散多年的老朋友。还有一些校友从武汉、成都赶过来,人生难得是重逢。我们希望这次的联谊能推动大家关注地方抗战贡献,具体地说,就是收集更多的一手资料,修建一个战时保育院的纪念堂,市里也非常重视。”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让这个混沌的清晨显得有些伤感、迷离。华绵从来没有忘记保育院的样子,尽管它不复存在。上下两层楼的儿童教室,永远嘈杂奔腾,旗杆在整个院子中央茕茕孑立。还有那个大礼堂,是周姓的祠堂,又高又黑,正面立着几块祖宗牌位,孙中山的画像和国旗就挂在旁边。礼堂的南北是各种统计图表,一个时钟,一个挂历,提醒着日子的来去。讲演桌台上是一面“正容镜”。只要是雨天,孩子们就会来到礼堂集合。
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在阶前,还有迷途不知返的青蛙在柱角下蹦跶。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与歌乐山有关的诗词:“蛙声满院钟声吼,正是僧归月上时。”
“好的,我来。”
七
阿桑是个敬业的女孩。万事要有始终,方可生意长久。几天后,她带着报纸来敲华绵的门。
她一份份指给华绵看。四份报纸,各有侧重。《汉代说唱俑玩穿越时空要酒》《酒香也要陶俑卖》《剑小春和陶俑有个约会》,洋洋洒洒的文字,五彩缤纷的图片。
“什么乱七八糟的?!”华绵皱眉。
“给你分享个好消息,发布会后,我们就接到了50个订单。”
华绵瞪圆了眼睛:“那应该给你开个表彰会。”
“众人拾柴火焰高,功劳都是大家的。”阿桑笑笑,“为了包装精品的剑小春,我们想推出礼品版,也就是搭配陶俑限量销售。”
“有句话叫趁热打铁。”阿桑步步逼近,“如果你能提供方便最好,要手艺好的人,因为我们要批量生产。可以的话,我们打上你的名字,盖个红泥,华绵制,老手工艺,又有噱头。”
“这个想法不新鲜,好多年前就有人想包装我。”华绵说。
“这不是缘分没到吗?”阿桑揶揄道,“那把你的图纸给我们,我们依葫芦画瓢。”
“这些图纸都是随手画的,没什么用。”
“所以需要你保驾护航。”阿桑坚持索取那几张没什么价值的草图,“还要请你好事帮到底。”
“嘿,你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
“都是为了糊口。”阿桑不接这茬,“朱总的意思是,高薪聘请你到我们公司来做顾问,博物馆那边就彻底抛弃,那修修补补啥的,不如原创的挣钱。”
“我一个退休老头儿,哪值得你们如此器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来,我送你个东西。”华绵叫阿桑到自己的工坊里来。
“什么东西?这么快就贿赂我?”阿桑笑着问,这几天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世上无难事啊。
“你来看了就知道了。一般人我还不送呢。”
阿桑在工坊门口倚着,不进去。那股墓土和绿锈腐蚀的味道缓缓地散出来。只见华绵弯下身,在置物柜子底下摸索着,带出一个纸包。他冲阿桑晃晃,放在台灯下,层层叠叠地摊开。阿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个长着翅膀模样的石头出现在她眼前。
“这叫石燕,很灵验的,能预知天气的雨晴,如果石燕落地,就表示这年要涝灾了。巫山人很信这个,当图腾一样供奉。我也是运气好,碰见了,寻了几个回来。送你一个。”
“这……算文物吗?”阿桑忐忑地问。
“造化之物,你说呢?”华绵避重就轻。
“那贵重了。你怎么弄到的?”
“地上捡的。”
“有这样的好事?”
“识货的人才能捡到。”华绵看着阿桑,眼睛里带着狡黠,“上次不是告诉你我去巫山了吗?这才是宝贝。你家弄的那些陶俑,也就是糊弄人的,高仿工艺品。留着吧,小丫头。”
阿桑收下了。
“我告诉你,这东西有雌雄的。你手上这个是雌的,长小者为雌;你看我这里还有一枚,雄的,圆大者为雄。”
“有这样的说法?”
“你可以去《本草纲目》查查,我说得没错。”
“那我得好好收藏。”
“别怪我没把话讲前面,外面工艺品公司多着呢,你把那几个陶俑给他们看看,就可以下单。”华绵说,“这些东西,自己少做为妙,弄不好就授人以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
“你看,这都是博物馆的货,”华绵指着桌上几个杂乱的玩意说,“后天催着交呢。”
临走时免送,阿桑独自下楼。过道里有无数的“疏通下水道”“专业开锁”的“牛皮癣”,扶手上沾满锈迹。城市里的旮旯都是相同的,阿桑听见自己轻缓的呼吸声。父母常住的那栋旧楼也是如此,她很久没回家,也怕这种衰老的楼道气息。现在,自己为了工作在另一个散发朽味的老人身边周旋,这种触景生情让她觉得不安,想家,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咕咕哝哝的声音。
其实,没有邀请到华绵入席,是意料中的事情。这种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得太久,早已不适应外面的风雨,他们只是被各种现代的潮流和垃圾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他们偶尔会从自己的巢穴里探出头来,发现世界还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世界,就沾沾自喜。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和世界的关系就像这些“牛皮癣”与旧楼道,谁管它们好看不好看、整洁不整洁,互相需要、互相利用就好。可是这种,老了,旧了,没人管了,任其自生自灭的标签让彼此都感到了不被尊重。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让彼此怡然?没有。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它不会让你舒服,你扭一扭,然后尴尬地继续挺进,华绵是如此,她和朱总的公司也是如此。她踢了脚边的一个空啤酒易拉罐,哐啷啷的声音甩出好远,想家的念头被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