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帝存勖遣客省使李严赴蜀,前去探查蜀之虚实。李严在蜀极言唐帝威德,有一统天下之志,又言朱温篡唐,诸侯皆不发兵勤王,唯先王李克用忠心不二,力保大唐江山。朝堂之上有一人闻之大怒,以为其语暗含讥刺,出班上奏蜀帝请斩李严。蜀帝王衍一看,此人乃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是也,只见其怒目圆睁,脸色肃然。李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向蜀帝施礼而退。
王衍却并不以为然,向王宗俦摆摆手,示其退下,道:“爱卿不必动怒,李公亦乃奉命而面陈其见,当不足为怪。”王宗俦见王衍不加追究,便也无奈,只得悻悻而退。
宣徽北院使宋光葆出班奏道:“唐主有取我国土之志,我等当选将练兵,重兵守边,广积粮草,修整战舰以待之。”王衍闻光葆所奏,大喜,乃以其为梓州观察使,充武德节度留后。
李严在蜀每日不是闲逛,便是与朝臣闲聊,一晃也已一月有余,对蜀之军事民情也已然了如指掌,却仍未得蜀帝诏命准其返唐,心中不免暗暗担忧。又过了二日,终于有诏传至驿馆,李严方得长舒一口气,传令左右启程而还。
回到洛阳,李严把在蜀所见所闻一一奏报存勖,而后谓存勖道:“王衍年幼无知,荒**无度,不事朝政,排斥元老,亲近奸佞小人。朝中权臣王宗弼、宋光嗣之辈,谄媚奉承,贪得无厌。贤臣不得重用,庸人占据要位,刑赏更是乱不可言,君臣上下专以奢侈荒**而相争尚。虽说蜀帝昏庸,朝堂腐败,然臣已在其朝堂之上以言语探之,而知其军力尚盛,又有王宗俦、王宗绾、王宗播辈骁勇猛将,且蜀道艰险,易守难攻,故以臣之见,不妨佯与之修好,彼必不备,吾便可乘其不备,出强兵而一举取之。”
存勖道:“卿言之有理,卿可多携骏马以遗王衍,何如?”
李严道:“陛下,我等不应以战马赠之以强其军。王衍嗜宝如命,自其嗣位,便令蜀之锦帛珠宝不得输入中原,只以粗劣之物易之,谓之‘入草物’。我等可以珠宝厚赂蜀国君臣,其必喜我中原之物。今吾方回,不便即复赴蜀,陛下可另遣他人前往。”
存勖道:“便依卿言。”遂遣使者李彦稠满载厚礼前往交好蜀国。
再说蜀帝王衍自遣李严回唐后,心中也甚是不安,王宗俦、王宗锷等诸将又纷纷上书,言唐有图蜀之意,须得以强兵驻守各处关隘。于是,王衍命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率二十一军屯洋州,命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率军戍利州,又命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为峡路应援招讨使,守夔州。
王宗俦见蜀帝王衍只知享乐不事朝政,荒**无道,深感国患民忧,担心家国存亡,整日忧心忡忡,却又无能为力,遂与齐王王宗弼密谋欲斩奸臣,废王衍而另立新君。那王宗弼是何许人也!前书早有叙述,此人原名魏宏夫,王建收其为假子,改名王宗弼,乃两面三刀,见风使舵之人也,时已为王,位已至极,又岂会真心为国分忧?便也就一直犹豫未决。哪料,那王宗俦为国担忧,竟然忧愁悲愤过度,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王宗俦一死,蜀国朝堂再无忧国之声,君臣争相追求享乐,朝堂之上一片歌舞升平。
王宗俦既死,王宗弼便谓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人道:“宗俦教我杀尔曹,今日尔曹可以无患矣。”宋光嗣等人闻之皆泪流满面,伏身跪拜以谢。
宣徽北院使王承休闻知此事,只怕朝中有人谋立新君,便奏请王衍,选诸军骁勇善战士卒一万二千人,置御驾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甲赏赐皆优于他军。王衍大喜,遂命王承休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以偏将安重霸为副都指挥使。安重霸生性狡诈,善于谄媚,时常贿赂王承休,因此王承休十分宠信安重霸。王衍出行,龙武军左右侍驾,队伍绵延数里,沿途州县苦不堪言。
这天,王衍正带着大队人马在外游玩,忽闻宦官来报,前面来了一队唐朝人马,自称乃唐通好使臣,王衍闻奏即令召见。原来唐使李彦稠带着满载礼品的车队入蜀,正好碰到王衍御驾出游。李彦稠闻王衍召见,整了整官服,便来到王衍御帐前。不消片刻,里面出来一位宦官,李彦稠便随宦官进了御帐,见御帐尽头龙虎椅上坐着一位二十余岁少年,身着衮龙袍,头戴冕旒冠,满脸臃肿,身材肥胖,两眼眯成一条缝,仔细打量着李彦稠。
李彦稠急忙上前,抬起双手至胸前行使臣之礼,道:“唐通好使臣李彦稠参见蜀主。”随手取出使牒呈于王衍。
王衍看罢,点点头笑道:“李公免礼,一边坐下说话!”
李彦稠道:“谢蜀主!此次奉我主上之命前来蜀地,随车携带中原之稀世之宝献与蜀主,此皆宫中难得一见之宝物,还望蜀主喜欢。此乃书物之单,请蜀主过目。”言罢,将宝物清单双手呈上。一旁宦官急忙上前,接了清单递给王衍。
王衍展开一看,不禁喜形于色,哈哈大笑道:“李公此次前来,唐主可另有话说?”
李彦稠道:“此次主上遣在下来蜀,再三嘱道:‘中原与蜀相毗为邻,若是永久和睦,则二国之大幸,百姓之大幸也。’”
王衍闻言,自然十分高兴,道:“李公远道而来,鞍马劳顿,这便随朕回京,好生休息数日,朕便遣内官陪李公前往青城山一游,何如?”
李彦稠双手抱拳道:“多谢蜀主,这正是臣之所望。”于是,王衍便也不游玩了,即令大队人马返回成都。
李彦稠到得成都,一住便是旬日有余,不是蜀主召见,便是出外游玩,倒也过得逍遥。此次唐朝遣使前来修好,王衍特别高兴,原先那一点防备之心便也彻底消除了,心想当今天下,唯有中原唐之兵势强盛,只要与唐交好,便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于是诏命翰林学士欧阳彬为通好使,携书与李彦稠一起前往洛阳。
唐蜀既已修好,蜀帝王衍遂诏令撤去洋州、凤州、秦州、金州等地边备,罢威武城戍,召关宏业等二十四军、武定、武兴刘潜等三十七军、天雄王承骞等二十九军、金州王承勋等七军皆回师成都。至此,蜀地边备尽失。
安重霸为龙武军副都指挥使,其不仅生性狡诈,且善弄权谋,追随、贿赂王承休本只为进取之道,此时便为王承休献策谋取秦州。王承休深得蜀帝信任,你道为何?原来王承休之妻严氏貌美无比,王衍贪其美貌,早已与其有私。王承休原本一太监,娶个老婆只不过恃有皇上恩宠装个体面罢了,见王衍喜欢严氏,便也乐得献妻求宠,故而王衍对王承休是言听计从。安重霸深知,只要抱住王承休这棵大树,以后升官发财自然不在话下。
此时,王承休听得安重霸如此这般一番言语,甚是高兴,便向王衍奏请道:“秦州多美女,臣请前去为陛下选美人以充后宫。”王衍甚喜,遂命其为天雄节度使,封鲁国公,前往秦州,并随带龙武军以为牙兵。
自李彦稠使蜀归来后,存勖数得密报,蜀帝已相继撤去蜀境边备,便觉伐蜀时机已到,令备兵马粮草,择日出师。正在此时,卢龙、义武、蔚州诸道皆相继奏报“契丹入寇”,告急文书犹如雪片一般飞至京师。原来,契丹自恃强盛,闻唐灭梁,便遣使来洛阳,向存勖求割幽州之地,以让卢文进据之。存勖一见契丹使者,本就心生怒气,不料使者竟敢前来请求割地,更是火冒三丈,差一点没把那使者给斩了。时东北诸夷部落皆臣服契丹,唯渤海国未肯称臣。阿保机因存勖拒其割据幽州,便欲大兴兵马以犯唐境,却又惧渤海军抄其后路,故一边举兵攻击渤海之辽东,一边遣其将秃绥及卢文进占据营、平二州以图燕地,又另遣数路兵马同时进攻定州、蔚州、岚州等地。存勖闻奏,只得暂且放弃进兵蜀国,命李嗣源率宿卫军三万七千人前往幽州抵御契丹。
不久,嗣源传来奏报,言在涿州大败契丹。存勖闻报,虽说高兴,却又因卢龙节度使李存审不幸病逝,契丹不断入境到处骚扰而甚为忧虑,便与郭崇韬谋议对策,欲调李嗣源镇守镇定以为幽州后援,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镇幽州,崇韬深以为然。存勖欲让崇韬领宣武节度使,镇汴州。
崇韬辞让道:“臣内领枢密,外掌朝政,富贵极矣,何必再领藩镇?且群臣有人追随陛下左右多年,身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耳。臣无汗马功劳,仅因常侍陛下左右,协助陛下定谋制策而得居如此高位,常深感不安。今因另委勋贤,使臣得解节信,乃臣之所愿也。且汴州关中要冲,地富人多,臣既不至治所,委令他人摄政,此与空城何异!设此虚位无益于固国基也。”
存勖道:“朕深知卿忠心耿耿,然卿为朕出谋划策,袭取郓州,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乘虚直趋大梁方成朕帝国大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乎?今朕贵为天子,岂可使卿无尺寸之地乎?”崇韬仍然固辞不就,存勖也无奈,只好许之,仅令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
存勖性刚强好胜,对臣属多有猜忌,不肯放权,自定都洛阳后,听信伶宦谗言,日渐疏远、猜忌宿将。嗣源家住太原,前往镇州赴任,便表奏其义子、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太原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便可以照顾家中。
存勖闻奏大怒,道:“嗣源手握重兵,身居大镇,军政大事我自有安排,居然敢为其子奏请军政!”竟将从珂贬为突骑指挥使,率数百人驻守石门镇。
嗣源闻知大惧,时方击退契丹,便奏请进京朝见,欲释其嫌,存勖不许,嗣源只好上疏解释,久之存勖方怒气渐消。
洛阳皇宫恢宏深邃,宦官为取悦存勖,便劝其广增嫔妃,诈言宫中冷清,夜间常见鬼物。存勖欲请巫觋符咒驱之,宦官道:“臣昔日侍奉咸通、乾符天子,当是时,六宫贵贱不下万人。今掖庭大半空虚,故有鬼物出游耳。”
存勖闻之,便也不再请巫觋前来驱鬼,遂命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前去太原、幽州、镇州,挑选民女以充后宫,多达三千余人而不问其来由。时存勖在兴唐,从兴唐回洛阳,以牛车载民女,挤满官道,前后不能相望,行得旬日方到洛阳。越日,存勖下诏以洛阳复称东都,以兴唐府为邺都。
未几,张宪奏道:“魏州诸营妇女亡逸者千余人,恐是扈从诸军裹挟以行,军中将卒乞求查找。”存勖闻奏自然知道这些将卒妻女皆已选入后宫,却仍佯装不知,下令有司遣吏前往寻查。后人有诗曰:
存勖登基建后唐,唯亲伶宦信雌黄。
魏州将士结仇怨,只为充宫已乱章。
刘后信佛,常邀僧人前来宫中,皆奉作上宾,又劝存勖信奉佛教,以求佛主保佑大唐江山千秋万代。存勖对刘后本就言听计从,哪有不听之理,便也一心祈求佛主神灵保佑。五台山有僧人名诚惠,常妖言惑众,自称能降伏天龙,呼风唤雨。存勖将信将疑,便令中使将其请入宫中,亲率后妃及皇弟、皇子向其下拜。那诚惠却是十分傲慢,居然安坐不起。存勖率众叩拜诚惠后,便将其留居宫中别舍,待之上宾。文武百官道途相遇,莫敢不拜,唯郭崇韬不信鬼神,恶其妖言惑众,欺骗圣上,故而见之从不叩拜。
诚惠深恨崇韬,便在存勖面前诋毁崇韬道:“郭崇韬对佛主不敬,已触怒上天,不久将有火龙降世,天下必有大灾。若要破解此难,非斩杀崇韬不可。”
存勖闻言大惊,道:“崇韬乃我大唐功臣,岂能杀之?大师可有其他破解之法?”
诚惠见存勖不肯斩杀崇韬,心中不快,道:“启禀圣上,老衲无能为力。”
存勖此时心中倒也明白,不听那妖僧之言,暗想倒要看看有何大灾降临,便也就不再理那诚惠。
也是无巧不成书,老天还真的不下雨了,一连数月晴空万里,洛阳大旱,田地干裂,那真叫个“烈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存勖想此定是诚惠所言那火龙降世了,心中不免赞他神奇,于是便前去邺都,亲自迎其前来洛阳,请其祈雨。诚惠不敢违令,只好命人在洛阳城西洛河岸筑起十层高坛,净身沐浴,身着僧服,登上祭坛。坛上香烟缭绕,诚惠手蘸佛水,用手指在空中弹拂数下,便开始坐坛祈祷,口中念念有词。天上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到了傍晚,只见东南角上天边忽然飘来一片白云,士民观之无不欢呼雀跃,满以为大雨即将来临。不料,随着夜幕降临,那片白云便也就慢慢消失在夜幕之中,随之天空便是一片漆黑。
越日,诚惠继续登坛祈雨,偏雨神娘娘不肯露面,诚惠便也无奈。如此一连数旬,士民朝夕翘首以瞻,却仍然祈雨无望。
郭崇韬见诚惠每天如此装模作样,早就沉不住气了,向存勖奏道:“那妖僧祈雨已有数旬,何来半点灵验?只不过以妖言蒙骗陛下罢了。此等妖僧只会祸害百姓,留他何用?”
存勖闻崇韬奏请,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知可否。不料竟有人将崇韬所言报知诚惠,且又添油加醋道:“唐帝怒大师祈雨无验,已令人明日在坛下堆积柴薪,要将大师焚烧致死。”诚惠闻言,大惊失色,吓得连夜逃出洛阳,不知所踪。躲过一阵后,诚惠方得回了五台山上,终日惊恐万状,未几忧惧而死,不在话下。
曹太后自随存勖至洛阳,与刘太妃分别转眼已有一年有余,虽说宫中鼓乐歌舞观赏不尽,山珍海味层出无穷,生活犹如神仙一般,却始终未尝有欢颜之色。刘太妃自与曹太后分手后,也是忧郁成疾,终日卧病不起。
消息传至洛阳,曹太后更是天天挂念,遣中使御医及送药使相继于道,待闻太妃病情稍有加重,则茶饭不思,忧心忡忡,谓存勖道:“吾与太妃情同手足,如今太妃病重,吾放心不下,欲自前往省之。”因天气炎热,路途遥远,存勖只怕太后不胜体力,伏地苦谏良久,曹太后方消此意,但遣皇弟李存渥等前往太原代为侍护。
越数日,闻报太妃病逝,曹太后悲伤欲绝,一连数日滴水不进,遂一病不起,紧随太妃撒手而去。存勖哭得死去活来,不睡不吃,悲伤过甚。这可吓坏了满朝文武,百官奏表犹如雪片,累进劝慰,过得五日,存勖方渐进饮食。后人有诗曰:
自古纷争起后宫,尔虞我诈乱朝中。
丹青不见传佳话,敬让曹刘有始终。
诚惠遁去后,天仍然一直不下雨,暑气未退,炎热难耐。存勖欲得避暑之地,宫中却无一阴凉之处,整日愁闷焦躁。
宦官献媚道:“臣在长安全盛时,见大明、兴庆二宫,亭台楼阁数以百计。今日陛下竟无一避暑之处,宫殿之盛却不及当时公卿府第耳。”存勖也以为然,乃命宫苑使王允平另筑一座避暑庄楼。
宦官又道:“郭崇韬总是愁眉不展,常与孔谦谈论经费不足。陛下虽欲修筑避暑楼,恐终不可得也。”
存勖不悦道:“朕自用内府钱,与国用经费何关?”
存勖虽如此说,却仍怕崇韬要谏阻,于是先谓崇韬道:“今年盛暑异常,炎热难耐,朕昔日与梁人战于河上,营寨所在低洼潮湿,披甲跃马,亲挡流矢飞石,犹无如今此暑。今深居宫中,却暑热难熬,难以度日,奈何?”
存勖本想与崇韬商议建避暑楼之事,不料崇韬闻言却道:“陛下昔日在河上,劲敌未灭,一心只想复仇雪耻,虽有盛暑,却毫不介意。今外患已除,海内臣服,故虽有亭台楼阁,清凉馆舍,却犹觉郁闷,难耐酷热。陛下倘若不忘当年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矣。”存勖闻言,心中不快,默然不语。
崇韬出,宦官道:“崇韬府第,胜比皇宫,其自然不知皇上酷热难熬。”宦官此话犹如火上浇油,由是存勖对崇韬遂生忌恨。王允平兴建避暑庄楼,其间亭台水榭,花园高楼,气度恢宏,每日用工二万,耗资巨万。
郭崇韬复又奏道:“今黄河两岸旱涝不断,军粮不足,愿陛下暂且停建庄楼,以待来年丰收之时再行兴建。”存勖心中本就憋着怨气,岂会听从崇韬之言?崇韬却全然不知,竟然因此害了一名清正廉明的县令卿卿性命。
这正是:忠心耿耿事君主,哪料祸起避暑楼。欲知那县令姓甚名谁,究竟为了何事被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