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岐王李茂贞闻存勖迁都洛阳,终日坐立不安,只怕唐军西征来袭,图其国土,便想去洛阳探个虚实,又怕自投虎口,思来想去也别无他计,只好遣其长子李继曮以进贡为名前往京师,并始上表称“臣”。李继曮在洛阳见唐甲兵之强盛,回去后便如实以告其父。李茂贞更加惊恐不已,遂表请以藩臣之礼奉之。存勖却因其乃前朝元老,又与其父克用同辈,故而特加优礼,每赐诏书,但只称岐王,而不称其名。李茂贞深知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凭己之力也难以据国为王,便奏请朝廷献出国土以臣事之。存勖闻奏大喜,遂进封李茂贞为秦王,仍只称秦王而不称其名,不行跪拜之礼。为笼络诸镇国,存勖先后予以加封以安其心,以荆南节度使高季兴为南平王,兼尚书令,封楚王马殷兼中书令,以梁官爵复封两浙钱镠为吴越王,赐金银玉册,下诏不称其名只称国王。

存勖立国多有依唐旧制,时宫中宦官已有五百余人。旧唐天复三年诛宦官,存勖闻至今仍有逃逸者散于各地,便下诏道:“内官不应居外,但凡前朝内官,不管诸道监军或私家所蓄者,不以贵贱,悉应前来宫中侍驾。”由是,宫中宦官骤增至一千余人,存勖皆给予优厚俸禄,委以重任以为心腹。宫内诸司使自旧唐以来,皆用文臣,至此又复用宦官,于是宦官开始干预朝政。随后,存勖又依旧唐故事,遣宦官前往诸道以为监军,节度使出征或入朝时,军府大事皆由监军掌之。更有甚者,尚有宦官凌驾于主帅之上,依仗皇势欺凌主帅,与主帅争夺权势。因此,诸镇主帅皆愤恨不已。

且说潞州李继韬被诛后,其亲信、安义牙将杨立终日心情愁闷,总想伺机生乱。杨立生于潞州苏店村一农户家中,母亲因难产,在他出生时便去世了。父亲生性懦弱,胆小怕事,虽说是个农民,粗手粗脚,却也能干女人活,家中缝补浆洗样样都会,行事耐心谨慎。杨立从小随着父亲长大,便也就不知不觉长成了双重性格,平时沉默寡言,性情内向,遇事却雷厉风行,急躁鲁莽。母亲去世后,父亲便也没有续弦,靠着勤劳肯干维持父子二人生计,好在祖上传下五亩良田,尽管战火连天,日子倒也还能过。自从天佑三年,嗣昭得了潞州,日子总算太平了许多。杨立时已十三四岁,也能帮上父亲干些农活,父子二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又过了二三年,杨立虽未到弱冠之年,却也俨然已成一少年俊郎。

村东去,壶关镇上有一富户,姓王,有家丁数百,平时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不知什么时候,那王员外竟看中了杨家那五亩良田,便遣家将上门要强购良田。杨父自然不肯卖那五亩地,靠那五亩地虽说家中不算富裕,但终究父子二人还能过个日子。如若没了那五亩地,只能不是卖身为奴,便是为人长工,自己老了倒也罢了,可儿子便就没了活路,那五亩地可是杨家命运所系,焉能卖得?杨父心中如此想着,便婉言拒绝王府家将。

不料,那家将一听火了,一挥手令手下将杨立抓了起来,道:“我家老爷有令,汝若不卖那五亩地,便令我等将汝儿带回府上。”

杨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道:“汝等为何要抓吾儿?”

家将道:“杨叟,吾乃实话告诉于你,汝若让出那五亩田地,汝儿便可免去劳役之苦;如若不然,吾等今日便要带其前去征役戍边。”

杨父一听要抓其子前去戍边,急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吾儿尚幼,未及成年,还望大人高抬贵手,乞回禀老爷,待吾儿到了弱冠之年,吾自然会送其前去从军报效国家。”

家将道:“杨叟,汝真是不知好歹!汝儿本当早已征服劳役,是吾家老爷念汝乡里之情,方免了汝儿劳役。今吾家老爷只是要买那五亩田地,汝却执意不肯,汝让我如何回禀吾家老爷?”言罢,回顾左右道:“将那杨家小儿给我绑了!”

杨立在旁被家丁执住双手,见其父双膝跪地苦苦哀求,那家将却仍然不为所动,此时又听说要绑了自己前去戍边,一时心急怒起。虽说十五六岁尚未成年,然那爆发之力却也不输成人,一下挣脱众家丁之手,推开家将,夺门而出。待众家丁一愣神的工夫,杨立早已往后山狂遁而去,见后面众家丁随后争相追来,便也顾不得许多,窜进树林,凭着自己熟悉地形,拼命往山上跑去。那些家丁哪跑得过他!一会儿就被甩得无影无踪。杨立毕竟年轻未涉世事,只是一时冲动便逃了出来,此时冷静下来便觉得有点后悔,心想自己虽然逃了出来,如若父亲有个三长两短这便如何是好?这么想着,可也不敢回去,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便偷偷摸摸下得山来,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周,屋内一片漆黑,竟然没有一点动静,观察了好一会,便大着胆子轻轻推门。门没关,杨立蹑手蹑脚踅入门缝,进得屋里,摸黑走到床边,摸摸**空空的,方取出火折子摇晃了一下,点着了火,这才看清屋里已是一片狼藉。找不到父亲,急得杨立泪流满面,不知如何是好。坐在**哭泣了好一会,心想定是那帮家丁掳走了父亲,顿时压抑不住心头怒火,犹如初生牛犊一般,冲出家门便往壶关镇上而去。

苏店离壶关镇尚有十七八里地,杨立一口气跑了半个多时辰,便来到了王员外家大墙门外。那王员外家可不是一般人家,整个王家大院占据了半个壶关镇,围墙高如城墙,俨然一座城池一般,院中亭台楼阁,水池花园,一院套着一院。据说王员外的爷爷大中年间曾做过宣宗朝宰相,家史显赫,即便整个潞州也无人可与之比肩。

杨立来到围墙外,绕了个圈,刚好墙边有一棵大树,便三下两下爬上了大树,一跃从围墙上翻入院内。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杨立沿着院中曲径小道绕来绕去穿过了好几个花园,方来到隔着防火墙的大瓦房边,竟然没有碰见一个人。杨立这才想到,半夜三更偌大王府,又到何处方能找到父亲?心中甚是焦急,便想绕到大瓦房后面去看看,沿着墙转了个弯,见前面有圆墙洞,穿过墙洞便是一大后院。杨立刚进到院里,突然从黑暗中蹿出两只大黄狗,直接往他身上扑来。这一下把杨立吓得不轻,想退出院子已经来不及了。忽然想起村上老人曾经说过,若狗追咬,只要蹲在地上,狗便不敢上前,于是急忙蹲了下去。这一招还真灵,两只大黄狗一下就逃开了,只是对着他“汪汪”直叫。杨立也不敢走,一走狗便又扑上来,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屋里出来几个家丁,手提大刀,见杨立被狗吓得蹲在地上,便走上前来,已然把杨立当成了小毛贼。

一人道:“汝是何人,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另一人凶狠道:“恁小年纪,胆子不小,竟敢来王府行窃,给我绑了!”众家丁一哄而上,把杨立绑了个结实。

杨立心想:“这下完了,父亲没有找到,反被诬为盗贼。”于是大喊道:“我来王府只是为了寻找我父,为何说我是贼?”

凶狠者道:“此处何来汝父?胡说八道!”遂令众家丁将杨立押着,过了房屋间一条狭长通道,在一排矮房子前停了下来,打开一间房,把杨立推了进去,随手便把门关上了。房间不大,墙上有一处小小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杨立见靠墙角边有一摊稻草铺在地上,似乎给人睡觉用的,便走过去在稻草上一躺,不觉也感到困了,一下便睡着了。

杨立正睡得香,忽然感到腿上一阵疼痛,睁开眼睛,见窗口射进一缕阳光,天早已大亮,有人在狠命踢他的腿。旁边站着一管家模样之人,见杨立醒了,便问道:“汝乃杨立乎?”

杨立点点头。

管家又道:“汝夜闯民宅,非偷即盗。吾家老爷已然发话,将汝交与官府严加处置。”

杨立一听便大喊道:“我来寻我父亲,不是盗贼!”

众家丁哪由分说,拖了杨立便往外走。几个家丁押着杨立穿廊过院,走了好长一会方至王府前门。大门边有一道小门,家丁押着杨立从小门出来。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众人上了马车便往壶关县城而去。

到了县衙,衙役将杨立投入县衙大牢,尚未来得及过堂,正好李继韬来县衙大牢招囚充兵,见杨立岁数尚小,便来了兴趣,一打听方知杨立犯的是偷盗之罪。李继韬亦不信杨立恁小年纪会夜闯王府入室偷盗,便将杨立召去细问端详,方得知事情原委。李继韬闻杨立不惧危险深夜寻父,深爱其孝心,便将其留在左右,教其刀枪之法,用作亲信,又遣人前往壶关镇王府放了杨父。从此,王员外再也不敢欺凌杨家,杨立便追随李继韬左右,以兄长事之,尚已有十年有余。李继韬被诛,杨立悲痛不已,总想寻机为其报仇。

此时,朝廷诏令安义军三千人前去戍边驻涿州,杨立乘机谓其部众道:“以前,潞州兵从未戍守边塞,今朝廷驱我辈前去疆塞,只不过不想让我等留在潞州。与其抛白骨于沙场,不若据城自守,事成则共享富贵,不成则落草为寇!”众士卒皆不愿离开潞州,见杨立欲率众而反,即群起响应,遂鼓噪而行往攻子城东门,焚烧民舍,抢掠街市。杨立率众攻进子城,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宏祚出奔南门,弃城而走。

杨立占据城池后,自称留后,遣使赴洛阳奏请存勖,佯言归附朝廷,请求为节度使。存勖得知潞州又起反叛,闻奏大怒,遂诏命李嗣源为招讨使,李绍荣为部署,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率军前往潞州平叛。杨立不见朝廷使者前来送旨,便知诈降之计存勖定然不信,于是整日秣马厉兵,修缮城池,加强防御。先前嗣昭据守潞州十余年,城墙本就十分高大坚固,加上杨立早已做好守城之备,此时可谓固若金汤。

李嗣源率大军至潞州,一看这高大城墙,又见城上不时飞箭射来,也知一时难克,遂令士卒先备云梯及投石机,待至夜晚方令士卒攻城。城上守军见唐军早上已到,却并不攻城,禀报杨立。杨立便知唐军必定夜间攻城,早令士卒做好准备,待唐军开始攻城,箭弩飞石一齐而下,唐军哪里架得了云梯?一直攻到次日天亮,城外死者无数,唐军仍无法攻上城墙。

李嗣源见夜间攻不进城,只得令士卒白天继续攻城,用投石机猛击城垛,待守城士卒退走后,唐军攀爬云梯冒死而上,一边用大斧在城墙壁上砍出缺口犹如梯坎。然不待唐军攀上城楼,城上守军见飞石不至,就又回到城垛举弓射箭,合力将云梯推出墙外,云梯摇摇晃晃连梯带人砸向地面。攻城将士并不气馁,又蜂拥而上继续攻城,如此一连数日,仍攻城不克,士卒死伤无数。李嗣源也无奈,只得令士卒暂缓攻城,在潞州城外掘堑筑栅以示久围困之。

杨立闻之大惧,心想城中粮秣多则半年,少则数月便将耗尽,外无援兵,唐军久困城池,自己已成瓮中鳖,笼中鸟,早晚会被困死城中,与其坐死城中,不若拼死突出城去,尚有活路也未可知。见城外唐军只顾掘堑筑栅,守备不严,杨立便于半夜聚集士卒,大开城门,率众悄然突围而出。城外一片寂静,唐军大营漆黑一片,正当杨立暗暗称喜,率众越过沟堑时,突然一声炮响,黑暗中杀出无数唐军。杨立一看不妙,方知中计,前面已有唐军堵住去路,后面亦涌出大批唐军断了归路,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只得拼死率众搏杀,血战半个时辰,终于杀到城门边,好在唐军尚未突入城中。杨立率残余士卒遁入城中,紧闭城门,城外尚有许多潞州兵未及入城,或死或俘。杨立清点兵将,死伤过半,大伤元气。城外李嗣源设计诱敌获得大胜,虽未及夺得城池,然潞州兵守城之势锐减,自然十分高兴,即令天明继续攻城。

待至天明,唐军投石机又接连不断猛击城垛,少顷唐军蜂拥而至,扛着云梯来到城下,架好云梯纷纷攀爬而上。李绍荣亲率部将勇士数百人冒着箭矢,突至城墙下攀爬先前砍出的城墙梯坎,缘墙而上。城上守军已是人少难守,无力抵抗,不想城墙垛口竟有唐军缘墙而上,未作防范。李绍荣率先跃上城楼,与守军厮杀起来,随后唐军纷纷爬上城楼,城上潞州兵随即败退下去。李绍荣率士卒杀下城楼,砍开城门,唐军一拥而入。城中守军早就死伤过半,已然不多,巷战不消一个时辰,潞州兵皆被斩杀殆尽。杨立率亲信及将校十余人杀得满身是血,欲从北门突出城去。此时城门口皆是唐兵把守,后面又有追兵,杨立率众一阵拼杀,终因寡不敌众,束手就擒,李绍荣亲自率人押解杨立等人至洛阳。存勖闻奏,潞州叛乱已平,大喜,诏令将杨立等人分尸于洛阳镇国桥边。后人有诗曰:

杨家世代为贫农,舍命但知求尽忠。

遇主只因五亩地,滴恩尚在性情中。

潞州叛乱,杨立凭着潞州城墙高大坚固,护城壕沟深宽难逾,率众抵抗官军,坚守数旬。待叛乱平定后,存勖令尽撤防城之备,毁去城墙,填平壕沟,并下诏天下诸州、镇不许修筑高墙深壕,凡现有守城防备设施一律毁之。自此,诸城遇外来强敌皆无险可守。

此次潞州平叛,李绍荣身先士卒,冒死率先攻上城楼,当为首功,存勖擢其为归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留充禁卫军将,宠遇甚厚,且常与太后、皇后一起去其家中做客。

不久,李绍荣妻因病过世,二人恩爱有加,因此绍荣悲痛欲绝。存勖有一爱姬,美艳无比,并已为存勖生有一子,因此刘后十分嫉妒。

这天,绍荣在宫中侍夜,闲着无事,心中想念爱妻,不禁热泪潸潸。存勖想其刚刚丧妻,便特意过来看望绍荣,见其泪流满面,怀念爱妻如此悲伤,便安慰道:“爱卿不必过于悲伤,人死岂能复生?但且自己保重身体要紧。爱卿若有意者,朕为汝求婚!”

刘后在存勖身后,闻得存勖此言,便手指存勖爱姬道:“皇上爱怜绍荣,何不将她赐予绍荣为妻!”

存勖不想刘后会出此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又不能当着绍荣之面而拒绝,只好闪烁其词,支支吾吾而言他事。哪料,刘后朝绍荣暗地里做着手势,促其拜谢,待绍荣叩首而起时,存勖再回首看那宠姬,刘后早已令轿夫将其抬出宫去了。存勖便也无奈,回到寝宫自生闷气,一连数日托病不食。

正当存勖因失爱姬而愁闷不乐之时,忽闻奏报,有名叫周匝者前来皇宫求见。存勖一听周匝求见,顿时忘却烦恼,心情大好,即召周匝前来御寝相见。周匝何许人也,怎会令存勖如此兴奋?原来那周匝是存勖在魏州时十分宠爱之伶官,常伴存勖左右,胡柳坡之战被梁军所俘,便无了音信,存勖比痛失爱将还要难过,常常思念之而夜不能寐。如今闻奏周匝回来了,自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君臣礼数,便召其前来御寝相见。

二人一见犹如兄弟多年未见一般,各自倾诉别后思念之情。周匝便将被梁俘后如何脱离险境,如何活了下来一一告知存勖,涕泪涟涟道:“臣之所以得命不绝,今日能见到陛下,皆因梁教坊使陈俊,内园载接使储德源二人之庇护。愿向陛下乞二州之地以报之。”

存勖欣然允诺,将此事交付郭崇韬处之,崇韬以为不可,谏道:“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已成,封赏未及一人,而先与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人之心也。”

存勖道:“吾已许周匝矣,如若不与,朕岂不言而无信?惭见周匝其三人矣!卿言虽是,当为朕曲意为之!”

崇韬见存勖如是说,也不便执意再谏,只得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当时,左右亲军有追随存勖身经百战而未得刺史者,闻之皆心怀不平,暗中怨言四起。存勖自然不闻亲军私下之言,照样不是与伶人游戏,便是率众出猎。

时值秋季,收获将成,存勖率亲军于洛阳郊外游猎,从侍及亲军骑卒皆纵马驰骋于农田,禾稻践踏遭毁。洛阳县令何泽无力阻拦,便伏于草木丛中,待存勖跃马来到跟前,挡在马前,拦住去路,进谏道:“陛下急于征收赋税,今稼穑即将成熟收割,若纵马践踏毁之,让我等如何向民征收?民又何以为生?但愿陛下先赐臣一死。”

存勖见何泽拦住去路,想前有中牟县令挡驾而谏,因得敬新磨之言方恕其罪,如今这洛阳县令又来冒死进谏,本想发火,但一想其为一县之令,尚能为民而不惧生死,也觉不应怪之,便好言相慰,遂率众骑离了洛阳南行而去,一路围猎来到伊阙县境。伊阙县多峻岭,山高路险,林深树茂,各种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存勖兴致大增,纵猎驰骋,翻山越岭,历尽艰险,一连数日围猎不止。夜间若遇猛禽怪兽,则遣兵合围,迂回包抄,追击捕猎,因不辨路径,士卒遇悬崖坠入深谷而死以及折骨率伤者甚众。又过二日,猎队所携干粮将尽,时近深秋,天气渐寒,存勖方率众而回。

回得宫中,刘后见存勖打猎满载而归,笑逐颜开,乘着兴头谓存勖道:“皇家在外这些数天,风餐露宿,煞是辛苦,不若过些时日,我等前去张公全义府第做客散心,何如?”闻刘后之言,存勖自然高兴。

隔了数日,存勖便与刘后二人一起前去全义府宅。张全义受宠若惊,拥彗而迎,又大置宴席,拂席虚左而请之,君臣同饮,好不惬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饮至半酣,刘后谓存勖道:“妾自幼而失父母,但见老者,心中便会不由自主思念父母,请让我以事父之礼孝顺全义。”

存勖哈哈大笑,道:“此便甚好!”

张全义一听,睁大眼睛,惶恐颤言道:“这便如何使得!这便如何使得!”边说边摇摆双手极力推辞。

说话间,刘后已从席间起立,双手搀扶全义至上座,便欲行父女跪拜之礼,吓得全义不知所措避让而退,却被左右宦官相拥入座,受了刘后跪拜之礼。存勖在旁也看得笑不绝口,劝全义不必辞让,还亲为全义斟酒敬之。张全义既受刘后拜为义父,便复取府中珠宝以赠刘后,刘后大喜。全义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刘后何以执意要认全义为义父,也正是为贪其资财。待至宴罢,已是半夜,存勖二人方辞归回宫。后人有诗讽曰:

庄宗刘后本贫寒,笞父因求富贵颜。

却为贪财拜义父,聚敛万贯可登仙?

越日,刘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起草书信以谢义父全义。赵凤不敢擅为,密奏存勖道:“天下之母而拜人臣为父,自古未闻。皇后之命臣不敢擅为。”

存勖笑道:“卿直言不讳,勇气可嘉。然后自幼丧父,欲拜全义为义父以慰其孤女之心。卿莫违后意,尽管为后草书便了。”赵凤闻言,也不敢违拗,只好依旨而行。

从此,刘后与全义每日遣使往来问候,全义馈赠不绝,皆入中宫。

刘后敛财,存勖也不加过问,此时只想遣军伐蜀,却又不知蜀国内情,便遣客省使李严出使蜀国以探虚实。李严受命并随从一行,一路车马劳顿,行得二旬有余方到成都。

蜀帝王衍于朝堂之上召见李严。那李严原本就是十分健谈之人,见了蜀帝,当着满朝文武,也是口无遮拦,滔滔不绝,极言唐之强盛,唐帝恩泽百姓,威加四海,有一统天下之志;又言朱温篡唐,诸侯皆无勤王之举,唯先王李克用忠心竭力,拼死力保大唐江山。哪料,朝堂之上有一人闻之大怒,以为李严有犯蜀之意,出班上奏蜀帝,请斩李严。

这正是:出使本为图蜀地,言语何必太认真。欲知此人是谁,李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