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高季兴出了洛阳城门,日夜兼程,倍道而行,不日便至许州,夜宿驿馆,谓左右道:“此行有二失,吾来朝乃一失,唐帝纵我归亦一失也。”言罢,仍心不定,想许州去洛阳不过三百余里,若是追兵前来二日便至,更觉心不自安。于是,未得歇息,便又连夜急行赶路而去。
又行数日,便来到了襄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与季兴原本就是同僚,自然十分客气,在节度使府设宴招待季兴。席间,觥筹交错,二人聊得十分投机,然季兴乃老谋深算之人,自然不会将此次朝见之事据实以告,对孔勍亦存有防备之心。
原来开平四年孔勍因战功卓著,被诏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据襄州。襄州与荆南相邻,实乃荆南之北大门,高季兴便总想图取襄州。正好乾化二年宫中生变,朱友珪弑父篡位,梁廷朝内大乱,高季兴便以伐晋为借口欲取襄州,却被孔勍打得大败而归,从此二人遂交恶。高季兴也以孔勍阻其去路为借口而不上贡赋。荆南地域狭小,所辖不过归、峡二州而已,然江陵乃长江交通要道,七省通衢,各镇商贸往来,入朝进贡必经之地。高季兴以此强征商税及掠夺往来商船以为军资,若遇邻道遣军来攻,自知不敌,便亲自前去俯首谢罪,归还财物,毫无愧色。邻道也无奈其何,便皆称其为“高无赖”,声名远播。高季兴深知,长此以往,如若诸镇上表朝廷,一旦朝廷下诏讨伐,荆南弹丸之地势必难以自保。想来想去还是要笼络朝廷,于是五年后便又恢复了贡赋,至此方得以与孔勍复好如初。
此时,季兴知孔勍早已归顺后唐,心想自己一路逃奔归来,再行三四日便可到达江陵,要是孔勍不予放行,这便如何是好?如此想着,心中甚是不安,宴罢至驿馆,更是越想越不踏实,便谓亲吏道:“梁先辈之言中矣。与其留此而生,不若拼死而回。”遂尽弃辎重及随行之物,率亲随数百人连夜逃出驿馆南奔而去。至凤林关,城门早已关闭,于是季兴令士卒斩关而出。时至三更,急诏果至,孔勍率士卒赶到驿馆,得问驿卒方知季兴早已南走,料已远去不可追及,便也只得作罢。
回到江陵,季兴握住梁震之手道:“不听君言,几不免身落虎口。”又谓将佐道:“新朝百战方得河南,唐帝乃对功臣举手云:‘吾于十指上得天下!’骄矜如此,则他人皆无功矣,谁能心服!且又迷于游猎,沉于女色,何能长久?吾便无须担忧矣!”乃修缮城墙,广积存粮,招纳旧梁散兵游勇,以为守城之备,不在话下。后人有诗曰:
闻道后唐除后梁,诸君朝拜赴洛阳。
斩关脱险离虎口,唯有荆南高季昌。
再说存勖闻孔勍奏报,言季兴走脱,未及羁留,便也罢了,终日在宫中与伶优嬉闹玩耍,好不快活。存勖因好杂戏,故伶优多有宠信,常侍左右,有时自己也粉墨登场,与优人共戏于庭。优人谓之“李天下”,存勖十分高兴,也自称“李天下”。曾与伶优共戏,存勖自呼道:“李天下!李天下!”不料,优人敬新磨竟上前对准存勖脸颊就是一巴掌,存勖不禁一惊,众优人皆吓得不知所措。存勖刚要发火,却只听敬新磨不慌不忙慢慢道:“理天下者乃皇帝一人,尚向谁呼耶?”存勖一听其言,怒气顿消,反而喜不自禁,哈哈大笑,厚赏新磨。敬新磨得了赏赐,自然十分高兴,胆子也就更大了。
越数日,敬新磨在殿上与众优人陪存勖游戏至午,方得散去,新磨其后出殿,突然从殿后蹿出一只狂犬,追着新磨狂咬不至。新磨见狂犬追咬他,便又想表演一下,道:“陛下,在下胆小,别放犬子追咬在下!”其时,宫中养着许多凶犬以供存勖捕猎之用,存勖闻言大怒,随手取过弓箭便要射新磨。原来,存勖乃本是胡人,最忌恨有人咒其胡狗,闻敬新磨竟然称其为狗父,自然怒不可遏。
新磨一看不妙,急得大喊道:“陛下千万别杀在下,在下与陛下实为一体。在下虽是奴才,杀之不祥。”
存勖闻言,放下弓箭道:“有何不祥?”
敬新磨道:“陛下开国,改元同光,天下人谓陛下‘同光帝’,‘同’乃‘铜’也,‘敬’乃‘镜’也。在下叫敬新磨,乃新开光之铜镜也。陛下如若杀了在下,那‘同’岂不无光耶?”
存勖见其如此能说会道,怒气便也消了,笑道:“朕明日前去中牟县田猎,卿也与朕一同前往!”敬新磨连连称诺。
翌日,存勖率众前去中牟狩猎,中牟县令闻得皇上前来狩猎,自然不敢怠慢,亲率县吏专来相陪。见存勖率众人跃马奔跑于禾田追猎,践踏了民田庄稼,便叩首于马前,不让存勖跃入农田,进谏道:“陛下慎勿驰入百姓禾田,损坏稼穑!陛下为民父母,奈何毁其禾稻,断其活路!”存勖正在追猎兴头上,见其挡住去路,又是言语尖刻,不禁勃然大怒,欲治其挡驾之罪,喝令推下斩首。
敬新磨在旁见存勖大怒,左右执住县令而去,急忙追去将其擒至马前,佯为叱斥道:“汝身为县令,明知我天子好猎,奈何纵民耕种,令纳赋税碍吾皇上驰骋围猎?汝罪该当死!”存勖闻得此言,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便也不再追究县令之罪,乃放其还仍为中牟令。
敬新磨随存勖左右,逗逗存勖开心,对朝政倒也无甚大害,然伶人中却多有仗着存勖宠信,出入宫廷,随意戏弄朝臣,作威作福,甚至败坏朝纲,干预朝政。群臣皆愤恨之,却莫敢言,亦有见风使舵者便就依附伶人,与之沆瀣一气,谄媚后宫。四方诸镇亦争相贿赂伶人,以搏进取。伶人中要数景进最有权势,存勖久居深宫,不知坊间事,亦欲探知宫外街坊闾巷闲情趣事,遂以其为耳目。景进每次进奏,存勖常屏退左右,单独问事,景进便乘机言评朝中大臣,凡秉公办事,与其不睦者,便谗言诬陷;凡贪赃枉法,与其厚赂者,便尽力美言,存勖亦皆信其所言,故连朝中将相都惧其**威。
且说李继韬降梁,为匡义节度使镇潞州,时闻存勖灭梁,忧闷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思虑再三,便想北走投奔契丹。正巧此时,存勖使者到,召其前去洛阳,继韬接了诏书便想动身。幼弟继远劝其道:“兄曾叛晋降梁,新朝何地可容,往与不往又有何异?不若深挖沟堑,高筑城墙,城中积粮满库,坐吃亦有数年尚可维持。兄若入朝,立死无疑!”继韬闻言,犹豫不决。
属下有人道:“先令公有大功于国,主上乃公之季父也,公往洛阳必无虞。”
继韬生母杨氏,平时善于积蓄钱财,积累家资逾百万,此时便谓儿子道:“吾闻旧梁将吏以钱开道,遍赂伶宦,厚纳后宫者在新朝皆得恩宠。我等不妨入朝,多携金银便了。”乃母子二人一同前往洛阳,随带白银四十万两及大量珠宝玉帛,一到洛阳便大肆行贿,毫不吝啬。
伶人宦官争相为之言道:“继韬本无图谋叛乱之意,只是为奸人所惑耳。嗣昭乃皇亲,且为贤能,不幸为国捐躯,不可无后也。”杨氏又入宫晋见存勖,泣泪请求免其儿死罪,极言嗣昭生前为国所建功勋。刘妃在一旁也为继韬一再求情。存勖念与嗣昭兄弟之情,本就不想杀了继韬,如今见众人皆为其说话,杨氏又来求他,便也就答应不再追究继韬之罪。
比及继韬入朝晋见存勖叩首谢罪时,存勖便在朝堂之上当场赦免其罪。然而,继韬本就胸无大志,气量狭小,生就一副公子哥的秉性,哪能忍受一点点屈辱?在京城一月有余,继韬追随存勖左右,常与之出外游猎,所受宠信依旧无异。哪料存勖弟、李存渥却对一年前继韬诸兄弟要杀其之事始终耿耿于怀,见继韬反叛之事不加追究,反受宠如初,便心生忌恨,不时羞辱责骂继韬。继韬哪能忍受!因此天天生着闷气,心中十分不安,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命丧他手,于是又厚赂存勖左右,请求还镇,不想却遭存勖拒绝。
数日后,忽有潞州使者来报,士卒焚烧官舍民居,潞州军中大乱。存勖闻报立遣军将前去潞州彻查此事,不料军将回来奏报,此兵乱实乃继韬指使。原来,继韬因存勖不准其归镇,便想出一招,暗中遣人赴潞州致继远书,教军士纵火佯为兵乱,希冀存勖使其归去安抚士卒。继韬没有想到,存勖遣将前去潞州严查兵乱,竟然得纵火军士招供,得知事情原委。
存勖闻奏勃然大怒,即刻诏令将继韬及其子斩首,然后遣使赴潞州诛杀李继远,以嗣昭三子李继达为军城巡检。其长兄李继俦原为继韬所囚,几近被其害死,继韬伏诛方得出狱,为报前仇遂占其妻妾,收其家财。
李继达怒斥其兄道:“二哥被诛,大哥竟无一点骨肉之情,贪**如此,吾深感羞愧,无脸见人,生不如死!”乃披麻戴孝,率麾下百余骑卒进攻牙府,斩杀李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率千余人攻子城,李继达自知无力抗之,遂开东门逃回家中,尽杀其妻子儿女,跃马出逃,欲投契丹而去。出城数里,从骑皆四处逃散,继达见逃生无望,遂拔剑自刎而死。
杨氏在太原闻得凶讯,撕心裂肺,万念俱灭,看着儿孙相继而去,便也只想伴着儿孙同赴黄泉,不想活着备受煎熬,于是取出绳索自寻短见。杨氏死后,五子李继能、六子李继袭前来太原奔丧,心中却是只想其母那万贯家财。二人一商量,便要婢女交出金库钥匙,婢女却誓死不从,李继能一怒之下竟将那婢女打死。家人皆怒其为夺家财竟打死无辜,遂报官府言二人聚众起兵谋反杀人。官府也不敢擅作处置,便将此事上报存勖决断。存勖一听,前有继韬、继远作乱,后有继达兵叛,现又有继能、继袭谋反,顿时大怒,诏令将二人斩首。至是,嗣昭诸子七人仅只剩四子李继忠一人。可怜一代忠臣,为国建功献身,却是家道不幸,何缘如此?看官当自可深思也!后人有诗叹曰:
嗣昭一世为臣忠,死去原知万事空。
老子英雄儿好汉,何缘但此不得终?
且说大唐都城既定,过了新年,便是同光二年,存勖思母心切,欲将二位亲娘接来洛阳,遂遣弟李存渥、子李继岌前去晋阳,迎接曹太后、刘太妃。刘太妃却道:“陵庙在此,若我等相与俱去洛阳,逢年过节当由何人奉祀!”遂独留晋阳而不与成行。曹太后依依不舍,只好与刘太妃挥泪而别,上了马车,一行人逶迤而行前往洛阳。行得旬日方到河阳,存勖早已率驾在河阳迎候了,见了母亲自然十分高兴,独不见娘亲刘太妃,问得曹太后方知原委,便对刘太妃更加敬重。存勖迎母亲起驾回洛阳都成,居长寿宫。不日便到了二月初一,既定祭郊日期至,存勖率文武前往南郊祭祀。三献礼毕方退班还朝,百官敬贺。存勖登五凤楼宣诏大赦天下。
郭崇韬位兼将相,且领藩镇,以天下为己任,权比唐帝,旦夕车马盈门,平时鄙视宦官、伶人,对其所求多有压抑,故伶宦皆忌恨之。崇韬性格刚烈,脾气急躁,清正不阿,常遭伶宦在存勖面前恶言诋毁。崇韬虽知伶宦所为,却也无奈。
此时,国运初定,因连年征战,国库财赋匮乏,及有司办南郊祭祀之事,奏乏资费,郭崇韬献劳军钱十万贯以助大典,方使得郊祀如期举行。
看官不解,郭崇韬历来清廉,从不贪受贿赂,又何来恁多资财?原来,崇韬初入汴、洛时,朝廷上下宫廷内外承梁旧习,已是贿赂成风,崇韬曾为此事多次奏请存勖当严治贪腐。存勖却并不以为然,且劝崇韬道:“先前卿等随朕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如今朕已然得了天下,卿等收点馈赠,爱卿不必大惊小怪。”
崇韬闻存勖如是说,便也不再与存勖言及此事,诸镇多有馈遗,崇韬便也不再推辞。有亲将知其清廉,见其忽然纳贿,大惑不解,崇韬道:“吾位兼将相,俸禄巨万,岂会图此外财!但以伪梁之时,贿赂已然成风,今河南诸镇皆梁之旧臣,主上之仇敌也。吾若拒之,其必定恐惧万分,故而不若暂且收之藏于私室,以便国家所需之用。”
孔谦时为租庸副使,宰相豆卢革兼为租庸使,孔谦总想逐之以谋正,便谓郭崇韬道:“豆公身为首席宰相,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且府居又远,租庸簿书多有积留延压,当更人以理之。”随手拿出豆卢革曾借库钱数十万所书借条示于崇韬。崇韬因此提醒豆卢革,豆卢革大惧,随即奏请存勖以崇韬兼任租庸使,崇韬固辞不就。存勖便问崇韬道:“然,郭爱卿,谁则可当此任?”
崇韬奏道:“孔谦虽自以支度使至今尚逾十年,若即刻委以此大任,恐难负众望。不如请张宪回朝以当此任。”存勖以为然,即令召回张宪。孔谦大失所望,心中不免怨恨崇韬。
时,张宪在兴唐府任职,为人正直,孔谦惧其回来为其上司,便谓豆卢革道:“管理钱粮这等小事,何必让张宪前来!魏都乃根本之地,岂能不重视乎!兴唐尹王正言,人品操守无可挑剔,只是智力不足,若不得已,使其回朝,众人辅之,于其乃有利而无弊也。”
豆卢革自然知道孔谦之意,便将孔谦之言告知崇韬。崇韬于是奏请仍留张宪于东京,召王正言归朝为租庸使。此正合孔谦之意,因为王正言昏庸懦弱,便于控制,孔谦所以荐王正言也,这与孔谦已为正使便也无异了。存勖又诏命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皆隶属于租庸使,孔谦因此位高权重,横征暴敛,广积资财。
存勖依宦官所奏,将天下财赋分为内府与外府,州县上供之钱粮入外府,用作劳军及朝廷开支;诸镇供奉之金银入内府,充作皇家宴饮游猎及赏赐左右之用。诸道多有供奉入内,而州县民困财乏,于是外府财枯物竭,库空无余,内府钱财却堆积如山。存勖苦于民困,常下诏减免赋税,孔谦却仍然照常征收。从此,存勖每下诏令有所许诺,士民皆不信,百姓悲怨四起。数月后,王正言因病不能治事,伶人景进屡为孔谦言,存勖方以其为租庸使,孔谦终得如愿以偿。
郭崇韬曾闻其父言,称老郭家乃大唐名将郭子仪后裔,因此便以出身贵族世家自居,鄙视寒门出身有才之人,有前来求官者,便谓之道:“吾深知公有才能,然公门第寒素,不敢相用,恐遭名流非议也。”故常引荐出身高门浮夸无能之辈,对出身寒门之功勋元老反而鄙视而不加重用。于是,伶宦宠臣疾恨于内,功臣故旧怨恨于外。
崇韬深感危机,屡奏请以枢密使之职让与李绍宏,存勖不准所请。又请分枢密院事归内宫诸司以轻其权,而宦官仍谤之不已。崇韬又与亲随谋欲前往镇州,仅领其镇以避之,亲随劝其道:“公此议不足取也。蛟龙失水,蝼蚁足以制之。公若请立刘夫人为皇后,皇上必定大喜。若内有皇后之助,则伶宦辈又何以为患!”
存勖一直想封刘妃为皇后,因有正妃韩氏在,曹太后又一直反对,崇韬亦屡谏以为不可,故立后之事一直未果。此时崇韬闻亲随所言,想想也只能如此,便就依其所言,与宰相率百官奏请刘妃为中宫。存勖大喜,越日即立刘妃为皇后。未几,又封皇子李继岌为魏王。
刘后出身卑微,既得富贵,便专心积蓄财富,在魏州时,就连柴禾、米糠、蔬菜也让人到集市贩卖。及当了皇后,四方进贡之物,皆分为二份,一份呈皇上,一份献皇后,由是中宫私库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刘皇后生性歹毒、阴险,倒也信奉佛教,所蓄钱财深藏不用,唯一用途便只是抄写佛经以及施舍僧尼而已。因刘后佞佛,故中宫下发将吏使命便称“教令”,将吏得之犹如皇诏,不敢稍有违抗。时有曹太后旨意称“诰令”,与存勖的“诏令”,并称“三令”,下至藩镇,诸镇奉之如一。
且说岐王李茂贞如今只剩七州之地,闻存勖迁都洛阳,只怕存勖挥师西征图其国土,终日坐立不安,放心不下。于是,便想去洛阳探探虚实,自己却又不敢冒险前去,思来想去,便决定遣其子、行军司马李继曮以进贡为名前往京师一探虚实。
这正是:戎马一生夺天下,终究还是畏后生。欲知李继曮去了洛阳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