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福来斯的谈话。鲁加人巴那冈答。出第六层。
谈话不妨碍行路,行路也不妨碍谈话;我们一面说一面走,很像顺风里行船。那些似乎死过两次的灵魂 [1] ,从他们深凹的眼窝里用惊奇的目光注视我,因为他们已知道我是活人。
我继续说:“我想他的所以迟迟而行,也许是因为伴着我们的缘故。 [2] 但是,请你告诉我,假使你知道,毕加达在哪里?还要请你告诉我,在这些注视我的灵魂之中,是否有值得注意的?”福来斯开始说:“我的姊妹,也不知是因为她的美,或是因为她的善,她已经升到夏令泊神山之上,戴着胜利的花冠了。”[3] 他又说:“这里并不禁止告诉每个灵魂的名字,因为我们由于节制饮食而不成人形了。这一个是(言时点以手指)巴那冈答,鲁加的巴那冈答; [4] 在他后面的一个,脸上的孔穴最深 [5] ,他曾经把圣教堂抱在手臂弯里,他是从都而来的,他断食在佛那却酒里浸过的波生那湖里的鳗鱼。”[6]
他又喊了好几个灵魂的名字;被喊的都觉得满意,并没有不高兴的表示。我看见于拔亭,他因为很饿,用他的牙齿空嚼; [7] 还有逢尼发西,他用他像城堡的旗杆以牧民。 [8] 我看见梅赛·马切斯,他曾经有闲暇在福而利喝酒,虽然不渴,但他从未说醉。 [9] 一个人看见许多人,在其中常有一个特别被注意的,因此我被那鲁加人所吸引,他也似乎比别人愿意认识我。他喃喃地说些什么,我只听见一个“根都加”,这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这是他感觉正义的创伤之处,因此使他消瘦。 [10] 那时我说:“灵魂呀!你似乎很想和我说话,你说吧!庶几我可以明白你的意思,你我的欲望都可以满足。”
他开始说:“一个女子生了,她还没有戴着头巾,她将使我的城叫你欢喜。虽然许多人都骂他。 [11] 你带着这个预言到那里去;假使我的喃喃之声有错误,那么有事实可以使你明了。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否是创作新诗的一位?那新诗是以‘贵夫人们,你们对于爱情是有慧心的’[12] 一行开头的。”我对他说:“我是一个人,当爱情鼓动我的时候,我依照它从我内心发出的命令写下来。”他说:“兄弟呀!我现在明白那录事和基东和我不能追及所谓清新之体的症结所在了。我很明白你的笔忠实地跟随它的命令,这是我们所不能的。研究到底,这个诗体与那个诗体的差别不外乎此。”[13] 巴那冈答似乎满足了,不再开口。
如同一群鸟飞往尼罗河旁过冬一般,先在天空飞了一个圈子,后来便一条直线地飞去了;那里的灵魂也是这样,先向四周看了一下,因为身体轻捷和意志坚强的缘故,快着步伐向前走了。又如同那赛跑落伍的,听其同伴前进,自己却在后面徐徐行动,直待喘息的停止;那时的福来斯就是这样,他听一群灵魂跑过去,却跟在我后面说话,他说:“什么时候我再看见你?”我答道:“我不知道我活多少时候,但我的到此地,决不会早过我的意志;因为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天比一天丧失道德,似乎已经走上灭亡的路了。”
他又说:“现在你去吧!我看见那最坏的他 [14] 拖在一只走兽的尾巴上,向着那洗不清罪恶的山谷里去了!走兽跑得一步快一步,最后把他的身体弄得七零八落,不成人样。那些天体不必多次转动(言时他抬头望着天),你便可以明白我说得不十分清楚的话。现在,我要快走了,这里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伴着你走已经很久了。”
如同骑马的人,脱出队伍,加鞭而去,希望获得锦标一般;那时福来斯放开脚步,离开我们去了;我还是伴着两位世界的大学者在路上。当他跑得很远时,我的目光追随他的形状,我的心思追随他的话句。 [15] 那时我又望见一株青枝绿叶的树,满挂着果子;这株树并不离开很远,可是因为绕山的路是曲的,所以直到现在才望见。 [16]
我看见树下有许多灵魂举着手,同时叫喊着,像小儿乞求食物一般,可是得不着回答;但是那食物并不隐蔽起来,只是高高在上,激动他们的欲念。那些灵魂在失望之余,只有去了;于是我们走到那拒绝许多请求和眼泪的大树之下。
“向前走过去,不要接近!再上面有一株树,它的果子夏娃曾经吃过,这里的一株是从它生出来的。”[17] 在那枝叶之间有人这般说着;于是维吉尔、斯答秋和我都从靠山的一边走过去。那时又听见说:“记住那些由云生的坏东西,在他们醉酒以后,挺着他们的复胸和特修斯相斗; [18] 那些在饮水时显着懦弱的希伯来人,基甸由高原冲向米甸人的时候,不愿意把他们当作部下。”[19]
我们从两边中的一边走过去,听见叙述各种饕餮的罪恶,大都因为非分的所得而产生的。后来我们走在沉寂的路上,约走了一千多步,各人默默地想着,一言不发。忽然有一种声音说:“你们孤单的三位,默默地想着,往哪儿去呢?我听了很受惊吓,像胆小的野兽。我抬头想找出说话的人,只见胜过像炉子里的结晶体和金属品的一团红光,这就是他在发言;他又说:“假使你们欢喜上升,这里可以转弯,由此以求精神的安宁。”
他的光芒竟使我失去视觉,所以我转身到我老师的背后,只是凭着听觉作为行进的引导。如同五月的微风,在天明之前,浸染着花草的气息,柔和地吹在我的额心,这就是那天使的翼拂着我,使我所生的愉快感觉。于是我听见说:“这些人是有福了,他们蒙着神的照耀,知道减少口腹之欲,只有对于正义永远感着饥饿。”[20]
[1] 此处灵魂消瘦到髑髅模样,故言“死过二次”。
[2] 斯答秋本可直升天国,今因做伴,故亦迟迟而行也。
[3] 毕加达·多那底为福来斯之姊妹。见《天堂》第三篇。夏令泊(Olim?po)原为希腊诸神所寓之山,此处喻天国也。
[4] 巴那冈答(Bonagiunta Orbicciani degli Overardi),鲁加之诗人,卒于13世纪之末,参见下文注。
[5] 此处亦犹在地狱,孔穴之深浅比例于罪恶之大小。
[6] 此人名西蒙(Simon de Brie),于1281至1285年为教皇,名马丁诺四世(MartinoⅣ),原为法国都而(Tours)大教堂会计,生平喜食波生那(Bolsena)湖中之鳗鱼,其食法先将活鱼浸毙于一种名“佛那却”(Vernaccia)之白酒中。
[7] 于拔亭(Ubaldin degli Ubaldini della Pila)为红衣主教乌巴迪(见《地狱》第十篇注)之兄弟,又为比萨总主教路格利(见《地狱》第三十三篇注)之父,皆奇伯林派,以食量过人著名。
[8] 逢尼发西(Bonifazio dei Fieschi)于1274至1295年为拉文纳总主教,其贪食并无记载。“城堡”言古时拉文纳总主教旗杆之顶饰,象棋盘四角之“城堡”也。
[9] 梅赛·马切斯(Messer Marchese)为福而利之亚古格利西(Argugliosi)族,1296年为法恩察之高等法官,以酒量著名。
[10] 鲁加人指巴那冈答。感觉正义之创伤谓饥与渴也,其处谓其齿、舌、口腔也。但丁于其喃喃之中听得“根都加”(Gentucca)一字,但不明了其意。由下文,注释家谓“根都加”为一少女名,即根都加·莫拉(Gentucca Morla),成年后为鲁加人柯西里诺(Cosciorino Fondora)之妻,甚美;但丁大概于1314至1316年在鲁加,根都加甚优遇之云。1300年时根都加尚幼,故尚未戴头巾。(已嫁之妇人,在昔用覆头围颈之布,寡者用白色,参见第八篇注。)
[11] 鲁加城之名誉不好,见《地狱》第二十一篇。言但丁将因根都加之故而爱鲁加。
[12] 此乃《新生》中第一首“歌”(Canzone)之第一行,所谓诗中“清新之体”(dolce stil nuovo)之创作也。
[13] 旧派诗人把事物写得美丽,而新派诗人则把美丽的事物写得忠实:这是两个诗体的差别。意大利在1300年以前之抒情诗约可分为三派:(甲)西西里派(延续至意大利小部),基于行吟诗人之传统主义,属此者为伦底尼(Iacopo da Lentini),即普通所称之录事,巴那冈答与初期之基东(Guittone d’Arezzo)。(乙)哲理派,属此者为后期之基东,而基独·基尼才尤为登峰造极。(丙)佛罗伦萨派(即“清新之体”),以基独·加佛尔与但丁为代表,其诗颇受基独·基尼才之影响,但才情高于在前诸诗人。参见第十一篇注。
[14] 指科索·多那底,福来斯之兄弟,曾为波罗格那及比斯多亚高等法官,佛罗伦萨之黑党领袖,为极著名之人物。1300年彼时教皇逢尼发西遣加尔·伐路华来佛罗伦萨作调解人。加尔偏于黑党,加害于其敌党许多年。后科索阴谋握大权,将处死刑,逃于路上,坠马被杀(1308年)。此处但丁暗示科索要入地狱。参见《地狱》第六篇注。
[15] 但丁望着福来斯的远去,又深念着他关于科索之预言的话。
[16] “知识之树”与“生命之树”相距并不过远,但因山路之弯曲,未能同时看见二树。参见第二十二篇注。
[17] “再上面”指地上乐园。夏娃受蛇的**,吃知识树上的果子,并给她的丈夫亚当吃,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见《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三节。
[18] 半人半马怪物名桑督,为云(化形为朱诺女神)与拉比答(Lapithae)之王伊克兴(Ixion)所生。在其同父之兄弟毕立都(拉比答之王)婚筵席上,怪物欧里托(Eurytus)饮酒已醉,忽思劫新妇易卜达米以去,其余怪物亦欲劫其余妇人。毕立都之友特修斯救回新妇,拉比答人遂与诸桑督战,胜之。“复胸”言其兼有人胸与马胸也。参见《地狱》第十二篇注。
[19] 以色列人为米甸人所虐,勇士基甸起而抗之,有32000人与俱,因神示命胆怯者归去,剩10000人,还嫌过多,神示引至水旁,凡跪下喝水的皆令归去,用手捧着水的有300人,基甸偕此300人用奇策惊溃敌军。见《旧约·士师记》第七章。
[20] 《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六节登山训众原作“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此处但丁把“渴”字省去而衍其义。参见第二十二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